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史 · 第十七章 少數民族的神話(下)

一 解釋自然現象神話 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第二篇「神話與傳說」中說:「昔者初民,見天地萬物,變異不常,其諸現象,又出於人力所能以上,則自造眾說以解釋之。凡所解釋,今謂之神話。」可知解釋自然現象的神話,實在是除了動植物神話而外一切神話的開始。這類神話,常視自然現象為活物,因而又帶著濃厚的活物論神話色彩。如壯族神話《太陽、月亮和星星》便是最能說明問題的一個例子—— 相傳太陽、月亮和星星是一家人。太陽是父親,月亮是母親,星星是孩子。 太陽很殘忍,每天清早起來,總要吃掉許多生命。它吃掉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孩子——星星。 被太陽吃掉的星星流出很多很多的鮮血。每天清早,我們看到天邊紅彤形的,那就是被太陽吃掉的星星流出來的鮮血呵!這時,沒有被太陽吃掉的星星,就都趕忙躲起來了。所以,當太陽起來以後,我們就看不到天上有一顆星星了。 儘管太陽每天要吃掉許多的星星,但是星星總是吃不完的。你看,每天晚上還是有那麼多的星星在閃爍吶。這是因為月亮每個月有十多天生孩子(星星)。我們看到月亮渾圓渾圓時,就是它懷孕的時期,我們看到月亮扁彎扁彎時,就是它生完孩子啦。 月亮是個很慈善的媽媽,在明朗的晚上,它總是帶著自己的孩子在天空里漫遊。所以,每當明媚的夜晚,我們就看見月亮周圍有滿天星斗。它們在月亮身邊歡歡樂樂地遊玩,調皮地閃動著藍色的眼光。 星星在晚上雖然很歡樂,跟著媽媽,繞在媽媽身旁遊玩。可是,它們一想到白天就要被太陽吃掉,就忍不住悲哀起來,有時想一陣,哭一陣,灑下許多傷心的淚水。每天早晨,我們看到樹葉上和草地上,有一顆顆亮晶晶的水珠,那就是星星掉下來的眼淚呵! 這裡描繪的太陽、月亮和星星都並不是神,而是像人一樣的活物,它們的關係也是像人間家庭一樣的夫妻親子關係,神話中只是把這些自然物作了初步的擬人化,賦予它們各自的性格、行為,所呈現的多種自然現象——朝霞、月圓缺、露珠、星滅星現等,便被圓滿而富有詩意地解釋出來了。與這類似的,又有黔北仡佬族解釋日月運行現象的神話《月兄日妹》。神話說,月亮和太陽是兄妹,月亮是兄,太陽是妹。妹妹膽小,晚上不敢出來,白天出來又怕人看見。天神給她一包針,叫她白天出來,人要看她就拿針刺他眼睛。哥哥膽大,就讓他夜晚出來。這樣,兄妹倆輪流巡視人間,一月中僅在二十八、二十九兩天相會一次。這種描繪也是很生動且有趣的。 日蝕和月蝕也是自然現象中引人注意的景象,不少民族都有解釋這種景象的神話。蒙古族神話說,日蝕和月蝕,是魔王嘎拉珠吞食太陽王和月亮王造成的現象。由於所吞之物過巨,食後難以消化,不得不在吞食之後又趕緊吐出。苗族神話說,傳說天狗救了日月,日月答應給它一定的報酬,後來沒有給,所以要吃日月。哈尼族神話說,天狗吃月;佤族和景頗族神話說,豺狗吃月;漢族神話則說:「月照天下,蝕於詹諸(蟾蜍)」(《淮南子·說林篇》);等等:都是有關日月蝕現象的解釋。神話中解釋月蝕現象的偏多,解釋日蝕的偏少,這是月蝕常見而日蝕不常見的緣故。 對各種星座的形成也有神話的解釋。漢族神話早就有參星和商星是高辛氏的「日尋干戈」的兩個兒子閼伯、實沉變成的(《左傳·昭公十七年》),傅說星是傅說死後的精魂變成的(《莊子·大宗師》)等說法。少數民族神話中黎族有《兄弟星座》神話,藏族有《七兄弟星》神話,講的都是兄弟七人化為星宿的故事。「七兄弟星」就是北斗星;「兄弟星座」則說是「六顆挨得很近的星星」,因為「七弟不聽大家勸告,被月亮收買去當隨從」了:看來應當是另一星座。北斗星是天空中最明顯且引人注目的星座,所以不少民族都有關於它的神話傳說。鄂倫春人稱北斗七星為「奧倫博如坎」,說它是被獵人凌辱的妻子,連同她取食物的倉庫和攜帶的狗馬升上天去變化而成的;赫哲人稱北斗七星為「晾魚架星星」,說它是被老翁追斫的笨女婿,連同笨女婿製作的歪扭的晾魚架,護衛女婿的丈母娘、老翁,一齊被大風颳上天變化而成的。這都是非常有趣的設想,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 關於雷、電、風、雲乃至彩虹這些自然現象的產生,也都各有神話的解釋。珞巴人解釋雷鳴和閃電說—— 哈魯木男神和哈尼亞女神是兄妹倆。哈尼亞長得十分漂亮,哈魯木便整天追求她,並要求哈尼亞同他結婚。可是,美麗的哈尼亞卻不喜歡他,總想避開哈魯木的追求,為了掩護自己,不讓哈魯木發現她,便擺動長長的濃髮,使天空頓時變得烏雲滾滾,從而發生怕人的雷鳴;有時,哈尼亞不得不用頭髮上的長針,刺追趕她的哈魯木,從而發出了耀眼的閃電。(珞巴族神話《雷鳴和閃電》) 這種解釋是多麼生動、形象而又充滿著詩意!哈尼族神話說,風是風姑娘從風洞裡刮出來的,風吹來的時候,百花開放,山水泛青,萬物咪咪笑;但有時她發起瘋來,能抬起哈尼的屋樓,助著火威把青山燒焦。赫哲族神話說,彩虹是捕魚老翁因見連日陰雨,三江都快平槽了,赫哲人眼見全都活不成了,發狠解下腰帶,抬手一扔,撇上天空變成的;這一來頓時風停、雨止、潮退,天也晴朗起來。這些神話都形象豐美、意味深長。最使人感動的,是白族民間傳述的《望夫雲》神話。這個神話,清代初年文人便已有記述,見於東軒主人《述異記》卷下及《古今圖書集成·山川典》卷一九五引《大理府志》。《大理府志》的記載說—— 俗傳昔有人貧困,遇蒼山神,投以異術,忽生肉翅,能飛。一日入南詔宮攝其女入玉局峰為夫婦,凡飲食器用皆能致之。後問女安否?女雲太寒耳。其人聞河東高僧有七寶袈裟,飛取之。及還,僧覺,以法力制之,遂溺死水中。女望夫不至,憂鬱死,精氣化為雲,倏起倏落,若探望之狀。此雲起洱河,即有雲應之,颶風大作,舟不敢行,因呼為望夫雲,又呼為無渡雲。 這和現代傳述的若干大同小異的有關「望夫雲」的神話,基本上是一致的。只是現代所傳,「其人」死後,還有化為石騾的情節。所謂「高僧」,則是羅荃法師,原是南詔王的親信。公主等候丈夫久不回來,知道被羅荃暗算,便憂憤氣結而死。死後魂靈化做一朵彩雲,上升到玉局峰頂,剎時天起大風,洱海被風所吹,波開浪裂,直到海底,現出石騾,夫妻相見一面,彩雲才漸漸散去,洶湧的洱海復歸平靜。以後每年秋冬之際,都會出現相同的景象,人們因而把這種彩雲叫做「望夫雲」。這也可算是解釋自然現象的優美神話。然而有些同志在討論這段神話時,認為「精氣化雲」雖是神話的核心,因它產生於封建時代的南詔,反映的是封建時代的社會矛盾,它與「精氣化雲」這一神話核心沒有內在聯繫,因此不能稱作神話而只能稱作傳說。我認為這未免太拘泥於書本知識,腦海里首先裝進了神話須和原始社會同終始的成見,只要打破了這個框框就會覺得格格不入。比如解釋自然現象吧。有人一定認為只有生產水平低,智力相應也低的原始人類,才會用神話來解釋自然現象,其實這只是相對而言。