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史 · 第六章 仙話及佛典中的神話

一 《山海經》中的不死思想 在中國古代,有一種和神話同屬幻想虛構、然而性質卻比較特殊的故事,這種故事以尋求長生不死途徑為中心內容,進而幻想人能和仙人們打交道,最終在仙人們的導引下升天。故事的大體模式雖是這樣,表現出來的面貌仍是多種多樣,豐富多彩。這種故事,我們叫它做仙話。仙話和神話,就其精神實質而論,有它相同的一面,也有差異較大的一面。相同的一面,是神話不屈從於自然和命運的支配,仙話也是如此。萬物有始必有終,有生必有死,人亦同然,用科學的眼光看,這實在是一個無法違抗的自然規律。而仙話表現的種種,竟然違抗了它,用幻想的勝利——升仙,來向威脅人類最大的厄運——死亡進行了挑戰。神話中我們曾嘆賞「精衛填海」、「夸父逐日」、「愚公移山」的精神為勇壯,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難能可貴;仙話在這方面表現的精神,似乎也差足當之。不同的一面,是仙話的出發點,終究是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的,它和古神話里所表現的神人們的奮鬥犧牲、拯民濟世的精神當然是很有差異的。古仙話已是如此,道教建立以後,那種專以煉丹修行、服食採補為能事的後代大多數仙話,更是等而下之,少有可觀了。 從仙話與神話同屬幻想的虛構、二者精神實質有相同的一面這兩點來看,我認為仙話中的一部分,或者竟是極小的一部分,可以歸到神話的範圍內進行考察,有的不妨便可將它看作神話。 其實「神」和「仙」在中國語言文字上,區分並不太大。《說文》八說:「仙,長生仙去。」《釋名·釋長幼》說:「老而不死曰仙;仙,遷也,遷入山也,故其制字人旁作山也。」《說文》仙作仚,雲「人在山上皃(貌),從人從山」。據二書所釋,所謂仙人,就是長生不死且遷入山中的人。而《莊子·逍遙遊》卻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不食五穀,吸風飲露。」此「神人」者,實在就是後世所說的仙人。證以《史記·封禪書》說:「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為緱城,置棗脯,神人宜可致也。」前說「仙人」,後變言「神人」,那麼仙人也就是神人。《封禪書》又說:「乃作通天莖台,將招來仙、神人之屬。」仙人與神人無別,更是明顯。故晉代葛洪為諸仙人立傳,總稱《神仙》。「神仙」二字後來竟成了概括一切「神」與「仙」的通用名詞。在普通群眾的眼光中,由凡登仙的仙人固然可以叫做神仙,如呂洞賓、鐵拐李、張果老之類;就是一般本來是神的自然神,如雷神、火神、海神……乃至主宰宇宙的玉皇大帝,在一般群眾的心目中,何嘗不以為都是神仙?甚至連外來的神佛,如觀音、韋陀、四大天王、八大金剛等,也都得以神仙之名稱之。如《西遊記》第一回說:「那洞中有一個神仙,稱名須菩提祖師。」便是。這樣看來「仙」與「神」之間實在並沒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把部分較有意義的仙話納入神話的範圍予以考察研究,無論從學理上或從事實上說來,都是應該被允許的。 然則仙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 第一部仙話專集,自然不能不首推題名劉向撰的《列仙傳》(有人以為是六朝人的偽托,我並不這樣看,說詳後),但在這以前數百年的戰國時代,仙人赤松、王喬之名,就已見於《楚辭·遠遊》了;而帶著濃厚仙話色彩的神話「嫦娥奔月」,也恰好於這個時期或稍前見諸現已佚亡的《歸藏》的記載;這和神仙家言昌盛的當時時代氣氛是相應的,說明仙話不始於劉向。然而仙話是否是戰國時代的產物呢?我先前是傾向於這種假想的,現在卻要稍微修改一下這種設想,把時代更往前推一點。 我們都承認《山海經》是一部早期中國神話總的結集。它記錄了從原始社會初期一直到奴隸社會中後期(成湯—周文王)的神話,而以原始社會的神話為主。原始社會神話,絕大部分是屬於這一時期的。而在《山海經》的記錄中,卻不止一處出現了仙話的影子。如《海外南經》有不死民;《大荒南經》有不死國;《海內經》有不死山;《海外西經》有軒轅國,「其不壽者八百歲」,有白民國的乘黃獸,「乘之壽二千歲」;《海內北經》有大戎國的文馬,「乘之壽千歲」;《大荒西經》有「顓頊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大荒南經》巫山有「帝藥,八齋」,郭璞註:「天帝神仙藥在此也。」