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色彩 · 蘇州遊記
一
十一月九日。
我和歐陽予倩(1)君坐上了上午八點五十分從上海開往南京的列車。我們買的是二等車票,可二等車廂已滿座,於是便讓我們以二等的票進入了一等車廂。一等票是四人一間的小房間。房內有一位五十歲左右的上了年紀的男子,與予倩君竟是熟人。
一直到昨天,上海還是非常暖和,今天早上突然冷了起來。予倩君已穿了厚厚的外套,還戴上了圍巾,我只是穿著單衣,外套也是薄薄的一件,身體不禁覺得有點發冷,心中頗為擔心。
車上的侍者跑過來問要點什麼。我還什麼都沒吃,便要了咖啡、烤麵包、煎雞蛋等。我與歐陽予倩君是第一次外出旅行,予倩君是一個非常溫和寬厚的人,對我這個任性唐突的人來說真是一位十分理想的旅伴。我可以將一切都聽由予倩君去處置。我們在車上談戲劇、談朋友,話題無所不涉,所以旅途一點也不寂寞。先我們而在的那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見予倩君日語說得這麼流利,一直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欽佩的神色。我們的談話很多涉及上海的田漢,今天早上田漢一定在打噴嚏了吧。反正說他的話也不會是什麼好話。予倩君說他近來在研究近松門左衛門(2),打算將他的作品譯一兩部出來。
「這真是件大好事。只是將現代作家的短篇翻譯幾篇便會介紹說這就是日本的文學,這多少有點曲解了日本文學的面貌。日本的古典中有很多優秀之作。中國的古典作品已全部介紹到了日本,而日本的古典文學研究家可說僅此一人。你注意到了近松和西鶴(3),這正是我們所十分期望的事。」
在聊著這樣的話題時,火車已臨近蘇州了。車窗外出現了陽澄湖。湖面並不寬,湖水在江南卻是少有的清澈。此湖以出產蟹而著名。
十點稍過車到了蘇州。我們在這裡下了車,在車站前雇了一輛馬車。坐敞篷馬車的感覺十分愜意,可見到遠處的城牆,大路的兩邊種植著柳樹。稍往前行,可見到牆垣古舊的住宅和也許是傳教士居住的紅磚樓房。運河在城中流淌。是我所熟識的安閒的蘇州。行駛了約一二公里,來到了城外的一條繁華大街。街上有好幾家大旅館。我們進了一家名叫蘇州飯店的旅館,這是一家西式的漂亮的旅館。我們被帶到了二樓的房間。
予倩君在本地有一個弟子,便叫茶房送了一封信過去。然後我們倆去附近一家叫大慶樓的菜館去吃午飯。這是一家有歷史的大飯店,我們在二樓陽光充足的桌邊坐了下來。二樓中央部分形成一個四方形的空間,從那兒可清晰地望見下一層廚房間的情形。廚房間很大,有十幾個爐台,每個爐台上各有一位廚師在烹調菜餚,規模很大。
為了驅寒,我喝了很多酒,吃了不少菜。剛才見到的陽澄湖的蟹也上來了。喝得酒酣耳熱。
「歐陽先生,今日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事?」
「在後藤朝太郎(4)氏所寫的文章中,寫到了在蘇州城外的運河上泛舟懷古的情景,後藤先生的文章寫得是不錯,不過這河上泛舟恐怕挺有意思,我也想體驗一下。」
「行啊。」予倩君立即應允了,「現在先在城裡逛逛,然後再坐船正合適。要不要順便叫幾個女子陪陪啊?再吃點東西。」
「那就更好了,一切都由你費心了。」
「我剛才修書去叫的人過會兒就來,我們就由他去操辦吧,肯定很有意思的。」
予倩君說他興致也很好。據後藤的文章說,只有在河上泛舟遊覽,才能真正體會到蘇州的情調。各地來的民船停泊在河面上,他們以不同的方言互相交談,唱著各自家鄉的民歌。不時地從沿河的人家中傳來胡琴的聲音,窗台上有時會出現女子的半身倩影。所有的懷古思幽之情就自然地溶入了平滑的水面上……我的腦際浮現出了文章中所描寫的情景,想到自己也可以去經歷和體會這樣的場景,心裡不禁感到了一種戰慄般的興奮和快樂。
