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史 · 第十六章 少數民族的神話(上)

一 《山海經》中少數民族神話的遺蹟 中國目前已確定為單一民族的少數民族有蒙古、滿、朝鮮、赫哲、達斡爾、鄂溫克、鄂倫春、回、東鄉、土、撒拉、保安、裕固、維吾爾、哈薩克、柯爾克孜、錫伯、塔吉克、烏孜別克、俄羅斯、塔塔爾、藏、門巴、珞巴、羌、彝、白、哈尼、傣、傈僳、佤、拉祜、納西、景頗、布朗、阿昌、普米、怒、德昂、獨龍、基諾、苗、布依、侗、水、仡佬、壯、瑤、仫佬、毛南、京、土家、黎、畲、高山共五十五個。他們的人口,據一九八二年統計,共六千七百二十三萬三千二百五十四人,約占全國總人口的百分之六點七。 新中國成立以前,一般說來,我國少數民族的經濟文化發展,是處於低階段的。但是,按照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某種藝術的一定繁榮時期絕不是同社會的一般發展成比例的。神話就是產生於人類經濟文化發展低階段的特殊藝術。正像馬克思在評論希臘神話時所說的:「他們的藝術對我們所產生的魅力,同它在其中生長的那個不發達的社會階段並不矛盾。它倒是這個社會階段的結果,並且是同它在其中產生而且只能在其中產生的那些未成熟的社會條件永遠不能復返這一點分不開的。」正由於如此,在我國各兄弟民族中,還保存著大量的神話。這些神話絕大部分是口頭傳述的,近年才由文藝工作者搜集整理出一小部分。從搜集整理出的這一小部分看,已可見到它們的豐富多彩,宏偉瑰麗。以前有些人認為中國沒有神話,中國人缺乏神話幻想的能力,那是他們只看到漢民族中古文獻里一點殘缺零散的神話材料(有的可能連這一點也沒有看到),沒有注意到還有大量蘊藏在我國少數民族中的神話的緣故。前面我們已把占我國人口比例絕大多數的漢民族的神話,從史的角度大略予以評介了,但還不能顯示中國神話的全貌。要展示中國神話的全貌,還得將中國少數民族的神話加以介紹。這個工作太困難了。中國少數民族有五十五個,蘊藏的神話是那樣豐富,有些民族的神話至今還沒有搜集整理出來,目前我手中掌握的也只有五十三個民族的五百多篇記錄文字。要詳盡無遺地評介它們,還得有一部專著,我絕對無力為此。而要從史的角度予以評介,對我說來,更是望洋興嘆。現在只能就力之所及,分成一些小的專題,舉出少量的例證,大略予以論述。有些少數民族,未能舉到例證,有些重要的神話可能被遺落,因為這是很難做到完善的,總之我儘量照顧全面去做就是了。先作申明,庶免責讓。 《山海經·海經》部分所記敘的圍繞在中國四周的許多國家、民族,就是古代少數民族在神話傳說里的折射的反映。他們或被賦予異形,或被賦予異稟,或者和常人相差不遠,總之是把幻想的和現實的人物雜糅起來,一律信以為真而記載在經文裡。因而經文裡雖然記有三首國、三身國、結胸國、奇肱國、一目國、大人國、小人國、女子國、丈夫國、不死民、沃民國、巫咸國等異形或異稟的國家,但給我們的印象,凡所記敘都是樸質健康的,並沒有像後世那樣抱有民族歧視的偏見。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包括記述者本身在內也都處於人類童年的階段,所以天真爛漫地把各種荒誕的傳聞都當做了真實。關於這點我們在第三章第三節已略有論述,這裡便不多說。 這裡要說的,是流傳於後世乃至近代的某些少數民族中的神話,在《山海經》的記敘中,就已經見到了一些端倪。例如《後漢書·南蠻傳》所記的盤瓠神話,以及流傳在近代南方少數民族如苗、瑤、畲、黎中的「神母狗父」、「盤護王」等神話,就能在《山海經》里找到一些影子—— 有人曰大行伯,把戈。其東有犬封國。……犬封國曰犬戎國,狀如犬。有一女子,方跪進柸食。(《海內北經》)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順水入焉。有人名曰犬戎。黃帝生苗龍,苗龍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為犬戎,肉食。(《大荒北經》) 第一段「其東有犬封國」下郭璞註:「昔盤瓠殺戎王,高辛以美女妻之,不可以訓,乃浮之會稽東南海中,得三百里地封之,生男為狗,女為美人,是為狗封之國也。」於「犬封國曰犬戎國,狀如犬」下又註:「黃帝之後卞明生白犬二頭,自相牝牡,遂為此國,言狗國也。」郭璞後面一注所釋數語就是根據第二段《大荒北經》所說。《大荒北經》的「弄明」,郭璞註:「(弄)一作卞。」就是此注所說的「卞明」。《山海經》前後二文無非都是同一神話的分化,故郭璞貫串會通解釋之,而把它們歸結到古代所傳的盤瓠神話。郭璞的解釋是正確的,觀經文兩處所寫景象,自當是盤瓠神話的雛形。郭氏在其所著《玄中記》一書中,對盤瓠神話又有略微不同的較詳細的記敘—— 狗封氏者,高辛有美女,未嫁。犬戎為亂,帝曰:「有討之者,妻以美女,封三百戶。」帝之狗名槃護,三月而殺犬戎,以其首來。帝以為不可訓[民],乃妻之女,流之會稽東南二萬一千里,得海中土方三千里而封之,生男為狗,生女為美女,封為狗民國。(《古小說鉤沉》輯) 兩段記敘雖有詳略和細節的小異,梗概則大體相同。它們和古書記敘的以及近代民間口頭傳述的盤瓠神話最大的不同處,就是後者說盤瓠偕其妻到南方深山窮谷去安家立業,繁衍子孫後代,生活是在陸上;而前者卻說「浮之會稽東南海中」,到海島上去建立了國家,生活是在海上。歸根究底說來,不過都是神話傳說的傳聞小異罷了。 又如伏羲女媧兄妹結婚神話,不但在漢民族中自古以來就有傳述,在西南苗、瑤等少數民族中也有傳述。而《山海經·海內經》卻早有了這樣的記載—— 南方……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面蛇身,長如轅,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曰延維。人主得而饗食之,伯天下。 郭璞於經文「名曰延維」下註:「委蛇。」