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二四 蠶桑的神話
中國是一個以農立國的國家,農業發展很早。傳說中比黃帝還早的神農時代,就開始有了農業的萌芽。與此同時或稍後,蠶桑事業也發展了起來。「男耕女織」,這就是幾千年來勤勞的中國人民的勞動圖景。早在公元前四世紀之初,中國就通過有名的「絲綢之路」,將自己美麗的絲織品運到了歐洲,讓歐洲各國人民鑑賞到我國婦女勞動的成果。有這樣一種特殊情況作背景的中國,自然不可能沒有關於蠶桑的神話。考察起來,不但是有,而且還相當豐富呢。
傳說黃帝的妻子嫘(léi)祖教導人民養蠶,因而後世人們便將她祀作「先蠶」(《路史·後紀五》),這樣說來,她應該是中國最早的蠶神了。而《繹史》卷五引《黃帝內傳》卻說:「黃帝斬蚩尤,蠶神獻絲,乃稱織維之功。」似乎又別有一蠶神,而且還早於嫘祖——嫘祖養蠶,恐怕也是從蠶神那裡學來的。各書所記神話傳說,原不過是各本所聞,無怪有時候要發生些前後牴牾的矛盾。
至於民間相傳的蠶神,又別有其傳述的途徑。《搜神記》卷一四記了一段蠶馬神話,略云:
舊說太古之時,有大人遠征,家唯一女,牡馬一匹。女思念其父,戲馬曰:「爾能為我迎得父還,吾將嫁汝。」馬乃絕韁而去,徑至父所。父亟乘以歸。為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芻養。馬不肯食,每見女出入,輒喜怒奮擊。父怪問女,女具以告。父於是伏弩射殺之,暴皮於庭。父行,女與鄰女於皮所戲,馬皮蹷(cù)然而起,卷女以行。後經數日,得於大樹枝間。女及馬皮盡化為蠶,而績於樹上。因名其樹曰桑,桑者喪也。
這大約就是民間相傳的蠶神的來源。《太平廣記》卷四九七引《原化傳拾遺》也記了上述的故事而又略有改變:把神話所說的「太古之時」定為「高辛帝時」;把不知何地的父女倆定為「蜀地」;把「有大人遠征」說做是「蜀地未立官長,無所統攝,其人聚族而居,遞相侵噬,其父為鄰所操」。凡此種種,倒有點像是原始社會末期父權制時期的光景。但是末段寫父母因蠶女已化身為蠶,正「念之不已」的時候,又忽見蠶女乘流雲,駕此馬,侍衛數十人,自天而下,謂父母曰:『太上以我孝能致身,心不忘義,授以九宮仙嬪之任,長生於天矣,無復憶念也。』乃沖虛而去。」和前面所寫相較,後面所寫,可說是狗尾續貂,不倫不類。露出了道士們硬將神話來仙話化的拙劣的馬腳。不過此文末尾又記敘了如下的情況:
蠶女家(冢)在什邡、綿竹、德陽三縣界,每歲祈蠶者,四方雲集。……宮觀諸化,塑女子像,披馬皮,謂之馬頭娘,以祈蠶桑焉。
這大約倒是當時(唐末五代)的真實情況,可見蠶馬神話已在古代四川這個養蠶很盛的地方紮下根來了(道士們胡謅的仙話自然也起了相當作用)。馬頭娘的塑像我幼年時也曾在一些廟裡見到。據說新中國成立前德陽縣(今德陽市)孝泉鄉還有蠶姑廟,有人還見到廟裡所繪宣傳蠶姑事跡(略如《原化傳拾遺》所述)的壁畫十六幅,今廟與壁畫均無存。
蠶馬神話雖然始見於《搜神記》的記錄(《舊小說》亦收入此文,題作《太古蠶馬記》,三國吳張儼撰,恐未足據),但是考察它流傳演變的淵源,也是由來已古的。《山海經·海外東經》記有「歐(同嘔)絲之野,在大踵東,一女子跪據樹歐絲。」這就是蠶馬神話的雛形。女子跪據在樹上吐絲,女子就相當於蠶了,卻還未提到馬。到荀子《蠶賦》:「身女好而頭馬首」。蠶馬的形象完全具備了,卻還未有故事。到《搜神記》才把蠶馬神話故事原原本本揭示出來。這就是它流傳演變的大略。
蠶馬神話和盤瓠神話,同屬事物的推源神話。盤瓠神話,可能是根據圖騰崇拜因素在原始民族幼稚的心靈中想像產生的;而蠶馬神話則當是根據自古以來都是婦女養蠶而蠶頭又像馬頭這樣的情況想像產生的。通過神話的幻想,蠶馬神話反映出我國婦女在蠶桑事業上辛勤勞動的客觀現實,幻想的極致,連她們自己也化身為「跪據樹而歐絲」的蠶了。
除蠶的神話而外,又還有一些零片的關於桑的神話。扶桑,就是神話中桑的最顯著者。據說它生長在東方的湯谷,是帝俊的十個兒子居住的地方(《山海經·海外東經》)。郭璞《玄中記》又加以描繪說:「天下之高者,有扶桑無枝木焉,上至於天,盤蜿而下屈;通三泉。」這又有點像是《山海經·海外北經》所記的「長百仞,無枝」的三桑,《玄中記》大約便是本此為說。《十洲記》和《神異經》對扶桑又各有所見。《十洲記》說:「扶桑在碧海之中,……長者數千丈,大二千餘圍。樹兩兩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為扶桑。」《神異經》說:「(扶桑)高八十丈,敷張自輔,葉長一丈,廣六尺,名曰扶桑,有椹焉,長三尺五寸。」後者的形體雖然稍小,但是敘寫更為具體,好像是丈量過的,給人以真實感。有這樣大的葉和椹,是足夠飼養像人那樣大的蠶了。所以在歐絲之野、「跪據樹歐絲」的女子的近旁,就是「長百仞、無枝」的三桑。《山海經·中次十一經》所記的宣山的帝女桑「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葉大尺余,赤理黃華青柎」,大約也應屬於這類的桑。或者「帝女桑」所謂的「帝女」,竟和蠶馬神話有些聯繫也說不定。因為蠶女的父親,記錄說是「有大人遠征」,看來像是原始時代的一個部落酋長,則蠶女廣義地稱為「帝女」也未嘗不適合。神話傳說的流傳演變,總是這麼錯綜複雜、頭緒多端的。因此漢代緯書之一的《河圖括地圖》竟有「化民食桑,三十七年以絲自裹,九年生翼,九年而死,其桑長千仞,蓋蠶類也」之說,直把一個部落的人民都想像為「食桑」的「蠶類」,也就不足為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