出了大慶樓回到旅館裡,歐陽先生的弟子已在等著我們了。是一位姓龔的脾性溫和的人,年齡約比我們小三四歲。龔先生以前有志於做演員,因此入門做了予倩君的弟子,後來中途改了主意,現在在故鄉蘇州的一個劇場裡擔當會計之類的工作,不過有時還寫些劇本什麼的。龔先生今天做我們的導遊。
正要出門的時候,我大概是空腹飲酒,又吃得過多,心裡覺得有點想吐。於是索心用兩個手指扣入咽喉將積在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這樣稍微好受了些。
「要緊嗎?」
「哎,已經沒事了。」
三人出了旅館,在門前坐上了黃包車。今天計劃看看城外。有一條兩邊種植了櫻花樹的寬闊的大道,那邊就是日本租界。上一次我曾來過蘇州,但清晨四點左右到的,早上八點左右就坐火車離開了這兒,哪兒都沒能去看。在一家旅館休息了兩三個小時,這家旅館應該在這一帶的,我一邊思忖著一邊尋找,但這已是六年以前的事了,記憶有點模糊。
龔先生一開始帶我們看了兩三處寺院。我腹中還留存著一些殘物,便吐在了寺內的庭園裡。然後去了有名的留園。這座名園比耳聞的還要宏大。留園為已故的盛宣懷氏的私產,現在仍為其後人所擁有,聽說這一座園林值一千萬。建築大部分為迴廊,建築師在迴廊上傾注了極大的功夫。在池塘的一端築起了一座純由石頭壘起的假山,池上有一座九曲石橋。總之規模不小。園的一隅有一小山岡,頂上築有一祠廟,四周古樹蒼鬱。其下是綿延的土牆,路對面有一長列圍牆頗高的建築,據說是尼姑庵。予倩君告訴我,傳說有個男的每天在這山岡上眺望對面的庵堂,結果與一年輕的尼姑互有了情意,一日越牆翻入尼庵,結果發生了一場悲劇等等。
出了留園我們前往虎丘。那一帶都是原野、田地、住家及荒地,只有一條很窄的坑坑窪窪的道路,坐在車上顛簸得厲害。我們的三個車夫都是二十歲前後的年輕人,力氣都很大,互相大聲說笑著跑得飛快。也不管有沒有路,拚命地往前拉。有個車夫在奔跑時「啐」地吐出了一口痰,被風吹到了歐陽予倩君的臉上。
「喂!」予倩君呵斥著用手帕在臉上擦了又擦。
這時誰叫了一聲「呀」,車停了下來,一看,原來是我坐的一輛黃包車的輪胎脫落了,裡面紅色的內胎像一個鼓起的瘤團似的露在了外面。車夫擺弄了一下硬把它塞到了裡面,又拉了起來。
「有問題嗎?」
「沒問題,是輪胎破了,不過沒關係。」
他也許是沒關係,可坐在車上的我卻感到挺危險。我覺得輪胎說不定一會兒就要爆破了,坐在車上戰戰兢兢的。他們盡走一些崎嶇小道。總算來到了一條寬及一兩米的街上,我們像是在高牆和高牆之間的夾縫中穿越而行。不一會兒來到了一條河邊。河寬僅約八九米。河邊一幢接一幢的都是房屋,有一邊屋檐下是一條道路,有一排像是做批發的商店。不時地可見一座座的石橋,拱形的橋體下不時有船駛進駛出。過了這座橋又沿著對面的河岸向前行駛,河面漸漸寬了起來,對岸儘是些寬大的住宅。牆院內聳立著落了黃葉的古樹,岸上立著數株形態婀娜的楊柳。白色的粉牆靜靜地倒映在水面上,河上有民船在緩緩地移動。與這樣的詩情畫意相對應的,是河邊的滿是垃圾的髒污的街道。街上有簡陋的菜館、舊用具店、打鐵鋪、下等的飲食店。路邊蹲著石獅子,街上立著石制的牌樓,驢子「嘚嘚」地走過,下層的勞動者聚在一起賭銅錢,成群的雞,老人,小孩,狗,貓……不時地可看到有人在用麥秸編織著什麼,多是孩子。我喜歡中國骯髒的街道,勝過在漂亮的大街上行走。因為在這樣的街巷中,一眼就可清楚地看到中國人的生活實相,這才有意思。
虎丘寺與中國所有的名勝一樣,已是荒蕪不堪。門內的路兩邊長滿了雜草,土牆仿佛頃刻間就會坍塌下來似的。但裡面有很像樣的寺廟,聳立著古塔。在猶如石洞的地方有一塘小而深的池水。此池稱為劍池。有一片十來米見方的平地,地上突出著一塊石頭,據說此為名僧向眾人說法的講壇石。說法時據說周圍的頑石都會紛紛頷首點頭。不知是什麼年代的事,據說在這一塊石頭的座席上曾殺死過一千人,其血滲流至石頭內,至今仍殘留著斑斑痕跡。