委蛇是什麼呢?委蛇就是《莊子·達生篇》所說的「(齊)桓公田於澤」所見的怪物。皇子告敖向桓公解釋這怪物道:「委蛇,其大如穀,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東之聲,(聞)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和《山海經》所記的延維,完全相同。故郭璞以委蛇釋延維。其實委蛇、延維本來就是一聲之轉。聞一多在《伏羲考》一文中說:「我們相信延維或委蛇,即伏羲女媧。」他以漢代畫像中所見的人首蛇身伏羲女媧交尾圖像,完全同於二書所寫延維或委蛇的形象來證明其說,又舉了三項例證作為補充,並說苗族「近代奉伏羲女媧為儺公儺母」。我們覺得他的論斷是可以成立的,《山海經》所寫的南方苗民之神延維,即後世伏羲女媧兄妹結婚再造人類神話的雛形。就是苗民本身,在《山海經》里,也被神話化了。《大荒北經》說:「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顓頊生驩頭,驩頭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苗民是天帝顓頊的後裔,生有翅膀。這裡並沒有民族歧視的偏見。後來《神異經》本此為說,說是「有人面目手足皆人形,而胳下有翼不能飛,為人饕餮,淫逸無理,名曰苗民。」則是封建文人有意的輕詆,不足為訓了。 又如後世流傳在各民族(包括漢民族)中有關天梯的神話,《山海經》的記敘更為豐富。大概言之,天梯可分兩種,一種是以山為梯,一種是以樹為梯。先說前者,《山海經》曾多處記載之—— 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以上下也。(《海外西經》) 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姑、巫彭、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大荒西經》) 華山青水之東,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高,柏高上下於此,至於天。(《海內經》) 經文所記的登葆山、靈山、肇山,就是古代巫師或神人「上下於天」的天梯。《淮南子·地形篇》更把以山為梯的崑崙山的天梯性質,記敘得非常明白:「崑崙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天帝)之居。」山的天梯在古文獻的記敘中大略就是如此了。再說樹的天梯。《山海經》里也有記敘,只有一種,那就是建木—— 有木,其狀若牛,引之有皮,若纓、黃蛇。其葉如羅,其實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在窫窳西弱水上。(《海內南經》) 有九丘,以水絡之。……有木,青葉紫莖,玄華黃實,名曰建木,百仞無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大皞爰過,黃帝所為。(《海內經》) 建木在《淮南子》里也有記敘。《地形篇》說:「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日中無景,呼而無響,蓋天地之中也。」高誘註:「眾帝之從都廣山上天還下,故曰上下。日中時日直人上,無景晷,故曰蓋天地之中。」高誘釋「上下」為「上天還下」,是清楚明白、正確無誤的;釋為「眾帝之從都廣山上天還下」,則還未達於一間。揆此文意,建木就是眾帝所自「上天還下」者,而不是「從」什麼「都廣山」。《山海經·海內經》說:「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說的也只是「野」而非「山」。故釋都廣為「山名」或「澤名」(《地形篇》另一處高誘注)都非妥當,宜從《山海經》作「野」名。那麼此生於都廣之野的建木,就是眾帝以樹為梯的天梯了。首緣此樹而登天的,是傳說曾「為百王先」的大皞帝庖犧氏。《海內經》所說的「大皞爰過」,正是說他首緣建木,「上天還下」,對古代相傳的神話,作了大書特書的記載。舊釋「過」為「經過」,那是解釋錯了,我在《山海經校注》中有較詳細的解釋,讀者可以參看。 天梯神話是世界性的,不但我國有;其他國家和民族,也可舉出類似的例子。漢民族中後世也有若干天梯神話的遺蹟。少數民族——尤其是西南少數民族中,至今還傳述在人民口頭的有關天梯的神話,那就更為豐富了。因篇幅關係,只舉下面三個例子。 一個是刊於一九七九年第十期《民間文學》的《卜伯的故事》。故事中有一段說:「(雷王)怕卜伯帶人再到天上去搗亂,便把天升高起來,只留巴赤山上的日月樹作為天梯,溝通天上地下的通路。……卜伯聽了直氣得翹起鬍子,全身都打起顫來,馬上回家把劍磨好,決心到巴赤山那裡去找日月樹爬上天去。」這是以樹為天梯的。 一個是谷德明編《中國少數民族神話選》中的《月亮山》。故事開頭便說:「像鳳凰羽毛一樣美麗的水族山鄉,有座高高的月亮山,相傳阿波就是順著這座山爬到天上,引得仙女到人間的。」這是以山為天梯的。毛星編《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下冊說,獨龍族神話講道:「從前,天和地是連在一塊的,連結天和地的是九道土台組成的梯子。」也是以山為天梯的。 而張福山、傅光宇《天梯神話的象徵》說:「在各民族間的神話傳說中,可以作為天梯的不僅是山和樹,還有彩虹,彝族古歌《築橋的歌》中說:天地相聯是彩虹,天上人間相互婚媾都是通過虹橋進行的;雲彩,《阿細的先基》講彝族先民為了到天上尋找種子,是用『紅雲彩做梯板,白雲彩做吊索,霧露做腳墊,手攀雲彩上天去,九十天就到南天門』;大楠竹,布依族的古歌《闢地撐天》里有地上人用大楠竹把天地接起來,順著它可以登天的內容;銅柱鐵柱,彝族在《洪水漫天地》中講:『居木武吾啊,豎起銅鐵柱,通到天上去,天上地下就此通了婚。』