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史 · 第十三章 民間流傳的神話

一 牛郎織女 凡是神話都是通過民間而流傳的,這裡何以又另闢「民間流傳的神話」一章,以敘述某些前面所未提及或提而未詳的神話呢?這是因為多數神話,雖然早在民間流傳,一經文人記錄,便已比較完整、比較定型,如唐趙耕《張龍公碑》記敘的張龍公神話、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錄》記敘的瑤姬神話、宋吳曾《能改齋漫錄》記敘的祠山張大帝神話,等等,都是。這些神話後來雖然都有某些發展和演變,卻只是細節上的一些變化,故事輪廓還是大體依舊。像這類神話,就不把它放在我們現在要講述的民間流傳的神話範圍以內。現在要講述的,是經過長時期民間口頭傳述,有些是由零星點滴漸漸集成較完整的故事,後來又續有發展,迄未定型,如牛郎織女神話、二郎擒孽龍神話等;有些是由其他一些神話片斷串聯附會而成目前的神話故事,故事未見古籍記錄,故事本身亦未定型,如和合二仙神話、劉海戲金蟾神話等;有些神話,淵源很早,有較早的古籍記錄,後來民間又續有發展,精神面貌為之一新,超過了古籍的記載,如董永與七仙女神話;也有些神話,從未見古籍正式記載,只是廣泛流傳於民間,見於小說、戲曲、唱本、鼓詞等,也未十分定型,如沉香救母神話、白蛇傳神話等。凡此種種,情況都有異於我們前面所說的,因而將它們匯在一起,作為專章敘述。 先講牛郎織女神話。這一神話,確實起源很早。《詩經·大東》里已經略見其面影了—— 維天有漢,監亦有光。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睆彼牽牛,不以服箱。 這裡的織女、牽牛,當然還只是天上的星座,但又說他們在從事「七襄」、「服箱」的工作,似乎他們都在勞作,勞作而又無功,這就把星座作了初步的擬人化:使星座的光影后面出現了人物的形象。但看來卻又僅有譬喻,而無故事。直到漢代末年《古詩十九首》中的《迢迢牽牛星》——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涕泣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才算是具有了故事的輪廊,和後世傳述的牛郎織女神話的終局大致吻合。值得注意的是「終日不成章,涕泣零如雨」二語,仍是沿襲《詩經·大東》「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的意思而來,而所表現的織女的悲苦心情特別鮮明。推想起來,或者是古神話相傳:由於織女和牛郎戀愛,違犯了天規天條,被天帝罰作織布的苦工,允於「成章」之後,讓二人相會。但這不過是天帝的故弄狡獪,實際上卻憑藉他的神力不令其「成章」。正如「學仙有過」的吳剛,被謫遣到月宮去砍伐桂樹,桂樹隨砍隨合,再也砍它不倒。「不成章」既然沿襲「不成報章」而來,「不成報章」當亦有所實指,不僅是譬喻了。推而言之,牽牛的「不以服箱」(不可以用來拖拉車箱),當亦不僅是譬喻,而是有所實指了。那就是早於《詩經·大東》和《古詩十九首》所寫景象,還該有一段古代民間傳說,牛郎織女因私自相愛之故,觸忤神旨,各均受罰,一者織布而不能成章,一者駕車而不能挽箱,他們只好隔河相望,不能聚首。神話所反映的,當是從奴隸制社會到封建社會這一時期家長統治的嚴酷,牛女二人便成了不合理社會制度下的犧牲者。《太平御覽》卷三一引《日緯書》說:「嘗見道書雲,牽牛娶織女,取天帝錢二萬備禮,久而不還,被驅在營室是也。」「營室」是星名,掌織作營造,借為罰作苦工之地。多虧這部「道書」的記敘,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天帝的醜惡嘴臉,加深了我們對牛女神話本質的認識。 人們同情他們純真的愛情,不滿意他們遭受的嚴厲處罰,因而早在漢代初年的《淮南子》里,就有了這樣的記敘:「烏鵲填河成橋而渡織女。」漢末應劭的《風俗通義》也說:「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為橋。」(《歲華紀麗》卷三引)宋羅願的《爾雅翼》卷十三本此說:「涉秋七日,鵲首無故皆髡,相傳是日河鼓(牽牛)與織女會於漢東,役烏鵲為梁以渡,故毛皆脫去。」作為牛女神話補充的鵲橋神話於是大體上完成了。 牛女神話明顯見諸記載的,還是六朝梁殷芸的《小說》—— 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機杼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紝。天帝怒,責令歸河東,但使一年一度相會。 殷芸《小說》早已佚亡,此從明馮應京《月令廣義·七月令》引,但標《小說》。考《小說》作者四家,除殷芸外,還有六朝宋劉義慶《小說》十卷,六朝佚名《小說》五卷,均早亡;又有唐劉餗《小說》三卷,即今《隋唐嘉話》。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六篇「六朝之鬼神志怪書(下)」說,殷芸《小說》「明初尚存」;則《月令廣義》所引之《小說》,應即是殷芸《小說》。但魯迅、余嘉錫、周楞伽三家所輯《殷芸小說》,都未輯入「牛郎織女」這一條(即使存疑,也當輯入),應是疏漏。《佩文韻府》卷二十六上「牛」字亦引此,文字幾乎全同,惟作《荊楚歲時記》,茅盾《中國神話研究初探》從之,恐不足據。因《佩文韻府》晚出,《荊楚歲時記》是一部有名的歲時書,今本有殘闕,唐以後類書如《藝文類聚》、《太平御覽》等在「歲時」目下於此書多所徵引,獨此條未被引用,《佩文韻府》從何單獨引用此條?在有些問題疑而未決時,暫時只好相信這就是殷芸《小說》的佚文。 但是這條記錄,恐怕已非民間傳說的本來面貌,而是經過了封建文人有意無意的篡改,因而才將牛郎織女被罰阻隔天河,單方面諉之於織女嫁後貪歡、懶惰廢織,而不說牛郎同時也廢了牧。看來天帝是這麼好心而公正,賞罰嚴明,實際上無非是通過神話的表現給封建統治者塗脂抹粉。近代民間流傳的牛郎織女神話,要比《小說》所錄的內容健康得多。神話大都說牛郎是人間一個不幸的孤兒,依哥嫂過活,被不公平地分家出來,靠一隻老牛自耕而食。有一天織女和諸仙女下凡遊戲,在銀河洗澡,老牛勸牛郎奪取織女的衣裳,織女便做了牛郎的妻子。婚後男耕女織,生一兒一女,生活美滿幸福。