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一五 炎帝諸女

炎帝後裔的神話中,以炎帝女兒們的神話(雖然多已染上了仙話的色彩)最是值得稱道。「精衛填海」的小鳥精衛,是炎帝少女女娃所變化的,前面已經講過了,現在單講炎帝其他女兒們的神話。《列仙傳》卷上說: 赤松子者,神農時雨師也。服水玉以教神農,能入火自燒。往往至崑崙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隨風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 關於赤松子,我們後面還要講到,現在單說這個「炎帝少女」。炎帝有眾多「少女」,她就是其中之一。這裡說炎帝少女「追」赤松子,「亦得仙俱去」,當非「追」其人之身,而是「追」他的行跡。赤松子主要的行跡是什麼呢?我看恐怕就是「能入火自燒」。這是古代仙人們學道登仙的重要手段之一,而「服水玉」即水晶,又是使他「能入火自燒」的有效方法。炎帝少女所「追」的大約就是赤松子這一整套登仙的辦法,所以終於「亦得仙俱去」。 和這無獨有偶,《太平御覽》卷九二一引《廣異記》,又記了這麼一段故事: 南方赤帝女學道得仙,居南陽崿山桑樹上。正月一日銜柴作巢,至十五日成,或作白鵲,或女人。赤帝見之悲慟,誘之不得,以火焚之,女即升天。因名帝女桑。今人至十五日焚鵲巢作灰汁,浴蠶子招絲,象此也。 「南方赤帝女」不用說也就是炎帝女了。這個故事外貌看起來雖然詭異,又附會了一些後世的風習,實際上恐怕還是前一個故事的翻版。因為故事的中心內容還是在「火焚升天」這上面。不過前一個說是「自燒」,這一個卻要假手他人,但必須「火焚」始能「升天」則是二者一致的。至於「帝女桑」「浴蠶子招絲」等,則又摻入了蠶馬神話的點滴。在神話傳說的流傳演變中,這類摻雜總是常有的,並不足異。 再一個是巫山神女的神話。巫山神女神話,早在《山海經·中次七經》的記敘中,已經有了一些影子了: 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屍,化為䔄(yáo)草,其葉胥成。其華黃,其實如兔丘,服之媚於人。 這是說,有個名叫「女屍」的天帝的女兒死了,變做了䔄草,葉子重重疊疊,長得十分茂盛,開黃花,果實像兔絲的果實,人若是服食了這種草,可以為人所愛。記敘就是這麼簡單。「帝女」自然是指天帝之女,但也未明說是哪位天帝。到《文選·高唐賦》注引《襄陽耆舊傳》,便演變為如下所述的情節。大意說,赤帝(炎帝)的女兒名叫瑤姬的,未出嫁就死了,葬在巫山的南面。楚懷王游高唐,大白天睡覺,夢見與神女相遇,自稱是巫山之女,懷王便和她交歡。後來在那裡為夢中的神女建立了一座宮觀,叫作「朝雲」。在這個故事裡,「帝女」被實指為「赤(炎)帝」女了,䔄草也變成瑤姬了。宋玉的《高唐賦》和《神女賦》,據說便是為這個神話故事而寫的。章炳麟《菿漢閒言》二十五則說此二賦乃宋玉借懷王夢巫山神女事諷喻襄王宜在巫山設置重兵戍守,以防秦人覬覦,很有創見,可供參考。雖說這樣,但從表面看,不管是神女故事本身也好,宋玉《高唐》《神女》二賦也好,終歸是逃不了敘寫男女歡愛(而且是不正當的)情狀的圈子,意義不大。儘管後世封建文人士大夫的詩文中對此作了興會淋漓的渲染,人民群眾的反映卻是冷淡的。然而神女的名氣畢竟因此一天天大起來了,於是在人民群眾中,又別有關於她的神話流傳,那就是瑤姬幫助大禹治水的神話。三峽一帶本來有大禹治水神話,又有瑤姬神話,在群眾緬懷往昔的心情中,很容易將這二者結合起來而成為另一種別具風格的美麗動人的神話的。唐末道士杜光庭在他的《墉城集仙錄》里於此有所記錄,情節大略如下: 雲華夫人,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真王夫人之妹也,名瑤姬,受迴風混合萬景煉神飛化之道。嘗東海游還,過江上,有巫山焉,峰岩挺拔,林壑幽麗,巨石如壇,留連久之。 時大禹理水駐山下。大風卒至,岩振谷隕,不可制。因與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鬼神之書。因命大神狂章、虞余、黃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斫石疏波,決塞導厄,以循其流。禹拜而謝焉。 禹嘗詣之崇 (yǎn)之巔,顧盼之際,化而為石。或倏然飛騰,散為青雲;油然而止,聚為夕雨。或化游龍,或為翔鶴:千態萬狀,不可親也。禹疑其狡獪怪誕,非真仙也,問諸童律。律曰:「雲華夫人,金母之女也,……非寓胎稟化之形,是西華少陰之氣也,……在人為人,在物為物,豈止於雲雨龍鶴、飛鴻騰鳳哉!」禹然之。 後往詣焉,忽見雲樓玉台、瑤宮瓊闕森然。既靈官侍衛,不可名識,獅子抱關,天馬啟塗,毒龍電獸,八威備軒。夫人宴坐於瑤台之上,禹稽首問道。……因命侍女陵容華,出丹玉之笈,開上清寶文以授。禹拜受而去。又得庚辰、虞余之助,遂能導波決川,以成其功。奠五嶽,別九州,而天錫玄珪,以為紫庭真人。 這則神話雖然經過道士的記錄而帶有仙話的氣味,但基本上還是保持三峽人民改造製作的精神的。神話經這麼一改,真是所謂「化腐朽為神奇」,忽然一下子煥發出了新的光彩。從此以後,民間所傳和詩文所述,都以瑤姬助禹治水為其中心內容,而先前宋玉那一班人筆下的所謂「高唐夢」神話,就逐漸變得黯淡無光,只供少數人欣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