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一八 神國最高統治者
神國的最高統治者,經我考察研究,先有黃帝,後有顓頊。顓頊是黃帝的曾孫(《山海經·海內經》),其後代黃帝做了主宰宇宙的天帝。關於他的神話,我們以後就要講到。除他們祖孫而外,神國的最高統治者,帝俊也算是一個。但他是東方殷民族所崇奉的天帝,是另一系統的神話人物,以後我們也要講到。自然,東西方民族兩個系統的神話,後來終於還是混合在中國神話的總潮流里去了。
作為神國最高統治者的黃帝,他的威嚴形象,《韓非子·十過篇》里有一段生動的描繪:
昔者黃帝合鬼神於西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
這就比《淮南子·天文篇》所寫「五方帝」神話的什麼「中央土也,其帝黃帝,其佐后土,執繩而治四方」之類要具體生動得多了。
神國和人國一樣,並不是很平靜的。往往有些意氣用事的天神,彼此之間常常要發生鬥爭,甚至演成流血的慘劇。例如《山海經·海內北經》就記有這麼一條:「據比之屍,其為人折頸被發,無一手。」大約就是神國內訌,戰敗的一方,慘遭殺戮的景象。而作為神國最高統治者的黃帝,則是這些殺戮紛爭的公平裁判者。《山海經》記述了黃帝裁判這些殺戮糾紛的兩件事。一件是《西次三經》所記鼓和欽 (péi)殺葆江,黃帝把這兩個兇徒一齊殺死在鐘山(崑崙山附近的一座山)東面的瑤崖,兩個兇徒戾氣不散,欽 化為大鶚,鼓也化為 (jùn)鳥。另一件是貳負和他的臣子危同謀殺死了窫窳,黃帝把他兩個弄去鎖系在疏屬山,用他們自己的頭髮來反綁了他們的雙手,拴在山頭的大樹下。那被殺死的窫窳,黃帝則把他搬到崑崙山去,叫巫彭、巫抵、巫陽、巫履等幾個巫師拿了不死藥去救活他。黃帝能在神國取得很高的威信,是並非偶然的。
《莊子·天地篇》記敘了一段神話性濃厚的寓言。說黃帝到崑崙山赤水北岸去遊玩,回來遺失了他的玄珠,叫聰慧的知去尋覓,知尋覓不得;又叫明目的離朱去,叫善辯的喫詬去,都一樣尋覓不得。最後叫粗心大意的象罔去,象罔竟在無意中毫不費力地將玄珠尋覓到了。注釋《莊子》的人說,玄珠寓道,「道可遇而不可求」,大約就是這段寓言的主要用意吧。但是我們知道,《莊子》的寓言,常有古神話的憑依,是古神話的改裝,並非純屬虛構。這段寓言也是如此。它又見於《淮南子·人間篇》,說是「黃帝亡其玄珠,使離朱、攫剟(duō)索之而弗能得之也,於是使忽恍而後能得之」。於索玄珠的黃帝諸臣中,又增一攫剟。因而知道它本來是民間傳說的演變,所以有各據所聞而小異其說的現象。正像「愚公移山」那樣的寓言該視為神話一樣,這段寓言我們也當以神話目之。
由黃帝失玄珠的神話,以後又產生了奇相竊玄珠的神話。奇相的名字,始見於三國魏張揖《廣雅·釋天》:「江神謂之奇相。」《史記·封禪書》索隱引庚仲雍《江記》云:「奇相,帝女也,卒為江神。」足見有關她的神話起源還是較早的。但竊玄珠神話的正式記錄,則見於唐王瓘的《軒轅本紀》:「象罔求而得之,後為蒙氏之女奇相氏竊其玄珠,沉海去為神。」宋張唐英《蜀檮杌(t1á wù)》卷上又略予以補充:「震蒙氏之女,竊黃帝玄珠,沉江而死,化為奇相,即今江瀆廟是也。」所謂「江瀆廟」,是說江瀆廟所祠的神。據唐李泰《括地誌》說:「江瀆祠,在益州成都縣南八里;秦並天下,江水祠蜀。」可見此祠建立之早,但不知建立之初所祠的神是否便是奇相。惟《蜀典》卷二引《一統志》引《山海經》說:「神(奇相)生汶川,馬首龍身,禹導江,神實佐之。」神的來歷也古老可觀。有關奇相的神話便全在這裡了。惟所引《山海經》不見於今本,文字也不像是《山海經》的文字,恐系他書所記誤引在此的,但也是寶貴的神話資料,當存而不廢。將這些零散的神話材料結合起來看,還是可以得到一個比較完整的神話故事的。
奇相號稱「帝女」,那麼就是天帝之女;又稱「震蒙氏之女」,據《易經》的解釋,震為雷,恰好黃帝的神職就是雷神(《河圖帝紀通》:「黃帝以雷精起。」《春秋合誠圖》:「軒轅,主雷雨之神也。」),所謂「震蒙氏」,應當就是做天帝的黃帝自身,「震蒙氏之女」,實即黃帝之女。於是竊玄珠神話才能得到一個較為合理的解釋。玄珠既是那麼神秘的一顆失而復得的寶珠,藏放的地方必然非常機密,他人之女是不大容易竊取的,總以自己的家屬較為方便。正如「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山海經·海內經》)一樣,鯀正是黃帝的孫子。從這點看,尤可證「帝女」或「震蒙氏之女」即黃帝之女。至於「沉江而死、化為奇相」者,想亦當是受了黃帝的懲罰被迫投江,或竟遭殺戮沉屍於江,然後才化為「馬首龍身」的怪物,名曰「奇相」的。鯀不是也因盜竊息壤被殺死在羽山,後來剖屍化為黃龍的麼?奇相神話和鯀神話大有類似之處,尤其因治水這點更加顯著起來。鯀竊息壤以堙洪水,奇相佐禹導江,想當亦用了從黃帝那裡竊來的玄珠。息壤可堙洪水,玄珠或者也有鎮水或避水的作用。由於古神話的闕佚,其詳已不可知了。但奇相的功業,實在可和鯀、禹的功業,並耀千古。後人念之,立廟奉祀,洵非偶然。而黃帝對鯀和奇相這兩個「叛逆」的懲罰,卻是做得很不得人心的。
黃帝不但是神國的最高統治者,又兼管領天下萬鬼乃至於所有的精怪。他的屬神后土就是鬼國的王。《楚辭·招魂》說:「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約,其角觺(yí)觺些。」王逸註:「土伯,后土之侯伯也。」幽都的守門者既然是「后土之侯伯」,那麼統轄幽都的人就該是后土了。除此而外,黃帝還叫神荼和鬱壘兩個神人去統領天下萬鬼,以後這兩個就成了普通人家的門神。這在《論衡·訂鬼篇》有記述,這裡就不必繁瑣徵引。又據王瓘《軒轅本紀》(見《雲笈七籤》卷一◯◯)說,黃帝東登恆山,在海濱得到一隻白澤神獸。這獸能說人話,黃帝便向它問「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氣為物、遊魂為變者,凡萬一千五百二十種。白澤言之,帝令以圖寫之」。後人據此編寫成一部書叫《白澤圖》,記的都是一些精怪,如像金之精、水之精、故澤之精、故廢丘墓之精等。這就意味著黃帝還兼管領天下的精怪。從神、鬼、人到精怪黃帝都管,黃帝實在可說是宇宙的最高統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