不料被天帝查明,派王母娘娘下凡押解織女回天庭受審,恩愛夫妻便被活活拆散。牛郎上天無路,悲憤萬分。垂死的老牛又叫牛郎在它死後剝下它的皮,披在身上,自能上天。牛郎果然剝下牛皮披在身上,並用籮筐擔了一對兒女,上天去追尋妻子。看著快要追到了,王母娘娘忽然拔下頭上的金簪,憑空一划,登時成為一條波瀾滾滾的天河。夫妻倆無法過河,只有隔河對泣。終於感動天帝,允許他們在每年的七月七日,由烏鵲架橋,在天河相會。這個故事除了「隔河對泣、感動天帝」為不大符合敢於抗擊封建禮法的牛郎織女的性行之外,其餘都朴茂可取。 牛女神話,不管是古書記敘的或近代民間傳說的,大都以夫妻恩愛、被迫分離為主題,但也偶有異文,講的是牛郎織女婚後由於某些原因,感情不睦,時常爭吵,由織女拿金釵或由王母娘娘拿玉簪劃空為河,使兩人睽隔,不得常聚。一九八五年七月號《民間文學》上發表的兩篇牛郎織女故事:《織女變心》和《牛郎織女結冤讎》就是這麼講的。其內容情節,讀者可自去參看,這裡不擬重述。只想舉出古書的一段記敘,以見這樣的異文早就有了淵源。宋龔明之《中吳紀聞》卷四「黃姑織女」條說—— 崑山縣東三十六里,地名黃姑。古老相傳云:嘗有織女牽牛星,降於此地。織女以金篦劃河,河水涌溢,牽牛不得渡。今廟之西,有水名百沸河;鄉人異之,為之立祠。 記敘未免過於簡略。但觀其所寫情景,是「織女以金篦劃河」阻隔牽牛使「不得渡」,這就和《織女變心》一文所寫的情景近似。而《織女變心》故事流傳在「蘇北泗陽南洪澤湖邊一帶」,此所記崑山縣牛女神話,恰又產生在蘇南,地近太湖,這豈不是表明異文所述的神話古有淵源麼? 總之民間神話由於眾口流傳,又經歷長久時間,常於主幹上又萌發一些新枝,產生若干變異,是其特點;並且由於結合了不同地區的地方特色,加入了當地民情風俗的描繪,還有逐漸使神話發展演變為傳說故事的傾向。一九八五年七月號《民間文學》所發表的一組「牛郎織女故事」,就充分把上述特點和傾向表現出來了。 牛郎織女神話,因其美麗動人,故為世間艷稱。除了正面的若干記敘外,還有一些側面的記敘,作為此一神話氛圍的渲染。這裡選錄三則,略見一斑—— 桂陽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宮;吾向被召,不得停,與爾別矣。」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兄當何還?」答曰:「織女暫詣牽牛。吾後三年當還。」明旦,失武丁所在。世人至今猶雲,七月七日織女嫁牽牛。(六朝梁吳均《續齊諧記》,文字有訛挩,從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二六引文補改) 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於槎上,多齎糧,乘槎而去。十餘日中,猶觀星辰日月。自後芒芒忽忽,亦不覺晝夜。去十餘日,奄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遙望宮中多織婦。見一丈夫,牽女渚次飲之。牽牛人乃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說來意,並問此是何處。答曰:「君還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後至蜀問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也。(《博物志·雜說下》) 昔有一人尋河源,見婦人浣紗,以問之。曰:「此天河也。」乃與一石而歸。問嚴君平,曰:「此織女支機石也。」(《太平御覽》卷八引《集林》) 二 董永、沉香 董永和七仙女神話,也是很早就開始流傳的一個神話故事,始見於《法苑珠林》卷六二引劉向《孝子傳》—— 董永者,少偏枯,與父居,乃肆力田畝,鹿車載父自隨。父終,自賣於富公以供喪事。道逢一女,呼與語云:「願為君妻。」遂俱至富公。富公曰:「女為誰?」答曰:「永妻,欲助償債。」公曰:「汝織三百匹,遣汝。」一旬乃畢。出門謂永曰:「我天女也,天令我助子償人債耳。」語畢,忽然不知所在。 《孝子傳》不見著錄,或疑為偽托,但是東漢畫像石已有董永鹿車載父畫像,三國魏曹植《靈芝篇》詩也說:「董永遭家貧,父老財無遺。舉假以供養,傭作致甘肥。責家填門至,不知何用歸。天靈感至德,神女為秉機。」敘寫了這個神話的另一異說。可見漢三國時期,董永神話已有流傳,劉向作《孝子傳》是有此可能的。《孝子傳》也稱《孝子圖》,《文苑英華》卷五〇二(唐)許南容及李令琛《對策》均稱「劉向修《孝子之圖》」,可以作為一個旁證,證明此書或當早於晉干寶作《搜神記》。今本《搜神記》卷一亦載此事,文字內容與此大體相同,唯於主人(富公)多恕辭。這表現在:一、董永賣身葬父,「主人知其賢,與錢一萬,遣之」,主人是何等的明智慷慨。二、董永三年喪畢,與道逢女俱至主人家償債,「主人謂永曰:『以錢與君矣。』」話未說完,潛台詞大概應該是:「尚來此何為?」主人又是何等的恢弘大度,把借出的債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大有一筆勾銷的意思。三、即使終於實行高利貸剝削,「但令君婦為我織縑百疋」,較之《孝子傳》的「織三百匹」,忽然減去三分之二,剝削實際上已經很輕,可見主人頗有「克己」的仁德。這些無疑都是神話在發展過程中,經過封建文人的手,對故事內容作了有意的篡改,使它起到掩蓋階級矛盾的作用。其實這段民間神話所曲折反映的,正是富族豪門對貧苦農民的殘酷剝削,人們幻想通過天女之助,用快速織絹的方式來償清債務,尋求理想的美好生活。《孝子傳》所寫,還比較樸素,忠實地反映出階級剝削壓迫的關係;《搜神記》所記,在這一點上,顯然就大大地減弱,或者可以說是背離了。 但《孝子傳》的記敘也有不足之處,主要是把神話制約在「行孝」這個封建道德的範疇以內,對生活理想的追求,就表達得很不夠,因而天女織絹助董永償債畢,出門便「忽然不知所在」;似乎除了完成幫助董永「行孝」的任務,便無須更有其他。這恐怕在記錄時已經作了適當的改動,並不完全符合民間口傳的原意。因而在唐代的《董永變文》中,又在原故事情節的末尾增敘了一段:天女與董永在富公家生一子名董仲,返鄉途中,將嬰兒交付給董永,然後乘雲上天。董仲長到七歲,被街頭小兒罵為「沒阿娘」。董仲哭泣尋母,遇孫賓先生筮卦,教他到阿耨池旁去等候。三個天女來此澡浴,董仲抱取紫色衣裳,認得其母,便隨三女上天暫住短時。