用神話解釋自然現象,固然是原始社會神話的一個特色,但並不能因此便說,進入階級社會後,生產水平就會陡然上升,人們的智力也會陡然提高,完全無須再用神話來解釋自然現象,所有的自然現象都能夠作出科學的解釋了。如果有這種想法,那顯然是過高地估計了我們的生產水平以及智力發展了。其實至今,還有許多我們所不知、所不能解釋的事物。因而進入階級社會以後,還會產生相當數量的解釋自然現象的神話。《望夫雲》正是進入階級社會以後產生的新神話。它所描述的南詔時代,是從奴隸社會向封建社會轉化的時代,至於產生此一神話的時代,自然還要更遲。「精氣化雲」,或者就是受了高唐神女神話的影響。高唐神女神話,其實也是解釋自然現象的神話,不過它產生於封建社會的初期。不同時期的社會正可以用不同的藝術構想來解釋自然現象,「精氣化雲」的設想,如果未產生在原始社會,卻可以產生在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只要不膠著於除原始社會不能產生神話的成見,許多問題都可以通達無阻地得到解決。 附帶在這裡再舉一個例子。清繆荃孫輯《北夢瑣言逸文》卷四說—— 彭州蒙陽縣界,地名清流,有一湫。鄉俗雲,此湫龍與西山慈母龍為昏(婚),每歲一會。新繁人王睿乃博物者,多所辨正,嘗鄙之。秋雨後經過此湫,乃遇西邊雷雨晦冥,狂風拔樹,王睿縶馬障樹而避。須臾,雷電之勢止於湫上,倏然而霽,天無纖雲。詰彼居人,正符前說也。 《北夢瑣言》是宋人孫光憲寫的一部筆記小說,內容多記唐五代及宋初事,今存二十卷,尚有若干逸文在外,繆荃孫輯為四卷,這是其中的一條。從這條逸文,可見宋代初年新繁鄉民尚有以龍婚解釋自然現象之說,則前面所說的「高唐神女」、「望夫雲」等就更無論了。 解釋自然現象的神話,不僅限於天象,就是地貌的形成,地殼的變動,也每每用神話來作解釋。漢族有共工怒觸不周山神話,說是因此一來,不周山這根撐天柱子坍塌了,就使「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淮南子·天文篇》)。羌族神話說,山溝平壩的形成,乃是古時候一個母親燒掉她女兒身上脫下的癩蛤蟆皮,地拱起來了,她去砍它,捶打它,砍到的地方就成為山溝,捶到的地方就成為平原。京族神話說,京族三島的形成,乃是一個化作乞丐的神仙,將一個重約百斤、形如南瓜的東西燒紅了,投在興風作浪的巨大的蜈蚣口中,將它燙痛得亂翻亂滾,最後斷為頭、身、尾三節,便化作了現在京族所住的三個小島。高山族神話說,地下居民常從隧道到地面採購貨物,誤采了一袋蜜蜂回來,被蜜蜂所螫,於是抱著撐地的柱子,怒而搖之,地面的房屋樹木全被震倒。以後地下居民每一想到這種窘辱時,便常常搖動地柱:這就是大地上不斷發生地震的緣由……說明用神話解釋自然現象,範圍至為寬廣。有的和推原神話也有密切關聯,例如京族三島神話,說它是推原神話,也未嘗不可;因為京族三島的形成,原來就是一條被仙人設計燙殺的蜈蚣。 二 推原神話 推原神話的「推原」,就是推尋事物本原的意思。漢族有蠶馬神話,是借一個被馬皮所裹而化身為蠶的姑娘的神話故事,以推尋蠶桑的來源;盤瓠神話,是借人獸結婚的神話,以推尋某一民族的來源,當然,這個神話也關涉始祖誕生和圖騰信仰等神話。作為解釋自然現象的共工觸山神話,也可以當做推原神話看待,因為「天傾西北」、「地不滿東南」地貌的形成,正是共工觸山事件造成的結果,觸山事件是它的本原。由此看來,推原神話包括的範圍也是比較廣泛的。擴而言之,乃至天地開闢,人類及萬物的由來,都與推原神話有關。 少數民族的推原神話,常常零星片斷地結合在開天闢地、創造人類的神話里,並不單獨構成一段神話。例如彝族神話《創造萬物的巨人尼支呷洛》敘寫尼支呷洛去射太陽和月亮時,「被他踩過的蕨草,後來頭一直往下垂著,葡萄藤也被壓得到現在都伸不直腰」;白公雞去請太陽月亮,「用刀在自己的紅帽子上割了幾條口」,「藉以表示雙方永不翻悔」,「直到今天,公雞冠子上仍然留著幾條鋸齒形的痕跡」,尼支呷洛叫麂子上天去請筆摩(巫師)比恩阿子下地來念經,被比恩阿子的妻一瓢洗碗水潑在鼻樑上,「它趕忙逃走,但鼻樑已經燙皺了」;野雞又去,比恩阿子的妻「劈頭就給它一織布刀,縱然野雞飛得快,也弄得滿臉鮮血地逃回來」;烏鴉再去,被阿子家的漆匠潑了一瓢漆,「於是弄得漆黑一身」;山鷸自告奮勇又去,「一瓢紅漆正潑在它的嘴唇上,從此,調皮的山鷸,嘴上就抹了一層永不掉落的口紅,使它變得更美麗,而且更會饒舌了」;等等,無疑都含有推原神話的成分。又如瑤族神話《伏羲兄妹的故事》敘寫伏羲兄妹結婚前先後遇上烏龜、竹子、烏鴉三樣東西,問它們是否可以結婚,三樣東西都說:「天下人都淹死了,你們兄妹可以結婚。」兄妹生氣,立刻用足將烏龜的背踩碎,說是「如果能夠複合,我們自然就結婚」。幾天以後,又遇見那個烏龜,踩碎的背殼果然複合了,雖然殼上還有裂紋。遇見竹子也是一樣,砍斷的竹子又一節節地連續生長起來,雖然每節之間還有節痕。遇見烏鴉也是一樣,脖子被砍斷而又續合了,雖然項間還留有一線白痕。這一連串的有趣情節,都可說是一些小小的推原神話的組合。 比較完整、可以獨立成篇的推原神話也是有例子可舉的。仍然先以伏羲兄妹結婚神話為例。水族神話《空心竹》的後半段說—— ……洪水才退。那時候的人類,早已絕滅,只剩下(伏羲女媧)兄妹二人。天神命兄妹結婚,繼傳人種,妹妹不允,急急逃避他去,哥哥死追不放。妹妹情急,見前面的樹木,便問應避何處,樹木都不答覆。後來問及竹子,竹子說:「可避東方。」妹妹避到東方,結果仍為哥哥追及。兄妹二人,不得已成婚媾,世界上才有今日的人類。婚後,妹妹常常怨罵竹子說:「我問過許多樹木,它們都不肯說話,你卻故意害我,叫我避在一個不能逃避的地方。竹子啊!你的良心太不好了!我叫你空心!」所以現在的竹子便空心了。 又如德昂族神話說—— 很古很古的時侯,洪水泛濫,人和動物幾乎都淹死了,只有少數的人和動物被天神卜帕法救在葫蘆里,將葫蘆封了口,讓葫蘆漂在洪水裡,留下了人種和動物種。 後來洪水退了,卜帕法要砍開葫蘆,要砍這邊,牛在裡面叫:「我在這裡,砍不得!」要砍那邊,狗在裡面叫:「我在這裡,砍不得。」砍這邊,這邊有動物叫;砍那邊,那邊有動物叫——都說砍不得。後來兔子說:「就砍這裡吧!」兔子一把將螃蟹推了過去,卜帕法一刀砍下來,就將螃蟹的頭砍掉了。人和動物就從葫蘆里走了出來。而螃蟹沒有了頭,就只好橫著走。 以上二例都見谷德明編《中國少數民族神話選》。後一例的總標題是「人與葫蘆」,這是其中的一個小故事。這個故事雖然仍關係著洪水、葫蘆等,但在這裡無頭而橫行的螃蟹占的比重卻是較大的,所以可以將它看作一個單獨的推原神話。 單獨的推原神話可以舉為例證的,還有土家族的《牛王》。故事大意說:人本來是吃草的,每天只吃一餐。牛王看了很同情,就去和玉帝商量,叫人吃飯。玉帝同意了,但只准三天吃一餐。牛王聽錯了,叫人一天吃三餐。玉帝大怒,把牛王貶下凡間,罰它吃草,世代給人拖犁頭。又有布依族的《銅鼓的來歷》。大意是說,從前布依族老人死後每每苦於不能上天,只能下到十二層海的地府。後來天上的太白星託夢給英雄布傑,叫他上天去向天神乞討一面銅鼓,老人死後,敲響銅鼓,叫天神知道,才可以接引死者上天成仙。布傑遵從太白星指示上天乞討銅鼓,天神出題詰問布傑:「天上地下,什麼最大?」