塔在山頂上。這是一座古代的磚塔,但已嚴重頹壞,塔頂及四周叢生著雜草和灌木。周圍是一片田地。來到近處一看,塔身實在過於破敗,不由得生出幾分淒楚蒼涼的感覺,卻並不覺得它的莊嚴雄偉。不過在這廣袤的姑蘇平原的正中央孤然聳立著的這座虎丘塔,卻能使人感到這古塔象徵著整個蘇州的歷史。
帶我們遊覽的龔先生從寺里打電話到城裡聯繫我們傍晚坐船的事。然後我們來到望蘇樓內的二樓飲茶小憩。坐上了在門前等候的黃包車踏上歸路。半途中我坐的那輛車內胎又露出來了,車夫拾來了一段舊繩子將輪胎綁紮起來。在他做手術的空隙,我下了車站在一邊。就在路邊的一戶人家內有四五個女孩子在編麥秸。其中有一個十三四歲模樣長得非常秀美的姑娘,這孩子穿的衣服也很漂亮。沿著來時的道路,我們回到了蘇州飯店。
二
我大概是前一天晚上睡眠不足,而且白天又嘔吐了一番,人覺得十分疲憊。到了傍晚還得去坐船,因此想在這間隙休息一下,於是便和衣躺在了床上,一會兒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陣喧雜的說話聲使我醒了過來。好像來了兩三個女子,其間還聽到了男人的聲音。人們在匆匆忙忙地進進出出,歐陽予倩君一個勁兒地在說著什麼。我覺得腦袋很沉,連出去也感到很倦怠,便繼續垂掛著帳帷躺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說話聲越來越紛雜,噪音也高了起來。予倩君像是在竭力陳辯些什麼,我依舊不加理會似睡非睡地躺著。這時予倩君走到了我的床邊說:
「村松先生,你還睡著嗎?」
「沒,已經醒了。」我稍稍撩開了帳帷抬起了頭,幾個女子一下把眼光轉到了我這。
「事情有點弄糟了。」
「聽動靜好像是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遊船的事情,現在來到這裡的是青樓里的女子,情況和我們原來所考慮的大有出入,說是無論如何得要一百五六十元錢。」
「這可是太離譜了,這錢都用在什麼地方?」
「船方與青樓兩邊都要給錢。按慣例在船上都要打麻將,十二個客人每人要抽三元錢,那麼一桌是三十六元,這錢是給青樓的費用。她們要求開兩桌,即使不玩麻將也是這個收費。船方也要給錢,另外還要叫十來個陪船女。給她們的小費是每人兩元。另外船菜一桌要二三十元,船上跑堂的也要小費。這樣加起來至少也要一百五十元到兩百元左右。」
「這可是不得了,怎麼會把事情弄得這麼大呢?」
「具體我也搞不清,總之,她們說是已這麼準備好了。龔先生聽說這件事也大吃一驚,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我的想法是先回絕一方,遊船和青樓你看回絕哪一頭?」
「青樓那邊完全沒有意義,我們本來的目的就是想坐船嘛,到了青樓那邊又是宴會又是打麻將的,根本就沒有意思嘛。」
「那倒也是,那麼就回絕青樓吧。」
我們這麼商定後,予倩君便又與她們開始交涉了,那幾個女人嘰嘰喳喳猶如雀噪似的講個不停,予倩君面對三個女人也是激紅了臉,拚命地試圖向她們辯解。這樣反覆交涉了一陣後,予倩君又來到了我這裡。
「這件事很棘手。她們不同意,說是菜也準備好了,陪伴的女人也叫好了,現在再要回絕沒那麼簡單。又問了一下船的情況,又大出意料,說是這艘船基本上是不能動的。這是一艘很大的船,專供在船上舉行宴會用的。」
「這真叫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究竟為什麼會定這樣的船呢?」
「我也搞不清楚。」