母與金瓶遣歸下界,董仲抱瓶去見孫賓先生,天火忽然從瓶中發出,燒卻孫賓一切卜筮靈驗之書,「檢尋卻得六十張,因此不知天上事,總為董(仲)覓阿娘」。《董永變文》所作的補充,為董永神話增添了民間傳說的喜劇性色彩,這可能更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心愿。 明洪楩編的《清平山堂話本》所收宋元小說中,有一篇叫《董永遇仙傳》,所寫內容大體和《董永變文》相近,不過前段已有槐蔭樹下相遇相別的記敘;後段寫織女上天,生下一子,名董仲舒,親自送還,與董永撫養,這以下就和《董永變文》稍稍有異了。現在略記其相異部分的梗概如下—— 仲舒十二歲時,得嚴君平教,往太白山中尋母。母與金瓶、銀瓶各一,囑將金瓶寄嚴先生,銀瓶自用。嚴君平得金瓶,忽進火星,燒盡命相書,熏瞎雙目。仲舒開視銀瓶,有米七合,自思母教我日食一粒,如何得飽,乃並七合煮而食之。不期身忽暴長,半月間身長一丈,腰大十圍。其父老病,受驚死去。仲舒葬父已畢,守喪三年,不思飲食。忽一日對眾曰:「前者,母與我仙米,我卻不知,一頓吃了,不料形體變異。今玉帝差火明大將軍宣我上天,封為鶴神之職。每遇壬癸巳上天,亥巳酉游,歸東北方四十四日後,還天上一十六日也。」仲舒乃在太歲部下為鶴神。 明清以後的戲曲、輓歌、評講、彈詞及地方戲中,便都對董永神話中的「槐蔭會」和「槐蔭別」——尤其是「槐蔭別」——這樣的情節多加渲染,不但使神話的內容有了新的發展,變得更加充實,也使董永和七仙女真摯的愛情在悲劇的氣氛中得到充分的烘托。在舊本黃梅戲《董郎分別》這一場中,已可見七仙女這個神話人物逐漸人情化、生活化了,她不再僅僅是奉行玉帝使命的使者,而是對玉帝的苛暴有所憎憤,對人間生活、夫妻感情有所眷戀嚮往。雖然還描繪刻畫得不夠,那是時代的局限性使然,總的傾向應當說是好的,表達出了人民群眾的意願。解放後經過整理的黃梅戲《天仙配》與川劇《槐蔭記》,根據「取其精華,棄其糟粕」的原則,對於這個民間神話做了細緻的修補恢復工作,使它的面貌既煥然一新,又保留了古代神話原來應有的特色。現在綜合二劇,簡述故事的內容如下—— 七仙女是天上的織女,因忍受不了天庭的寂寞,偷偷來到凡間。路遇賣身葬父的孝子董永,愛上了他,就托土地主婚,請老槐樹為媒,與董永成了婚配。 結婚以後,夫妻雙雙到傅員外家上工,因賣身文契上原寫著「無牽無掛」,如今多了一個女人,傅員外不肯收留。經過懇求和爭論,才限定董永夫妻當晚織成雲錦十匹,如果織出來,三年長工改為百日,否則三年之後再加三年。七仙女馬上答應,董永卻非常焦愁。 當天晚上,七仙女勸董永先睡,自己燒起一炷下凡時姐姐們贈送她的「難香」,請她們來幫助。頃刻之間,天上的眾仙女聞香趕到,一齊動手,「請動天絲」、「『經』將起來,『梳』將起來」。果然在一夜之間,織出了絢麗的雲錦十匹。 第二天夫妻倆把雲錦送交主人,主人大為驚異。但因有約在先,無法留難。到百日期滿,他們就歡喜地回家去了。路上七仙女告訴董永已有身孕。董永聽了更是喜上加喜。他們都幻想著建立一個小家,過男耕女織的幸福生活。可是玉帝查出七仙女私下凡塵,立刻遣派天使,催動鐘鼓,傳旨叫七仙女在「午時三刻,返回天庭。倘若不然,定派天兵天將捉拿,並將董永碎屍萬斷」,幸福的美夢就此破碎。七仙女怕董永慘遭毒手,只得在老槐樹下和他慘慟分離。這時那棵會應聲的老愧樹,也真成了一段啞木頭了。恩愛夫妻一下子永遠分離,這是何等慘絕人寰的悲劇!可是七仙女在和董永約定「來年碧桃花開日,槐樹下面把子交」之後,還是趁董永昏倒在地的頃刻,跟隨天使上天去了。 沉香救母神話,故事的時代背景也說是發生在漢代,但是古書對此從無正式記錄,只是在近代的唱本鼓詞中見到此一神話的梗概。現在把杜穎陶編《董永沉香合集》中寶卷《沉香太子全傳》敘寫的內容節述如下—— 漢代士子劉向「上京趕考」,路過華山神廟,題詩戲弄廟神華岳三娘。三娘怒欲殺之,玉帝遣太白金星告以與劉有姻緣三宿之分,三娘乃幻為大宅,候劉於途。俟劉投宿,誘迫而成親焉。三宿已過,三娘道出真情。劉以沉香一塊贈別,雲他日生子,取此為名,用作記認。三娘亦贈劉夜明珠、玻璃盞等三寶。劉進京時考期已過,方欲獻寶邀官,又遇奸相覬覦,劫其三寶,反誣以盜名,綁赴法場,正待處決。三娘知之,遂作法,令「飛沙走石」,刑不能舉,使劉冤終得昭雪。「寶貝、文章一齊獻與皇帝」,欽賜揚州府巡按,「走馬上任」。三娘在華山,值王母壽辰,諸仙俱赴蟠桃會慶壽。三娘因孕,託病未去。其兄二郎覘得其情,乃怒提華山,壓之於地下洞中。三娘於洞中產子,取名沉香,遣夜叉送去揚州認父。時劉已娶王氏,生子秋兒,乃同撫育長大,入學讀書。同學有秦丞相子官保,譏沉香為無娘子,沉香、秋兒怒,同打死官保。王氏以秋兒入獄抵罪,縱沉香逃難,且往救其母。幾經波折,沉香終到華山,遇何仙姑授以仙法,並竊得洞中萱花神斧,而與其舅大戰於華山。變化易形,各顯神通。諸仙咸來救助沉香,二郎亦得眾神之助。神仙混戰,勝負未分。玉帝乃敕太白金星下界說合二家,責令收兵。沉香因得斧劈華山,救出親娘,母子團圓,玉帝敕封仙職。沉香返家,復於法場救出秋兒,「劉向奏明皇君」,皇君賜封沉香為「太子」。故沉香又稱「沉香太子」。 沉香故事,見於唱本鼓詞者,大同小異,略如上述。唯彈詞《寶蓮燈華山救母》於沉香救母故事外,又增二郎神劈山救母緣起。大略說,西漢書生楊天佑修道桃山,張仙姑下山與楊配合,生一男一女。男名二郎,女名三娘。事聞玉帝,敕旨壓仙姑於桃山以罰之,得二郎劈山救母。有了這個緣起,就為後來沉香化形為外公外婆責舅忘本事作了張本,也加深了神話的主題思想。神話所敘寫的神人戀愛受到壓制,又有親屬以神通法力來反對這種壓制,當然是產生於封建時代的神話,它通過幻想的折射對不合理的封建壓迫進行了抗議和鬥爭。最有意思的是,反封建的英雄,劈山救母的二郎神,後來竟搖身一變,成為封建道德的維護者,不惜手提華山壓其親妹。二郎神性格行為的變化,最啟人遐想,引人深思。這個人物的形象是人民群眾在長期社會實踐中的哲學創造,它向我們揭示了一條真理:人是會隨著所處的不同社會地位而發生變化的,要永遠保持青春活力和鬥爭精神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沉香神話,除唱本鼓詞所寫外,今別無所見。元雜劇有張時起《沉香太子劈華山》,又有李好古《劈華山神香救母》,明徐渭《南詞敘錄》記載宋元戲文亦有《劉錫沉香太子》,惜均亡佚,不知內容究竟。觀其標目,大約和近代說唱文學所寫還是比較相近。溯其原始,則在唐戴君孚《廣異記》所記的華岳神女、元闕名《異聞總錄》所記的華陰廟三娘子事中,已略具故事的部分雛形。