同經雲雨山,「有赤石焉生欒,黃本,赤枝,青葉,群帝焉取藥。」郭璞註:「言樹花實皆為神藥。」均以長壽、不死或「藥」為言,非仙話的影子而何?「藥」郭璞釋為「神藥」或「神仙藥」,完全是正確無誤的,既是「帝藥」或「群帝」有興趣去「取」的「藥」,就絕非普通藥物,而是不同凡響的「神仙藥」或「神藥」;更準確地說,當稱之為「不死藥」。 「不死藥」這種藥物,《山海經》里也有記敘,而且還連帶記敘了一個神話故事的片斷—— (崑崙)開明北有……不死樹……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屍,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郭璞註:為距卻死氣,求更生)。窫窳者,蛇身人面,貳負臣所殺也。(《海內西經》) 窫窳為貳負和他的臣子危同謀殺害的神話故事,此經篇首亦已簡略記之,性質和鼓與欽䲹同謀殺害葆江的故事相類,是一個神國內訌、遭到天帝嚴厲懲罰的故事。而從上面所記的神話片斷來看,天帝不僅嚴厲懲罰了肇禍者,還竭力救治無辜的被害者。諸巫操不死藥以活窫窳,當亦奉天帝之命,而非自擅。郭璞《圖贊》云:「窫窳無罪,見害貳負;帝命群巫,操藥夾守;遂淪弱淵,化為龍首。」是能得其情狀者。這裡不但出現了不死藥,而且出現了不死樹;推情度理,不死藥當即采自不死樹上的花實煉製而成。然而值得注意的,正式見諸神話專集《山海經》所記敘的這種不死藥的功用,卻非吃了使人長生不死,而是吃了(或塗擦了,多半是後者)使人起死回生的。這大概是不死藥的最初涵義。 類乎此者,還有上章第二節講過的《括地圖》所記的穿胸國神話:「禹哀之,瘞(療)以不死草,皆生,是為穿胸國。」其功能也是起死回生。 見於題名劉向編撰的《列仙傳》(其材料亦當取自先秦或漢初)者,其中記敘的上古仙人如神農時的赤松子、黃帝時的寧封子等,他們採用的登仙手段,卻大都是「作火」、「自燒」,未聞有服不死藥而登仙者。故不死藥最初的涵義和功能,應只是如《山海經·海內西經》所寫,只是起死回生,聯繫穿胸國神話來看,這種藥有點像特效的刀傷藥,正是人們幻想中高級天神所宜掌握運用的。至於《山海經》所記的不死民、不死國、「顓頊之子……不死」等,那是天生的不死,稟性異常,卻非服了什麼藥物;人們只能在幻想中企而羨之,卻無法通過實踐向他們學習。也許這倒正不失為古神話的特色,雖然其中仿佛有些仙話影子,然而並非仙話。我先前以為這是仙話「侵入」神話造成的現象,現在覺得毋寧說是古神話中本來有一部分究其性質是接近仙話的,這樣才更符合實際。 按照一般的規例,某種神話傳說產生的時期,總是和某種神話傳說所展示的歷史內容相距不遠的,如上所說的「帝令群巫、操藥夾守(窫窳)」神話,禹以不死草療防風臣神話,應該仍舊是原始社會末期到奴隸社會初期產生的,但已經有了仙話的苗頭了。 劉向《列仙傳》所集的可以列入神話考察範圍的某些仙話,如赤松子、寧封子等仙話,照上面所說的規例,那就應該仍舊是原始社會或原始社會末期的產物,決不會在原始社會的代表人物神農、黃帝之後兩三千年,忽然有人把赤松子、寧封子等仙人的行跡附會在神農、黃帝身上。地方風物的神話附會,一山一水一木一石,見景生情,附會到某些神話人物或歷史人物身上去,倒是常見;一個神話傳說人物附會到另外一個神話傳說人物身上去,恐怕罕有。所以要論定赤松子、寧封子仙話產生的時代,恐怕還是只得向傳說中的神農、黃帝那個時代去尋求。 人類珍愛生命的觀念、不死的觀念,可能在原始社會時期就已經有了,上述神話、仙話所表現的,就是一個證明。在少數民族神話中,也可舉出類似的例證,如納西族神話有《崇人拋鼎尋不死藥》,說這種不死藥可以起死回生;苗族神話有《榜香由》,說榜香由曾盜食天上豆樓仙果,可活千年萬載而不死,等等。 但是古仙話如赤松子、寧封子仙話中表現的不死,是「入火自燒」,毀去現存的肉體,求得靈魂的永生,而不是肉體常在甚至輕身飛舉的真正的不死。古神話中的不死國、不死民的不死,也是稟性殊異,並非出於服藥修煉;不死藥的功能只是起死回生,未聞服之可以長生不死。 不死藥服了可以長生不死乃至升天成神的,大概只有「嫦娥奔月」神話一例,可以作為說明。嫦娥奔月神話,雖然早見於已經佚亡了的《歸藏》,但是正式記錄,還是始見於《淮南子·覽冥篇》。《覽冥篇》「奔月」句下,高誘注云:「奔月或作坌肉,藥坌肉,以為死畜之,肉可復生也。」這幾句話,人多未予注意,或是因其不好理解,忽略過去,然而是值得注意的。高誘說「奔月或作坌肉」者,「坌肉」蓋是《淮南子》別本的異文;奔坌、月肉形俱相似,有以致異。