布傑回答:「天上地下,爹媽最大。」天神見布傑有孝心,便把銅鼓給了他。布傑回家時歡喜過甚,從南天門一跤跌下來摔死了,銅鼓的一面也跌破了一個洞。從此以後人間便有了銅鼓。等等。 傣族神話《布桑該與牙桑該》的前段說,有一隻叫做鴰列嶺的小鳥,就是我們現在常見的普通的點水雀,或稱牛屎雀,當它飛行高空的時候,看見大地平展,好像一片樹葉浮在水上。它想,這小小的一片土地,沒有什麼了不起,決心用自己的尾巴將它戳穿,讓它沉到水底去。便從天空落下,用尾巴試著去戳它。當它落到地面時,發現大地竟無邊無際,甚至比天堂還寬廣,十分舒適,從此它就不願離開大地了。直到現在,它的尾巴還不斷地上下滴打,作戳地的模樣;也用尾巴來點水,所以叫它做點水雀。回族傳說《穆罕默德與蜘蛛、鴿子》的末段說,穆罕默德因逃避敵人的追兵,躲進一個岩洞裡,受了蜘蛛在洞口結網、鴿子從洞內飛出的掩護,敵人以為岩洞裡決不會有人,便撤兵走了。穆罕默德死裡逃生,祝願蜘蛛今後生養千千萬萬勤勞勇敢的子孫,將美麗的銀網織在比人高的地方,自己穩坐中央,讓蒼蠅、蚊蟲等魔鬼一樣的有害物飛到嘴邊成為豐盛的美餐。又祝願鴿子今後在華麗的宮殿、寺廟檐下做窩安家,多養子孫,每年抱十二窩蛋。說時用右手在鴿子的脖子上輕輕撫摸了一把,從此,鴿子的脖子變成了五顏六色。 從以上所舉,可以看到,在少數民族的神話傳說中,推原神適原是普遍存在的。 三 風俗神話 推原神話又和風俗神話關係密切。在某個風俗神話中,敘述、說明某種風俗、習慣的起源,自然也可算是一種推原,只不過推原神話所推的原是具體的事物,而風俗神話所推的原是風俗、習慣罷了。 有關風俗的神話或傳說、故事,在漢族是所見不鮮的,整個歲時節日的來歷,以及在這些節日中所作的種種活動,幾乎都有一些風俗神話的零片點綴其間,作為它們的說明。從大年初一開始,單就《荊楚歲時記》記敘的正月這一個月的活動而言,就繁多無比。元旦這天早上,「雞鳴而起,先於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這就牽連到有關山臊(?)的神話;「帖畫雞戶上,懸葦索於其上,插桃符其傍,百鬼畏之」,又牽連到重明鳥和神荼、鬱壘的神話;「以錢貫系杖腳,回以投糞掃上,雲令如願」,關涉彭澤湖青洪君的神話;「正月十五日作豆糜,加油膏其上,以祠門戶」,關涉蠶神的神話;「其夕迎紫姑,以卜將來蠶桑,並占眾事」,關涉紫姑神的神話;「正月夜多鬼鳥度,家家捶床打戶,捩狗耳,滅燈燭以禳之」,關涉姑獲鳥的神話,等等。一個月當中的節日、風俗、習慣等,便已經有這許多神話故事可說,一年之中累積起來,更不知道要關涉多少神話故事。宋代陳元靚撰寫了一部《歲時廣記》,共四十卷,三十多萬字,其中就記敘了不少有關節日風俗的神話,雖然常常是零星瑣碎,但卻很可以供我們參考。 少數民族當中,風俗神話也占有一個顯著的地位。拿火把節這個節日來說吧,就為西南許多少數民族如白、納西、彝、佤、普米、拉祜、傈僳等族所共有,且各有關於這個節日的來歷的不同神話傳說。目前我所搜集到的,白族、彝族各有兩個,納西族有一個,一共是五個,恐怕還不止此數,你看多麼豐富!現在便將楊亮才記錄的納西族的《火把節的來歷》移錄於下,略見一斑—— 有一個名叫子勞阿普的天神,一天在銀河邊遊玩,忽然聽到民間有歌舞之聲。他往下一看,看到人間生活非常美好、幸福。於是他十分惱怒,便差一個天將到人間去,要他把大地燒成一片火海。這位天神到了人間,看到人們都很善良,不忍心將大地毀滅。他就叫納西人家家準備火把,到六月二十五日一齊點燃。這一天天神子勞阿普到銀河邊查看,果然滿山遍野都是火把,把他的眼睛迷住了。子勞阿普以為大地確已燒毀,方才罷休。納西人因而避免了一場災難。從此,每年六月二十五日就成為納西族的火把節。(《火把節試辨》) 其他的一些節日,如苗族的蘆笙節,壯族的達媓節,傣族的潑水節,仫佬族的依飯節,布依族的牛王節,哈尼族的竜日,竜音龍,竜日,即祭龍之日,自然也要算是一個節日,等等,也都各有它們的神話傳說。拿傣族的潑水節來說,就有兩種不同的傳說。一種是相傳古時有魔王,水淹不死,火燒不亡,弓箭刀矛都不能傷害他,因此作惡多端,常出外劫掠金銀財貨和奴隸美女等。已經擄得六個妻子,又掠來第七個美婦。一天晚上,這個美婦趁魔王高興,試探地問他道:「聽說你本領高強,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傷害你,那麼你就將會永生在這世上了?」魔王答道:「這也難說,我也有我的短處啊!」美婦問道:「你又有什麼短處呢?」魔王低聲說道:「這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我最怕人拿我的頭髮來勒我的脖子。」美婦因想,能殺死魔王,為民除害,自己也免受踐踏。便趁魔王睡熟,從他頭上拔下一絲頭髮,試去勒他的脖子,魔王的頭果然應手而落。殊不知魔頭落地時,地上馬上起了火焰,火焰中現出種種魔怪。美婦恐懼大呼,其他先擄來的六個婦女聽見呼聲都跑來了。內中有個聰明勇敢的,趕緊從地上抱起魔頭。魔頭剛離開地面,火焰登時熄滅了,火焰中的種種魔怪也都消滅。於是大家都不敢讓魔頭再著地,便商議輪流抱持魔頭,一人抱一年,這樣一連抱了七年。當魔頭未全死的時候,頸脖上常流血,因而在每年替換之際,大家便對抱頭的和休息的都用水潑去,為的是洗掉她們身上的血污,也防止魔頭再起火焰。輪換七次,潑水也七次。七年滿了,魔頭才全死。從此以後,每年到了這天,傣族所有的居民便都互相潑水,用以解禳求福,叫做「潑水節」,相傳下來,便成了傣族人民的風俗。另一種傳說是說,英叭平息了大火和洪水以後,便派天神叭奔到大地去安排時令和季節。叭奔安排許久,總未能將節令安排妥帖;冬天剛過,夏天便到;夏天過去,雨季又來;雨季過去,又是秋慶。英叭怒責叭奔,叭奔不服,和英叭爭論。英叭更是惱怒,便叫叭奔的七個女兒去弄斷叭奔的頭,說誰能做到,便娶誰為妻。從長女到第六女都嘗試去做,但都不敢殺她們的父親。最小的女兒很想作英叭的妻子,便拿叭奔所作的弩勒斷了叭奔的頭。不料頭剛落地,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烈的大火。小女兒只得從地上抱起父親的頭。英叭知道了,叫她馬上把頭續在她父親的脖子上。續了許久,始終續不上去。後來用一個大象的頭續上去,才續合了。從此以後,必須用清水來洗叭奔的頭,否則還會從頭上起火。於是有了「潑水節」這樣的風俗。可以看得出來,兩種傳說實際上不過是同一傳說的不同分支,它的中心思想無非是除殃降福。 更有意思的是布依族的「牛王節」神話。相傳遠古時候,人們都刀耕火種,生活極艱苦。當人們燒山開荒時,火煙熏到天宮,觸惱了玉帝,想叫人餓死,以示懲罰。乃派遣神牛到人間傳旨:三天准吃一餐。神牛憐憫世人困苦,便擅改旨命為一天吃三餐,所以至今世人一天都吃三餐。事情給玉帝知道了,玉帝惱怒,立刻貶謫牛王到人間去。牛王下凡時,不慎跌落了上牙巴,所以至今牛沒有上牙骨。牛王雖然被貶謫,卻並不後悔,到了人間,便辛勤為人耕田犁地,人們都敬他愛他,從這以後,世人便把四月初八牛王下凡的這天定為「牛王節」,每逢這天,便要煮黑糯米飯來敬牛王,並且聽任耕牛休息一天。