而布依族在《紅水河與清水江》的傳說中,敘述的是七十二個著名的能工巧匠,用木料、竹料做成一架天梯,還有傳說中講的把巨鳥的翅膀當作上天的工具等等。」這是以其他種種幻想的材料作為天梯的。 由此可見天梯神話在少數民族的詩歌和口頭傳述中極為普遍,而《山海經》及其他古文獻中所記敘的又是其嚆矢、先河。 二 開天闢地神話 開天闢地神話不是最早產生的神話,在第五章第五節里已略有論述,但是當我們在對少數民族神話作一般考察的時候,為了敘述的方便,還是暫且從開天闢地神話說起。 少數民族的開天闢地神話,可說是宏偉壯麗,多種多樣。大體講來,可以分為以下四種。 一種認為天地是神或神性的英雄所創造。例如彝族史詩《梅葛》的「創世」部分說,很古以前,天神格茲苦用九個金果變成九個兒子,用五個去造天;又用七個銀果變成七個姑娘,用四個去造地。新開的天地常搖晃,天神又殺公魚三千斤,母魚七百斤去支地,魚不眨眼,地始穩固;又殺老虎,取虎骨撐天,天始不搖。天神覺得人世太寂寞,又取虎的左右二膊化為日月,取虎眼化為星星,世間才有光明。天神意猶未滿,又拿虎的腸胃化為江海,拿虎的皮毛化為草木,從此地上才有生物。而瑤族的神話卻說,古時萬能女神密洛陀的師傅死了,密洛陀便拿師傅的雨帽來造天,拿他的手腳作柱子撐起天邊的四個角,拿他的身體當大柱撐起天的中央。布朗族的神話與此相類,說是洪古時代,沒有天地,沒有草木,沒有人類。只有黑沉沉的雲霧,隨風飄忽。神巨人顧米亞和他的十二個兒子,立志開天闢地,創造萬物。那時有大犀牛,隨雲霧飄忽,顧米亞遇見了它,便把它的皮剝下來造成天,再拿雲粉做天衣;挖出它的兩眼來變做星辰,使它們在天空中閃閃發光。更拿犀牛肉來變成地,骨變成石,血變成水,毛變成花草樹木,腦漿變成人,骨髓變成鳥獸蟲魚。而天地虛懸,無所撐托,怕它翻塌,顧米亞又拿犀牛腿作為天的四柱,讓它豎在大地的東、西、南、北四角。又捕來巨鰲,叫它馱地。巨鰲不想擔任這苦差事,隨時都想逃遁,顧米亞便叫金雞前去看守它,巨鰲一動,金雞就去啄它的眼睛。但金雞也有疲倦的時候,巨鰲見金雞正闔目假寐時,便乘機蠢動,這時就會發生地震。人們便應當趕緊撒米,喚醒金雞。普米族唱詞《捉馬鹿的故事》所敘述的天地起源的神話是:傳說天神給予了巨人簡劍祖一隻紅狗、一隻白狗、一隻金狗、一隻銀狗、一隻銅狗、一隻鐵狗。六隻狗幫助簡劍祖尋找到了馬鹿,便一箭將它射死。然後割下馬鹿的頭,頭變成了天,兩隻眼睛變成了太陽和月亮,牙齒變成了星星,淌出的血變成了海;又剝下馬鹿的皮,皮變成了大地,皮上的毛變成了草木;又挖出馬鹿的心、肝、肺,心變成了山,肝和肺變成了湖泊;掏出馬鹿的腸子,大腸變成了江河,小腸變成了道路……如今世上的一切,都是馬鹿一身變化的。 從以上所舉的幾個開天闢地神話的例子,可以見到處於人類童年時期的某些民族的設想,天地原是神人以他人或獸畜的軀體創造成功的。前三例又有一個共同的東西:就是天需要拿人的手腳或獸的四條腿去將它撐持起來,地也需要有東西馱支。彝族神話說天神殺公魚、母魚支地;布朗族神話說神巨人捕來巨鰲,叫它馱地,這些都和漢族「女媧補天」的構想大致相同。可見處在經濟文化發展相似階段的人們的心理狀態,也是大體相似的。 神造天地神話中,又有些小的變異。上面所說的,大體上是一神所造。又有二神共同創造天地的說法。例如德宏地區傣族流行的開天闢地神話說,古時天地未分,只有一片汪洋。天神混散和拉果里到此,商量同造天地。混散造天,拉果里造地,相約七天內造成。七天滿了,拉果里地已造成,混散造天還未畢,因此地大於天,天和地不能相合。二神只好將大地揉皺,使天和地相合。如今大地有高山河谷,就是二大神揉皺地面留下的痕跡。和這神話類似的,還有土家族的《張古老制天李古老制地》神話。布依族神話《混沌王與盤果王》也大略相似。漢族神話也有「古未有天地之時,惟象無形,……有二神混生,經天營地」(《淮南子·精精篇》)這樣的說法。 就是一神創造天地神話中,也還有如下的特異構思。哈薩克族神話說,世界是薩甘加創造的,在這以前,天只有圓鏡子那麼大,地只有銀元那麼大。薩甘加把天地拉成現在那麼大,並且把天地做成三層:地下層、地面層和天空層。為了固定天的位置,用高山作釘,把地釘在巨牛的一個角上。巨牛搖頭驅蠅或將地從這一個角移到那一個角時,就會發生地震。 神創造天地神話大體便是如上所說。第二種是說古時天地不分,是神或具有神性的人將天地分開的。水族神話說,太古時候,天地相連,晝夜不分,漆黑一片。有女神伢俁,出來開天。她用手抓住兩塊,猛力一掰,天地就分開了。再擎天向上,踏地向下,拿銅棍撐天肚,拿鐵棍支地心,用鰲骨撐天的四邊,支地的四角,於是天地就穩篤,千年萬載,永不崩落了。布依族神話說,是造物主翁嘎用大斧頭把天地劈成兩半,然後再用大楠竹把天地撐開。佤族神話說,古時天地緊相連,是婦女舂米,杵棒碰著天,把天頂高了;男人劈柴,劈壞了地,所以形成深谷高山。彝族史詩《勒烏特依》敘寫天神恩體古茲和諸神共同做開天闢地的工作,更是複雜細緻:先讓鐵匠神打造銅鐵叉,諸神拿了它去開縫,又用銅鐵掃帚去掃,銅鐵斧頭去劈、去捶打,然後才把天地開闢出來。 第三種是天地自分說。這一說法是把天和地都設想做了人。例如珞巴族神話說,最初,天地不分,混沌一團。後來,天從中間鼓了起來,逐漸離開了地,但周圍還是和地連在一起。天和地結了婚。不久,大地便生了九個太陽。 第四種說法更是奇特,說大魚或巨獸創造了天地萬物。哈尼族神話說,遠古時候,世間只是一片混沌的霧,這霧翻騰了不知若干年,才變成極目無際的汪洋大海。從中生出一條大魚,不識首尾。大魚見世間上無天,下無地,冷清空蕩。便將右鰭上甩為天,左鰭下甩為地,又擺動身子,從脊背送出七對神和一對人。世間才有了天、地、神和人。怒族神話說,宇宙萬物都是被巨人砍死的巨獸所變化:巨獸的血化成石頭,血脈化成金、銀、銅、鐵,毛化成樹木森林,剩下兩隻眼睛,一隻未腐爛,化成太陽,一隻已腐爛,化成月亮。 