坌,步悶切,有聚義、積義,按高誘的解釋,藥有聚肉之功,為療死而畜此藥,則死者散亡之肉,可以復生,嫦娥所竊不死藥的功用,還是起死回生。或者當時竟有這樣一種不同的說法。不過聯繫《淮南子》下文「(羿)悵然有喪,無以續之」的話來看,還是以作「奔月」為宜,否則羿不會因為嫦娥竊了不死藥而感到「悵然」。不死藥使人飛升成仙成神,這和古神話、古仙話都不大相干,這是後來仙話描寫的主幹,淮南王和唐公房服藥「雞犬升天」(《神仙傳》、《水經注》),王老者服藥甚至連打麥場都帶到了天上(《續仙傳》),就是絕好的例子。因而嫦娥奔月神話中的嫦娥服藥奔月,與其視為古神話的固有思想,毋寧視為仙話(春秋戰國時代的仙話)與神話交流、仙話侵入神話的範圍似更適宜。《西次三經》所記黃帝在峚山種玉和服食玉膏事,神話中至高無上的天帝的形象,就頗浸染上了仙話的色彩,使他看來像個道者羽流的模樣了。 二 《列仙傳》與《神仙傳》 漢晉時代,有兩部最重要的仙話的結集,一部是題為劉向撰的《列仙傳》,另一部是著《抱朴子》的葛洪撰的《神仙傳》,其中都有不少材料,可以作為神話研究考察的對象。 題作劉向撰的《列仙傳》,《書錄解題》謂不類西漢文字,必非向撰。《四庫提要》謂或是魏晉間方士所為,託名於向。但東漢王逸注《楚辭·天問》,已引《列仙傳》(今本無)文云:「有巨靈之鰲,背負蓬萊之山,而抃舞戲滄海之中。」王逸去劉向不過百多年,故說此書是劉向所撰亦大有可能。不過今本經過後人整理重編,與原本篇目文字多有出入是可肯定的,如王逸注《天問》言「崔文子學仙於王子僑、子僑化為白霓……」,洪興祖補註云:「崔文子事見《列仙傳》。」但今本《列仙傳》只有崔文子賣藥事,而無學仙、化霓等事,即其例證。前面所說王逸注引《列仙傳》「巨鰲負山」神話,亦不見於今本,為其例證。此書即使不是劉向所作,亦當是王逸之前的東漢人所作,要為近古。其中所記赤松、寧封、王喬、師門等事,也有關神話傳說,可以列入神話考察研究的範圍—— 赤松子者,神農時雨師,服水玉以教神農,能入火自燒。至崑崙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隨風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時復為雨師,今之雨師本是焉。 寧封子者,黃帝時人也,世傳為黃帝陶正。有(異)人過之,為其掌火,能出五色煙。久則以教封子,封子積火自燒,而隨煙氣上下,視其灰燼,猶有其骨。時人共葬寧北山中,故謂之寧封子焉。 以上兩條,講的都是仙人火化登仙的故事,故能「入火自燒」或「積火自燒」。聞一多《神仙考》認為這種火化登仙的思想,是由古代西方羌族人民火葬的風俗習慣而來,其說有理,可從。寧封子登仙的情景,火葬的跡象更是明顯。如今四川省灌縣青城山所傳的寧封子神話,說寧封子是為了架火燒陶,升窯頂添柴火,不意窯頂柴突然塌下,寧封便葬身火窟,壯烈為民犧牲。人見窯頂有寧封形象,隨著煙氣冉冉上升,便說寧封火化登仙了。火葬的內容實質和古仙話表現的並無兩樣,經過民間的改造製作,原本意義不大的仙話,便顯得格調高昂,不同尋常了。 另一條關於師門火化登仙的仙話,則和孔甲馴龍的神話結合起來,成為一個比較曲折的仙人復仇的故事—— 師門者,嘯父弟子也,亦能使火,食桃李葩,為夏孔甲龍師。孔甲不能順其意,殺而埋之外野。一旦,風雨迎之,訖,則山木俱焚。孔甲祀而禱之,還而道死。 孔甲馴龍的故事,始見於《左傳·昭公二十七年》,大意說,夏王孔甲敬事上帝,上帝賜給他以乘龍,黃河、天漢各有二頭,有雌有雄。孔甲不能飼養它們,因為沒有得到豢龍氏那樣的人。後來陶唐氏的後代劉累,在豢龍氏那裡學得了馴龍的方法,便來服事孔甲,能夠料理龍的飲食,孔甲嘉獎了他。哪知一條雌龍生病死了,劉累便把雌龍的肉剁做肉醬奉獻給夏王吃。夏王吃了龍肉,不知道這便是病死的雌龍,又向劉累索取雌龍。劉累沒法交差,只好逃到魯縣去。至於上面所引的師門馴龍故事,格局有點像第四章所說的杜伯報冤故事,然而隱藏在這個故事外殼裡的,仍是仙人火化登仙。師門「亦能使火」,這就是他登仙的手段;「一旦,風雨迎之,訖,則山木俱焚」,這就是他登仙的實質。不過在此以前他曾被殺,在此以後他又向暴君報了被殺之仇。 王逸注《楚辭·天問》引的一段《列仙傳》故事,不見於今本,現在把它綴集起來,略示於下—— 崔文子學仙於王子僑(喬),子僑化為白霓,持藥與文子,文子驚怪,引戈擊之,因墮其藥。俯而視之,王子僑之屍(履)也。置之室中,覆以蔽篚。須臾則化為大鳥而鳴,翻飛而去。 這個故事所表現的看來非常奇詭,而其中心內容,則不外乎是服藥登仙。