正在這時候龔先生回來了。於是把龔先生叫到屋角問他怎麼回事。原來事件是這樣的:龔先生聽了我們想坐船的事後,其實他也不大了解這方面的情況,於是便從虎丘打電話將此事托給了他的一個朋友,而這個朋友在麻將台上剛剛上手,脫不開身,便說道:「上海的歐陽予倩來了,托我辦這個事,倒是挺麻煩。」說著,正好來了一個人,接口說道:「這種事情簡單得很,我來給他們聯繫吧。」說著便接下了這件事。就這樣聯繫人從一個轉到另一個,又轉到另一個。最後接辦的人將此事聯繫到了蘇州第一的青樓,青樓接此買賣,歡天喜地地趕緊預定了一艘最大的船,又精心準備了晚宴和陪伴的女子,一切弄妥後便派了這幾個女子來接我們去。後來才聽說,蘇州自古以來即有這樣的遊樂。當然這是富豪的奢舉,一年才一次或是三年一次。而且有如此豪舉,青樓也不只是陪在一邊而已,而客人口袋中也得有個一百五十元二百元才行。予倩君因是名聞遐邇的演員,青樓里也歡歡喜喜地把這件事接了下來。後藤太郎氏的文章現在給我們帶來了始料未及的災難。我們原先的設想是雇一葉小舟,叫兩三女子,備上一點酒菜,泛舟河上以領略其淺酌低唱的情趣。我若是三井或是岩崎(5)的公子,而予倩君是袁世凱或是盛宣懷的公子,那麼這種事情就根本不算一回事了,而對我們這種坐二等列車、出門以步代車的人來說,這可是一件大事了。龔先生也一個勁兒地向我們道歉,他本來就是一個像貓一樣溫馴的老實人,不可能由他自己來圓滿地解決這件事。我與予倩君促膝進行了商量。說實話,此時我倆真想拍拍屁股溜之大吉的,但擔心夾在中間的龔先生以後會有麻煩,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萬般無奈之下,就當是遇上了火災吧,決計去青樓,但至少得回絕這不能動的船,快快地將此事通報給了船方。船方立即派了兩三個年輕人過來,一臉怒氣沖沖。他們說這船一年才用幾次,光打掃一下就費了很大的工夫,現在再要回絕實如晴天霹靂。我們在一邊低聲細語竭力平息他們的憤怒,反覆說明事情的原委,並答應解約之後出若干賠償金。他們提出要賠十二元,我們一再說好話,將金額還到了六元,總算將此事了結了。麻煩的是青樓,可這幾個女的都不答應,於是今晚便去那兒舉行晚宴。
嗣後的事也大大折騰了一番。舉行宴會必得要邀請客人,歐陽先生給蘇州所有的熟人都發了請柬,加起來才得三四個人,而且不湊巧這三四個人全都不在。這次由龔先生出面奔走了,也不管張三李四阿貓阿狗湊滿了七八個人。我躺在了床上,頭卻越發沉重了。中午吃得不舒服,胃也感到難受。在這一次的異國旅行中竟要將素不相知的陌生人邀集到青樓去舉行宴會,這樣的事光想想也令人膩煩。但這也是降臨到身上的災難,無可奈何。男子出門便已樹敵七人,更何況我是離開了日本來到了中國,我可不能做有違義理丟了日本人信譽的事。這麼一想頓感勇氣倍增。行,你要的話我把生命腦袋都給你!想到這裡一骨碌地下了床,把領帶重新系戴整齊。
天黑以後我們出了旅館往青樓。進了城後稍往前即有一條河,河上有座橋。我們沿河行走折入一條巷子,這是一條貧民窟似的暗舊的小巷。賣饅頭和面的露天小店掛著昏暗的煤油燈。再拐入幽暗的小巷內,妓院即坐落於此。這是一處古色蒼然的猶如山上寺院般的建築。剛才的幾個女子在那兒等候,熱情地將我們引入了客堂。客堂相當大,而且不似外面所見的,裡面十分整潔乾淨。門上懸掛著匾額和對聯,屋角放著一張西式的辦公桌。此處主人名字叫雪麗玉。對聯上寫的是:
雪容冷淡花容麗;
玉容玲瓏珠容圓。