《廣異記》所記大略如下—— 士人某應舉赴京,宿關西逆旅。有麗人自稱公主,擁奴僕亦來投宿,遂與同居。及偕還京,住廣廈大宅,貴盛無比。七歲,生二男一女。公主忽欲為士人娶婦,云:「我本非人,不合久為君婦。」士人亦竟別婚,而仍與公主往來不絕。婚家以其一往輒數日不返,使人候之,見某恆入廢宅。心疑,潛令術士書符以間之。公主怒,來相責讓,且與訣絕。某問其居,兼求名氏。公主云:「我華岳第三女也。」言畢訣去,出門不見。 《異聞總錄》所記卻說,韋子卿到長安趕考,路過華陰廟,見華岳三女塑像美麗,說道:「我擢第回,當娶三娘子為妻。」後來登第回家的時候,三娘就派人將他邀住,結為婚姻。過了二十天,子卿要帶三娘回家。三娘對子卿說:「我乃神女,固非君匹;君到宋州,刺史將嫁女與君偶。」子卿果然娶了宋州刺史的女兒為妻。 後來刺史女兒得了病,有一個道士作法懲責了三娘。三娘便來責罵子卿,把子卿處死。這個故事的前半段,更和後來的傳說相近。 兩個故事都有術士書符或道士作法鎮妖這樣的情節,這個情節在沉香神話里便用二郎神提山壓妹來作替代。二郎神是南宋時才興起的一個神話人物,有趙(昱)、李(李冰子)、楊(戩)三姓之別。沉香神話中的二郎神,彈詞說是楊天佑的兒子,那就該是明清小說所說的二郎神楊戩。這個神話人物的登場,其抖擻威風當然遠勝先前傳述的道士之流。《西遊記》第六回寫孫悟空大鬧天宮,玉帝遣灌口顯聖二郎真君前往擒之,孫悟空笑對二郎說:「我記得當年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楊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麼?」這就是楊二郎斧劈桃山最早見諸記述的,它和後來彈詞唱本所說二郎神桃山救母完全一致。論其淵源,可算是早。說不定沉香華山救母還是二郎神桃山救母的摹擬,因元人雜劇雖已有《沉香太子劈華山》等名目,而未經記錄的二郎神斧劈桃山神話便早在民間流傳了。其實桃山、華山,也都當是傳說中一地的異名。《山海經·中次六經》說:「夸父之山……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郝懿行註:「案(夸父)山一名泰山,與太華相連,在今河南靈寶縣東南。」太華就是華山,桃林就是古代的桃林塞,它們都相距不遠。故二郎神斧劈桃山,可以傳為沉香斧劈華山,而劈華山事又有古代巨靈神劈華山神話作為它的藍本。這樣摹擬,代替,傳承,發展,神話的內容就逐漸豐富起來了。 三 二郎 三個二郎神的神話,我們已經略述其二(第十一章第二節講過關於趙昱的神話),剩下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李二郎的神話,應該比較詳細地著重講講。 李二郎神話,極為豐富,大都流傳在現代民間口頭,單是著者手邊掌握的材料,就有《金馬河和銀馬河》、《伏龍觀》、《伏龍觀(異文)》、《通濟埝》、《通濟埝(異文)》、《二郎擒孽龍》、《海眼》等六七種。可是古書記載的,卻只有零星片斷,而且都比較晚近。 漢末應劭《風俗通義》記敘的李冰神話,只是說李冰入水和蒼牛相鬥,沒有提到他的兒子。到《太平廣記》卷二九一引《成都記》①才說到李冰「入水戮蛟」,「江神龍躍」,也沒有提到他的兒子,不過已為後來所傳「(李)冰鎖孽龍」②或「二郎鎖孽龍」③露出了一些苗頭,至於李冰有子,其說還是較早,《輿地紀勝》卷一五一引六朝梁李膺《治水記》說:「蜀守父子擒健蛙,囚於離堆之趾。」李冰的兒子這時忽然登了一下場,隋唐時代又未見記載,忽又消失了蹤影。到北宋蜀人張唐英的《元佑初建二郎廟記》④,才明確地說:「李冰去水患,廟食於蜀之離堆,而其子二郎以靈化顯聖。」李二郎之名至此才正式出現。這和朱熹的《朱子語類》卷三所說「蜀中灌口二郎廟,當是因李冰開鑿離堆有功立廟,今來現許多靈怪,乃是他第二兒子……」可以互相印證,雖然後者的記載,又要晚一百多年。 《蜀中名勝記》卷六引宋趙朴《古今集記》說:「李冰使其子二郎作三石人以鎮前江,五石犀以厭水怪,鑿離堆以避沫水之害,穿三十六江,灌溉川西南十數州縣。」二郎的行跡初見於此,卻並非神話。二郎神話的記敘,始見於清李調元的《井蛙雜記》卷九—— 灌縣離堆山,即李太守所鑿以導江之處,上有伏龍觀,下有深潭。傳聞二郎鎖孽龍於其中,霜降水落,時見其鎖。雲每有群魚游深潭面,深背鬣,其大如牛,投以石,魚亦不驚,人亦不敢取之,蓋異物也。 這段記敘主要只是「二郎鎖孽龍於其中」一語,其餘都是渲染。直到半個多世紀以前,又才有羅駿聲《灌志文徵·李冰父子治水記》說:「二郎……喜馳獵之事,奉父命而斬蛟,其友七人實助之,世傳梅山七聖。」錢茂《都江堰功小傳》說:「二郎為李冰仲子……又假飾美女,就婚蠥鱗,以入祠勸酒。」看得出來,這些已經是根據近代民間傳說的片斷所作的記錄了。現在就把二郎神話在民間流傳比較完整的一則節述如下—— 秦滅蜀,秦王命李冰為蜀守,二郎亦偕其父同至蜀。時蜀地多水患,二郎奉父命往尋洪水禍源,思有以治之。二郎跋山涉水,自秋徂冬,從冬及春,杳無消息。一日入山林,遇猛虎,二郎射虎死,方割取虎頭。七獵人出,二郎舉虎頭示之,七人咸驚。乃求共往偵水患,二郎允之。遂同至灌縣城邊一小河,聞茅屋內有哭聲,覘之,乃老嫗哀其幼孫將往祭水怪孽龍者,知洪水患害,乃在於斯耳。遂與七友同往白父,李冰授以擒孽龍之法,眾人依計而行。至祭日,二郎持三尖兩刃刀,與七友同入江神廟,伏神座後。頃之,孽龍隨風雨入廟攫祭物。二郎率七友遽出,齊戰孽龍。龍不支,竄出廟。四山鑼鼓喧天,人聲如潮。龍懼入水,二郎與七友亦俱入水;龍上岸,亦俱上岸。遂擒孽龍。二郎與七友斗疲,暫憩於王婆岩下,而置龍於河中。河有龍洞,通崇慶州河,孽龍乃伺機潛逃。二郎以三尖兩刃刀置河上,傾耳近柄而聽之,驚曰:「龍遁矣!」乃與七友急往覓龍,終復擒之於新津縣童子堰。方返至王婆岩,遇前日泣孫老嫗,持鐵鏈來謝贈之。二郎即以此鏈鎖孽龍,系之於伏龍觀石柱下深潭中,後遂無水患。 二郎擒孽龍神話,在流傳的過程中,又有其他一些神話黏附在這個神話上面,例如望娘灘神話、梅山七聖神話、觀音救難神話等。在上面節述的那段神話中,所黏附的梅山七聖神話和觀音救難神話已略露端倪,七獵人在其他傳說中就是梅山七聖,持鐵鏈來贈的老嫗就是觀音菩薩。梅山七聖,《封神演義》第九十二回說是梅山的猿、豬、羊、牛、狗、蜈蚣、蛇七怪,因助紂為虐,被楊戩、哪吒收斬。這裡卻說是助二郎擒孽龍的七個獵戶。七個獵戶在其他傳說里又稱煤山七友,因二郎擒孽龍所在的灌縣玉壘山一帶,都是產煤之地,七友大概是古代的七個採煤工。灌縣二王廟舊有七聖殿,塑七友像,以其形狀詭異,俗亦稱之為「七怪」。