「子喬化為白霓,持藥與文子」,所持者即不死藥,要試崔文子是否有為仙的根衡,是否能夠見怪不怪。崔文子的仙根差一點,把到口的不死藥打掉了。所以藥一變為履,再變為大鳥,「翻飛而去」,仙夢成空。這倒充分具有神話的寓言意味。 《列仙傳》以其記敘的大都是古仙話,不同流俗,和神話的某些格調、性質能夠互相溝通,如江妃二女,馬師皇醫病龍,琴高乘赤鯉,蕭史、弄玉吹簫引鳳,祝雞翁養雞升仙等,多可當作優美的神話故事看待。例如蕭史、弄玉吹簫引鳳一段仙話—— 蕭史者,秦穆公時人也,喜吹簫,能致白鶴孔雀於庭。穆公有女名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鳳鳴。居數年,吹似鳳聲,鳳凰來止其屋。公為作鳳台,夫婦止其上不下。數年,一旦,皆隨鳳凰飛去。故秦人為作鳳女祠於雍宮中,時有簫聲而已。 蕭史夫婦吹簫數年,「一旦,皆隨鳳凰飛去」,幻設的情景何等美妙!像這樣的仙話,為何不可以當作神話看待?《太平廣記》卷四引《仙傳拾遺》記此事最後說:「一旦,弄玉乘鳳,蕭史乘龍,升天而去。」雖加增飾,反不如原來的佳趣天成。而原來的佳趣,乃是和神話的原始性聯繫著的。「一旦,皆隨鳳凰飛去」,是說蕭史和弄玉都像鳳凰樣地生了羽翼,隨著它們升天而去。古仙話中仙人生羽翼的設想,就是古仙話的原始性,它和神話的原始性是相通的,因而仙話得以進入神話的領域。 東漢末年,張陵(張道陵)倡導五斗米道,奉老子為教主,以《老子五千文》(即《道德經》)為主要經典,於是道教逐漸形成,張陵便成了道教的開山祖師。仙話自然不始於道教的創立,但是道教成立以後,卻又大大地推動了仙話的發展,並使它帶上了濃厚的宗教色彩。晉代葛洪著《抱朴子》內篇二十卷,整理並闡述戰國以來神仙方術的理論,豐富了道教的思想內容。其中所述,雖涉宗教迷信,但以作者的洽聞博識,無意間亦常在書中提供神話傳說資料的點滴,可供後人採擇。如《對俗篇》說:「太昊師蜘蛛而結網。」《釋滯篇》說:「女媧地出……石修九首。」又說:「(穆王)三軍之眾,一朝盡化,君子為鶴,小人成沙。」《登涉篇》說:「昔圓丘多大蛇,又生好藥。黃帝將登焉。廣成子教之佩雄黃,而眾蛇皆去。」等等。 繼《抱朴子》內篇之後,葛洪又著了《神仙傳》十卷;據其自序,此書之作,乃是為了回答他的弟子滕升提出的問題:「古之得仙者,豈有其人乎?」用具體的人物和事實來證明「仙化可得,不死可學」。作者抱憾「劉向所撰……七十餘人……殊甚簡略,美事不舉」;因「復抄集古之仙者見於仙經服食方、及百家之書,先師所說,耆儒所論,以為十卷」,「此傳雖深妙奇異,不可盡載,猶存大體,竊謂有愈於劉向多所遺棄也」。全書所錄神仙共八十四人,《漢魏叢書》本又鈔《太平廣記》所引,合為九十六人,除容成公與彭祖二條與《列仙傳》重出外,余皆為《列仙傳》所未載,故晉代以前重要的仙話,大概都包括在這兩部書里了。 《神仙傳》雖是仙話的重要著作,但較之《列仙傳》,此書所錄,卻是失之繁蕪,殊少《列仙傳》那種「事詳語約、詞旨明潤」(《東觀餘論》)的風致,似乎有點不擇精粗美惡。因而此書記錄雖多,可以整段列入神話考察範圍內予以肯定的卻少。但也有若干含有神話意味的片斷,可供我們採擇。如「彭祖」條寫彭祖自述其「喪四十九妻、失五十四子」長年辛苦的經歷;「白石先生」條寫白石先生「常煮白石為糧」;「黃初平」條寫黃初平叱石成羊;「劉安」條寫淮南主劉安仙去時,「余藥器置在中庭,雞犬舐啄之,盡得升天,故雞鳴天上,犬吠雲中」;「左慈」條寫左慈以幻術戲曹操,操欲收而殺之,慈化為羊,「走入群羊中,而追者不分」;「壺公」條寫費長房見壺公懸壺賣藥於市,「日入之後,公跳入壺中」,後長房亦隨公跳入,「惟見仙宮世界」;「麻姑」條寫麻姑在蔡經家向神仙王方平自說云:「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等等。而「張道陵」條寫張道陵七試趙昇,末第七試尤為警策動人—— 第七試陵將諸弟子登雲台絕岩之上。下有一桃樹,如人臂,傍生石壁,下臨不測之淵。桃大有實。陵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以要道。」於時伏而窺之者二百餘人,股戰流汗,無敢久臨視之者,莫不卻退而還,謝不能得。昇一人乃曰:「神之所護,何險之有?聖師在此,終不使吾死於谷中耳;師有教者,必是此桃有可得之理故耳。」乃從上自擲投樹上,足不磋跌,取桃實滿懷。而石壁險峻,無所攀援,不能得返。於是乃以桃擲上,正得二百二顆。陵得而分賜諸弟子各一,陵自食(其一),留一以待昇。陵乃以手引昇,眾視之,見陵臂加長二三丈引昇,昇忽然來還。乃以所留桃與之。昇食桃畢。陵乃臨谷上,戲笑而言曰:「趙昇心自正,能投樹上,足不磋跌。