看得出來,這也是有關風俗的神話,其中還包含兩個小小的推原神話:一、人為什麼一天吃三餐;二、牛為什麼沒有上牙骨。 節日神話大概就是這樣,不多講了,現在大略講講純粹屬於風俗的神話。 例如瑤族每逢年節,或喜慶豐收,或祈禱祭祀,或驅魔趕邪,都有擊黃泥鼓的風俗。這一風俗的來源,傳說是高辛王當國時,龍狗殺番王有功,高辛妻以第三公主,封為南京十寶殿盤護王。盤護王與公主共生六男六女,雖為王者,仍教子女田獵耕織,讓他們學習謀生之道。一天和諸子在山間打獵,遇一大群山羊,諸子各拿箭射山羊,幾頭山羊應弦倒地,其餘的都逃跑了。一頭雄山羊中箭負傷,躍到巉岩上。那時盤護王正攀登巉岩,雄山羊用犄角向他猛觸去,盤護王翻身跌死在懸岩大樹上,山羊也墜岩跌死。天晚了,六個兒子各背獵物回家,只有盤護王未回。後來才發現他的屍首掛在懸岩大樹上。兒子們見狀號啕痛哭,便斫下大樹,抬了盤護王的屍身回去。一家人見了都相聚哭泣,年老的公主更甚,幾乎痛不欲生。於是便把山羊皮剮下來蒙鼓,用黃泥漿將它糊起來,重重地敲打它,嚴懲這個肇禍者。使盤護王在九天之上、九地之下都能聽見。於是就叫這鼓做「黃泥鼓」,後來便成了節日祭祀不可少之物。又如壯族某些地區的「牛頭舞」,蒙古族的「保牧樂」(將一指寬的牛皮纏在牛骨頭上以為天神的象徵而奉祀之),滿族祭祖時所祭的「北極星」,東鄉人婚禮時有呼「哈利」的習俗,等等,都各有一段神話傳說,以作這些風習來源的詮釋。 德昂族所傳的一段神話,說明德昂婦女為什麼拿項圈、腰箍等物作為裝飾品,更富意趣。神話說—— 據說螃蟹是水的娘,她走到哪裡,哪裡就要發洪水。有一年,螃蟹發了一次大洪水,一下子把大地上的人和動物都淹沒了。幸好,在螃蟹發洪水的時侯,釋迦佛祖給人間放下一隻大葫蘆,一部分男人躲進葫蘆里,一些動物也躲進葫蘆里。 洪水過後,人和動物從葫蘆里走出來。走出來的人是德昂人,有葫蘆才有德昂人,可是,這些德昂人都是男的,沒有女的,怎麼繁衍人類呢?這時,從天上飛下來一個女的。她幫助男人做活,做完就飛回天上去了。後來男人就想了一個辦法,用藤子做了個項圈、腰箍、手鐲把她拴起來。從此,女的再也飛不走了,便和德昂男人生活在一起。從此就有了人類。(《中國少數民族神話選》) 德昂人拿項圈、腰箍等物將婦女拴了起來,使她成為愛情的俘虜,家庭的奴隸,這大約意味著母權制氏族社會結束了,代替它的是父權制氏族社會的興起吧。 四 征服自然神話 以上所說的三種神話:解釋自然現象神話、推原神話和風俗神話,大抵都偏於對自然現象或社會生活現象作解釋,神話進了一步,就有要征服自然、支配自然和改變不合理的社會生活的願望,這就產生出了一批征服自然和曲折地反映階級鬥爭以及與此相聯繫的民族鬥爭的神話。後者大都演化做了民間神話,留待下節講民間神話時再說。現在單說征服自然的神話。 征服自然的神話在漢族神話中是常見不鮮的,「精衛填海」、「愚公移山」、「羿射九日」、「鯀禹治水」,等等,所表現的都是對自然的征服。少數民族神話表現的,則比較集中在射日月尤其是射日這件事上。瑤族神話有格懷射日,壯族神話有侯野射日,水族神話有旺雖射日,布依族射日神話最為豐富,有年王射日、王姜射日、伏羲射日或伏羲兄妹射日,等等。也有日月兼射的,如彝族神話說,英雄支格阿龍採得神草足羅八鳥一束,向天空撒去,天上就有了太陽、月亮和星星。但所出的太陽是六個,月亮是七個,一下子把地上的草木都曬枯了,人們熱得活不下去。支格阿龍用神箭將多餘的日月全部射下來,把它們壓在黃石板下面,天上只留一日一月,人們才能夠正常生活。水族神話伢俁開天敘寫的情況也大體相同,寫開闢女神伢俁,用清氣創造了太陽和月亮各十個,由於造得太多,岩石泥土都融化,人們無法生存;伢俁又將多餘的日月全射去,只留下一雙,日明月朗,「溫暖不燙」,這才使得大家都歡喜。又還有流傳在貴州省西部和雲南省東北地區的苗族神話敘事詩《楊亞射日月》,講的是這麼一個神話故事。大意說,天上的日月是六個銅匠和七個鐵匠鑄造的,他們鑄造日月各有八個,運行天空,使大地焦赤,萬物和人類都受到慘重的災難。英雄楊亞憤恨極了,決心將多餘的日月全部射下。那時有棵岩桑樹,生在河邊,還未被曬死。楊亞便砍倒岩桑,用主幹作弓,削樹梢作箭,扛了弓箭走到日出的地方。於是到了天邊,站在大海畔的山頭上,拿起弓來就向日月射去,一共射了七箭,天上的七日七月全被射落,大地頓轉陰涼,萬物和人類都獲得蘇生。只剩下一日一月,都懼怕中箭不敢出來,大地一片漆黑。楊亞叫牯牛去呼喚日月出來,牯牛聲音宏亮,日月聽了,更不敢出。又叫公老虎去呼喚,也不成功。最後叫雄雞去。雄雞夜半喔喔啼叫,日月聽了歡喜,都輪流出現在天上,人們才能夠正常地生活與勞作。為獎勵雄雞報曉之功,人們送給它一把木梳。雄雞笨拙,將木梳倒轉來戴在頭上,便成了今天我們所見的雞冠。雄雞呼喚太陽這個有趣的附加情節,好些民族的射日神話中都有,如瑤族的格懷射日、壯族的侯野射日、布依族的伏羲射日等。大約在初民幼稚的想像中,把雞鳴和日出作為因果關係看待,因而有雄雞呼日出這個情節加在神話中吧。 單獨射月亮的神話,只見於瑤族民間所傳的一個。大意說,古時天上但有日而無月,也無星辰,一到晚上便墨黑一片,不辨物體。忽然一天晚上出了個熱烘烘的月亮,七棱八角,不方不圓,毒焰所射,禾稼枯焦,人畜難安。那時大石山下,住著一對青年夫婦,男名雅拉,擅長射箭;女名尼娥,最會織錦。尼娥向雅拉說:「你會射箭,把月亮射下來,救救大家吧。」雅拉便攀登屋後山頂,彎弓射月,箭到半空便落下來,沒有一箭能射中的。雅拉正嘆息,背後忽有大石塊像門一樣張開,有白鬍子老人走出來唱著歌向他說,到南山捕虎,北山捕鹿,吃虎鹿的肉增強體力,再拿虎筋作弓弦,鹿角作箭,去射天上的月,可將它射得團團轉。雅拉回去和尼娥商議捕虎、鹿的方法。尼娥抽取頭上的髮絲,結成大網,去捕虎、鹿,虎、鹿都落網中。如法作成弓箭,射天上月亮,射了百遍,月的稜角全被射去,滿天散落無數金星。月在天上團團轉動,便成了圓圓的輪子,但還是熱不可當。雅拉想能用什麼東西將它遮住就好了。回去和尼娥商量,那時,尼娥正在織錦,已將自己的身影和門前桂花樹以及草地上小羊小兔的形象都織在錦上了,只有雅拉的形象還沒來得及織入。聽了雅拉的話,便說:「可把這幅錦射上月亮去蒙住它。」雅拉果然將大錦綁在鹿角箭上,登山射月,錦隨箭飛,月亮便被蒙在錦中,發出清幽幽的白光。人們在山下望月,都爽暢地笑了起來。雅拉也望月,只見錦上的尼娥、桂花樹、白兔、白羊等漸漸都在活動。月中尼娥向地上尼娥招手,站在家門前的尼娥便飄飄地飛上天空,飛進月亮里,兩個尼娥合做一個尼娥。雅拉見這光景,急忙喊道:「下來吧,尼娥,你為什麼不把我也織在錦上,卻要單獨扔下我呢?」尼娥在月亮里起初也急得蹦蹦跳跳,後來才想出一個法子,把自己頭髮拉得長長的,編做一個長辮子,當月亮走到山頂的時候,尼娥便低頭把辮子垂下山頂,讓雅拉抓住辮子,像猿猴一樣一挪一撐地爬進了月亮。從此,尼娥在月亮里桂花樹下織錦,雅拉在草地上看護白羊白兔。我們所見的月亮裡面的黑影子,就是雅拉和尼娥夫婦倆的身影。