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二五 牛郎織女

從蠶桑神話,自然會使人聯想到牛郎織女神話。這是以織女為主體的一個古老的神話,在《詩·大東》里就已略見其端倪了。《大東》寫道:「維天有漢,監亦有光。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睆(huàn)彼牽牛,不以服箱。」大意是說,織女在天上終日辛勤織作,卻並沒有織出文采錦繡的織物來;牽牛所駕的牛,也不能掛上車箱:因為他倆雖有織女、牽牛之名,不過是居於銀河兩旁的兩顆星而已。這裡似乎只有譬喻,而無故事。 到《古詩十九首》,才開始有了故事的輪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濯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涕泣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其情景和後世傳說的牛郎織女神話是大致相合的。 值得注意的,是詩中「終日不成章,涕泣零如雨」二語,仍沿襲《大東》「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的意思而來,而所表現的織女的悲苦心情則特別鮮明。揣想起來,或者古神話相傳,由於織女和牛郎戀愛,犯了天庭的禁條,被天帝罰作苦工,允許於「成章」之後,再讓二人相會。但這不過是天帝的故弄狡獪,實際上卻憑藉著他的神力,永遠不教其「成章」。正如「學仙有過」的吳剛,被謫遣到月宮砍伐桂樹,樹創隨砍隨合,再也砍它不倒。織女也是這樣,被罰在銀河岸邊織布,成年累月做著這「不成章」的徒勞無益的工作,遙望清淺銀河彼岸的情人,一水之隔,竟不得相會,故爾才悲從中來,「涕泣零如雨」。 如果揣想大致不錯,「不成章」既然沿襲「不成報章」而來,那麼「不成報章」當亦實有所指,不僅是譬喻了。推而言之,牽牛的「不以服箱」(不可以用來拖拉車箱),當亦不僅是譬喻,而是實有所指了。那就是早於《大東》所敘,還該有一段古代民間傳說:牛郎織女因私自戀愛,忤觸神旨,各均受罰,一者織布而不能成章,一者駕車而不能挽箱,他們只好隔河相望,不能聚首。 《太平御覽》卷三一引《日緯書》說:「牽牛星,荊州呼為河鼓,主關梁;織女星主瓜果。嘗見道書雲,牽牛娶織女,取天帝錢二萬備禮,久而不還,被驅在營室是也。」營室,就是營造織作之室,牛、女被罰勞作,「道書」中居然也透露出了一些古神話的這方面的消息。 中國長時期封建社會家長統治的嚴酷,牛、女二人便成了神話所反映的不合理社會制度下的犧牲者。人們同情他們純真的愛情,不滿意他們所遭受的嚴厲的懲罰,因而稍後一點,又有「鵲橋」之說興起。 《歲華紀麗》卷三引《風俗通》說:「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為橋。」這一對被罰從事苦役的情人,終於也有一年一度的相會,而烏鵲便成了他們橫渡銀河的橋樑。人民的想像真是豐富而又美麗!宋羅願《爾雅翼》卷一三所敘即本此,又加上「七夕(鵲)首無故皆髡,相傳以為是日河鼓與織女會於漢東,役烏鵲為梁以渡,故毛皆脫去」這樣的解釋,就更使所敘神話有一種親切之感。 以上所述各書記敘的神話故事,多不完全,直到明馮應京《月令廣義·七月令》引《小說》,才有比較完全的記敘: 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機杼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袵。天帝怒,責令歸河東,但使一年一度相會。 《小說》著者凡四家,據我們所知,此當是六朝梁殷芸的《小說》。《佩文韻府》卷二六「牛」字條下也引了這段神話,文字大體相同,卻作《荊楚歲時記》。《荊楚歲時記》的作者是六朝梁宗懍,和殷芸同時代。但這書是唐宋類書經常引用的一部書,這麼重要的一段神話,卻不見各類書引用,清代的《佩文韻府》何以反首先引之,恐不足信。故這條神話的出處,仍以作梁殷芸的《小說》為宜。但從所敘神話的內容看,恐怕也不是古代民間傳說的本來面貌了,而是經過封建文人的某些篡改,因此才將牛郎織女的被罰阻隔天河,單方面諉之於織女的嫁後貪歡,懶惰廢織(不說牛郎也廢了牧);而天帝呢,則是被塗飾得這麼好心而公正。這些都是封建思想的遺毒,是應視為糟粕而剔除之的。 現代民間流傳的牛郎織女神話,就比古書里記敘的要健康、明朗得多。神話大略說,牛郎是人間一個不幸的孤兒,依哥嫂過活,被不公平地分家出來,靠一頭老牛自耕而食。某日織女和諸仙女下凡遊戲,在銀河洗澡;老牛勸牛郎奪取織女的衣裳,織女便做了牛郎的妻子。婚後男耕女織,生一兒一女,生活美滿幸福。不料被天帝查明,派王母娘娘下凡拘押織女回天受審,恩愛夫妻便被活活拆散。牛郎上天無路,悲憤萬分。垂死的老牛勸牛郎在它死後剝下它的皮,披上身去,自能上天。老牛一死,牛郎果然剝下牛皮披在身上,並用籮筐擔了一對兒女,上天追尋妻子去。看看快要追到了,王母娘娘忽然拔下頭上金簪,憑空一划,登時成為一條波瀾滾滾的天河。夫妻倆無法過河,只有隔河對泣。後來終於感動天帝,允許他們在每年七月七日,由烏鵲架橋,在天河相會。這個故事除了「隔河對泣」的情節為不大符合敢於抗擊封建禮法的牛郎織女的性行,恐怕仍是「號泣於(呼)旻天」的儒家感情在勞動人民的潛意識中起作用而外,其餘都樸質茂美可取。我們是擁護現代民間口頭流傳的牛郎織女神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