少數民族的開天闢地神話傳說,原是多種多樣的,以上所舉四種,只是大體上的分類概括,還有一些無法進行概括分類的,就不細說了。又還有開天闢地神話和創造人類神話糅合在一起、不容易分拆開來的。例如獨龍族神話《木彭哥》說,遠古時候,日月交配,才有生物。但是所生之物,都是無棱無角的圓塊,後有雪山神卡窩卡蒲出來,將白雪化為清水,清濯各物,除去它們身上的贅瘤,才分出各種生物的類別。首先現出的是人類,為一男一女,其次現出的是鳥、獸、蟲、魚等,都各有性別。所以男女自相交配,就成了今天的人類。其餘飛、走、爬、游各物,也都繁衍成了今天的動物。男女成親後,雖然子孫繁衍,而世上無糧種,其夫木彭哥便乘日光騰升上天,竊來糧種,等等。又例如鄂溫克族神話《神龜撐天》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佛師叫保魯恨巴格西的,每日每時都在專心致志地用泥土造人和萬物。捏來捏去,身邊的泥土全用光了。偶然發現神龜阿爾騰雨雅肚子下面還積壓著大量泥土,佛師想用這些泥土,又不忍傷害神龜。正為難時,忽見天神尼桑騎白馬、背弓箭從日出的地方飛奔而來。佛師請他助一臂之力。尼桑彎弓搭箭,一箭射中神龜的頸脖。神龜負痛,顫動著身子離開了它伏臥的地方,仰面朝天昏暈過去了。從此神龜就用它的四隻腳當支柱,牢牢撐起了蒼天。只是時間久了,天空壓得它過於困憊時,它才不得不晃動一下身子,於是就發生了地震。佛師從神龜腹下得到了泥土,從此他造人類、造萬物的偉業就長久地繼續下去了。這些都是不大好分類的,只好在這一節論述開天闢地神話中附帶說說。 從以上所舉的一些例證,可知有些開天闢地神話的產生時期,不會是很古的,因而有像彝族史詩《梅葛》所寫的「金果」、「銀果」,水族神話伢俁開天「拿銅棍撐天肚、拿鐵棍支地心」,彝族史詩《勒烏特依》所寫的「銅鐵叉」、「銅鐵掃帚」、「銅鐵斧頭」等事物的出現。但雖說這樣,這些神話,仍應屬於人類童年時期產生的神話,因為它們反映了人類童年時期天真爛漫的幼稚心理,只要我們不把人類童年時期制約在原始社會範圍以內就行了。 從大部分開闢神話中,還可以見到原始先民神話思維的特點,那就是不合邏輯而自成邏輯地表達其想像和思維的方式。哈薩克神話所說薩甘加用高山作釘,把地釘在巨牛的一個角上,巨牛搖頭驅蠅或將地從這一個角移到那一個角時,就會發生地震,便可作為開闢神話中神話思維的突出代表。只要能夠說明地何以經常保持穩定狀態偶然又不太穩定的這種情況就夠了,這就是原始先民的邏輯,其他皆非所問。巨牛站在哪裡?高山怎樣能夠將地釘在牛的一個角上?既然釘住了,牛何以又能將地從此角移到彼角?在處於兒童心理狀態的原始先民的思維和想像中,這些都可不問,都是符合邏輯的,並不成為邏輯的障礙、缺點或漏洞。此其所以為神話,有些人稱它為「荒誕」,有些人卻稱它為「具有永久的魅力」。 三 創造人類神話 開天闢地神話經常是和創造人類神話緊密相連的。天地開闢了,就必須有人類出來做天地的主人公,所以有些民族的創世神話於開天闢地之後緊接著就敘述創造人類。如瑤族神話《密洛陀》即是一例。女神密洛陀開天闢地之後,便設計造人。起初用泥土、米飯、苞芒葉、南瓜、紅薯造人都不成,因而想造人須選擇個好地方。於是相繼派遣野豬、狗熊、麝、啄木鳥、長尾鳥、烏鴉等飛禽走獸去尋找,都沒有找到。最後派遣老鷹帶乾糧去找,果然找到一塊很好的地方。那地方溫暖如春,杜鵑花開滿山谷,有蜜蜂在樹洞中作巢。密洛陀將蜂巢背回,白天煉三次,晚上煉三次,裝在木箱裡。經過九個月,聽見箱子裡哭叫聲很大。打開箱子一看,見箱子裡所有蜜蜂一個個都變成了人。密洛陀悉心哺育他們,人群長成後便各去山頭,建村立寨,開山種地,從此以後村村寨寨、山山㟖㟖都有人煙了。 這是關於神創造人的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用的材料是蜜蜂,構思相當奇特。為什麼要用蜜蜂作材料呢?推想起來,大約因為蜜蜂有勤勞、勇敢、智慧、善良,加上團結這樣一些屬性,和人類的屬性是近似的吧?說它含有某些象徵意義,當不為過。 一般說來,神創造人用的材料還是泥土。女媧摶黃土作人的漢族神話不用說了,就少數民族來說,達斡爾族以為人類的起源,乃是天神用泥土將人捏出來的,所以人身上的污泥總是搓不完。又說天神捏出許多男男女女各種長相的人後,放在陽光下曬著,忽然下了暴雨,天神急忙收攏,把好些泥人碰壞了,所以世間就有了缺胳膊短腿的,或者鼻子、眼睛有毛病的等有障礙的人。這種生理缺陷的神話解釋,似乎比女媧神話中的什麼「富貴貧賤」的解釋要自然、合理得多。用泥土造人,獨龍族、傣族也有相同的說法。傈僳族神話和鄂倫春族神話卻稍微與此不同。傈僳族神話說,大地上最初的人類乃是遠古聰明神匠削木頭做偶人製造出來的。這些木偶能夠行動、言語、飲食,還能生育,和真人一般無二。神匠製造了十二個和自己形貌完全相同的木偶,自己雜在木偶當中,連他的女兒也不能辨別。最後終於被他的妻子辨認出來了,十二個木偶便退避到山林中去,和猿猴交配,以後產生了各種人類,傈僳便是其中的一種。鄂倫春族神話認為人類是由恩都力莫里根用飛禽的骨肉創造出來的。先造男人,後造女人,男女結合,才生出後代。造女人時,由於飛禽的骨肉不足,補充了些泥土,所以女人力小,不任重役,等等。神創造人的神話大體就是如上所說的這些。 除此而外,還有神孕生人的神話。哈尼族神話說,踏婆和模米兩位神仙吃了懷胎水,渾身上下懷娃娃。「太陽光下生男人,月亮光下生女人。踏婆生了百人,模米生了千人。天地一起生萬物,男女成對生兒女。大地上出現了七十七種姓,七十七種族。」高山族神話說,遠古時候,一男神從山岩巨石中迸裂而出,另一男神則從海浪大竹中迸裂而出。他們都系獨生,往來密切,形影不離。一天晚上並枕熟睡,不覺膝頭和膝頭互相摩擦。於是奇蹟發生了:一神的右膝忽然生出一男兒,壯健活潑;一神的左膝忽然生出一女孩,苗條清秀:從此二人便成為高山族雅美人的祖先。 還有神降生為人的神話。阿昌族神話說,遮帕麻和遮米麻兩個神人,在做好造天織地的工作以後,便降生到世界上,結成夫妻,生下九種民族,創造了人類。 