更令人驚訝的是正面高處掛有一匾,上寫「花園大總統」,據云為某書法家的手筆,匾額四周用人造花裝飾著。原來每年由當地的報社舉辦活動,投票選擇該年度最受歡迎的藝伎,其時得分最高者便贈此「花園大總統」的匾額。自古以來蘇州即為中國第一的出美女之地。在這花園之中我們的雪麗玉當選為大總統,那她等於就是四百餘州中第一名花了。能成為中國第一美女的座上客,那麼花一二百元的也就在所不惜了。我未能坐上遊船而生的懊悔已忘在了九霄雲外,心情一下子變得愉快起來。「不管怎麼說,畢竟是大總統,了不得呀。若你要是袁世凱或是段祺瑞這樣的大總統,我們就無法拜謁了。而正因為是花園大總統,還可以這樣的方式來做你的座上客,這也真是三生有幸了。」
我獨自默默地感激著,可客堂中大總統連影子也未曾一見。
「歐陽先生,大總統她是怎麼啦?」
「馬上就要來了吧。剛才曾到旅館來了一下,先回去了,未能向你露一下臉。」
拜謁不到大總統,我心緒總定不下來。問女侍:「雪麗玉現在在哪裡?」她只是將目光往裡面一間挨一間的房間瞥了一瞥答道:「在那邊的房間裡吧。」於是我鼓起了異常的勇氣,一個人魯莽地闖進了那邊的一間房間,一看,這是一間潔淨雅致的閨房,裡面有一張床。雪麗玉正無精打采地坐在那裡,年齡約為十八九歲,卻並無閉月羞花之貌。
我問她話,她也不搭理。她低頭默不作聲,最後倏地把身轉了過去,看樣子像是有什麼傷心事。我對女人總是心腸很軟,倒是為她擔心起來了。回到客堂把此事對歐陽氏講了,於是我便與歐陽一起又來到了她的閨房。然而她依然不願露臉,一直冷冷地以背對著我們。
「這個女人是在生氣呢!通常客人若是對女人沒有興趣的話是不會到這兒來玩的。但我們卻與常人不同,我們原本只是想在運河上泛舟,結果陰差陽錯才落到了這個境地,而並不是對她有什麼意思,她當然是很失望了。再加上以自己的名義預訂的船中途也不要了,作為大總統的她自然覺得很沒有臉面了。不過她了解到了我們的情況後,說是不來也罷了,可她周圍的人從生意的利益上著眼不肯答應,她為此感到很生氣。」予倩君說道。
「這樣的話,我們怎樣說好話也不能討得她的歡心吧?」
「恐怕沒用吧。」
她倒是挺會擺架子。結果我們只見到了大總統的背脊和臀部,心灰意冷地回到了客堂。正在這時客人陸續到了,都是龔先生的朋友,予倩君一個也不認識。來了六七個人,再加上我們主人這一方共聚集了十個人左右,一會兒便開桌上菜。
客人與主人之間均是無一面之交的陌路人,而且今晚緣何要將各位請到這裡來吃飯,客人也搞不清,都是龔先生硬將大家叫到這裡來,大家只是奉命前來而已。連很善於交際的歐陽予倩氏今晚也變得訥訥少言了,至於我就更無任何妙法可施了。究竟是何緣故,食桌上夾進了這樣一個陌生的日本人?大家也若墜五里霧中。這個時候要是菜能好點的話,至少也能救點場,可偏偏菜又特別糟糕。對這家青樓而言,這些客人都是僅此一回下次絕不可能再來的人,因此便以最廉價的菜餚開出最昂貴的價格,這是最聰明的生意經,可謂路人皆知。對店家而言,只要桌子上能擺上些菜,味道就不去管它了。面對這樣劣質的菜餚,客人們也食興索然,懶得動筷。
宴會開始後大總統也全然不露臉,但從外面叫來的女人卻陸續來了。這些藝伎來的時候,必定有隨從的侍女和拉胡琴的男人一起跟來。她們隨意地在客人後面坐下後,合著胡琴唱了一首小曲,唱完後便問自己的客人道:「還要唱嗎?」「辛苦了。」客人慰問了一下後叫她不要再唱了,於是下面的女子接著唱。
此處我看到了一個很有趣的習俗,就是大總統家的侍女給外來女子小費。小費為兩元,接到小費的藝伎將一元納入自己的腰包,一元歸還給發小費的人。店方向客人收取給外來藝伎每人兩元的小費而其中的一元由此便歸伎館所得。有趣的是這金錢的交易都是堂而皇之地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拿出的一方和接受的一方都是將手伸過圓桌在客人的眼皮底下進行,讓客人清晰地看到。據說此為當地的習俗。通常這種宴會的場合,外來藝伎的費用由受邀請的客人出,前文所述的麻將的抽頭錢也由各個客人自己拿出來,並不一定由主人一方負擔,但這次的客人卻都是我們硬叫來的,所以一切的消費均由我們主人一方負擔。