吾今欲自試投下,當應得大桃也。」眾人皆諫,惟昇與王長嘿然。陵遂投空,不落桃上,失陵所在,四方皆仰。上則連天,下則無底,往無道路,莫不驚嘆悲涕。惟昇、長二人,良久乃相謂曰:「師則父也,自投於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乃俱投身而下,正墮陵前,見陵坐局腳床斗帳中。見昇、長二人笑曰:「吾知汝來。」乃授二人道畢,三日乃還。歸治舊舍。諸弟子驚悲不息。後陵與昇、長三人,皆白日沖天而去,眾弟子仰視之,久而乃沒於雲中也。 文章繁冗拖沓,不算寫得怎樣好;但所寫情景,卻是充分具有神話的意味。在萬分險難之中考驗一個人,始能見那個人的信心是否堅定;趙昇百折不撓,通過七試而登仙,就其思想意義而言,也要算是很好的。像這樣的仙話,何不徑當它作神話看待,何必定要把它擯棄在神話的視野範圍以外呢。 三 六朝以後的仙話 稍後於《神仙傳》,有六朝梁陶弘景的《真誥》,也值得大略提提。此書凡二十卷,分《運象篇》、《甄命授》等七篇,所記大都是仙真傳授真訣等,舉凡神仙出處,仙官位次,洞天福地景象,延年卻病醫方,無不盡有,實在就是一部龐雜的降仙筆錄。其為誕妄,不辨可知。但其中也偶有接近神話的仙話片斷,發人深思—— 昔有傅先生者,其少好道,入焦山石室中。積七年,而太極老君詣之。與之木鑽,使鑽一石盤,厚五尺許。云:「穿此盤便當得道。」其人乃晝夜穿之,積四十七年。鑽盡石穿,遂得神丹,乃升太清為南嶽真人。(《甄命授第一》) 這段仙話又見《搜神記》卷一,文甚簡略,且作「有人」而不名,今本《搜神記》已非干寶原書,系後人雜集干寶書散佚文字又羼入以後一些材料而成,故此段記敘仍應以《真誥》為本。它說的雖是升仙法,但為學、治事和養生的要旨大概也都包括在裡面了。它的意象是豐富的,作為神話考察的對象,我看並沒有什麼不可以。除此而外,此書還記敘了仙女萼綠華、童謠「木公、金母」等,也可供研究神話參考。 隋唐五代時期,仙話的專集很多,僅就《太平廣記》一書所引,就有《續神仙傳》、《集仙傳》、《洞仙傳》、《仙傳拾遺》、《武陵十仙傳》、《十二真君傳》、《列仙譚錄》、《傳仙錄》、《原仙記》、《女仙傳》等,大都已經佚亡,難於考索。從《廣記》所引,可見這類仙話大都文筆繁縟,描摹細緻,有類小說,恐非原始記錄。這大概也是那個小說之風盛行的時代——唐宋——風尚的表現吧,唐裴鉶就曾把一段有名的仙話「裴航遇雲英」寫入他的小說集《傳奇》中—— 唐長慶中秀才裴航,游鄂渚,傭舟還都。同載有樊夫人,國色也,乃賂其婢,投以詩。樊答詩曰:「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藍橋便是神仙路,何必崎嶇上玉京。」後航過藍橋驛,見路旁一老嫗績麻,航渴求漿,嫗呼雲英捧一甌飲之。航見雲英姿容絕世,飲其漿,真玉液也,因謂欲娶此女。嫗曰:「昨有神仙與藥一刀圭,須玉杵臼搗之,欲娶雲英,須以玉杵臼為聘,為搗藥百日乃可。」航求得主杵臼,遂娶雲英。乃知樊夫人名雲翹,雲英姊,劉綱仙君之妻也。後航夫婦俱入玉峰,餌絳雪瓊英之丹,仙去。 以上所述,是《太平廣記》卷五十引《傳奇》的節寫,原文之長,實七八倍於此,由此可見作者在敘寫這段仙話時,如何將它當作小說一般描繪了。果然這段仙話對後世影響很大,演為戲劇、播為小說者數見不鮮,如元庾天錫有《裴航遇雲英》雜劇,今不傳;明龍膺有劇曲《藍橋記》,楊之炯有《藍橋玉杵記》,即演此事;《清平山堂話本》卷二也有《藍橋記》,內容與裴鉶《傳奇》全同,只是文字更通俗易曉一些。這段仙話,為何竟這樣深入人心,影響不絕?據我看它的底子,實在就是一個難題結婚型的民間傳說故事,雖然所出的難題只有一個:玉杵臼搗藥百日,但終歸還是難題。既有深厚的民間傳說作基礎,又有仙話的變幻飄忽作外衣,自然能夠深入人心,為大眾所喜愛。像這類仙話,把它看作是優美的神話故事,何嘗又不可以?可惜如上所說的單純而又完整的故事,卻也並不多見,大都只是故事中的一些零星片斷,才能列入神話考察的範圍,就不必過細地縷述列舉了。 唐代末年,出了一個學問淵博的道士杜光庭,他平生撰著的書籍有二十多種,都是有關道家修煉的。其中《神仙感遇傳》、《墉城集仙錄》兩部仙話集子,和一部雜記異聞的《錄異記》,頗彰示了作者在文學這方面的創造才能。 《錄異記》凡八卷,所錄多蜀地異聞,亦兼涉其他各地;內中不乏可以當作零星神話材料看的,如卷四所記的盤古三郎廟,卷五所記的海龍王宅、大魚吞巨蛇,卷七所記的錢塘江潮與伍子胥,卷八所記的陳州、房州伏羲女媧廟,等等。而卷五的柳子華一條,直可看作是一段簡短樸素的神話故事—— 柳子華,唐朝為成都令,一旦方午,有車騎犢車,前後女騎導從,徑入廳事。