這就是梅山七聖神話的黏附。至於觀音救難神話的黏附,那是有的傳說說,二郎追捕孽龍,孽龍走投無路,幻化為人,逃往青城山。二郎在後面緊追不捨,追至大面山。觀音助二郎一臂之力,化為王姓老嫗,在路旁賣面。孽龍腹中飢餓,買面吃了。麵條遂化為鐵鏈,鎖住了孽龍的肺肝,孽龍便被追來的二郎擒獲。這段神話又常和望娘灘神話給合在一起,一同黏附在二郎神話上面。或者說,二郎擒孽龍和觀音救難神話一同黏附在望娘灘神話上,也無不可。關於這,林名均《四川治水者與水神》(《說文月刊》三卷九期)文中有比較忠實完整的記錄,茲移錄如下—— 昔有一孝子,家貧,刈草以奉其母。天憫其孝,賜以茂草一叢,日刈復生。異之,掘其地,得大珠一。藏米櫝中,翌日啟視,米已盈櫝。置諸錢櫃,錢亦滿箱。家因以富。鄰里異之,探得其故,求觀此珠,而群起奪之。其人大窘,乃納諸口中,珠滾入腹。渴極求飲,盡其缸水,猶有未足,遂就飲於江。母追之,見已化為龍,僅一足猶未變化。母就執之,慟且恨曰:「汝孽龍也!」於是興波作浪,隨江而去。然猶頻頻回首視母,回視處輒成大灘,故有二十四望娘灘之名也。龍因痛惡鄉人之相逼也,乃興水患以為報復。其後李冰降伏此龍,遂與龍斗。其子二郎佐之,龍不勝,化為人形遁去。有王婆者,觀音菩薩之幻形也,助冰擒此孽龍,設面肆於路旁。龍飢往食,面化為鐵鎖,乃將鐵鎖繫於深潭鐵柱之上,故今廟名伏龍觀也。 以上所述,就是二郎擒孽龍神話和觀音救難神話一同黏附在望娘灘神話上的。這種黏附,竟成了畫蛇添足,不倫不類,大大有損於被迫吞珠化身為龍的孝子的形象。化龍的孝子所以稱為「孽龍」,就為了不忍和兒子分離的母親在氣憤中的一句詛咒:「汝孽龍也」,於是他就真成了孽龍而需要李冰父子再加上觀音菩薩去降伏了:這自然是落後的封建意識在群眾頭腦中作祟,屬於神話的糟粕,不足以取。 但這種糟粕的存在,還是由來已早,並不開始於近代。宋蘇軾《神女廟》詩說:「蜀守降老蹇,自今帶連鐶。」胡仔註:「秦時蜀守李冰降毒龍蹇氏,鎖之於江上,水害遂息。」從詩和注,便知道李冰父子降孽龍神話早已和望娘灘神話黏合起來了:望娘灘神話中的孝子化龍時,一足為母所執未變而跛,跛者蹇也,故詩稱老蹇,注稱蹇氏。也有較早記錄的單獨的望娘灘型神話,未作任何黏附的,如李調元《井蛙雜記》卷一記的:「大足化龍橋,相傳溪中有珠,浮水上,邑人聶姓,得而吞之,遂化龍去,因此為名。」聶姓的「聶」,當然就是孽龍的「孽」的諧音。可惜記述太簡單了,似乎仍只是神話的片段,看不清它的全貌,既然姓聶(孽),亦必有降此聶(孽)姓之人,是否又和二郎降孽龍神話有關,就不得而知了。 四 「白蛇傳」 「白蛇傳」也是很早就流傳於民間的神話,大約產生於南宋時代。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卷二十說:「杭州瞽者,多學琵琶,唱古今小說平話,以覓衣食,謂之『陶真』。大抵說宋時事,蓋汴京遺俗也……若《紅蓮》、《柳翠》、《濟顛》、《雷峰塔》、《雙魚扇墜》等記,皆杭州異事,或近世所擬作者也。」作為說唱材料之一的《雷峰塔》即「白蛇傳」,已於明代中葉為民間藝人所演唱,演唱的內容為發生在南宋年間的一個神話故事。在當時民間藝人演唱的那批節目中,所依據的材料,是古今小說評話。請注意古今小說評話的「古」字,是說除了一部分是「近世所擬作者」以外,還有一部分是自古相傳下來的。《雷峰塔》即「白蛇傳」神話,我們以為應當屬於後者。 我們今天所能見到最早的「白蛇傳」神話故事,就是收在明末馮夢龍所編《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其他如上面提到的「杭州男女瞽者」演唱的唱本《雷峰塔》,以及明代戲劇家陳六龍編寫的戲曲《雷峰塔傳奇》等,都已佚亡,不可得見了。不過收入馮夢龍短篇小說輯本的這篇,我們切勿小視。馮所編輯的「三言」共收宋、元、明三個時代的小說一百二十篇,實是此三個時代小說的總匯,其中不少是經過他加工潤色的。我們從「白娘子」篇中所寫的社會生活情景,和宋周密《武林舊事》、羅燁《醉翁談錄》諸書所記的南宋風習相印證,知道此篇作品的雛形,應當在南宋時期就有了。或者便是南宋時的話本小說之一,明代杭州瞽人得據以改編傳唱者。馮夢龍將它收入《警世通言》,又作了一些應有的加工,這便是我們根據現在可考的若干材料所作的一些推測。如果推測大致無誤,說明盛傳於廣大民間的「白蛇傳」神話故事的淵源,其實也是較早的。 這個故事的內容情節早已為大家熟知,本來用不著多說,不過為了便於討論,姑仍將《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的大概情節節述如下—— 宋紹興年間,杭州有李將仕生藥店主管許宣者,於西湖遇美婦白娘子及使女青青,同舟避雨。後因索還借傘至白家,白方寡居,自媒於許。白許婚後,白屢現怪異,許不能堪。遇鎮江金山寺寺僧法海,予一缽盂,令持歸罩其妻,白、青悉被罩缽中,乃千年成道白蛇、青魚也。法海遂攜缽盂,至雷峰寺前,令人搬磚運石,砌成十七級寶塔,名雷峰塔,留偈云:「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清陸次雲《湖圩雜記》說:「雷峰塔五代時所建,塔下舊有雷峰寺,廢久矣。俗傳湖中有青魚、白蛇之妖,建塔相鎮。」這座聞名遐邇的雷峰塔,實在是五代時錢俶為他的妃子黃氏所建,一九二四年傾圮。俗傳為法海建此以鎮白娘子,則純系民間傳說的附會。神話開始產生時,大約只是一個因妖害而降妖、鎮妖的記異聞的傳說故事,《湖圩雜記》所說的「俗傳湖中有青魚、白蛇之妖,建塔鎮之」二語,已把傳說故事的內容大概和中心思想表達盡致。後來在流傳發展的過程中,群眾對故事的主要人物白娘子寄予了莫大的同情,使她身上的妖氣漸除,而增加了若干神話的因素,後來又渲染了她的神通和法力,添加了盜靈芝、水漫金山等動人心魄的情節,從而使故事成為內容比較完整豐富的神話故事。這個故事通過各種民間文藝形式——小曲、唱本、鼓詞、寶卷、灘簧、地方戲及口頭傳說表現出來,至今尚未完全定型。 《警世通言》所載的「白蛇傳」神話,大概是經過了馮夢龍的一番加工潤色,正處在表達群眾要求的轉折點上,一方面白娘子還顯示出一些怪異,妖氣未曾盡除;另一方面她已經具有了相當的人情味。白娘子糾纏許宣,怪異處無非是盜竊官物以為許用,並沒有危害許的意思;而對許的惓惓之情,卻值得令人稱賞;則法海缽盂之懲,未免手段過於毒辣了。因而隨著明清時代資本主義思想在封建社會母腹中的萌芽,群眾的情緒自然逐漸轉向為同情支持白、許富有浪漫色彩的愛情,而憎恨破壞這種愛情的封建勢力代表者法海了。