中國神話通論 · 二六 牛女神話的近親和旁支
正像太陽出來,有滿天雲霞作為它的陪襯一樣,牛郎織女神話,也有它的近親和旁支。從各個不同的時代,以各種方式紛紛傳述出來,襯映著它,使它顯得分外光華、美麗,歷久而長新。
先說它的近親吧。《法苑珠林》卷六二引劉向《孝子傳》記敘了一段董永的神話:
董永者,少偏孤,與父居,乃肆力田畝,鹿車載父自隨。父終,自賣於富公以供喪事。道逢一女,呼與語云:「願為君妻。」遂與俱至富公。富公曰:「女為誰?」答曰:「永妻,欲助償債。」富公曰:「汝織三百匹遣汝。」一旬乃畢。女出門,謂永曰:「我天女也,天令我助子償人債耳。」語畢,忽然不知所在。
這段神話《搜神記》卷一亦載之,而於「富公」多恕辭,故不取。不過《搜神記》已明教董永所逢女說:「我天之織女也。」那麼「肆力田畝」的董永就仿佛是下方的牛郎。近代民間「董永與七仙女」神話,末尾也有七仙女被天帝迫令返回天廷的情節,和牛郎織女神話的結構也很近似,所以說它是此一神話的近親。東漢畫像石已有董永鹿車載父畫像,三國魏曹植《靈芝篇》也說:「董永遭家貧,父老財無遺。舉假以供養,傭作致甘肥。責家填門至,不知何用歸。天靈感至德,神女為秉機。」可見董永神話淵源之早。
這一神話後來又演變為六朝時代《搜神後記》和唐代《原化記》所記的白水素女和白螺天女神話,都是以天女下凡幫助一個品德端莊的貧窮的男青年料理生活為中心內容,大致和牛女神話的內容相近,仍可認為是牛女神話的近親。白螺天女神話最後還加上天女幫助吳堪和縣宰做鬥爭,終於讓一隻名叫「禍斗」的「能食火、且糞火」的獸去將好色貪婪的縣宰及其家屬全都焚燒成為「煨燼」的情節,就更顯得富有民間傳說的戰鬥意義和樸質、剛健、諧趣的藝術特色了。
作為牛女神話的旁支,則先有梁吳均《續齊諧記》記的這麼一段:
桂陽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宮;吾向已被召,不得停,與爾別矣。」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兄當何還?」答曰:「織女暫詣牽牛。吾去後三十年當還耳。」明旦,失武丁所在。世人至今猶雲,七月七日織女嫁牽牛。
這段神話雖然是以仙話的外形出現,但卻沒有某些仙話不健康的東西,文字也簡潔明快,因而可視作是從側面來寫牛女神話的神話。寫得那麼親切有味,仿佛真有其事一般,給牛女神話造出一種氣氛,教人不能不相信。織女渡河,會期僅一夕,武丁竟須一去「三十年」始還,這大約也是神話創作者故弄的狡獪,是為了符合民間有歷來相傳的「山中七日、世上千年」的天上人間時距不等的概念罷了。然而經此一寫,牛女七夕相會的光景就更加韻味無窮了。
又有《博物志·雜說》記的天河神活——
舊說雲天河與海相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於槎上,多齎糧,乘槎而去。十餘日中,猶觀星月日辰,自後芒芒忽忽,亦不覺晝夜。去十餘日,奄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遙望宮中多織婦。見一丈夫,牽牛諸次飲之。牽牛人乃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說來意,並問此是何處。答曰:「君還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後至蜀問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也。
這也是從側面敘寫牛女神話的神話,卻說是「天河與海相通」有人乘浮槎到了天河。這種設想真是大膽奇特,當然也是多年以來民間的想像,不可能是文人筆下一時的構思。至於此人到了天河、見到牛郎織女、回來又問嚴君平等,不過是通過這個以卜算著名的漢代人物之口,雙重證實牛女神話的真實性而已。這個神話,大同小異地又見於《天中記》卷二引《荊楚歲時記》(今本無),卻又實指為「張騫使大夏、尋河源」,從黃河的發源地上達天河,在那裡得到一塊織女的搘(支)機石回來,經過嚴君平和東方朔的指點,才知道自己是到了天河。這個神話顯然又是在前述神話的基礎上加過工的。民間傳說的主人公多無主名,這個神話卻實指為張騫,又增加了支機石的情節,因此知道是前述神話的加工。《太平御覽》卷八引《集林》敘此神話仍作「昔有一人尋河源」而不雲張騫,尤可見此一神話原本是民間流傳的無名英雄的冒險經歷,讓它從側面來渲染牛女神話的氛圍。不管是追尋河源也好,或浮槎泛海也好,從黃河或大海直通天河的人民的美麗幻想則是一致的。唐初詩人宋之問的《明河篇》說:「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槎一問津;更將織女支機石,還訪成都賣卜人。」就是綜合了兩種大同小異的傳說,高度地概括在詩篇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