使一介告柳云:「龍女且來矣。」俄而下車,左右扶衛升階,與子華相見。云:「宿命與君合為匹偶。」因止,命酒樂極歡,成禮而去。自是往復為常,遠近咸知之。後子華罷秩,不知所之;俗雲,入龍宮為水仙矣。 《墉城集仙錄》凡六卷,序稱其作書之旨,乃在「記古今女子得道升仙之事」。但也有本來就是仙人的,如所記的西王母、九天玄女、瑤姬等,都是將神話人物作仙話敘寫的。瑤姬一篇,更是直接采自民間神話傳說,給它穿上了仙話的外衣,第四章第二節已有論述,這裡便不多說。這篇所記敘的,就其內容的充實和文筆的優美而論,都可作為此書的翹楚。另有記花姑為野象拔箭、徐仙姑以禁咒制僧、緱仙姑依青鳥作伴等事,也都含有神話意味,可以作為神話考察。 另有《神仙感遇傳》不分卷,《雲笈七籤》卷一一二至一一三收錄之,所錄共四十二人。其中葉遷韶救雷公一條,李筌遇驪山老母一條,崔生登上其妻領巾所化虹橋一條,盧杞隨麻婆上天入水晶宮一條,等等,都設想超妙,很富神話色彩。尤以羅公遠導唐明皇游月宮一條,神話色彩更是濃厚,啟人遐想—— 羅公遠八月十五日夜侍明皇於宮中玩月。公遠曰:「陛下莫要月宮看否?」帝唯之。乃以柱杖向空擲下,化為大橋,橋道如銀。與明皇昇橋,行若十數里,精光奪目,寒氣侵人,遂至大城。公遠曰:「此月宮也。」見仙女數百,皆素練霓衣,舞於廣庭。上問其曲,名曰《霓裳羽衣》也。乃密記聲調。旋為冷氣所逼,遂復躡銀橋回。返顧銀橋,隨步而滅。明日召樂工依其調作《霓裳羽衣曲》,遂行於世。 但此條所記唐明皇游月宮事,尚有其他異文:《異聞錄》以為是與申天師及洪都客,《集異記》以為是與葉法善,要皆傳聞各異,不可考實。元白樸有《唐明皇游月宮》雜劇,今不傳。總之像這類仙話已多含民間神話因素,故易於傳播流行,而為群眾所接受喜愛。 五代末葉南唐時代沈玢《續仙傳》中的一部分,就是這類性質的東西。序稱玢生而慕道,感於神仙之事,「國史不書,事散於野」,「他時寂無遺聲,今故編錄其事,分為三卷」云云。所錄凡三十六人,《正統道藏》全收入之,《雲笈七籤》收入者僅二十五人。繁蕪無可採取的仍居多數,僅有藍采和(八仙之一)唱踏踏歌一條,朱孺子食狗杞根一條,王老全家升天、「空中猶聞打麥聲」一條,算是略具民間神話的意味。其中馬自然一條,敘寫道士馬湘種種幻術遊戲的事,民間神話的意味更是充足。茲錄其中一段如下,略見一斑—— 湘翌日又南行。時方春,見一家好松菜,求之不得,仍聞惡言。……湘畫一白鷺,以水噴之,飛入萊畦中啄菜,其主人趕起飛下再三。湘又畫一子,趕捉白鷺,共踩其菜,碎盡不已。其主人見道士戲笑求菜致此,慮復為他術,即來哀求。湘曰:「非求乞菜也,故相戲爾。」於是呼鷺及,投入湘懷中。視菜如故,悉無所損。 《西湖二集》卷三十「馬神仙騎龍升天」,故事內容與此大略相同,或者主要便是取材於此。 以後又有南宋時候陳葆光撰的《三洞群仙錄》二十卷、元代浮雲山聖壽寺萬年宮道士趙道一編的《歷世真仙體道通鑑》五十三卷,雖然所收故事及仙人眾多(前書收神仙故事共一千零五十四個,後書收仙人共七百四十五人),但大都系雜湊鈔撮成書,很少可資取材。 明代萬曆年間又有一部由坊間書賈汪雲鵬刊印而託名李攀龍序、王世貞編輯的《列仙全傳》問世,共收五百八十一人,起自上古,迄於明代弘治末年,在現存而又易得(一九六一年中華書局影印出版)的這類書籍中,要算最豐富的一種。這書雖然也有雜湊鈔撮之弊,但刊刻工細,少有錯訛,書中附有精美插圖若干幅,並可作美術鑑賞。有的條目雖草見於其他書籍,但以今本每有訛挩,反不如此書所鈔古本,較正確無誤。如卷九「張天翁」條即其一例—— 張天翁,名堅,字剌碣,漁陽人,少不羈,無所拘忌。嘗張羅,得一白雀,愛而養之。夢天劉翁責怒,每欲殺之,白雀輒以報堅,堅設諸方待之,終莫能害。天劉翁遂下觀之,堅盛設賓主。乃竊其車,駕白龍,振策登天。劉翁乘余龍追之,不及。(堅)既到玄宮,易百官,杜塞北門,封白雀為上卿侯。改白雀之胤,不產於下土。劉翁失治, 徘徊五嶽作災。堅患之,以劉翁為太山守,主生死之籍。 這條原見段成式《酉陽雜俎·諾皋記上》,實在就是唐代流傳的一段民間神話,包含著深刻的叛逆思想,即《西遊記》孫悟空大鬧天宮時對佛祖所說的「常言道『玉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之意,不知怎樣一來被收入到《列仙全傳》中去了,可見某些仙話和民間神話往往並無差別。 《列仙全傳》卷四還記了一段關於許遜斬蛟的仙話,其性質也是近於民間神話的。文較繁蕪,節述其梗概如下—— 許遜,號真君,姿容俊偉。聞西安吳猛,得丁義神方,乃往師之,盡受其秘。晉武帝太康元年,闢為旌陽縣令。久之知晉室將亂,乃棄官東歸。