因而在他們口頭傳說和民間說唱藝人的講唱中,逐漸將白娘子塑造成為一個堅貞果毅、專愛不遷、具有神通法力的英雄人物,而對法海呢,則多方譴責之,甚至用遁入蟹腹以逃死、終於變成蟹和尚這樣的故事嘲弄之,群眾的分明愛憎,豈不是表現得很明顯麼? 「白蛇傳」神話雖是開始產生於南宋時代,但在唐闕名撰的《白蛇記》(《古今說海》及《舊小說》均收錄)里,已可找到一點點它的影子。故事內容大略如下—— 唐元和中,隴西李璜因調選至長安,於東市遇一白衣女,招之入一舊宅,假貿易事,向李貸錢三十千,遂與女諧。李一往三日,第四日歸家,僕人覺李有腥臊氣,李亦自覺身重頭旋,遂病不起。被底但覺身漸消盡,揭被而視,空注水而已,唯有頭存。家人驚駭,亟令人去尋舊宅所在,乃一空園,有一皂莢樹,樹上有十五千,樹下有十五千,余無所見。問彼處人,雲,往往有巨白蛇在樹下,更無別物。 這當然只是妖怪變異之談,是不能稱為神話的。「白蛇傳」最初的形態,想必和這也有些相近:都是妖精害人,而害人的妖精恰好又都是白蛇變形的美女。所不同者,《白蛇記》的妖精害了人就算了,「白蛇傳」的妖精則受到鎮壓。原型的「白蛇傳」自然也是不能算作神話的,最多只能算是一個講述妖怪變異之談的傳說故事。 《清平山堂話本》所收宋元小說有《西湖三塔記》一篇,寫宋孝宗淳熙年間,住在西湖涌金門的奚統制的兒子奚宣贊,遇見喜歡吃人心肝的姓白的「白衣娘子」,為其所迷,往還半月余。兩次她都要吃宣贊,幸被她的女兒卯奴所救。後來宣贊的叔父奚真人來降妖,白家三口全化異物:「只見卯奴變成了鳥(烏)雞,婆子是個獺,白衣娘子是條白蛇。」奚真人便在湖中建造三座石塔以鎮此三怪。從這篇小說可見它更進一步地接近了「白蛇傳」的原型:一是《三塔記》的奚宣贊和「白蛇傳」的許宣(許仙)名字相近,同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年,同住湖旁;二是「白蛇傳」的白娘子姓「白」,《三塔記》的白衣娘子也姓「白」,都是白蛇所變;三是兩個傳說故事的妖精都受到了鎮壓。故說《三塔記》更接近「白蛇傳」的原型。 但是,《白蛇記》和《三塔記》已經消隱而不彰了,「白蛇傳」卻在特定的時代環境中經過群眾的口傳筆寫得到了發展,由傳說故事而成為神話故事。白娘子這樣一個妖異人物,在長時期的傳述中,不但使她有了更多的人性,也使她有了更多的神性,終於成為一個人性和神性水乳交融的光輝可愛的神話人物。這在神話發展史上,可算是一種群眾性的創造,一種罕見的奇蹟。 由此而使我們感覺到,神話和傳說,常常也是這樣水乳交融般地混合在一起,難以分出明顯的界限。由於流傳演變,有的可能會由神話逐漸趨向傳說,如本章第一節所說的「牛郎織女」;有的則可能會由傳說逐漸成為神話,如這裡所說的「白蛇傳」。它們都並不是固定的、一成不變的東西。一定要在這當中勉強尋找界限,往往只能證明是自尋煩惱。不如用廣義神話這個概念去考察、研究某些神話與傳說之間中介性質的事物,更能圓轉周到地說明問題。 五 劉海戲蟾、和合二仙 剩下還有兩段不定型的、由於名字離析錯訛而傳為神話的民間神話,一是「劉海戲蟾」,一是「和合二仙」,也在這裡大略講講。 先講「劉海戲蟾」。清翟灝《通俗編》(《叢書集成初編》本)卷一說:「劉元英號海蟾子,海蟾二字號,今俗呼劉海,更言劉海戲蟾,舛謬之甚。」卷十九又說:「今演劇多演神仙鬼怪,以眩人目,然其多荒誕,張果曰張果老,劉海蟾曰劉海戲蟾,此類甚多。」由此可知清代初年所演神仙鬼怪的戲劇中,角色有張果老,劇目有劉海戲蟾。張果是唐玄宗時代的方士,相傳多異術,由方士而變成神仙,不算是怎麼荒誕;唯有劉海蟾竟變成了「劉海戲蟾」這樣一齣戲,就確實是有些「荒誕」了。 然則劉海蟾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宋李石《續博物志》卷二說:「海蟾子,姓劉,名昭遠,華山陳摶館之道院,與种放往來。」這大約是關於此人最早的記敘,據所寫,他是五代宋初的人。柳永《巫山一段雲》詞已有「貪看海蟾狂戲,不道九關齊閉」這樣的話,他在北宋時代,就已經成為民間傳說中放浪形骸的仙人了。「海蟾狂戲」,大約就是後來民間所傳的「劉海撒金錢」之戲;這也是有來由的。《列仙全傳》卷十說—— 劉玄英,號海蟾子,初名操,事劉守光為相。一日忽有道人來謁,索雞卵十枚,金錢十文,以一文置几上,累十卵於錢若佛圖之狀。海蟾驚異之,曰:「危哉!」道人曰:「人居榮祿之場,履憂患之地,其危殆甚於此。」海蟾繇是大悟,遁跡於終南山下。丹成,屍解,有白氣自頂門出,化為鶴,飛沖天。 仙人劉海蟾的事跡在這段記敘中已經大略概括無遺了。所謂的「海蟾狂戲」,大約就是海蟾因悟道,而撒金錢於地之戲。則海蟾所戲的,本當是錢,並未戲蟾,尤其並未將自己的姓名離析開來,成為「劉海戲蟾」——自己戲弄自己。造成這種誤會,都是民間的訛傳。《古今圖書集成·神異典》卷二五一引《鳳陽府志》說:「唐劉海,舊傳呼蟾於縣治西北井中,今井在城內,濠多水,夏無蛙聲。」這大約就是「劉海戲蟾」訛傳的開始,將五代宋初的劉海蟾誤傳為唐劉海「呼蟾於縣治西北井中」了。 畫家筆下也早就有了劉海戲蟾圖。清褚人穫《堅瓠五集》卷一說:「海蟾姓劉名嚞,十六登甲科,仕金,五十至相位……入終南山學道而仙。今畫蓬頭跣足嬉笑之人,持三足蟾弄之,曰此劉海戲蟾圖也,直以劉海為名,舉世無知其名者。」清李綠園小說《歧路燈》第七回說:「孝移進了書房門,四周詳看。只見右邊一個劉海戲蟾,笑嘻嘻,手拿著三條腿的蝦蟆,銅絲兒貫著錢,在頭上懸著。」可以和上面所述的相印證,其實這種圖畫,明代已經有了。清俞樾《茶香室叢鈔》卷十八引明李日華《六硯齋筆記》說:「黃越石攜來四仙古像,一為海蟾子,哆口蓬髮,一蟾玉色者戲踞其頂,手執一桃,連花葉,鮮活如生。」 由此可知「劉海戲蟾」乃是由於一個仙人的姓名離析訛傳而產生的俗稱。畫家既繪為圖畫,戲劇作者也搬演之以為戲文,則必有民間所傳的神話故事以實之。然則這個故事究竟是怎樣的呢?清代初年所演此戲的內容已不可知,如今尚有湖南花鼓戲劇本《劉海戲金蟾》,大略可以介紹其梗概如下—— 劉海砍柴奉母,遇狐女,誘之婚配,助其樵採。時有蟾妖名石羅漢者,謀劫狐女,奪其寶珠,被斧頭神及狐女設計擒之於井中。劉海乃於井旁以蟾妖所煉之七枚金錢戲之,此所謂「劉海戲金蟾」也。 由四川清音改編的川劇也有此劇,內容和上述湖南花鼓戲大體相同,或者是根據同一民間傳說編寫的。二劇的神話意味都非常濃厚,但都似乎尚未十分定型。 「和合二仙」神話訛傳演變、錯綜複雜的情況,也和「劉海戲蟾」的情況大略相似。 這兩位仙人正式見諸記載是比較晚的。