這個神話很美,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已經經過若干文學的渲染,使它故事化了。神話中的雅拉和尼娥,有點像漢族神話中的羿和嫦娥,不過後者是悲劇性質的,前者卻帶著喜劇的色彩,或許前者正是受了後者的影響而傳述下來的一段神話故事吧,連雅拉和羿、尼娥和嫦娥的音讀也是這麼近似。 在征服自然的神話中,拉祜族神話《扎努扎別》是很有代表性而獨創一格的。扎努扎別是遠古時候當大地上還無人煙時忽然從地上鑽出來的一個巨人。他在大地上辛勤勞作,用芟刀鏟地,一天能鏟一架山;吆牛犁地,一天能犁三座山。莊稼豐收了,八月十五新米節那天,他用新米供祭犁頭,拌給牛吃,卻偏偏不奉獻給天神厄莎。厄莎大發雷霆,跑來質問扎努扎別。扎努扎別理直氣壯地說:「田是我開的,地是我種的,你沒有幫我半點忙,我那樣要奉獻給你糧食?」厄莎使法讓扎努扎別的田裡長滿大樹和石頭,想叫他種不成莊稼,把他餓死。扎努扎別力氣大,田裡的大樹,被他一棵棵連根拔掉;地里的石頭,用籮筐挑了三天就挑完了。厄莎見整不著扎努扎別,便放出七個太陽,想把他曬死。扎努扎別做了一頂像大鐵鍋的帽子,共有七層,戴在頭上,照常種莊稼。厄莎馬上把太陽、月亮和星星一齊收藏起來,讓大地成為漆黑一團。扎努扎別上山去找來了蜂蠟,粘在黃牛角上,砍來了松明,捆在水牛角上,點著蜂蠟和松明,照得田裡亮堂堂的,照樣犁田種地,有吃有穿。厄莎急了,連刮三天三夜大風,連下三天三夜暴雨,又打了個大炸雷,想把扎努扎別劈死。扎努扎別趕緊把一口大鐵鍋和一塊大石板頂在頭上,鐵鍋和石板打碎了,扎努扎別卻一點兒也沒碰傷。厄莎更發怒,又放出洪水,想淹沒整個大地,沖走所有莊稼。扎努扎別連忙開溝排水,疏通河道,搬山填窪,厄莎的洪水又失去了作用。最後,厄莎使出狠毒的陰謀,做了一個角上安毒針的牛屎蟲去擾亂扎努扎別的安寧。扎努扎別踩了牛屎蟲,毒針戳進他的腳板,足腫起來。厄莎假意替他醫腳,卻用一包蒼蠅蛋包在他的傷口上。傷口生蛆,腳板潰爛,毒發攻心,巨人扎努扎別就這樣活活被厄莎害死了。扎努扎別死後,各種鳥獸都來弔孝,厄莎趕走各種鳥獸,卻叫老鴰和老鷹去啄食他的肉,剩下的骨頭厄莎還用石磨磨碎,用篩子篩成灰。風一吹,一些灰飄到河裡變成了魚,一些灰飄到空中變成了飛蟲和螞蟻,它們成群結隊飛向天空,和厄莎搏鬥,一批去了又去一批,使厄莎再也招架不住。這個敢於和天神作頑強鬥爭而不屈服的巨人扎努扎別的形象,實在是人類征服自然的高度藝術概括,他的那種百折不回的精神,很有點像陶潛《讀山海經》詩里所詠嘆的「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刑天的精神;雖然扎努扎別與天神所作的鬥爭,已經帶有相當濃厚的社會屬性。 在征服自然的神話中,有些征服自然的英雄,往往也化作了自然的一部分。如黎族神話《大力神》說,大力神能夠竭其神力,拱高天空,射日射月,又能取天上彩虹作扁擔,取地上道路為繩索,從海畔挑來沙土造山壘嶺。後來又用足踢劃群山,鑿通大小無數溝谷,汗水淌入其中,便成了奔騰的江河。其中最大者,便是從五指山流入南海的昌化江。大力神完成造化大業後,也就筋疲力盡,終於頹然倒下。臨死時,恐怕天塌下來,便伸出巨掌,高擎中天。相傳那巍然屹立的五指山,便是大力神的巨掌所化。又如壯族神話《岩剛河的來歷》說,青年岩剛想撲滅黑底壩天火,多方設法刺傷看守龍珠的大蜘蛛,取得龍珠。正將龍珠銜在嘴裡要出水時,不慎珠滑入腹,覺得寒流遍體,剎時化身做了巨人。岩剛惦念家鄉,急忙奔回黑底壩,剛到壩東,腹脹難受,張口一吐,便有巨大泉水從口中流出,頃刻烏雲密布,暴雨傾盆,壩上剩餘的天火馬上全都熄滅了,而岩剛的身子卻變成了高山;岩剛所噴的泉水,便成了今天的岩剛河。 在英雄征服自然本身又化為自然的一部分的神話中,布依族的《當萬與蓉蓮》更具有充分的代表性。神話說,古時天上沒有太陽和月亮,全靠玉帝的紅白元寶照明,紅元寶照白晝,白元寶照黑夜。由於玉帝整天只顧尋歡作樂,不將元寶照耀大地,以致人間沉入黑暗的深淵中。天上有善心的神叫虎威神將的,為了這事懇諫玉帝,玉帝不僅不採納他的忠諫,反將他押赴人間,鎮壓在龍巖山腳下。玉帝余怒未息,又用酸草根煨水來煮元寶,使元寶不再放光,以示決絕。人間有恩愛夫妻叫當萬和蓉蓮的,為了使大地重獲光明,忍受極大痛苦,先到龍巖救出虎威神將,又從虎威神將手中得到已經失去作用的紅白兩個元寶。為了使此二物重放光明,夫妻倆不惜犧牲生命,遵照虎威神將的囑咐,當萬吞下紅元寶,蓉蓮吞下白元寶,雙雙焚身,一飛到天上,當萬化作太陽,蓉蓮化作月亮,從此人間又獲光明。布依語「當萬」、「蓉蓮」,就是太陽、月亮的意思。這個神話所寫,有玉帝、虎威神將等,顯然已非原始神話之舊,而是在原始神話的基礎上又堆積上了後世神話的積塵,使原始神話逐漸走向民間神話。 五 民間傳述的神話 這一節我們要講的就是民間神話。什麼是民間神話呢?我以為民間神話就是介乎神話和傳說之間的神話色彩濃厚的民間傳說故事。這一類神話又可以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由原始社會的神話流傳演變而來,如前面所說的,在原始神話的基礎上又堆積上了後世神話的積塵;另一種就是後世產生的新神話,一般人叫它做「傳說」,或者「民間傳說」,但如果不是抱有成見地看問題,它本來仍應該叫做神話。不過不是原始社會的神話,而是階級社會的神話罷了。神話就像空氣一樣是自由滂沛地流通的,它不會因為某種形態的社會的終結便戛然而止。各個民族大量存在的民間神話便是最好的說明。單就我本人目前極不完全地搜集到的來看,已經不下好幾十個。前面所說的白族神話《望夫雲》,有些同志不以為是神話,其實更多的同志仍把它當做神話看待。它便是民間神話的一個典型。回族神話《插龍牌》的情況也是一樣,它曾經引起了一場它是否屬於神話的爭論。從廣義神話的觀點看,這種爭論自然也是不必要的:因為它也是民間神話的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民間神話的內容和格局,原是多種多樣,一般說來,它們的故事性較強,有曲折動人的情節,有比較合理的結構與安排,表現的內容,屬於社會生活的較屬於自然現象的比重更大。有的敘寫人神戀愛,如羌族的《木姐珠與斗安珠》、怒族的《女獵神》、布依族的《九羽衫》;有的敘寫的是英雄歷險,如鄂溫克族的《不怕磨難的巴特爾桑》、哈尼族的《阿扎》;有的還帶著活物論神話的痕跡,如東鄉族的《蛤蟆靈丹》、蒙古族的《獵人海力布》;有的則是歷史的曲折反映(其中一部分就寫了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如納西族的《人類遷徙記》、壯族的《岑遜王》、侗族的《吳勉》、羌族的《太子墳》、藏族的《藏王的求婚使者》;也有敘寫英雄誅妖、為民除害的,如裕固族的《莫拉》、撒拉族的《阿騰其根·麻斯睦》、傣族的《九隆王》(可能是漢族文獻記載的九隆神話的演變);也有敘寫畸形兒不平凡經歷的,如高山族的《人生蛋》、滿族的《佛爾赫》、拉祜族的《獨頭娃娃》;有的敘寫一種民族樂器、花卉的來歷,如裕固族的《天鵝琴》、塔吉克族的《鷹笛》、朝鮮族的《金達萊》;也有的敘寫一個民族聚居地的興起,如保安族的《神馬》;也有的是受了佛經神話的影響,如傣族的《金羚羊夫婦》、《五神蛋的故事》;有的則是受了漢族神話的影響,如水族的《魚姑娘》、白族的《雕龍記》;等等。