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九 廩君與鹽水女神
我們在神話里,經常總是可以見到:下方的許多民族,和這些民族所建立的國家,大都是由神的子孫後代所組成。黃帝、炎帝、少昊、帝俊……都有不少子孫在下方建立了國家,往後我們就要講到。作為東方天帝的太昊伏羲,也有子孫在下方組成了民族,建立了國家。
《山海經·海內經》說:
西南有巴國。太皞生咸鳥,咸鳥生乘厘,乘厘生後照,後照是始為巴人。
「後照是始為巴人」者,是說後照於是就成了巴國人的始祖。伏羲和女媧,都是人首蛇身,他們原是以蛇為圖騰的原始民族所奉祀的始祖神。「巴國」的「巴」,篆書作巴,畫的就是一條蟒蛇的形狀。《說文》十四釋此字說:「巴,蟲也;或曰,食象蛇。象形。」所像的就是食了巨物的蛇其腹彭亨鼓然之形。神話有「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海內南經》)的記敘。可知巴國也是以蛇為圖騰的民族所建立的國家,故傳說這個國家的始祖後照是伏羲的子孫後代。
秦嘉謨輯補的《世本》和《晉書·李特載記》各記了一段前後相連的有關廩(lǐn)君與鹽水女神的神話,合起來就成為一個比較完整的美麗動人的故事,現將它們移錄如下:
廩君之先,故出巫誕。巴郡南郡蠻,本有五姓:巴氏、樊氏、曋氏、相氏、鄭氏,皆出於武落鍾離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於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長,俱事鬼神。廩君名曰務相,姓巴氏,與樊氏、曋氏、相氏、鄭氏凡五姓,俱出皆爭神。乃共擲劍於石,約能中者,奉以為君。巴氏子務相,乃獨中之。眾皆嘆。又令各乘土船,雕文畫之,而浮水中,約能浮者,當以為君。餘姓悉沉,惟務相獨浮,因共立之,是為廩君。乃乘土船從夷水至鹽陽。鹽水有神女謂廩君曰:「此地廣大,魚鹽所出,願留共居。」廩君不許。鹽神暮輒來取宿,旦即化為飛蟲,與諸蟲群飛,掩蔽日光,天地晦冥,積十餘日。廩君不知東西所向,七日七夜。使人操青縷以遺鹽神,曰:「纓此即相宜,雲與汝俱生,宜將去。」鹽神受縷而纓之。廩君即立陽石上,應青縷而射之,中鹽神。鹽神死,天乃大開。(《世本》清秦嘉謨輯補本)
廩君復乘土船下及夷城。夷城石岸曲,泉水亦曲。廩君望之如穴狀,嘆曰:「我新從穴中出,今又入此,奈何!」岸即為崩,廣三丈許,而階陛相乘。廩君登之。岸上有平石,方一丈,長五尺。廩君休其上,投策計算,皆著石焉。因立城其旁而居之。其後種類遂繁。(《晉書·李特載記》)
神話的主角廩君姓巴氏,出生地又在巴郡,巴郡的前身是古巴國,故廩君也應該是伏羲的後裔。《路史》的作者羅泌和《世本》輯注者之一的張澍就有這樣的意見,我們認為這種意見是可以成立的,因而把廩君神話的研討放在伏羲神話之後。
廩君神話反映了後進民族要求發展的心理狀態。而廩君,正是這種心理狀態的形象的體現。這個人物,或者正因為傳說是神裔,他本身就具有充分的神性(「廩君之先,故出巫誕」,與業巫的世家想來也大有關係),所以能擲劍而中石,乘雕花土船而不沉,足以為五姓的君長。而最難能可貴的,是廩君領導五姓人民去尋覓新居的途程中,遇鹽水女神的阻留而不變初衷這件事。
對於一個容易苟安、把個人利益看得較重、把群眾利益看得較輕的人說來,當鹽水女神這麼向他說「此地廣大,魚鹽所出,願留共居」的時候,他就該留下來和她「共居」了,然而廩君只是「不許」。並不是廩君對鹽水女神沒有感情,從後面的敘述:「鹽神暮輒來取宿」,廩君對她還是有感情的。只是廩君看出,「此地」並不如鹽神所說的「廣大」,也不如鹽神所說的能出產豐富的「魚鹽」。所以廩君不願意在這裡苟安下來,還是要領導著他的人民,去尋覓新的居地。作為一個領袖,廩君的行動是體現了人民要求發展、要求過更好生活的意願的。
鹽神為了挽留她的情人,是盡了她的心力,使用了一切可能使用的手段。「旦即化為飛蟲,與諸蟲群飛」,陣勢之猛,至於到了「掩蔽日光,天地晦冥」、使「廩君不知東西所向,七日七夜」的程度。「諸蟲」或引作「諸神」,那就是神們也化為飛蟲來幫助鹽神挽留她的情人。照常情說,廩君或者可以有所藉口,並且確實也該知難而止了。然而不,不論是鹽神也好,鹽神再加上諸神也好,都不能動搖廩君所代表的人民要求發展的強烈意願。於是才有廩君「使人操青縷以遺鹽神」及「立陽石上,應青縷而射之」之舉。鹽神是為愛情犧牲了,廩君和他統率的人民卻終於找到了適於繁衍種族的理想的新居。這是一個奮發圖強的民族的宏偉壯麗的早期歷史的神話,有它顯明彰著的特色。它被詳細地記錄在一般是記事簡略的《世本》里,並不是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