更有一種神話是:人是由天降生的。例如珞巴族神話說,天和地結婚,生了太陽,太陽生了老虎,老虎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日尼,一個叫日洛。日尼就是阿巴達尼,阿巴達尼的子孫,就是現在的珞巴族;日洛就是阿巴達洛,阿巴達洛的子孫,就是現在的藏族。又例如納西族神話說,「很古很古的時候,天地混沌未分,東神、色神在布置萬物,人類還沒有誕生。」後來,幾經周折,天地終於判分了。在「居那若倮山上,產生了美妙的聲音;居那若倮山下,產生了美好的白氣」,聲音和白氣混合,產生了三滴白露水,三滴白露水變成了大海。天下了人類的蛋,大海孵出恨矢恨忍。「恨矢恨忍傳後代」,「傳到第九代」,便是史詩《創世紀》中的人類始祖從忍利恩。 在少數民族創世神話中,洪水遺民、兄妹結婚、再造人類又是比較普遍的共同主題。這類神話,可以以瑤族的《伏羲兄妹的故事》為代表。神話大略說,古時雷王和大聖一個住天上,專司雷雨,一個住地上,專種莊稼。大聖懇求雷王保證風調雨順,雷王要每年收租一半。大聖恨雷王心貪,和雷王結下冤讎。雷王常在大聖屋頂打雷,大聖撈青苔鋪在屋頂上,雷王從屋頂滑跌下來,被大聖捉住,關進禾倉。大聖囑咐他的兒女伏羲兄妹好生看守雷王,千萬不要給他水喝,自己到圩場買鹽和裝肉的壇,準備醃吃雷王。伏羲兄妹見雷王口渴求水可憐,給了他一瓢飼豬的潲水。雷王得水,破倉逃出。臨上天前,拔下一顆牙齒贈與伏羲兄妹,叫他們趕快拿去種在土中,遇有危難,便藏進所結的大瓜內。雷王去後,伏羲兄妹果然如言施行,頃刻出秧牽藤,開花結果,長成一個葫蘆大瓜。雷王上天,發下洪水,要淹滅世上人類。雷聲隆隆,大雨傾盆。兄妹急忙鑿開葫蘆,鑽進葫蘆瓜中。大聖恰好買了鹽和罈子回來,水已漫進屋內。大聖知道事情壞了,見門外有豬槽,趕緊躍進槽中。葫蘆和豬槽,都隨水漂流,愈漲愈高,漂流到天門附近。雷王見大聖乘豬槽來,便降暴雨,水入槽中,豬槽沉了,大聖也淹死了。大聖死後,化作七星魚,將海底鑿了個大洞,水從洞中漏去,洪水漸消。伏羲兄妹在葫蘆中七天七夜,隨洪水漂到崑崙山,走出葫蘆一看,花草、樹木、村莊都被洪水盪盡,世上已無人煙。烏龜、竹子、烏鴉等物均勸兄妹結婚,再造人煙,兄妹不允。後遇太白仙人,也勸兄妹結婚,兄妹還是不允。仙人又教二人對山滾石磨,石磨合在一起了,隔山梳頭髮,頭髮飄舞空中,愈梳愈長,最後也絞結在一起了,二人才無話可說,同意成親婚配,婚後妹便懷孕,產一肉團,形似冬瓜。夫婦厭惡,用刀砍碎它,放在曬棚上曝曬,經過七天七夜,碎肉都變成了芝麻和青菜籽。二人拿了這兩樣東西到山上去撒播。大部分隨風飄揚,落在平地上,平地上就起了裊裊炊煙,這就是漢人。少數落在山地上:落在河邊茶林地的,就是茶山瑤;落在山坳的,就是坳瑤;落在麥糝地的,是山子瑤;落在花竹籃的,是花籃瑤;盤裡還有一些剩餘的種籽,便拿去亂撒在山裡,便成了盤瑤——這就是大瑤山有五瑤的緣始。 和這種格局類似的神話,在壯族、苗族、布依族、水族中都有,情節大同小異。壯族神話講的是伏依兄妹,當然就是伏羲兄妹的音轉。伏羲兄妹,在漢族的神話傳說中就是伏羲和女媧,二人以兄妹結婚而為夫婦,早見於古代文獻的記錄和石刻畫像與磚畫。唐代李冗的《獨異志》記載了這個神話的後半段:「昔宇宙初開之時,只有女媧兄妹在崑崙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議以為夫婦……」沒有前面雷王發洪水和伏羲兄妹入葫蘆避水的情節。聞一多《伏羲考》說洪水情節很可能是以後附加上去的,其說頗有理。但也並不排斥漢族神話中原也有洪水遺民的情節,只是記錄者記錄未全,出現了只錄了它的後半段這樣一個小小的疏忽。瑤族神話說伏羲兄妹在葫蘆中隨洪水漂流到了崑崙山,就和如上所述漢族文獻的記載相銜接了。總之這個問題還可以細加研究。 在血親婚配、繁衍人類的神話中,羌族的《姐弟造人煙》神話最為別致。這個神話又有兩種不同的傳說。一種傳說說,有個頑皮的猴子從馬桑樹攀登到天庭去玩耍,東翻西搞,碰翻了金盆,瀉下了洪水。有姐弟二人,急入一黃桶避水,才倖免淹死。另一傳說說,天上出了九個太陽,所有人和動物都被曬死了。有姐弟二人同爬上一棵敬神的古柏,才倖免曬死。以後的情節就大體相同了。還有黎族神話,說的是洪水泛濫以後,母子結婚;鄂溫克族神話,則說是父女結婚。這種不同班輩的血親婚配,反映的原始婚姻關係時代還要更早一些,應當是在原始社會雜交時期的婚姻關係。不過到了產生這類神話的時候,不論兄妹或是姐弟也好,母子或是父女也好,他們這種婚姻關係已經不為當時的道德風習所容許了,所以只好讓他們在最特殊的情況下(洪水或毒日絕滅了人煙)實行之。實行的時候,連神話的主人公自己也感到羞恥,所以事先要求神問卜,或要用特殊的方法來矇騙對方(黎族神話母親黥面矇騙兒子)。結婚以後生了肉球或無手足的孩子等怪胎,雖說切碎以後仍都變作了人,繁衍了人類的子孫後代,但怪胎的奇異形狀,也使人們得到了一個不可近親婚配的生理衛生上的認識。所以這類神話既是歷史記錄性質的,同時又是社會風習批判性質的,對於後世的人們起到很好的認識作用和教育作用。 四 始祖誕生神話 各民族神話中,始祖誕生神話是和創造人類、再造人類神話比較接近的。所不同的,創造人類、再造人類神話所講述的人類,往往帶著泛指的意味,而始祖誕生神話所講述的始祖,則是某一民族乃至某一民族的一個支系的特定的始祖。如漢族神話的「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詩經·玄鳥》),商是商契,就是古代商民族特定的始祖,又如姜嫄踐巨跡生棄(《史記·周本紀》),棄是后稷,就是古代周民族特定的始祖。少數民族中這方面的神話也是所在多有,並不缺乏。以台灣高山族神話《兩粒蛋》為例,可見一斑。據說高山族排彎人的始祖生在兩粒圓蛋中。高山上有兩粒圓蛋,貓狗見而愛之,抱蛋睡眠,蛋漸變黃、變大,終於在一天朝陽初升時,迸出一男一女兩個嬰兒。貓和狗繞蛋嗚鳴,表示歡喜和祝賀。嬰兒成長迅速,不久便像大人。臉紅,身上長毛,有尾巴,像山里猴子。