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一九 黃炎之爭

傳說中古代的一場大戰爭,就是黃帝和炎帝的戰爭。它關係到古代歷史,也涉及古代神話。神話中有歷史的影子,歷史中也有神話的因素:這是任何民族童年時期的常情,中國自然不能例外。總之,傳說中古代黃帝和炎帝的這場戰爭,是將神話和歷史攪混在一起了,現在只能儘量從神話的角度,來談談這場戰爭的始末過程。 《繹史》卷一引賈誼《新書》說:「炎帝者,黃帝同母異父兄弟也,各有天下之半。黃帝行道而炎帝不聽,故戰於涿鹿之野,血流漂杵。」說炎帝和黃帝是「同母異父兄弟」,這倒很符原始社會母權制時期「民知有母不知有父」的真相,今本《新書·制不定》將此句改作「同父異母弟」,就距離實際情況遠了。「黃帝行道而炎帝不聽」,從神話角度解釋,這「道」,絕不能解釋做「仁道」。如說行「仁道」,那麼傳說中教民耕種、發現藥草的炎帝,所行的「仁道」似乎比黃帝更為充分,如何還說他「不聽」呢? 那麼黃帝和炎帝各自所行的「道」是什麼呢?《呂氏春秋·盪兵篇》替我們作了比較明確的神話性質的解答:「兵所自來久矣,黃、炎故用水火矣。」原來他們各自所行的「道」,一個是水,一個火;一個拿水漫,一個用火攻:黃、炎之爭,實際上就是一場水和火的戰爭。黃帝在統一宇宙,做中央天帝之前,大約只是北方的天帝(他的曾孫顓頊後來也是北方天帝),北方屬水,主要行的是「水」道;而炎帝,是南方的天帝,南方屬火,主要行的是「火」道:黃帝和炎帝的戰爭,就是一場水火互不相容的戰爭,後來水終於戰勝了火。《淮南子·兵略篇》說:「炎帝為火災,而黃帝禽之。」就是這場戰爭的終局。 至於戰爭的實際情況,卻沒有像古書上所說的象徵性的水火之爭、水滅了火那樣簡單。《列子·黃帝篇》說:「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率熊、羆、狼、豹、貙(chū)、虎為前驅,以雕、鶡(hé)、鷹、鳶為旗幟。」各種凶禽猛獸都被搬上了戰場,看來戰爭的規模是很大的。炎帝這方面的頑強抵抗古書雖沒有正面記載,但從《大戴禮·五帝德》所說「黃帝與赤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行其志」的話看來,可知黃帝能夠戰勝炎帝,也還是經過艱苦的鬥爭,並不是輕而易舉的。 黃、炎之戰,最主要的部分,是表現為黃帝和蚩尤的戰爭。炎帝兵敗,又有炎帝的後裔蚩尤奮起,舉兵為炎帝復仇,又在原來黃、炎作戰的戰場阪泉或涿鹿(其實二地同屬一地,阪泉只是涿鹿附近的一個小地名)和黃帝開始了一場大戰。這我們後面還要講到。黃、炎之戰與黃帝和蚩尤之戰完全是同一性質、同一營壘的戰爭,在神話和歷史雜糅的古書記載中,它既反映為神國兩個系統的諸神的大鬥爭,又反映為兩大部族之間的戰爭。這場戰爭波瀾壯闊,此伏彼起,歷時綿遠,比起荷馬史詩《伊利亞特》諸神在特羅亞城之戰,並無遜色。 但古書對於這場戰爭也有不同的記敘。《周書·嘗麥篇》說:「昔天之初,□作二後,乃設建典。命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宇於少昊,以臨四方,司□□上天未成之慶。蚩尤乃逐帝,爭於涿鹿之河(阿),九隅無遺。赤帝大懾,乃說於黃帝,執蚩尤殺之於中冀,以甲兵釋怒,用大正順天思,序紀於大帝,相名之曰絕轡之野。」文字有脫訛,不大好懂,不過大意還是知道的。那就是說,蚩尤驅逐炎帝(赤帝),在涿鹿和炎帝打了一場大仗,炎帝支持不住,求救於黃帝,最後由黃帝出兵捉住蚩尤,把他在中冀地方殺掉。從這書的記敘看,黃帝和炎帝原本是和諧一致的,只有蚩尤是兇惡的搗亂者,所以二帝聯合起來,殄滅了蚩尤。這部書成書的時間雖然較早,但卻不能解釋後來許多關於黃、炎鬥爭的傳說,恐怕也是屬於正統歷史家的美化之辭。所以我們寧取黃、炎鬥爭的傳說,而摒棄黃、炎和諧的佳話,因為無論從歷史或從神話的角度看,前者都比較符合初民傳說的真相。 黃、炎鬥爭反映在神話上的,除黃帝與蚩尤的戰爭是其中堅部分而外,還有夸父、刑天、共工都曾起來和黃帝以及黃帝系統的人物作過鬥爭,我們在前面已經大略講過了,這裡就不再多贅。 除此而外,《山海經·大荒西經》還記了一個很奇特的地名:「有池,名曰孟翼之攻顓頊之池。」郭璞註:「孟翼,人姓名。」孟翼自然是「人姓名」,但他為什麼要去「攻顓頊」呢?「攻顓頊」以後為什麼又要取下一個這麼奇怪而囉唆的地名來呢?再一看此經的上文「有禹攻共工國山」,也是一個奇怪的地名,仔細一想,也就有些恍然大悟了。正如郭璞注《山海經·大荒北經》「有鯀攻程州之山」所說:「皆因其事而名物也。」禹攻共工,孟翼攻顓頊,反映的大約就是黃、炎鬥爭的餘波還在繼續未已。禹和共工,是分屬黃、炎兩個系統的人物,已無可疑;顓頊屬黃帝系統,孟翼可能便屬炎帝系統。又前面所引「鯀攻程州」,郝懿行註:「程州,蓋亦國名。」《山海經·大荒東經》有「夏州之國」,則此程州自然也可能是「國名」。鯀屬黃帝系統,程州(國)便可能屬炎帝系統。在此兩大系統的神們或部族的鬥爭中,從神話傳說中的這些奇特的地名,便使我們隱然看到似乎還有星星點點的戈矛劍戟在發出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