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二◯ 炎帝與灶神
在討論關於蚩尤的神話——即黃、炎鬥爭神話的主要部分,黃帝與蚩尤戰爭這段神話之前,還有一個小小的插曲,就是關於炎帝與灶神的神話,須要先講一講。
《淮南子·氾(fàn)論篇》說:「炎帝作火死而為灶。」高誘註:「炎帝,神農,以火德王天下,死托祀於灶神。」那麼炎帝就是古來相傳的灶神了。這是灶神的一說。
而《莊子·達生篇》說:「灶有髻。」釋文引司馬彪云:「髻,灶神,著赤衣,狀如美女。」這「著赤衣」「狀如美女」、名叫「髻」的灶神又是誰呢?說穿了其實也沒有什麼稀奇,原來髻就是蛣(jié)字的假音,《廣雅·釋蟲》:「蠐(qí),蛣,蟬也。」蓋灶上常見有紅殼蟲如蟬,人或謂之灶馬,四川人稱它作偷油婆,古以此為神物,這就是《莊子》「灶有髻」一語的由來。殷周鼎彝腹部多以蟬紋為飾,就是「灶有髻」的蛣這種動物。
到此為止,問題只算解答了一半。聯繫到人——應當說是神吧,這蟬形的灶上蛣又是誰呢?
《大戴禮·帝系篇》說:「顓頊產窮蟬。」《史記·五帝本紀》也說:「顓頊生子曰窮蟬。」索隱卻說:「《系(世)本》作窮系。」而俞正燮《癸巳存稿》卷一三「灶神」條引《許慎異議》說:「灶神,古《周禮》說,顓頊有子曰犂(lí),為祝融,祀以為灶神。」對了,顓頊的這個兒子犂,應當就是「絕地天通」的重、黎二神之一的黎(《山海經·大荒西經》說是顓頊的孫子)。《國語·楚語》說:「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黎為火正」,與「犂為祝融」合;黎「司地以屬民」,也與犂「祀以為灶神」合:看來犂就是黎無疑問了。而犂(黎)、系、髻(蛣)音皆相近,而窮系又作窮蟬,是窮蟬即犂(黎),亦即古來相傳的灶神。這是灶神的又一說。本來屬於炎帝系統的灶神,乃又移而屬於黃帝系統了。而《太平御覽》卷一八六引《淮南子》(今本無)說:「黃帝作灶,死為灶神。」原來黃帝也做過灶神,更無怪黃帝後裔顓頊的兒子之為灶神了。
古代傳說的灶神是如此,後世相傳的灶神又是怎樣的呢?
《後漢書·陰識傳》注引《雜五行書》說:「灶神名禪,字子郭,衣黃衣。」《酉陽雜俎(zǔ)·諾皋記》說:「灶神姓張,名單,字子郭。」這裡看得出來,不管是名叫「禪」也好,名叫「單」也好,其實都是「窮蟬」的「蟬」的異文。《荊楚歲時記》說:「灶神姓蘇,名吉利。」《三國志·魏志·管輅傳》說:「王基家賤婦生一兒,墜地,即走入灶中。輅曰:『直宋無忌之妖,將其入灶也。』」這就是說,管輅把宋無忌認為是灶神。《史記·封禪書》索隱引《白澤圖》說:「火之精曰宋無忌。」宜乎宋無忌會被當作是灶神。而蘇吉利之為灶神,又是宋無忌的音變。吉、忌這兩個字音和髻(蛣)都很相近。宋無忌、蘇吉利之為灶神,實在就是《莊子》所謂的「灶有髻(蛣)」啊。而窮蟬又名窮系,系、髻(蛣)、忌、吉音皆相近。是後世傳說的灶神,無論是名叫禪的,名叫單的,名叫宋無忌的,名叫蘇吉利的,其實都是顓頊的兒子窮蟬(窮系)一名的演變,而「炎帝作火死而為燈」的這一說就只好沉堙了。
說起來應該算是炎帝的幸事,炎帝還是不要長遠地做灶神的好。
在原始社會,人群在一所長屋裡共居的時代,供給他們烹飪、取暖以火的灶神,確應該算是光榮的職務,受到人們的尊敬也很自然。但在階級劃分以後的階級社會中,每人單家獨戶異炊而食,灶神這個職務就有些不大光彩了。《太平御覽》卷一八六引《淮南萬畢術》說:「灶神晦日歸天,白人罪。」原來他還兼有這麼一個文化特務的任務,要在每月月底那天上天去「白人罪」。後來則定為臘月二十三日,至今相傳如此。不管是「晦日」也好,是臘月二十三日也好,零算躉算,賬總是要算的。或許躉算更要教人提心弔膽、坐臥不安些吧,所以到了每年年終,人們要拿膠牙糖去供奉灶神,讓此物膠住他的嘴,不好說壞話。曾經在農業上和醫藥上對人民有過大貢獻的炎帝,自然絕不會來做這種缺德事的,所以炎帝「為灶」之說終於沉堙了。看來還是讓那「疫神帝顓頊」(蔡琶《獨斷》)的兒子窮蟬來做這事最適宜,所以窮蟬為灶神之說便以各種不同形式的名稱流傳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