時海昏之上繚,有巨蛇為害,真君聞之,乃集弟子往誅之。弟子施岑、甘戟等引兵揮之,蛇腹裂。大蛇雖滅,蛟精未誅。老蛟化黃牛臥沙磧,真君剪紙化黑牛往斗之。蛟黨盡化葫蘆冬瓜,潛流出境。真君以劍授施岑,履水斬之,悉無噍類。真君曰:「此地蛟螭所穴,不有以鎮之,後且復出為患。」乃役鬼神,於牙城南井,鑄鐵為柱,出井外數尺,下施八索,鉤鎖地脈。祝之曰:「鐵柱若歪,其蛟再興,吾當復出;鐵柱若正,其妖永除。」由是水妖屏跡,城邑無虞。孝武寧康二年,真君白日拔宅昇天。 《太平廣記》卷十四「許真君」條引「十二真君傳」亦記許遜誅蜃事,內容大略與此相同,唯無鐵柱鎮蛟的敘寫。宋劉斧《青鎖高議》卷一也記有許真君斬蛟龍,亦無鐵柱事。馮夢龍《警世通言》第四十卷「旌陽宮鐵樹鎮妖」所記許遜故事,可能即本《列仙全傳》。又唐段成式《酉陽雜俎·玉格》說—— 晉許旌陽,吳猛弟子也。當時江東多蛇禍,猛將除之。選徒百餘人,至高安,令具炭百餘斤,乃度尺而斷之,置諸壇上。一夕,悉化為玉女,惑其徒。至曉,吳猛悉命弟子,無不涅其衣者。唯許君獨無。乃與許至遼江。及遇巨蛇,吳年衰不能制,許遂禹步敕劍,登其首斬之。 內容所敘很有意思,也算是許遜仙話的珍貴軼聞。《列仙全傳》和《警世通言》均載此事,唯又將它移作許遜試驗其弟子。可見有關許遜的這類仙話,也早已經故事化了,故其情節可以隨需要而挪移替代。 明代以後的仙話,大量保存在各地地方志中,若是將它們全部搜集起來,那可真就要「汗牛充棟」了。估計繁瑣猥蕪、少有足觀的居多。或者在某些有關地方風物的傳說中,還能披沙揀金,得出一些材料,可以和神話等同看待,然而著者已無此時間精力及充分條件來做這種工作了,只好暫不討論。 四 佛典中的神話 西漢末年,印度佛教由西域大月氏傳入中國,這以後將近兩千年中,它對中國思想學術文化,曾產生很大的影響。佛教經典中的一些神話人物,如觀世音(觀音)、善財、龍女、文殊、普賢、韋馱、四大天王、十八羅漢、夜叉、哪吒、龍王、彌勒佛、散花天女等,通過僧侶們對經典的講述,和寺廟壁畫雕塑的「現身說法」,一般群眾早已對他們逐漸熟悉了。豈但熟悉,還根據這些人物的不同特點,創造了一些純是中國風格的神話。這些神話,有的人物就是故事的主角,如哪吒鬧海神話中的哪吒;有的雖暫居配角地位,卻仍舊是很重要的角色,如二郎擒孽龍中的觀音菩薩。不管是什麼樣的情況,它總使人直觀地就能感到:這些神話人物雖然出自佛教典籍,但人物形象和故事本身卻已經經過一番中國化,成為有中國特點的東西了。 以夜叉神話為例。夜叉是梵文Yaksa的音譯,亦作「藥叉」、「閱叉」、「夜乞叉」,意為「能啖鬼」、「捷疾鬼」;是印度神話中一種半神的小神靈。佛教中作為北天王毗沙門的眷屬,列為天龍八部之一。雖然有的文學作品將他寫作惡魔,有的文學作品卻並不這樣看待。可是到了中國,夜叉卻無一例外地惡魔化了。唐宋時代傳述的一些夜叉故事,其形象都很兇惡。從下面一段,可略見一斑—— 章仇兼瓊鎮蜀日,佛寺設大會,百戲在座。有十歲兒童舞於竿杪。忽有物狀如鵰鶚,掠之而去。群眾大駭,因罷樂。後數日,其父母在高塔之上,梯而取之。則神如痴,久之方語。云:「見如壁畫飛天夜叉者,將入塔中,日飼果實飲饌之類,亦不知其所自。」旬日,方精神如初。(唐李綽《尚書故實》) 舊題為唐鄭還古(?)撰寫的《博異志》中,其「馬侍中」條云:「(馬燧)見一物長丈余,乃夜叉也。赤發蝟奮,金牙鋒鑠,臂曲癭木,甲挐獸爪,衣豹皮褲,攜兵直入室來。吐火噀血,跳擲哮吼,鐵石消鑠。燧之惴慄,殆喪魄忘情矣。」則是關於夜叉獰猛形象的淋漓描寫。《太平廣記》專門輯有夜叉事凡二卷,十多條,大抵都是唐代以後流傳於士大夫或民間的傳說。不難看出,「夜叉」一名雖來自佛典,卻已經完全成為中國神話的夜叉了。 類乎此者,還有龍女、觀音等。唐代神話小說「柳毅」中的那個涇河牧羊的龍女,就是一個具有中國格調的神女,當在下面有關章節中再詳述。上節所說「入龍宮為水仙」那個柳子華追隨的龍女,雖然寫得比較簡略,但仍看得出來,是中國式的龍女。至於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在廣大人民的心目中,也純是一個中國式的慈惠女神,有關她的神話,多半和宗教黏附緊密,成為「靈驗記」一類的宗教宣傳,自然無足採取。下面一段白族古籍《白古通記》記載的神話故事,因關係到地方風物,宗教的意味較少,可以作為中國格調的觀音神話的具體例子—— 昔珥河之地,有羅剎一部出焉,啖人睛、人肉,號羅剎國。觀音愍其受害,乃化為梵僧,牽一犬自西天來,歷古宗、神川、義督、寧北、蒙茨和,入靈應山德源城,主喜張敬家。敬,羅剎貴臣也,見梵僧儀容,深禮敬之,介以見羅剎王。王甚喜,乃具人睛、人肉供之。