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二一 戰神蚩尤
從階級社會正統歷史家的眼光看,像蚩尤、共工這些人物,都是屬於「犯上作亂」的「亂臣賊子」一流人物,這正是統治階級文人士大夫的階級偏見。他們既不了解歷史,也不了解神話。而我們則首先要看到,這些人物都是神話英雄人物,他們所做的鬥爭,如果也反映了古代歷史的一些影子的話,那麼所反映的,也只是原始社會部族間的鬥爭,或階級社會初期奴隸與奴隸主之間的鬥爭。前者如蚩尤,那時本來沒有什麼「上」「下」之分,後來由正統歷史家給堆上許多歷史的積塵,就說「蚩尤惟始作亂」(《書·呂刑》)。後者如共工,「共工與顓頊爭帝」,體現了奴隸們起來革命,反抗奴隸主殘酷統治的意願。如果說是「犯上」,這「上」難道不該「犯」嗎?然而正統歷史家卻說他「自賢」(《周書·史記篇》),說他「任智刑以強」(《史記·補三皇本紀》),這都是不正確、不公平的。
現在單說蚩尤。早期傳述的有關蚩尤的神話傳說,他是以一個戰神的姿態出現的。《史記·封禪書》說,「齊祀八神,太公以來作之」「三日兵主,祀蚩尤」:可見蚩尤在先秦時代人們的心目中,確實是一個戰神。《管子·地數篇》說:「葛盧之山,發而出水,金從之,蚩尤受而制之,以為劍、鎧、矛、戟;……雍狐之山,發而出水,金從之,蚩尤受而制之,以為雍狐之戟、芮戈。」蚩尤是各種金屬兵器的製造者。《路史·後紀四》注引《世本》更說得明白:「蚩尤作五兵:戈、矛、戟、酋矛、夷矛。」作為戰神的蚩尤的形象,略具於此了。
神話中黃帝和蚩尤之戰,主要見於《山海經·大荒北經》:
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使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
黃帝派遣應龍去抵禦蚩尤,「應龍畜水」,使用的還是老戰法——水戰。可是「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那就是以水對水了。說明炎帝這方面的軍隊,能火戰,也能水戰(炎帝的後裔祝融是火神,共工是水神,即其例)。應龍雖然能「畜水」,卻也沒法對付蚩尤先發制人的「大風雨」。最後,黃帝只得從天上派遣了自己的女兒名叫「魃(bá)」的下來,頓時雨止風停,這才擒殺了蚩尤。黃帝的這個女兒魃,又叫旱魃,據說是禿頭無發、「目在頂上」(《神異經》)的一個怪物。
黃帝和蚩尤的戰爭,既然是黃、炎戰爭的主力戰,情節自然不會只有這麼簡單,人們也絕不會滿足於這樣簡單的情節,因而後來關於這場戰爭的神話傳說,便雜出多端。
其一是《繹史》卷五引《黃帝內傳》說:「黃帝伐蚩尤,玄女為帝制夔(kuí)牛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連震三千八百里。」而《山海經·大荒北經》吳任臣廣注引《廣成子傳》卻說:「蚩尤銅頭啖石,飛空走險,(廣成子)以馗(kuí)牛皮為鼓,九擊而止之,尤不能飛走,遂殺之。」馗牛就是夔牛。以夔牛皮製鼓的神話,原本於《山海經·大荒東經》所說,東海流波山有狀如牛的獨足怪獸夔,「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之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雷獸就是雷澤中的雷神,拿雷神的骨頭來敲打夔牛皮製的鼓,兩件響東西碰在一起,自然要「聲聞五百里」。其設想真是超特,但卻沒有說是為了制勝蚩尤——以夔牛鼓制勝蚩尤,是神話後來的發展。而出主意的人,一則說是玄女,一則說是廣成子,也足見神話的演變無定。
其次是《太平御覽》卷七九引《龍魚河圖》所記述的:
黃帝攝政前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並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誅殺無道,不仁不慈。萬民欲令黃帝行天子事,黃帝仁義,不能禁止蚩尤,遂不敵。乃仰天而嘆。天遣玄女下授黃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以制八方。蚩尤沒後,天下復擾亂不寧。黃帝遂畫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謂蚩尤不死,八方萬邦皆為殄伏。
《龍魚河圖》大約是漢代曾經流傳的一部緯書,早佚亡了。從這段歷史化的神話記敘中,蚩尤仿佛又是一個巨人部族的名稱。《述異記》稱「蚩尤兄弟七十二人,銅頭鐵額,食鐵石」,大約就是本此為說。《山海經》既然已經把蚩尤和夸父並舉(《大荒南經》:「應龍殺蚩尤與夸父」。),則蚩尤之為巨人部族,原在意料中。至於給蚩尤加上「誅殺無道、不仁不慈」等誅語,則是歷史化神話給反抗性的神話英雄所做的照例文章,並無足異。值得重視的,是記敘的末尾,連戰勝者的黃帝後來也要靠蚩尤的形象來顯示威風,作為戰神的蚩尤在民間的信仰可知。所以漢高祖領導的秦末農民革命,要「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史記·高祖本紀》)了。
這段神話中的「天遣玄女下授黃帝兵信神符」,在其後各種類書所引的《玄女法》《黃帝問玄女戰法》等書里,又成為「人首鳥形」的玄女來教黃帝戰法,或王母所遣自稱是「九天玄女」的婦人來授黃帝以「太乙遁甲之術,陰符,靈寶之文」等。這個「人首鳥形」的玄女,當即《詩·玄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玄鳥」的化身。玄鳥神話羼入了黃帝戰蚩尤神話,就成了玄女來幫助黃帝制伏蚩尤的神話了。經過道家方士之流一改裝,神話便頗夾雜了一些仙話的氣味。
再其次是晉虞喜《志林》(《太平御覽》卷一五引)的記敘:「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霧彌三日,軍人皆惑。黃帝乃令風后法斗機,作指南車,以別四方,遂擒蚩尤。」蚩尤「作大霧」,黃帝作「指南車」,這也是黃、蚩戰爭中的一個重要插曲。在當古神話日久淪湮的時候,這段插曲倒是人人熟知的。
再其次是唐杜佑《通典·樂典》的記敘:「蚩尤氏帥魑魅與黃帝戰於涿鹿,帝令吹角作龍吟以御之。」蚩尤的形象繼《龍魚河圖》諸書而後,進一步被醜化了。
蚩尤被醜化得最厲害的,莫過於《路史·後紀四·蚩尤傳》注所說:「三代彝器,多著蚩尤之像,為貪虐者之戒。其像率為獸形,傅以肉翅。」此當即是饕餮(tāo tiè)。《史記·五帝本紀》說:「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謂之饕餮。」集解引賈玄說:「縉雲氏,姜姓也,炎帝之苗裔,當黃帝時在縉雲之官也。」而蚩尤正是「炎帝之苗裔」。故殷周鼎彝所鑄的饕餮形象,實在可能便是神話傳說中被黃帝斷首的蚩尤。從正面看他像是《呂氏春秋·先識》所說的「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實際上他仍是「獸形」而「傅以肉翅」,傳說他能「飛空走險」(《山海經·大荒北經》吳任臣注引《廣成子傳》),大約就是用了這種肉翅。然而這一切卻是被後世的統治者醜化得多麼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