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一七 視肉、離朱

《山海經》所述崑崙山所有的奇異物事中,視肉和離朱要算是最奇異的了。這兩種物事,也常見於古帝葬所的附近,應該是屬於「神物」之類。現在我們就單把這兩種物事提出來講講。 先講視肉。視肉是怎樣一種物事呢?經無明文說明,只是郭璞於《山海經·海外南經》注中說:「聚肉,形如牛肝,有兩目也;食之盡,尋復更生如故。」也不知道他何所本,大概是古來有這樣的傳說吧。那就是一塊吃不完的肉,吃了一片又長出一片來,永遠都是原先那麼大一塊。 這種肉在後世的傳說中也是有的。《神異經·西北荒經》說:「西北荒中有脯焉,味如麞鹿脯,食一片復一片。」和郭璞注中所說的情景大略相似。 還有甚於此者。《古小說鉤沈》輯《玄中記》說:「大月氏及西胡有牛名為日反(及),今日割取其肉三四斤,明日其肉已復,創即愈。」《蜀典》卷九「稍割牛」條引《涼州異物志》說:「月支有羊,尾重十斤,割之供食,尋生如故。」簡直就是活的視肉。月支的這種羊,據俄羅斯李福清博士告訴我,他在新疆考古時,曾親自見到。那就真是所謂「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了。古代人們在幻想中替他們的祖先設計出視肉這種永遠吃不完的食品,表示他們奉祀的虔誠,其用心實在可說很是周到。 其次再講離朱。比起視肉,離朱的情況更要複雜一些。首先這似乎是一個人的名字。《莊子·天地篇》說:「黃帝遺其玄珠,使離朱索之而不得。」豈不正是一個人的名字嗎?然而《莊子》無注,不知其為何如人。《淮南子·道應篇》說:「離朱之明,察箴末於百步之外。」高誘註:「離朱者,黃帝臣,明目人也。」總算是得到了解答。 但問題並沒有這麼簡單。《山海經·海外南經》說:「狄山,帝堯葬於陽,帝嚳(kù)葬於陰。爰有熊、羆、文虎、蜼、豹、離朱、視肉……」郭璞於「離朱」下注云:「木名也,見《莊子》;今圖作赤鳥。」郭注「木名也」,疑當是「人名也」之訛,因《莊子》從無離朱是「木名」之說,而《天地篇》所記的離朱,則確係黃帝時的明目人。然而此經記狄山的離朱乃在熊、羆、文虎、蜼、豹、視肉之間,自又當是動物之名而非人名,故郭注「今圖作赤鳥」——看來郭璞所見《山海經》古圖是「圖」是對的。此經所記,除崑崙山有離朱而外,古帝王墓所的奇禽異物中,也多有所謂離朱(或離俞)者,此離朱(或離俞)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我有一個不很成熟的推想,以為此離朱(或離俞)者,當即《淮南子·精神篇》所說的「舊中有踆烏」的踆(cūn)烏。高誘註:「謂三足烏。」對了,正是此物。三足烏又稱陽烏、金烏,疑即古所謂的朱鳥。《文選·思玄賦》說:「前長離使拂羽兮。」註:「長離,朱鳥也。」《書·堯典》說:「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傳:「鳥,南方朱鳥七宿。」離為火,為日,故神話中這一原屬於日後又象徵化為南方星宿的朱鳥,或又稱為離朱。郭注云「今圖作赤鳥」者,離朱的古圖像正是如此也。此「赤鳥」即朱鳥,乃是日中神禽即所謂踆烏、三足烏、陽烏或金烏的。而世傳古之明目人,或又冒以離朱之名,則喻其如禽在日中,日麗中天,明無不察也。這就是離朱為什麼時而是動物、時而又是人的道理。 但是關於離朱的神話並沒有完結。 《藝文類聚》卷九◯引《莊子》(今本無)說:「南方有鳥,其名為鳳,所居積石千里。天為生食,其樹名瓊枝,高百仞,以璆琳琅玕為實。天又為生離珠,一人三頭,遞臥遞起,以伺琅玕。」這裡又出現了一個三頭人離珠,而崑崙山上也有一個三頭人。《山海經·海內西經》說:「服常樹,其上有三頭人,伺琅玕樹。」他們同是三頭,所做的工作又同是「伺琅玕」,自然該是同一個人了。問題是三頭人離珠是不是那個明目人離朱呢?回答也是肯定的。《文選·琴賦》說:「乃使離子督墨。」李善註:「離子,離朱也。《淮南子》曰:『離子之明,察箴(zhēn)末於百步之外。』按《慎子》為離珠。」可見珠、朱通用,離珠就是離朱。離朱原是日中神禽踆烏,即三足烏,進一步演變為人的時候,足訛為頭,故又或傳有三頭離珠(朱),在服常樹上,「遞臥遞起,以伺琅玕」。普通人的兩隻眼睛化而為六隻眼睛,也算是「明目」的另一種表現吧。三頭離珠在崑崙山做這種工作,和黃帝神話完全可以自然地聯繫起來,因為離朱本是黃帝時的明目人呀。而且還有理由可以設想他是出於黃帝的派遣。黃帝為什麼要派遣此人去做這種辛苦的工作呢?原來《山海經·海內西經》所說的琅玕樹,實即《莊子》所說的瓊枝樹。瓊枝是「以璆琳琅玕為實」的,鳳鳥就需以此為食;而崑崙山的西北,就有一大群鳳皇鸞鳥,需要以琅玕樹上結的果實做它們的食品,所以黃帝要派遣這樣一個幹員蹲在服常樹上不分晝夜地看守此樹。這就是研究神話傳說錯綜複雜演變過程所得的一個小小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