後來尾巴漸短,只是臉上還有絨毛,還不會說話。他們想說話,可惜貓狗都不會說話,不能教他們。他們聽到林中鳥鳴,便學鳥語聲。一種鳥鳴:「鳩谷!鳩谷!」另一種鳥鳴:「普納雷!普納雷!」男的便叫自己做「普納雷」,女的便叫自己做「鳩谷」。至今排彎人敬重、愛護貓狗,不許打殺或食用貓狗,死了就用麻袋裹起來埋葬在土中,風俗相沿不變。有意思的是:這段神話既關係到民情風俗(男女取名,貓狗埋葬),又關係到原始先民對進化論的模糊認識(人是從猴子變來的):因而可以算是始祖誕生神話中比較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 彝族史詩《三族起源》在始祖誕生神話中卻別饒意趣。神話大意說,大洪水後,人類僅剩居木吾吾一人,以及所救的一些小動物。吾吾折箭杆燒火取暖,一縷青煙上升到天空。天神派野公雞及司天、司地、日、月、雲、星等六神下地查看,要逮捕吾吾。六神憐憫吾吾,求天神將幼女尼托嫁給他,天神饒恕吾吾,但不允婚。吾吾便和小動物商議,烏鴉、蜜蜂、蛇、老鼠等都自告奮勇,願去天上說親。烏鴉帶蛇、鼠、蜜蜂等飛上天去,擾亂天神的家,天神和幼女都病了。吾吾請蛤蟆大哥為他們治病,病癒,天神終以尼托嫁吾吾。婚後三年,連生三子,三子皆啞。吾吾先後請蜘蛛、野公雞、小天雀上天問原因。小天雀藏入天神頂樓葫蘆中,偷聽到天神對他的妻子講治啞病的方法。吾吾便去屋後斫下三節竹,投入火中烤爆,又燒水三鍋燙其三子,三子被燙都喊「熱」,啞病便消失了。長子習慣於蹲坐,是為藏族之祖;次子跳上竹笆坐,是為彝族之祖;幼子習慣坐門限,是為漢族之祖。三子都能言語,但所說的話互相不曉。幼子吾吾拉葉知識廣博,壘石作地界,住平原,直達海畔,是為漢族;次子吾吾拉茲挽草結作地界,住高山,古侯、曲涅是其親友,阿布、阿爾是其遠支,是為彝族;長子吾吾斯沙插木牌為地界,住高山,是為藏族。這段神話主要講的是彝族始祖的誕生,卻又牽連漢、藏兩族。漢、藏兩族在神話中,看來不過是彝族的旁支,這其實是民族同源的意思;在中國這個多民族居住的大家庭里,好些民族(包括漢族)的神話中,往往都有這層意思。這層意思是作為民族團結、和睦共居的基點而包涵在裡面的,也可算是歷史的影子,它自然具有著進步的傾向。從神話敘寫的內容看,人和各種動物為友,又顯然有原始社會前期活物論神話的痕跡,可知這類神話(包括前所述高山族貓狗育養人類的神話)傳述之早,實當從遠古而來。 此外,如滿族神話《佛庫倫》、朝鮮族神話《天王恆雄》、蒙古族神話《天女之惠》、傣族神話《叭阿拉武》、德昂族神話《德昂祖先》等,大抵敘寫神或人誤吞異物(例如滿族佛庫倫誤吞朱果,傣族叭阿拉武之母誤飲椰子水),或人(包括動物)與神結婚(例如朝鮮族熊女與天王恆雄結婚,蒙古族青年獵人與天女結婚,德昂族仙人後裔與龍女結婚),因而生出該民族的始祖。這些神話雖說命意大體相同,無非誇飾始祖誕生的不平凡(前二例尚有母系制社會的遺蹟,後三例則已由母系漸轉入父系),而卻各具民族的風貌和特色,內容情節也各式各樣,不相雷同。 在始祖誕生神話中,又有如阿昌族的《遮帕麻與遮米麻》、佤族的《西崩里》、普米族的《洪水滔天》、基諾族的《阿匹額額》等神話,混合了開天闢地、洪水遺民等多種類型神話而成。這類神話一般情節都比較複雜,趨向於故事化的途徑,大都是幾個簡單神話的組合。以阿昌族的《遮帕麻與遮米麻》為例:遮帕麻造天,遮米麻織地,原本是兩位開天闢地的大神;後來他們降生世上,結為夫妻,生下九種民族,又成了人類的始祖。以後又有遮帕麻帶兵去補天,國內出了一個反王臘訇,製造假太陽以害苦群眾,遮米麻不能制止。後遮帕麻帶著在外地結婚的鹽神桑姑回國,得桑姑之助,和臘訇鬥法,終以毒菌殺死臘訇,射落假日,使世界又獲得新生等情節。開天闢地的大神,自然可以作為人類的始祖,漢族神話不是也有「盤古氏夫妻,陰陽之始也」(任昉《述異記》上)這樣的記敘嗎?但是遮帕麻帶兵去補天(據說還是帶著趕山鞭去的)、反王造假日等種種情節,無疑又都是後世傳說的附益,大約是根據流傳在附近各民族中的神話拼湊出來的。這類神話的中心內容雖然講的還是始祖誕生,但又混合其他多種神話因素,我們只好稱之為混合型的始祖誕生神話。 由始祖誕生而使人類得到孳生繁衍以後,所面臨的問題,是部族與部族之間的矛盾。矛盾尖銳化了,免不了就要發生戰爭。通過神話的折射,也有反映部族戰爭這方面的情況的。但是尋檢起來,卻並不多見,只有納西族史詩《黑白爭戰》和羌族神話《吉戈大戰》可以作為代表。《黑白爭戰》描寫居光明白界的米利東主和居黑暗黑界的米利術主因爭奪日月而引起的一場爭戰。經過許多周折,最後,東族得雷神優麻及白猿之助,終將術族城堡一一攻克,大獲全勝。東族「把術的天割下來做地,把術的地翻起來做天,把術的水源截斷,把術的火種滅掉」。從此以後,東族子孫昌盛,光明永生。史詩曲折地反映了古代納西族人和鄰近部族之間的鬥爭。羌族神話《吉戈大戰》反映的情況也大體相同。神話說,古時吉嘎布(羌人)在山上牧放神牛,嘎日堵(戈基人)偷了一頭神牛,宰而食之。天神聞聽非常生氣,親到凡間訊察其事。叫二人都張開口,見吉嘎布齒縫中只有菜渣,嘎日堵齒縫中卻有肉絲。又到嘎日堵所住的樓上,見草堆里有牛頭、牛骨,於是事態已明,便叫二人比武。天神把麻秸和雪團給了嘎日堵,卻把柳條和白石頭給了吉嘎布。其結果當然是柳條和白石頭戰勝,而麻秸和雪團失敗。嘎日堵不服,要求再比。天神又叫二人造房,以快速堅牢者勝。嘎日堵新屋落成,正設宴款待賓客,賀者滿門。天神化為凡人,騎騾,抱公雞,帶火炮,偕同吉嘎布假裝前去祝賀。趁人不注意,悄悄把騾子拴在新屋的中柱上。臨別時,天神暗命吉嘎布在騾子的尾巴上點燃火炮,騾受驚狂奔,柱倒屋塌,嘎日堵和所有的人,無分賓主,都壓死在倒塌的新屋下。兩天以後,才有一個倖存者從屋裡爬出來。天神給了這個倖存者一件寶貝,騙哄他到遠地去,三代人都不再返回。從此以後,吉嘎布便在這裡安居下來。這段神話又關係到「白石神」的傳說。西南民族學院語文系民族文學教研組編的《羌族文學作品選》(未刊稿)中《太子墳》注二說:「木比塔是羌民房頂上供奉的白石頭,就是『白石神』。」