僧辭曰:「不願肉食,王誠眷禮,願受隙地一庵居。」羅剎許之,且曰:「廣狹自裁。」僧云:「止欲我袈裟一展、我犬二躍之地,足矣。」羅剎笑其少。僧云:「王勿後悔,請立契券。」傾國觀者百萬人。既成契約,僧解袈裟一展,蓋其國都;叫犬令躍,一躍盡其東西,再躍盡其南北。羅剎張皇失聲曰:「如今我無居地矣!」僧曰:「不然,別有樂國勝汝國。」乃幻上陽溪石室,為金樓玉殿,以螺為人睛,飲食供張百具。羅剎喜,遂移居之。一入而石室遂閉,僧化為蜂由隙出。自此羅剎之患乃息。今此山及海東有犬躍之跡存焉。(王叔武《雲南古佚書鈔》輯) 明楊慎《南詔野史》下卷說:「羅剎封石。點蒼山五台峰上陽溪谷口,有方石如樓狀,世傳觀音大士閉羅剎於此,又名戳魔石。」這是現存的地方風物,優美的神話和這類地方風物結合起來,就更顯得栩栩如生了。正如四川灌縣有王婆崖,傳說二郎降孽龍的時候,觀音大士曾化身為姓王的老嫗,在這裡賣面,將鐵鏈化作麵條,幫助二郎擒鎖住了飢餓就餐的孽龍。 善財童子、散花天女及五百羅漢等在中國也都各有神話,因其偏於支離瑣碎,就不再多說。 佛教典籍中的神話人物移到中國來,化為中國神話故事中的英雄,其最大成就,莫過於哪吒鬧海神話中的哪吒。這段神話故事,首見於《三教搜神大全》卷七—— 哪吒本是玉皇駕下大羅仙,身長六丈,首帶金輪,三頭九眼八臂,口吐青雲,足踏盤石,手持法律,大噉(喊)一聲,雲降雨從,乾坤爍動。因世間多魔王,玉帝命降凡,以故托胎於托塔天王李靖母(妻)素知夫人。生下長子軍(金)吒,次木吒,師(帥)三胎。哪吒生五日,化身浴於東海,足踏水晶殿,飛身直上寶塔宮。龍王以踏殿故,怒而索戰。師(帥)時七日,即能戰,殺九龍。老龍無奈何而哀帝,帥知之,截於天門之下而龍死焉。不意時上帝壇,手搭如來弓箭,射死石記娘娘之子,而石記興兵。帥取父壇降魔杵,西戰而戳之。父以石記為諸魔之領袖,怒其殺之,惹諸魔之兵也,帥遂割肉刻骨還父,而抱真靈求全於世尊之側。世尊亦以其能降魔,故遂折荷菱為骨,藕為肉,系(絲)為脛,葉為衣而生之。授以密輪法旨,親受「木長子」三字,遂能大能小,透河入海,移星轉斗。玉帝封三十員第一總領使天帥之領袖,永鎮天門也。 此書前面有葉德輝序,說此書雖是明代刻本,卻是元版《搜神廣記》的異名。那麼這段神話的產生時期也算是由來已久了。《封神演義》第十二回至第十四回寫哪吒大鬧東海、蓮花化身,是全書最精彩的部分,當便是本此敷衍而成。《西遊記》第八十三回寫道:「原來(李)天王生此子時,他左手掌上有一個『哪』字,右手掌上有一個『吒』字,故名哪吒。這太子三朝兒就下海淨身闖禍,踏倒水晶宮,捉住蛟龍,要抽筋為絛子。天王知道,恐生後患,欲殺之。哪吒奮怒,將刀在手,割肉還母,剔骨還父。還了父精母血,一點靈魂,竟到西方極樂世界告佛。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吒之魂,即將碧藕為骨,荷葉為衣,念動起死回生真言,哪吒遂得了性命,運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廣大。」也可算哪吒神話的節述。 哪吒的本源出處,考察起來,不為不早。唐鄭棨《開天傳信記》說:「宣律……常夜後行道,臨階墜墮。忽覺有人捧其足,顧視之,乃少年也。宣遽問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門天王之子那吒太子也。以護法之故,擁護和尚時已久矣。』」可見哪吒之名,唐時已從西方傳來。至於哪吒的叛逆、反抗精神,實在不亞於孫悟空大鬧天宮。孫悟空鬧天宮反抗的是神權的統治,哪吒鬧海反抗的卻是封建家長的統治。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就是這種不妥協的反抗精神的最深刻、最具體表現。他後來得到佛祖的救助,竟將「碧藕為骨、荷葉為衣」而再生了。像這樣的神話虛構所造成的意境,給人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宋釋普濟撰寫的禪門要典之一的《五燈會元》卷二說:「那吒太子,析肉還母,析骨還父,運大法力,為父母說法。」當便是這段神話淵源。元雜劇有吳昌齡《那吒太子眼睛記》,明有無名氏《猛烈那吒三變化》,俱演哪吒事,惜前者失傳。元明小說戲文常以哪吒為題材,可見這個神話人物是相當深入人心而為群眾所喜愛的。我們當然要把這類雖然來自佛典卻早已中國化了的神話人物及故事,納入神話的考察範圍。 見《聞一多全集·神話與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