藝伎中有不少長得挺漂亮,問其姓名,曰菲菲,曰娟娟,曰鏡花……
聽說蘇州也和南京一樣,也有人主張禁止藝伎。「不久就要禁止了吧。」有位客人說。倘若這是真的話,我倒是遇到了一個好機會。
宴會順利結束。客人都走了後,我們支付了錢,離開了這家伎館。雖然天黑才不久,卻是個冰冷刺骨的寒夜。
三
我們早上八點鐘起來坐了黃包車到城裡去。城內的街道很窄,相當繁華。不時會意外地出現一些河流。河的兩岸密密集集的都是些高高的建築,因此這些小河宛如深谷下的溪流一般。我們去一家叫作「吳苑」的茶館與龔先生會合,不一會兒他來了。
我們去看了獅子林這處有名的庭園。這是上海姓貝的一位富豪的財產,整個建築、房屋都修繕得相當好。據說已有兩百年的歷史。建築樣式的繁複多變令人嘆為觀止。迴廊上的窗飾頗為雅致,此為泥瓦匠的傑作,稱為花牆。假山壘築的精巧亦以此園為極致。將數千塊奇岩怪石巧奪天工地、恰到好處地壘積起來,其造園之技也真了不得。據說此園的假山並不是出自造園師之手,而是由一位學養深厚的年老學者自告奮勇壘築起來的。
也去看了拙政園。園內有明代忠臣文衡山親手植的老藤,旁有滿洲八旗的會館。有舞台,有看台,建築本身尚留存著八旗全盛時代的影跡,只是已頹敗之極,只殘留著一點樓館的形態而已。再往內園走,門口有兩個看門人,事先打一下招呼的話可以進去。看門人在讀著小說樣的書,掛在牆上的鐘不知何時早已停了。拙政園的建築物和庭園都已破敗得無法修復了。園內的樹木樹葉已轉紅,地上一片落葉錦繡。小鳥在悠然地啼囀著。滿園蕭索荒涼,一股悽愴的鬼氣逼人而來。
即便如此,留園也好,獅子林也好,此拙政園也好,都是多麼精美的庭園啊!回想起這些名建築紛紛產生的黃金時代,再環視一下現今的中國,真有點滿目瘡痍之感。我並不是徒然在懷戀昔日的文化,想到主要是由於外國的武力侵入和經濟上的壓迫導致了舊中國文明的沒落,不免有痛心疾首之感。當中國的國民時代到來時,中華民族必將再致力於本國文明的重建了吧。我翹首期望著這一天的到來。
譯自村松梢風《新中國訪問記》,東京騷人書局192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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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歐陽予倩(1889—1962),戲劇藝術家。1902年留學日本,後曾加入春柳社、南國社等,1929年創辦廣東戲劇研究所。1949年以後擔任中央戲劇學院院長、中國文聯副主席,創作劇本多種。
(2)近松門左衛門(1653—1724),日本江戶前期的淨琉璃、歌舞伎狂言(均為日本古典的戲劇樣式)作家,作品有《曾根崎心中》等,多描寫近世市民的日常生活。
(3)井原西鶴(1642—1693),日本江戶前期的俳諧詩人、浮世草子(為日本近世的一種通俗小說樣式)作家,以其處女作《好色一代男》最為著名,作品多以新興市民的生活為題材,內容近乎中國明代馮夢龍的「三言」和凌濛初的「二拍」。
(4)後藤朝太郎(1881—1945),中國研究家,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中國語科,擔任過日本大學教授和東京帝國大學講師,深入中國內地旅行多年,著有有關中國的著作幾十種。
(5)三井,為日本戰前的三大財閥之一,創始人為江戶初期的豪商三井高利,明治後發展至涉及所有領域的大財閥,戰後被強行解散。岩崎,應指岩崎彌太郎及其家族,明治時期的實業家,三菱財閥的創業者。三井和岩崎,其時在日本為富豪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