明萬曆年間,浙江書賈汪雲鵬刊印了一部《列仙全傳》,刊刻工致,印刷優良,還附了許多精美的插圖,所收自上古至弘治末年的仙人共五百八十一人,可算集群仙之大成。書中已有劉海蟾,卻還沒有和合二仙之名。和合二仙的正式出現,見於清李汝珍《鏡花緣》第一回—— ……說話間,四靈大仙過去,只見福、祿、壽、財、喜五位星君,同著木公、老君、彭祖、張仙、月老、劉海蟾、和合二仙,也遠遠而來。 群仙都是去赴王母的蟠桃盛會的。他們都是民間傳說中經常提到的神仙。和合二仙便雜在這些人的隊伍中。但要追詢二仙的根底,卻又模糊了。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卷二十三說:「宋時,杭城以臘月祀萬回哥哥。其像蓬頭笑面,身著綠衣,左手擎鼓,右手執棒,雲是和合之神,祀之可以使人萬里亦能回來,故曰萬回。今其祀絕矣。」萬回哥哥,大約就是和合二仙的原型,然而和合二仙是「二仙」,萬回哥哥卻是一神。這個神,歷史上據說是實有其人的。唐鄭棨《開天傳信記》說—— 萬回師,閿鄉人也,神用若不足,謂愚而痴無所知,雖父母亦以豚犬畜之。兄被戍役安西,音問隔絕,父母謂其誠死,日夕涕泣。萬回忽跪而言曰:「涕泣豈非憂兄也?某將觀焉。」忽一日朝齎所備,夕返其家,告父母曰:「兄平善哉。」發書視之,乃兄跡也,一家異之。弘農抵安西萬餘里,以其萬里而回,故謂之萬回。 萬回原來是唐玄宗時代的一個異僧。宋時祀此僧為和合之神者,大約因為他能夠萬里傳達音書,和合家人之好的意思。清翟灝《通俗編》(無不宜齋本)卷十九「和合二聖」條說:「今和合以二神並祀,而萬回僅一人,不可以當之。」這話說得是有道理的。因此緊接著他又說:「國朝雍正十一年封天台寒山大士為和聖,拾得大士為合聖。」他的意思似乎是說「和合二聖」應是唐代的高僧寒山、拾得。 不論是「和合之神」的異僧萬回也好,或是「和合二聖」的高僧寒山、拾得也好,他們都是唐代的僧人。但民間卻總把他們稱為「二仙」。舊時風俗,還常把他們的圖像——蓬頭笑面的二人,一個持荷花,一個捧圓盒,取和(荷)合(盒)諧好之意——在婚禮時陳列懸掛出來。也有常年懸掛在中堂的,大約也是取和好吉利之意。這種風俗,可能始於明代,到清時已普遍盛行。何以家人和合的「和合之神」又分身為二,成了象徵婚姻諧合的「和合二仙」了呢?這也是有其根源的。《周禮·地官·媒氏》疏說:「三十之男,二十之女,和合使成婚姻。」漢焦贛《易林·小過之益》也說:「使媒求婦,和合二姓。」應該便是「和合」二字的正解。因而在民間傳說中,此家人和合之神自然便逐漸演變為婚姻和合之神,原作蓬頭笑面、擎鼓執棒的一神圖像者,也就化身為仍是蓬頭笑面、一持荷、一捧盒的二神圖像,和合神也改稱為和合二聖或和合二仙了。 一九七九年第八期《民間文學》所載民間故事《和合二仙傳友情》,仍以和合二仙為寒山、拾得,末尾說:「直到現在,蘇州寒山寺里還存在著一塊青石碑,碑上刻著弟兄倆的形象,上面寫著寒山、拾得的名字。但是,老百姓不識字,歷代只知道一個拿『荷』、一個拿『盒』,因此稱之為『和合二仙』。」「和合二仙」神話的原貌如何現在已未易探尋,乃節述此文所述故事的梗概於下,以備參考—— 寒山、拾得同居北方某遠村,雖異姓而親如兄弟。寒山年略長,與拾得共愛一女而寒山不知,臨婚始知,乃棄家去江南蘇州何山楓橋,削髮為僧,結庵修行。拾得亦舍女往覓寒山。探知寒山住地,乃折一盛開荷花前往禮之;寒山見拾得來,亦急持一盛齋飯之盒出迎。二人喜極,相向而舞。遂俱為僧,開山立廟曰寒山廟。後拾得傳道,東渡日本,日本因有拾得寺。寒山、拾得遂為團結友愛之象徵;而荷與盒,亦適諧「和合二仙」之名。 六 魯班、德慶龍母 除此而外,還有關於魯班的傳說,以及關於德慶龍母的傳說,也是很早就流傳於民間,神話的因素都比較濃厚,可以將它們視為民間神話而列入神話考察的範圍。 魯班,是歷史上一個實有的人物。他就是和墨翟同時的公輸般,亦稱公輸子。《孟子·離婁篇》說:「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趙岐註:「公輸子,魯班,魯之巧人也。或以為魯昭公之子。」除末語可以存疑而外,其說大體可信。魯班,或又寫作魯般。《淮南子·齊俗篇》說:「世傳言曰:魯班巧,亡其母也。言巧工為母作木車馬,木人御者,機關備具,載母其上,一驅不還,遂失其母。」清盧文弨《群書拾補》輯《風俗通逸文》說:「門戶鋪首。謹案:百家書雲,公輸般見水上蠡(螺),謂之曰:『開汝匣,見汝形。』蠡適出頭,般以足畫圖之,蠡引閉其戶,終不可得開。般遂施之門戶,欲使閉藏當如此周密也。」從以上所引,可知從漢代開始,魯班這個人物,就成了眾所艷稱、帶有神話傳說色彩的人物。 到了六朝時代,關於魯班的神話傳說,更進展到了一個新的境界。《水經注·渭水》說:「渭水之上有梁,謂之渭橋。舊有忖留神像,此神嘗與魯班語。班令其人出,忖留曰:『我貌很醜,卿善圖容物,我不能出。』班於是拱手與言,曰:『出頭見我。』忖留乃出首。班於是以足畫地,忖留覺之,便還沒水。故置其像於水,惟背以上立水上。忖留之像,曹公乘馬見之驚,又命下之。」這大約是《風俗通》所記公輸般見水上蠡(螺)的發展和演變。梁任昉《述異記》下說:「木蘭舟在潯陽江七里洲中……有魯班刻木蘭為舟。……天姥山南峰,有魯班刻木為鶴,一飛七百里,後放於北山西峰上。漢武帝使人往取之,遂飛上南峰。往往天將雨,則翼翅搖動,若將奮飛。魯班刻石為禹貢九州圖,今在洛城石室山。東北岩海畔有大石龜,俗雲,魯班所作,夏則入海,冬復止於山上。陸機詩云:『石龜尚懷海,我寧無故鄉?』」這裡魯班的造作更多,有的還充分具有神話色彩。 到了唐代,有關魯班的神話傳說,更發展成為比較完整的神話故事。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卷四引《朝野僉載》(今本無)說—— 魯般者,肅州敦煌人也,莫詳年代。巧侔造化,於涼州造浮圖,作木鳶,每擊楔三下,乘之以歸。無何,其妻有妊,父母詰之,妻具說其故。其父伺得鳶,楔擊十餘下,乘之,遂至吳會。吳人以為妖,遂殺之。般又為木鳶乘之,遂獲父屍;怨吳人殺其父,於肅州城南,作一木仙人,舉手指東南。吳地大早三年。卜曰:般所為也。齎物具千數謝之,般為斷其一手。其日吳中大雨。 這裡所敘寫的魯般(班),不僅具有能工巧藝,還兼有神通法術。這個魯般(班),已經脫離了歷史人物公輸般的範圍,而成為只知其為「肅州敦煌人」、而「莫詳年代」的神話傳說的魯般(班)了。以後民間傳說中塑造的魯班形象,便大抵本此作為基礎,使他成為一個工藝與神通兼具的神話色彩十分濃厚的人物。