真是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表現了神話豐富的幻想圖景。 要逐一介紹它們的內容大概是不可能也是不必要的。只能選擇幾個稍具代表性的作一些簡略介紹。它們是哈尼族的《阿扎》、羌族的《木姐珠與斗安珠》、拉祜族的《獨頭娃娃》和壯族的《岑遜王》。 哈尼族的《阿扎》大意說,荒古時代,天下無火。哈尼族居住的阿戛普卡地方,全被冰寒所籠罩。有少年名叫阿扎的,自幼失父,依母為生。長到十八歲,膀闊腰圓,才聽到母親告訴他父親的往事。原來十八年前,父親為了解救哈尼鄉親的苦難,曾去遠地尋覓火種。火種是一粒火珠,長在魔怪的眉心,成為一盞燈,取之極難。魔怪能施法使取火者變為石人,父親十八年未歸,或者已變石人了。阿扎聞言,便欲往尋父,並為鄉親取得火種回。母親見兒子意志堅定,便從樑上拔出一片竹刀給他,自己吞孔雀屎而死,以免兒子懸念。鄉親知道阿扎繼父志去尋覓火種,都來送他。阿波提了一葫蘆菁溝水來交付給阿扎說:「你父如真化為石人,在三七二十一年以內,得了這水還可復活,去眼下還差三年,好好干吧。」阿扎辭別鄉親,翻山越嶺,行程不知多遠,還差三天,便滿三年。行到一岔路口,有小白鹿來引路。到一座石山前,見怪石林立。阿扎忖度:這或者便是惡魔所住的石門山了。便將葫蘆的水試滴在一塊像人的石頭上,石頭馬上變成美女,不斷向阿扎獻殷勤。阿扎不理,索性將葫蘆中水大片灑向石山,所有石頭都化為狼、蛇、虎、豹,齊向阿扎撲來。阿扎奔避不及,突被一頭猛獸吞入腹中。阿扎急拔竹刀劃開獸腹,才從中逃跑出來。白鹿仍導阿扎前行,沿途見山上怪石萬千,不知哪塊石頭是他父親。白鹿忽蹬右腿,轟隆聲響,地動山搖,前面裂開一道石槽,阿扎隨白鹿進入槽中。行經多時,到一石門。白鹿用足蹬門,石門開了,裡面是黑黝黝的山洞,寒氣襲人。阿扎隨白鹿曲折地走在山洞中,手足都被尖利的石塊劃破,終於到達一個大山洞的前面。白鹿忽然化為美女,向阿扎說:「魔怪就住在這山洞裡。我將告訴你取火珠的法子。但是我的心還壓在魔怪的枕頭下面,你須趁他熟睡時把我的心取出。」阿扎奮勇上前從魔怪枕下取心給姑娘。姑娘說:「你取了魔怪眉心的火珠以後,不要忘記摘取他頭頂上的金雞毛,取到金雞毛魔怪就丟失了魂魄,不能動彈,否則他將吃掉你。說完姑娘就化做青煙飛走了。阿扎去摘取魔怪眉心的火珠,剛到手,來不及取下頭頂上金雞毛,魔怪已醒。阿扎返身急逃,魔怪緊追阿扎。阿扎怕火珠被奪,忙把火珠吞入腹中。魔怪來擒阿扎,阿扎伸手抓他頭頂上金雞毛。魔怪推阿扎撲地,碰破了他的葫盧。葫蘆水流到一塊石頭上,那石頭恰是他父親所化,但時限已滿,不能再化為人,只化得一團煙霧,將阿紮裹在裡面,飛騰到天空。魔怪施法,叫火珠在阿扎胸中燃燒,烤炙他的心。阿扎隨煙霧飛回家鄉,降落到一座山上。足跟剛落地,便急忙向村寨奔去,對著前來迎接他的阿波和鄉親,拔出竹刀,將自己的胸膛剖開,掏出燃燒的火珠,扔在地上,然後倒地死了。哈尼人從此才有火種,才有溫暖和光明,於是便把火叫做「阿扎」。 羌族的《木姐珠與斗安珠》大意說,天爺木比塔的第三個女兒木姐珠和牧羊少年斗安珠相戀,偕同到天宮去向天爺求婚。天爺用各種方法考驗斗安珠:從凌冰槽下接天爺在上面扔的石頭、柴塊,一夜間砍完九溝火地,第二天早晨又將九溝火地的柴草都燒盡,然後又背九擔油菜籽撒在九溝火地中,當天晚上就撒完,然後又將九擔油萊籽全部收回,一顆都不少,在木姐珠的幫助下,斗安珠把這些艱難的工作都順利完成了。天爺只得應允二人結婚。婚後,斗安珠和木姐珠要求回凡間,天爺也允許。臨走的時候,送給二人三斗杉樹種,叫他們種在矮坡上,又送有刺的灌木種三斗,叫種在高坡上。又叫百種禽獸在前面開路,千種禽獸在後面跟隨。又囑咐二人千萬不要回頭觀看天城。二人欣喜非常,邊唱歌邊跳舞,下到凡間。由於不滿天爺屢次刁難,斗安珠故意回頭觀看天城,這樣一來,便驚散了後面跟隨的千種禽獸,成了今天棲息在山林間的野物。又誤把杉樹種撒在高山,灌木種撒在矮坡,結果低處長滿荊棘。全靠夫妻勤勞,砍下杉木造房屋,披荊斬棘開荒地,仍然種出了足供生活需要的糧食,如今的羌族子孫都受他們的恩賜。 拉祜族的《獨頭娃娃》大意是,古時拉祜族山寨有寡婦,因喝了大象腳所踩而成的水塘里的水,生出一個沒有手腳和身軀、只有頭的娃娃。寨中人都議論紛紛。寡婦憂懼,離去親友,遷居山寨附近的窩棚中,單獨將孩子撫養大。孩子漸漸長大成人,寡婦的頭髮也漸漸白了。一天,獨頭娃對母親說:「我能替你砍地,犁地,種莊稼。」母親苦笑說:「你沒手沒腳,怎麼能幹這些活?」獨頭娃說:「你試拿背包把我背到田間,你回家去自做飯,飯熟了來接我。」母親不得已只好試照孩子的話去做。太陽落山,母親去接孩子時,見一大片荒地都已經砍出來,不禁驚呼天神厄莎。從此以後,犁地、耙地、撒種直到莊稼收割,所有田間勞作,都由獨頭娃一人擔任,母親只是料理家務,兩人的生計由此便一天天寬裕起來。有一年,天上帕雅依和地上帕雅納突然發生了戰爭。帕雅納是主管人間的大神,帕雅依是僅位次於厄莎的天上大神。戰爭之猛烈,以至飛沙走石,天昏地暗。帕雅納眼見難以取勝,便召集全體拉祜人說:「若有人能幫助我戰勝天上的帕雅依,我將聽憑他選擇我七個女兒中的一個為妻。」獨頭娃知道了,懇求母親去向帕雅納說,願率領大眾去和帕雅依作戰。母親苦勸這個沒手沒足的孩子不要去。孩子還沒去成,他的話已經傳到了帕雅納的耳朵里。帕雅納立刻派管家把獨頭娃接到他家裡,並向全體拉祜人宣布:「今天是好日子,我們全體人民都跟著獨頭人前去和帕雅依打仗!」便把獨頭人放在馬鞍上,率領人馬浩浩蕩蕩出發了。母親聽說兒子去打仗,心裡憂急,把一雙眼睛都急瞎了。隊伍正在前進的途中,帕雅依變做一隻鷹,抽空子把帕雅納最小的女兒攫了去。帕雅納知道了這事,趕緊回兵救他的女兒。因想獨頭人這時也許有用,便把他從馬鞍上放出來。只見一道光亮,沖天而去,剎時間天昏地暗,烏雲翻滾,原來是獨頭人和帕雅依打了起來。帕雅依支持不住,天空漸漸明朗,太陽從地平線又跳了出來,獨頭人終於打敗了帕雅依,救出了帕雅納的小女兒。帕雅納高高興興地去迎接獨頭人,只見小女兒懷裡抱著獨頭,向阿爸講述他的英雄事跡。回到家裡,帕雅納向女兒們說:「我曾許願,有能戰勝帕雅依的,聽他挑選你們當中一個做妻子,你們誰願跟他一起去?」前六個女兒都不願去,說跟著獨頭人沒法過日子,只有小女兒娜拉願意跟獨頭人去。娜拉就和獨頭人成了親,抱著獨頭回家去。母親高興地摸著獨頭兒子,可是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忍不住心酸落淚。獨頭人反用好言安慰母親,說給她帶了個好媳婦回來,家裡的生活不用愁了。這樣,他們就生活在一起了。一天娜拉去趕街子,獨頭人為了考驗妻子對他是否真心,就在她走後不久,從頭中轉出一個俊美的小伙子來,趕到她的前面去,拿言語調戲她,娜拉對小伙子斷然說:「謝謝你的好意,我已經嫁給別人了。」