這個傳說又有兩種不同的異文,一說是古代羌人和戈雞人戰爭,不能取勝。當時有神夢中指示羌人,要用白石作武器才能戰勝戈雞人。羌人如言而行,果然得勝,但不知此神的形象如何,只好用白石代替以供奉之。一說是戈雞人與羌人作戰,羌人戰敗,遁入一白岩,戈雞人不見羌人,但見眼前一片白霧,羌人因得逃脫。後來羌人便拿白石作為神的標誌供奉起來。這兩種異文雖然記敘的也是羌戈戰爭,但已經幾乎接近歷史,神話因素遠不如前面一種濃厚了。前面一種才真是通過神話三稜鏡的折射,反映出來的處於童年時代的羌族人民的歷史面影。 漢族著名的黃炎戰爭(包括黃帝與蚩尤戰爭)神話,也是反映部族戰爭的,見於《山海經》、《列子》諸書所記。此外還有《山海經·大荒東經》記的「有易殺王亥」、《大荒北經》記的「修鞈殺綽人」、《海內經》記的「術器……是復土壤,以處江水」等,恐怕也都是有關部族戰爭的。不過因其記述簡單,沒有充分引起人們的注意罷了。 五 活物論神話 本書第一章闡述「原始社會前期的神話」時,曾介紹了殘存在《山海經》里的屬於活物論神話的兩個例子:一是「各有兩首」的??(虹虹),另一是「知人名」的狌狌(猩猩),還介紹了《山海經·海外北經》(還有《大荒北經》)的夸父追日神話,《淮南子·本經篇》的羿射十日、「繳大風」神話,說它們也殘留著原始社會早期活物論神話的印痕。漢族的活物論神話,確實是曾經有過的,但保存在文獻記錄和口頭傳說中的,已經不多了,並且只有零星片斷的例子可以舉證。而具有活物論神話因素保存在少數民族中的,卻極為豐富,幾乎俯拾皆是。前面所舉開天闢地、創造人類、始祖誕生諸神話中,都雜有活物論神話的成分;現在再舉近似寓言、童話的龜兔賽跑型神話數例,作為活物論神話淺近的說明。 已故人類學學者林惠祥在其所著《神話論》一書中曾說:「龜兔競走的寓言也見於原始民族中,但他們卻把它當做神話。」這話是在第五章「神話實例——五、動植物神話」中所說的,並舉了非洲尼革羅人傳述的龜鷹賽跑神話為例。在我國少數民族民間故事中,這種類型的故事可以舉出好幾個,如佤族的《老虎與蝸牛》、毛南族的《蜈蚣與鼻涕蟲》,高山族的《烏鴉與翠鳥》,等等。故事的主題一般都是弱小的動物在和強大的動物作某種競技(通常是賽跑)時,每每依靠它們的機智、團結和毅力,取得最後勝利而挫敗競爭的對手;而強大的動物卻常常由於驕傲輕敵而遭受失敗。佤族的《老虎與蝸牛》便可以作為這種類型的故事的代表—— 蝸牛走得很慢,驕傲的老虎非常看不起它,要和它賽跑。雙方約定,途中老虎喊蝸牛,如果不答應,說明蝸牛落後了,也就輸了。比賽開始後,老虎一下跑出好遠,它喊了聲:「蝸牛!」前面立即答應:「我在這裡!」老虎急了,拚命往前跑,再喊:「蝸牛!」前面又答應:「我在這裡!」這可把老虎嚇壞了,它認為自己輸了,就夾著尾巴溜進了森林。原來,蝸牛事先和同伴商量好,在賽跑的路上一段藏一個蝸牛,互相響應,因此蝸牛戰勝了老虎。(毛星主編《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下冊) 這類故事現在我們一般都將它看作寓言,其實它是處於人類社會發展低階段的神話,是前萬物有靈論時期的活物論神話。後世的寓言和遠古時期具有寓言性質的活物論神話的根本區別,在於寓言每將動植物擬人化,借它們的行事以寓意,而活物論神話卻是將動植物(乃至日月星辰、風雲雷雨等自然界物事)都看作和人一樣有生命、有意志的活物,它們本身的行事自然也存在著一番寓意。所以寓言和神話其實是有互相溝通之處的。即使是比較後期的神話,如我國古書記敘的「夸父追日」、「刑天斷首」、「精衛填海」、「愚公移山」等,莫不也都各有一些寓言的性質或象徵意義存於其中,而為哲學家所憑藉以抒發其哲理,詩人所憑藉以寄託其感慨。希臘神話中的許多片斷,在這方面尤其表現得充分,因而在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常加以援引。 完全屬於活物論神話的典型例子,卻也並不多見。現在姑舉苗族民間故事《美麗的娘阿莎》一例,以為活物論神話比較恰當的說明。原文較長,只好將它節縮為淺近的文言—— 娘阿莎從山谷井中出,年長十八,美名揚天下。烏云為討好大陽,往說娘阿莎嫁與之,櫻桃花、畫眉鳥皆以為不可。烏雲怒,竟強迫娘阿莎嫁至太陽家。太陽懶惡丑,役使月亮為之勞作。月亮勤勞忠厚,結實標緻,與娘阿莎漸相愛。乃相約同逃,至遠方安家。大星通桑聞之,急往報知太陽。太陽恚恨,怒責貓狗未盡職守。貓頭鷹見而諷之,太陽取弓箭逐去貓頭鷹。乃親自往尋娘阿莎。遇鷺鷥、水鴨浴於河,詢妻蹤,不告。復遇烏龜,烏龜直言告之,太陽怒以足踏龜,故今龜身扁也。復遇水獺,太陽許水獺占有河塘全部魚蝦,水獺遂告太陽二人已逃至天涯海角。太陽亟追至天涯海角,覓得二人。娘阿莎義正辭嚴,責太陽不應常遠遊不歸。太陽無辭以對,請理老評議。理老亦右娘阿莎而左太陽。太陽乃申言:若得兩端有尾牛與兩端有鬛馬者,即許娘阿莎歸月亮。月亮乃使兩牛相抵,兩馬相踢,令太陽往視,太陽嘿然。娘阿莎遂嫁月亮。太陽既恚且羞,為使人勿見其羞顏,乃射出金針萬枚,以刺人眼;人視太陽,恆眼花繚亂,以此故也。 這段神話,雖然被收在民間故事集子中,實在應當算是神話,是原始社會前期活物論神話,也是解釋自然現象的神話。娘阿莎苗語是清水姑娘的意思,清水被太陽照曬就會幹枯,被月光照射就愈見清朗,這就是清水姑娘最終要逃離太陽,嫁給月亮的主要原因。研究分析這段神話,可以論述的有如下三點:一、神話所敘寫的各個人物,如清水姑娘(娘阿莎)、太陽、月亮以及各種動植物等,只是作了初步的擬人化,還保存著各種物事本來的形姿,雖以日月的尊顯,也沒有將它們當做神來看待,推其本源,應是前萬物有靈論即活物論時期的神話。二、這段神話,體裁格局,近於童話,實在就是後世童話的濫觴;從這裡也可以知道,後世的某些童話,尋繹其雛形,往往就是遠古時期的神話。三、這段神話雖然產生在原始社會早期,輾轉承傳到今天,已經含有若干階級社會的積塵,如太陽役使月亮為他勞作,理老評議中有「賠你三船金、三船銀」(原文語)之類。