魯班修趙州橋這個民間神話,便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趙州橋在今河北省趙縣城南,又名安濟橋,乃隋代大建築家李春設計修造,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唐張鷟《朝野僉載》卷五已有關於趙州石橋異聞奇事的記敘。一般人以其造作甚工,年久猶存,不知其究竟,便造為神話傳說,把建造此橋之功歸於民間向來崇奉的魯班。宋人筆記和詩中已經提到了趙州橋的神異。周燀《北轅錄》說:「六十里至趙州……渡石橋。橋從空架起,工極堅緻……有張果老驢跡。」杜德源《安濟橋》詩也說:「休夸世俗遺仙跡,自古神丁役此工。」雖然都沒有正面提到魯班,卻已隱隱呼之欲出。元代初年闕名撰的《湖海新聞夷堅續志》後集卷二所記的趙州橋神話,就和現在所傳的基本一致了—— 趙州城南有石橋一座,乃魯般(班)所造,極堅固,意謂古今無第二手矣。忽其州有神姓張,騎驢而過橋。張神笑曰:「此橋石堅而柱壯,如我過,能無震動乎?」於是登橋,而橋搖動若傾狀。魯般在下,以兩手托定而堅壯如故。至今橋上有張神所乘驢之頭尾及四足痕,橋下則有魯般兩手痕。 現在民間所傳的關於趙州橋神話,一九五六年四月號《民間文學》所刊的《趙州橋》可為代表,大略說說—— 趙州有石橋二,一在城南,一在城西。在城南者較大,即所謂趙州橋,傳系魯班所造。魯班與其妹魯姜較技,魯班修城南大石橋,魯姜修城西小石橋,相約從初更至雞鳴便須將橋修好。半夜,魯姜橋已成,往城南覘其兄,見魯班正趕大群綿羊迎面至,悉潔白細潤之石也。姜自知不及其兄,乃返己橋精雕細琢,於橋欄雕成「牛郎織女」、「丹鳳朝陽」等美麗圖案,未天明而亦成。因學雞鳴,眾雞皆鳴。魯班尚差二石未安下,聞雞鳴急安下,鳥鳴甫止,橋亦畢工。大橋堅固奇巧,轟傳遠近,八洞神仙亦聞其名。張果老騎驢,驢背褡褳裝太陽月亮;柴王推獨輪車,車載四大名山,亦來觀光此橋。驢、車上橋,橋身晃動,行將坍塌。魯班急躍身橋下,用雙手托定拱腹,橋始安然無恙。橋身、橋基經此重壓,不但未損絲毫,反更牢固堅實。聞至今橋面尚留有張果老驢跡及柴王車轍跡;拱腹有二大手印,雲即當年魯班造橋、神仙相試之所遺。 這段民間神話,設想真是宏偉壯麗:褡褳內裝太陽月亮,柴車上載四大名山,真配得上那座古老的、馳名中外的趙州橋,而作為神話英雄人物的魯班的藝術形象,也借這一類幻想的描述巧妙地烘托出來了。 至於德慶龍母神話傳說,則比魯班神話傳說產生的時代遲些,其發展演變也要單純一些。它主要見於古書的記敘。唐劉恂《嶺表錄異》卷上說—— 溫嫗者,即康州悅城縣孀婦也,績布為業。嘗於野岸拾菜,見沙草中有五卵,遂收歸置績筐中。不數日,忽見五小蛇殼,一斑四青,遂送於江次。固無意於報也。嫗嘗濯浣於江邊。忽一日,魚出水跳躍,戲於嫗前。自爾為常。漸有知者,鄉里咸謂之龍母,敬而事之。或詢以災福,亦言多征應。自是嫗亦漸豐足。朝廷知之,遣使征入京師,至義全嶺,有疾,卻返悅城而卒。鄉里共葬之江東岸。忽一夕,天地冥晦,風雨隨作。及明,已移其冢,並四面草木,悉移於西岸矣。 這大約就是最早見諸記載的。雖然在此之前,還有李紳及許渾的詩,偶爾也提到媼龍。如李紳詩說:「音書斷絕聽蠻鵲,風水多虞說媼龍。」許渾詩說:「火探深洞燕,香送遠潭龍。」原註:「康州悅城縣有溫嫗,龍隨水往,舟船至人家或千里外,皆以香酒果送之。」這和《嶺表錄異》的記敘基本上是一致的。康州悅城縣,故治在今廣東省德慶縣東,悅城龍母實際上就是德慶龍母。宋代初年樂史編撰的《太平寰宇記》卷百六十四引《南越志》,又有關於德慶龍母的記敘—— 昔有溫氏媼者,端溪人也,居常澗中捕魚以資日給。忽於水側遇一卵,其大如斗,乃歸置器中。經十許日,有一物如手掌(守宮),長尺余,穿卵而出。媼因任其去留。稍長五尺,便能入水捕魚,日得十餘頭。再長二尺(丈)許,得魚漸多,常游波中,濴洄媼側。媼後治魚,誤斷其尾,遂逡巡而去,數年乃還。媼見其輝光炳耀,謂曰:「此龍子也,今復來也。」因得之蟠旋遊戲,親馴如初。秦始皇聞之,曰:「此龍子也,朕德之所致。」詔使者以赤珪禮聘媼。媼戀土不以為樂,至始安江,去端溪千餘里,龍輒引船還,不逾夕至本所。如此數四,使者懼而止,卒不能召媼。媼殞,葬於江陵。龍子常為大波至墓側,縈浪轉沙以成墳土,人謂之掘尾龍。南人謂船為龍掘尾,即此也。 端溪是漢置縣,就是如今廣東省的德慶縣。德慶龍母的正式稱謂,大約便是從這時候開始的。看得出來,這段神話是前段《嶺表錄異》所述神話的發展演變:原來粗略的故事變得細緻了;原來時代不詳的被安放到秦始皇時代了;原來說是溫媼「績布為業」,現在則說「捕魚以資日給」;原來說「見沙草中有五卵」,現在則說「遇一卵,其大如斗」:這些都使故事的內容情節更加合理了。至於媼誤斷龍尾及以後龍引船回等情節的加入,更使神話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得到增強。德慶龍母神話至此便大體上完備動人了。所引《南越志》,疑即是沈懷遠《南越志》,新舊《唐書·藝文志》均著錄,共五卷,已佚亡,卻未見《隋書·經籍志》著錄,知作者亦應是唐人,可能比劉恂的時代稍後。 明清以後,記載龍母事跡的方誌筆乘漸多,有《肇慶府志》、屈大均《廣東新語》、李調元《粵東筆記》、劉後麟《南齊春秋》、盧龍興《悅城龍母廟碑記》及康熙四十九年程鳴重刊的《孝通廟舊志》等,都是踵事增華,多有粉飾,反失去了先前樸質的本真。尤其是《孝通廟舊志》,謂為集龍母傳說之大成,實際上卻是繁冗猥蕪,並無足觀。《廣東新語》卷二一說:「德慶青旗山有三足鹿。初,秦時龍母蒲媼常乘白鹿以出入,農人惡其害稼,母乃斷一足以放之,至今鹿有三足者。」這也算是德慶龍母神話的異聞,不過原來的「溫媼」這裡卻變作「蒲媼」了。 《事文類聚》卷十亦引此,作《荊楚歲時記》。 今本《淮南子》無,據《歲時廣記》卷二六引。 即使是殷芸《小說》,此條亦不當在遺棄之列,宋張文潛有《七夕詩》,內容全本此條,可見他是見過此條的。 見王重民等編《敦煌變文集》上冊。 見杜穎陶編《董永沉香合集》。 見元鍾嗣成《錄鬼簿》。 別作《巨靈神劈華岳》,見《也是園書目》。 二郎神斧劈桃山應該是南宋時興起的這一神話人物的主要事跡。 出了一些苗頭,至於李冰有子, 「二郎鎖孽龍」 見祁彪佳《遠山堂曲品》。 「三言」即《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喻世明言》又稱《古今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