獨頭人想他的妻是忠實他的,就滿意地悄悄先回家,仍舊鑽進自己的頭殼去。第二個街子天,他的妻趕街,他又照樣用先前的法子去試驗了一回,得到的結果還是一樣。第三個街子天他又去試驗,他的妻發怒了,不客氣地罵了他一頓,他吐了吐舌頭跑回家裡。但是這回他卻沒法再鑽回頭殼了,因為頭殼已經被他瞎眼的母親掃地時掃進火塘里燒掉了,他就只好坐在家裡等候他的妻回來。娜拉趕街回家,看見幾次糾纏她的漂亮小伙子坐在她家,大為驚訝。小伙子只好老老實實告訴她,他就是獨頭人,因為媽媽把頭殼掃進火塘里,他沒法再回去了,他的妻聽了分外高興,小兩口的日子過得更美滿了。娜拉的六個姐姐聞知此事,都厚著臉皮跑來說願意嫁給獨頭人。獨頭人對她們說:「過去我不喜歡你們,現在更不喜歡,因為你們都缺少七妹獨有的一顆忠實的心。請你們都回去吧。」六姐妹滿臉羞愧,只好悻悻地溜走了。從此小兩口更加互相敬愛,日子過得像燦爛的朝霞。這個神話,原載谷德明編的《中國少數民族神話選》,約四千字,節縮下來,也還有這麼長,由此可見民間神話故事化的傾向,它和某些民間傳說互相接近,有時是不大容易分得清的。 最後說說壯族神話《岑遜王》。《岑遜王》的大意是:古時候江岩村有個壯漢,名叫岑遜,他生得與眾不同,眼睛是綠色的,舌頭能舔到自己的鼻尖,兩手垂過膝頭,體貌魁偉,智勇雙全。那時洪水泛濫,人民都遷居到山林去,又遭到毒蛇猛獸的危害。岑遜為了使人民安居,便背了一袋芝麻作為糧食,每天只吃蚌殼所能裝的一點點,走遍高山深谷,平原澤地,教導人民剿滅毒蛇猛獸的方法。回來又自造扁擔、鋤頭,鋤頭萬人莫舉,扁擔直插雲霄。用它們來鑿山開河,鋤開大河一道,泥土堆在兩旁,成為崇山峻岭。大河既通,洪水平息,毒蛇猛獸也被群眾捕殺絕滅,從此人民得以安居樂業。大家感謝岑遜的功勞,便推舉他做了首領。忽然皇帝派兵攻入壯族地區,各處遍設州官,橫徵暴斂,使人民無法生存。岑遜眼見州官為害,甚於洪水猛獸,便聚眾起義,殺卻州官,踏平衙門。皇帝震怒,派兵攻伐。岑遜率眾臨河,扁擔橫掃千軍,鮮血染紅河水,後來便叫這條河做「紅水河」。皇帝見全軍盡覆,更增兵來攻,將岑遜重重圍困。岑遜一聲大吼,扁擔一揮,山崩地塌;鐵足猛蹬,立成湖沼。他和皇帝的軍隊奮戰十二年,皇帝的軍隊幾乎死光了。皇帝無奈,遣人向玉皇求救,玉皇派天將十六員前去助戰,也死了一半,其餘狼狽逃回。玉皇只得向西王母借了把寶劍,親率天兵,去戰岑遜。戰鬥十天十夜,勝負未分。玉皇忽施狡計,將身一聳,隱伏在天空中。岑遜以為他逃跑了,一時疏虞,沒有提防,被玉皇揮劍下來,斬斷首級,便為人民犧牲了生命。皇帝的兵隊於是捲土重來,人民從此又墜入了苦難的深淵。後來人民思念他的功勞,年年用香火奉祀他,稱他做「岑遜王」。神話所敘寫的岑遜王就是這樣一個英雄人物,從征服自然到和統治者進行不屈不撓的鬥爭,終於為人民犧牲生命,反映了人們對改變自然環境和不合理社會生活的意願。神話里既然出現了州官、皇帝,可知已經進入階級社會;開頭部分卻又有洪水猛獸,則仍然描繪了原始社會的圖景。這個神話自然是產生於階級社會的,但它所敘寫的主人公從原始社會一直進入階級社會。岑遜所作的鬥爭,是民族鬥爭、階級鬥爭和與自然鬥爭三者兼而有之的,他本人也通行無阻地跨越兩種不同的社會:原始社會和階級社會。神話英雄尚且不受原始社會的局限,難道神話反而一定非局限於原始社會不成?即此一端,便可見進入階級社會以後各個歷史時期都能產生新神話,不但有學理的根據,而且為神話本身的事實所雄辯地證明。 六 融入史詩和敘事詩中的神話 末了講一講史詩和民間敘事詩的問題。史詩和民間敘事詩與神話究竟是怎樣一種關係呢?我們都知道,史詩和民間敘事詩都包含程度不等的神話因素,創世史詩寫的便全是神話,英雄史詩也是神話和歷史傳說的雜糅,民間敘事詩里,有的神話因素略少一點,大多數卻仍然富於神話幻想的成分。從形式上看,史詩和民間敘事詩固然可以說是文學的某種體裁、樣式,若是從內容看,它們中的大部分,都可以包括在神話這個範疇里;它們是用詩歌的語言來表達、敘寫的神話,可以稱之為「詩體神話」。 漢族的史詩和民間敘事詩都不很發達。民間敘事詩的情況略好一點。從《詩經》的《谷風》和《氓》,到漢代樂府的《孤兒行》、《病婦行》、《十五從軍征》、《上山采靡蕪》、《陌上桑》等,已經初具敘事詩的規模。東漢末年建安時期,產生了第一篇光輝奪目的敘事長詩《孔雀東南飛》,以後又有南北朝時期的《木蘭辭》,算是古代敘事詩的雙璧。到了唐代,才有《董永變文》、《燕子賦》等出現。這些敘事詩神話因素都不多,只在《孔雀東南飛》的末尾焦仲卿夫婦化鴛鴦一段,才約略有一點神話因素。《董永變文》里神話因素比較多些。《燕子賦》像是一篇童話或是寓言,它的淵源或者便是遠古時期的活物論神話。總之,漢族民間敘事詩既不發達,神話意味也不很豐富。史詩的情況則更可憐。不少同志認為漢族根本沒有史詩,但我不這樣看。我以為《詩經·商頌》的《玄鳥》和《長發》,《大雅》的《生民》,也略具有了一點點英雄史詩的雛形,不過沒有發展起來罷了。《玄鳥》和《長發》可以說是一篇詩的上下篇,敘寫的是殷民族的始祖契(《長發》稱為「玄王」)和奠定殷民族基礎從而又建立了一個新興王朝的成湯一生主要的業跡,《生民》則寫周民族的始祖后稷不平凡的誕生經歷以及他在農業上所作的貢獻;這些都具有了英雄史詩應當具有的具體而微的格局。兩篇詩都有一些神話因素,都可以當做神話看待。單獨的創世史詩漢族古代確實還沒有,但是如《苗族古歌》那樣將創世史詩、英雄史詩聯繫在一起的詩歌,還是有可比附的,例如屈原的《天問》,就是這樣的詩歌。《天問》是以問語的口氣寫成的一篇神話色彩非常濃郁的詩,大類《苗族古歌》那樣的格局。它也是先從天地開闢敘寫起,從帶著理性認識的追根溯源的一些問語中,仍隱隱可見有一個造物主式的人物在對宇宙萬物作安排;然後是對鯀、禹、康回(共工)、羿、啟、女媧、舜、該(王亥)、成湯、稷(后稷)、師望(姜太公)等神話人物英雄事跡的探詢。雖然不免顯得有點雜亂,忽後忽前,語無倫次,但正表現出了屈原的憂憤,看見楚國廟堂上的壁畫,「因書其壁,呵而問之」(王逸注《楚辭》語)的真實情景。加上後來的簡策錯亂,就更顯得有些顛三倒四了。但總的體局,我們仍然可以看出,是史詩式的。屈原的好些作品,如《九歌》、《招魂》等,從形式到內容,多取自民間;這一篇《天問》,也可以設想是取材於當時民間還流傳的古代史詩。當時民間流傳的古代史詩固然佚亡了,但是幸而屈原這篇模擬古代史詩格局的《天問》還存在,使我們大略還可以想見其中的若干情景。所以認為漢族古代無史詩這樣的說法,似乎還有商榷的餘地。 既然已經提到了《苗族古歌》,那就先談談。《苗族古歌》分為四個部分:一、《開天闢地歌》,主要內容敘述天地日月、山川河流如何形成。首先用問答的形式,層層追問、回答,說出天地是巨鳥樂啼和科啼所生,而樂啼和科啼,又是雲霧所生……這種問答體史詩的表現手法,其他民族史詩中也有(如布依族),可知有問有答,史詩中原有此一體。屈原《天問》,或者就是模仿古代問答體的史詩,而去其答詞,只留問句,以示悲憤,不過是這種形式的史詩的變體罷了。二、《楓木歌》,主要內容敘述物種來源和動物起源。三、《洪水滔天歌》,主要內容敘述姜央與雷公的鬥爭和人類興衰繁衍的過程。