當然也不能因為有了後世這些積塵,而否認其為遠古時期的遺留物。 可以當做活物論神話看待的,還有藏族的《馬和野馬是怎樣區分的》、達斡爾族的《殺莽蓋》等。前者敘寫天上的神馬與吉隆當哇的馬王結合,生三小駒。因缺水草,各赴茂草清泉之地。馬兄遇一野公牛,野牛想獨霸草原,馬兄請他略為相讓,野牛橫不理睬,側頭豎角,突然挑馬兄致死。幼弟提議立刻去為長兄報仇。二兄不肯,說長兄力最大,尚且不敵野公牛,我等何能敵。弟兄意見不同,各奔東西。後來幼弟終於懇求人幫助他殺死野公牛,為長兄報了仇。從此幼弟便成了人類的忠實朋友,而二兄則逃入山林,成了野馬。這是推原論神話,也是活物論神話,馬、牛等都是和人一般有生命、有意志的活物。《殺莽蓋》則敘寫一個孩子,因莽蓋(達斡爾語魔鬼的意思)奪去他的金銀薩克(一種小孩子的玩具),他趕著車子,帶著小刀,要從莽蓋手裡將它奪還。路上遇見耳朵、眼睛、錐子、雞蛋、鯰魚、紅棒和白棒、濕牛糞和磨盤,各自都說他們有用,可以幫助他去奪取。孩子把他們都載上車,到了莽蓋的家。這以後就展開了一場各種物事和莽蓋鏖戰的趣劇。最後由孩子拿刀將莽蓋殺死,奪回金銀薩克,和眾夥伴登上車子,笑語歡歌,勝利返回。這無疑是一篇非常適合兒童心理的後世流傳的有趣童話,觀其所寫內容,有金銀薩克、錐子、碗櫥、火盆、菸袋等物,自然已經不是原始社會早期景象。但其構思設想,卻純然保存著原始社會早期活物論神話的痕跡,將它選入《中國少數民族神話選》中,我看是很有識見的。 這部書還選了《陽雀造日月》和《公雞請日月》兩篇苗族神話,其所寫情景,也非常像童話而實際卻是早期原始社會遺留下來的活物論神話。《陽雀造日月》是說很古很古以前,天上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人間一片黑暗。聰明的陽雀,打了九個石盤,製成九個太陽,又打了八個石盤,製成八個月亮。接著,用全身力氣,將九個太陽和八個月亮拋到天上。請注意,這裡所寫,陽雀就是小鳥陽雀,而不是什麼名叫「陽雀」的青年後生。然而它竟有這樣大的力量,自己打造石盤製成九個太陽和八個月亮,還把它們都拋上天去。陽雀顯然具有造物主的身份,卻又不像後世所傳的造物主那樣莊嚴威赫,倒像是一個天真活潑、自信心強的兒童。太陽、月亮充斥宇宙,把大地曬得焦熱,把草木烤得枯黃,只有一棵麻秧樹還活著,其餘的都被太陽曬死了。陽雀便又砍了這棵麻秧樹,用樹幹作弓,用樹枝作箭,射下八個太陽和七個月亮,只留下一個太陽和一個月亮。造物主的陽雀頓時又一變而為射日射月的英雄,將他所創造的多餘的太陽、月亮,乾脆利落地一下子都收拾了。留下一個太陽和一個月亮,原來是要它們繼續照耀世間的,但它們卻被駭得躲藏起來不敢出來。陽雀先後派遣花牯子(花牯牛)、飛龍馬和公雞去請太陽、月亮,花牯子和飛龍馬叫聲過大,形象兇惡,反使太陽、月亮隱藏更深。只有公雞的鳴叫聲,親切甜蜜,充分表現出熱情、謙虛、誠懇的意思,太陽聽了,很受感動,首先從山頂爬出。月亮膽小,還不敢出來。隔了一天,見太陽平安無事,才尾隨太陽的足跡追去。這樣太陽就走白天,月亮就走夜晚,循環不息。太陽、月亮為報答公雞的恩情,特地打了一把金梳子,送給公雞。公雞便將這把梳子,梳口朝上,梳背朝下,戴在頭上,直到今天。整篇神話的格局,豈不就像一篇絕妙的童話?然而它是人類童年時代的神話,不是後世的童話。神話里敘寫的角色,從陽雀、太陽和月亮直到公雞,都是有生命、有意志的活物,而不是後世童話中擬人化的動植物。雖然後世童話和遠古時代活物論神話又是一脈相通的。二者的分界線只是活物論神話的創作者(群體)相信所敘寫的事物為實有,而童話的創作者(多半仍是群體,也有小部分是個人)已借動植物的行事作適當的寓意了。 後面一篇《公雞請日月》,其格局和情景也很像《陽雀造日月》,只不過前段造日月的主人公已不再是小鳥陽雀,而是「苗家的四個祖先——告寶、告雄、告且、告當」了,造日月用的材料也不再是簡單的石盤,而是「用金銀鑄造」的了。可見這篇神話產生的時期應晚於前篇。後段公雞請日月,在它去之前,還派了蜜蜂、黃牛和狗去,這些動物,或聲音太小,或聲音太大,令人煩燥,都沒有能夠將太陽、月亮請出來。最後是在一大群公雞中,經過比試,「選出了一個文武雙全、才貌出眾的名叫阿丟的大紅公雞去」,才把太陽、月亮姑娘請了出來。這篇神話,自然也還是處處可見活物論神話的痕跡,但已不是原始的活物論神話了。它已經初步有了擬人化的描繪,如公雞去叫門時和太陽、月亮姑娘相互間的種種表情、對答。雖然也是天真爛漫,很像童話;但它畢竟還是神話,不過是從活物論神話向童話過渡的神話罷了。這兩篇作品,是對研究神話和童話關係比較能說明問題的作品,值得對它們好好地進行研究。 見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 見《禮記·月令》正義引《帝王世紀》。 原註:巴赤山,是壯族民間傳說中最高的山。 該文刊《思想戰線》1984年第4期。 法國學者列維-布留爾在其所著《原始思維》一書中稱之為「原邏輯」。 見哈尼族史詩《奧色密色·民族起源》。 見《瑤族民間故事選》,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 見燕寶編《苗族民間故事選》,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 見毛星主編《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上冊,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見孟志東編《達斡爾族民間故事選》,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選入谷德明編《中國少數民族神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