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一一 斷首、觸山
如果說「填海」「追日」是產生自原始社會表現人與大自然做鬥爭的神話,則本節所述「斷首」「觸山」兩段神話,雖然也可能是產生自原始社會,但已顯明可見,是帶上了階級鬥爭的色彩。正如高爾基在《蘇聯的文學》中所說:「奴隸主愈有力量和權威,神就往天上升得愈高,而在群眾中間就出現了一種反抗神的意願。」「斷首」的刑天和「觸山」的共工,就是以反抗神的神這樣的姿態出現的,可以說明這兩段神話從產生雛形到最後完成,大約已經由原始社會末期進入到階級社會了。這也是我國古代神話中的兩顆明珠,是和前節所述「填海」「追日」神話性質不同的兩顆。
先講「刑天斷首」。《山海經·海外西經》說:
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
故事就是這麼簡單,記敘也是這麼簡明扼要,辭無多贅。然而整個神話卻是表現得多麼威風凜凜,充滿著戰鬥的激情。陶潛詩說:「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用作這個凌厲無前的神話英雄的頌歌,洵非虛美。
「刑天」這個名稱,就是「斷首」的意思。「天」字金文作 ,甲文作 ,●與 均象人首,義為顛為頂,刑天自然就是斫頭、斷首的意思了。有些書寫作「形天」或「形夭」那是不正確的。
刑天這個斷首者,你看他和天帝「爭神」而被斷首時,表現了何等的英雄氣概!神話在這裡發揮了充分的積極浪漫主義的幻想,描寫和歌頌他雖被斷首,竟然還「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的鬥志。戚就是斧,干就是古代戰士們常用的長方形的盾。斷頭的刑天,還在那裡手持盾斧,揮舞不息,繼續戰鬥。讓那些胡謅「腦袋掉了,原則還有什麼用」的懦夫們在斷頭刑天之前發抖去吧。
作為神話的一個整體,刑天又是和炎帝神農有關的一個神話英雄。《路史·後紀三》說:「(神農)命邢天作扶犁之樂,制豐年之詠。」「邢天」就是「刑天」的別寫,可知傳說他是炎帝神農的臣屬,當有所本。又刑天葬首的常羊山,也和炎帝神農有關。《玉函山房輯佚書》輯《春秋緯元命苞》說:「少典妃安登游於華陽,有神龍首感之於常羊,生神農。」原來刑天的葬首地便是炎帝神農的降生地,則刑天在古神話中是炎帝系統的人物更無可疑。據我的研究,刑天原是在一個波瀾壯闊、像荷馬史詩《伊利亞特》那樣的神話故事中,即黃帝與炎帝戰爭神話故事中的重要角色。炎帝兵敗,他便和炎帝系統的神如蚩尤、夸父、共工等前仆後繼,紛紛起來為炎帝復仇,向黃帝系統的神作不屈不撓的鬥爭。刑天所與「爭神」的「帝」,就是黃帝。但是作為一個獨立的神話故事看,刑天和「帝」即天帝的鬥爭,是代表著被壓迫與被統治者向統治階級作堅決反抗的。他是高爾基所說的「反抗神的意願」在神話中的最完美的體現。
再講「共工怒觸不周山」。這個神話始見於《淮南子·天文篇》,是個大家熟知的神話,用不著引據原書了。這個神話大意說:共工和顓頊爭神座,戰而不勝,一怒之下,以頭觸山,碰壞了撐天柱子之一的不周山,使世界天翻地覆,來了個大的變化:「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從一個單獨的神話講,共工神話,是一個推原神話。所謂「推原」,就是推尋事物的本原。共工觸山,解答了「天傾西北」「地不滿東南」造成原因的問題。本來是原始初民對眾多自然現象不得其解的神話解答,看似妄誕,但卻從中流露出科學求知的萌芽。從神話的整體講,共工觸山神話,也是黃、炎戰爭神話的一部分。《山海經·海內經》說,「炎帝……生共工」「黃帝……生帝顓頊」。共工是炎帝的後裔,顓頊是黃帝的後裔,因而共工和顓頊的鬥爭,實在是炎帝兵敗,共工繼起舉兵為炎帝復仇。但就單獨的這段神話的性質看,還是和刑天斷首神話的性質相同,體現了被壓迫與被統治者反抗壓迫統治的意願。毛澤東同志在他的偉大詩篇《漁家傲》里,以「不周山下紅旗亂」的火熱語言,號召人民起來進行革命鬥爭,並且在按語裡一則曰「共工沒有死」,再則曰「共工是勝利的英雄」,確實是用他革命的睿智將這段神話的精神實質洞察出來了。
共工觸山神話,據有些書籍的記敘,又常和女媧補天神話連在一起。神話說共工與顓頊爭帝,怒觸不周山,使天殘地毀,這才由女媧去鍊石補天的(見《論衡·談天篇》)。歷史化的神話更說是由於做諸侯的共工與做諸侯的祝融打仗,共工不勝而觸山,天地殘毀以後,才由做天子的女媧出來補天以收拾殘局的(見《史記·司馬貞補〈三皇本紀〉》)。這些其實都是牽強附會。共工觸山與女媧補天兩段神話,同時首見《淮南子》,本各不相謀,中間情節並無關聯。從神話的內容看,女媧補天前的情況是:「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天地毀壞的局面大;而共工觸山呢,僅僅使「天傾西北」「地不滿東南」,毀壞的局面小。而且毀壞以後,始終是傾陷的狀態,未聞修復,何能以之牽扯到女媧補天神話上去呢?其為牽強附會,自無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