這一部分大約就屬於英雄史詩的範圍了。四、《跋山涉水歌》,主要內容敘述黔東南苗族由祖國東部遷來的經過。這一部分應當便是具有「史影」性質的傳說。全部《苗族古歌》,就是由這四個部分組成。其中《開天闢地歌》又包括「開天闢地」、「運金運銀」、「打柱撐天」、「鑄日造月」四首歌;《楓木歌》包括「楓香樹種」、「犁東耙西」、「栽楓香樹」、「砍楓香樹」、「妹榜妹留」、「十二個蛋」六首歌;《洪水滔天歌》包括「洪水滔天」、「兄妹結婚」兩首歌,加上《跋山涉水歌》,共十三首,約八千行,都是五言體,全都能吟唱上口。 布依族史詩解釋天地形成、人類起源的有《開天闢地》、《十二個太陽》、《洪水朝天》、《兄妹成婚》、《萬物起源》等。在《開天闢地》里唱道:「從前的時候,天連著大地,從前的時候,大地頂著天。哪個最聰明,把天地劈成兩半?哪個最能幹,把天地撐開?翁嘎最聰明,他用大斧頭,把天地劈成兩半;翁嘎最能幹,他用大楠竹,把天地撐開。」史詩接著敘寫翁嘎把自己的雙眼挖出來釘在天上,變成了太陽和月亮,將牙齒拔出來將天釘牢,變成了星星;他的四肢變成了撐天柱;頭髮變森林,虱子變珍禽異獸,等等。和漢族神話敘寫的「盤古垂死化身」(《五運歷年記》)的情景相差不多。 其他如彝族的《梅葛》、《阿細的先基》,瑤族的《密洛陀》,納西族的《創世紀》,白族的《開天闢地》,拉祜族的《牡帕密帕》等,都是創世史詩的很好範例。由於篇幅關係,不能詳細多講。 少數民族英雄史詩較著名的有蒙古族的《江格爾》、柯爾克孜族的《瑪納斯》、維吾爾族的《烏古斯傳》、布依族的《安王與祖王》,等等。現在只把英雄史詩中最著名、篇幅也最長的藏族的《格薩爾王傳》的故事,作一個簡單的介紹。 格薩爾王本是上界白梵天王三個兒子中最小的一個兒子。那時候下界妖魔橫行,殘害百姓,以慈悲為本的觀音菩薩便和天王商議,打算派天神下凡,去降服妖魔。天王的小兒子毅然向兩個哥哥表示,他願意擔負這項重任。天王知道後,便命他下凡,降生為一個小部落酋長棄婦的兒子,就是後來的格薩爾王。格薩爾王還在母腹中時,便被叔父所讒,將他們母子驅逐在山野。他從幼兒到少年,幾乎沒有一天不在貧窮艱困之中,常常挖地鼠、獵野獸作為食物。十五歲和珠毛結婚,婚後借神力稱格薩爾王,作了黑頭人的君長。稱王的第二年,便開始南征北討,最初是降伏妖魔,繼而降伏十八大宗、七中宗、四小宗諸部落。中間又經過到地獄去救妻子和母親。所經歷的戰爭,或是大軍對陣,互相衝殺;或是獨出奇謀,制勝敵人。又常常像孫悟空那樣變化無窮。等到所有的敵人都被他摧毀了,人民的禍殃全都除去,他才從容地安置好天堂、地獄、人間三界,返歸天國。全部史詩氣勢宏偉,色彩絢麗,是從十一世紀以來在藏族民間陸續創作而成的。藏文本多達數十部,約百萬多行。除藏族地區外,蒙古族、土族等地區也廣為流傳,甚至據說流傳到了俄羅斯的一些地區。它是目前所知道的世界第一長詩。 民間敘事詩在少數民族中更是發達,好些少數民族都有。敘事詩而又具有神話意味的,舉其著者,有彝族的《虎皮騎士》,彝族支系撒尼人的《阿詩瑪》,傣族的《召樹屯》、《相勐》、《千瓣蓮花》,蒙古族的《兩匹駿馬》,納西族的《趕馬人之歌》,等等。現在只將彝族支系撒尼人的《阿詩瑪》作一個簡單的介紹—— 阿著底山上住著窮人格路日明家,山上住著財主熱布巴拉家。阿詩瑪和阿黑兩兄妹,是格路日明家的孩子。阿詩瑪聰明美麗,人人喜愛。她自小熱愛勞動,六七歲時就坐在門檻上替阿媽捻麻線,八九歲時就背著網兜、拿著鏟刀上山去為阿媽挖苦菜。十二歲就「走路和水桶作伴,站著和鍋莊石作伴」,不論割草、放羊,樣樣都能。她趕的羊群像秋天的白雲,她戴著自己繡的花頭巾和美麗的花圍腰,使看她的人都看花了眼。到了住進公房的年齡,她能歌善舞,她彈的口弦會說話。她成了小伙子們離不開的夥伴,又是小女伴們離不開的姊妹。她在眾人心中像一朵紅艷艷的山茶,像一枝清香的石竹。 她的德行和美名傳到大財主熱布巴拉的耳朵里。他一心想憑著他家的財勢來討阿詩瑪做媳婦,但不管媒人怎樣會說,卻遭到阿詩瑪的嚴詞拒絕,因為她決不願意嫁給那個像猴兒一樣的財主兒子。財主見威逼利誘都不行,就下了毒手,派了一批狗腿子去把她搶來,關進土牢里,日夜逼她允婚。 哥哥阿黑正在山上放牧,聽見這消息立刻背起弓箭,騎上快馬,趕去救阿詩瑪。熱布巴拉知道阿黑武藝高強,就用種種手段對付他。經過多次較量,阿黑終於用神箭一箭射中財主的祖先靈牌。財主被阿黑的神力懾服住了,不得不把阿詩瑪從土牢里釋放出來。但是他還不甘心,又去串通岩神,乘阿黑、阿詩瑪渡河回家時,發下洪水,沖走阿詩瑪。阿詩瑪垂死時,被應山歌仙女挾上山頂,變成了回聲。從此以後,當親族鄰里懷念她呼喚她的名字時,就會山鳴谷應,遠遠傳來她的回聲。 《阿詩瑪》這篇敘事詩,據說是根據二十個不同的本子,綜合整理而成,所以比較完善,也比較能夠表達全詩的主題思想。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出版了李纘緒編的《阿詩瑪原始資料集》,除收進了整理此詩所據的二十種不同本子的材料外,還收入了其他二十一種有關的材料,共四十一種,這對我們全面研究、認識這個神話傳說故事,是很有用處的。 見谷德明編《中國少數民族神話選》。 見毛星主編《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中冊。 見毛星主編《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中冊。 見賈芝、孫劍冰編《中國民間故事選》,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見蘇勝興編《瑤族民間故事選》,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 《火把節試辯》一文,刊《民間文學論壇》1984年第1期。 1986年第1期《民間文藝季刊》馬進祥同志《民間故事與民俗——談回族民間故事整理中的問題》一文,對這篇作品從宗教角度提出它是「不符民俗」的意見,這種意見是值得尊重的。但那是另外一個問題,還可以作更深入細緻的討論。 和《岑遜王》情況類似,還有阿昌族神話《遮帕麻與遮米麻》,也是由開天闢地大神,降生到世間,生下九種民族,建立國家,然後又有遮帕麻帶兵補天,射落假日,制伏反王等情節,神話人物也是橫跨了兩種不同性質的社會,我們在上章第四節中已略有論述。 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湖北分會編印了由胡崇峻等同志搜集的漢族長篇創世史詩《神農架〈黑暗傳〉》多種版本匯編本,使人大開眼界,推翻了漢族無史詩的定論。從所搜集到的各種《黑暗傳》的原始資料看,已可見到它內容的宏偉奇崛,設想非凡。搜集整理工作還在繼續進行中。但已引起文化學術界的重視,報刊對它也作了若干介紹。預料當有較完善的整理本《黑暗傳》問世。由此推想漢族古代有史詩存在亦非絕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