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色彩 · 西湖遊覽記

村松梢風 《中國色彩》
一 我和M君夫婦一同坐上了上午八點五十分從上海開往杭州的列車。M君穿西服,其夫人穿和服,我則穿中式的衣服。一行三人的服裝分別由和漢洋組合在一起,三人不覺相視而笑。坐的雖是一等車,車卻是又舊又髒。在一等室外,除我們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乘客。執行列車警衛的憲兵一行十餘人來到了一等車廂。這些憲兵在車廂內高聲喧譁著,將吃的瓜皮果屑隨意吐在地上,背著刺刀槍在車內橫行闊步旁若無人,實在令人生厭,但我們也無呵斥外國憲兵的權力,只得默默地望著他們。 車內就是這個情形,而沿途的風景則四季都是美不勝收。車窗外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坦的田園,看不見山影。不時可看到縱橫的河網。上次我坐火車去杭州的時候是春天。紫雲英裝點著大片的田園,楊柳綻出了嫩綠的新葉在風中搖曳。如今已是秋天了,風物多少有點寂寥,但這是江南獨有的充滿柔情的景色,因此並無凋落的傷秋之感。 M君在親切地回答著夫人的問題,熱情地指點解說著窗外的景物。他夫人非常年輕,來中國雖有幾年了,但去上海以外的地方旅行這還是第一次。夫人長得很娟秀,個子小巧,膚色白皙,有一雙明亮澄澈的眼睛。我從神戶啟程來到上海時,本來只打算從上海一路游到南京,但M君見了我之後立即勸誘我說:「去杭州吧,Y君也在那兒等著你。」Y君是M君的老同學,今年夏天出任了駐杭州的領事。這位Y君在我上次來中國的時候成了很投緣的朋友。後來我從M君夫人的口中了解到,我若去杭州的話,M君當然陪我一起去,連M君的夫人也準備一同前往。結婚還不過一年半兩年左右的這對夫婦,還一直未曾有機會一同去中國的鄉村旅行,而且M君不久將從O新聞上海支局長的現職調回到大阪總社榮任要職,所以錯失了這次機會也許一生都難以彌補。這麼一想,我便調整了自己的日程,決定陪同M夫婦一起去,我覺得這是自己的命運。 M君畢業於上海的同文書院(1),在中國差不多有二十年了。他對中國知之甚詳。他的性格既適於做新聞記者,又帶有幾分詩人的氣質。因此他同時具有機智敏捷的頭腦和動輒易變的情感。而且久在中國,他對中國的環境已經厭倦了,逐漸失去了對外界事物敏感的反應,一切都難以引起感動,他對中國的現實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基於他多年新聞記者的閱歷,他尤其對中國的政治及政治家,幾乎難以產生一點點的尊敬和信賴。但我認為這是由於他對中國過於了解,而反過來對中國以外的各國政治和政治家的了解就相對較少的緣故。他不久回到日本後,在日本也一定會感受到在中國已嘗受到的那種對政治的厭惡感。 松江、嘉善、嘉興……只有這些大站映入眼帘。松江以鱸魚著稱,為江蘇省的一市,而嘉善則已屬浙江省了。火車在古老的城牆外穿行而過。丘岡上聳立著壯偉的古塔。磚壘的城牆上不時已出現一處處頹圮,長出了灌木和雜草。城外的街市必沿河而築,河上帆影片片,桅檣林立。 臨近杭州時,火車穿行在低矮的山地間。來到這一帶時,黃櫨樹的紅葉實在令人陶醉。山嶺上,村落間,映入眼目的皆是黃櫨樹。我是這次到杭州去才初次領略到了黃櫨秋葉的美。依光線角度的不同,它會變換出各種各樣的顏色,其色彩的絢麗鮮艷畢竟是其他的樹木所無法相比的。據說能從這種樹上採集到蠟。 下午一點左右車到杭州。車窗外是幾乎都遭破壞的城牆,車緩速在城外開了一會兒便抵達了車站。下了站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紅磚樓房的柱子上用油漆書寫的標語,如「打倒帝國主義」,「肅清軍閥餘孽」,「懲辦貪官污吏」,「判除土豪劣紳」等等。 我們坐了黃包車前往日本領事館。穿過市區來到了西湖湖畔,這一帶有很多旅館,湖畔形成了一片公園式的綠化地。草坪上,長椅上,繫著領帶的青年人正與剪著短髮的姑娘甜蜜地低聲細語。有好幾對這樣的青年男女。湖面上瀰漫著淺黃色的煙霧。黃包車在湖畔平坦的大道上快速奔馳。路邊多為舊建築,房屋的圍牆上、牆壁上書寫著與剛才差不多的宣傳標語。也有的在「三民主義就是……」、「國民黨是……」之類的題目下密密麻麻地寫著數千字。 日本領事館位於寶石山麓,建在臨西湖的一處高地上。在其上保俶塔猶如一桿槍一般地矗立著。我們事先沒有通知便徑直而來,但領事Y氏還是非常高興地歡迎我們的到來。我與Y夫人是初次見面。 M君、Y君和我三人竟都是同年,這也是奇緣。M君和Y君不僅是同一學校的同學,而且在當時就是極為親密的朋友,學生時代一同到中國的內地去進行考察旅行,兩人情同手足。 德富蘇峰(2)在他的《中國漫遊記》中曾述及他在杭州領事館做客一事。 「予昔日曾記曰:『欲求風流第一之領事館,可謂無過於我杭州之領事館。予夙無為官之念,然若在此奉職,卻有在此做一個月領事之想也。然若不任領事,僅以食客寄寓此地,則更佳也。』十二年後之今日,予之理想遂得以實現,在此領事館做食客。所謂如人意之事,蓋為此耶?予何善之有,竟享如此福德!」 站在二樓的陽台上向前展望,整個西湖盡收眼底。可是今日不知何故,天地間一片黃蒙蒙的,太陽光也是昏黃的,湖上的景象混沌一片。Y君和M君告訴我說此乃黃塵之故。我原以為黃塵僅限於北方,而南方有時也會受其侵襲。 Y君招待吃了午飯後,我們便想到岳飛廟一帶去走走。Y君夫婦、M君夫婦再加上我五個人一同出了門。從門前信步往下走到湖邊,有一舟船停泊處,已經給我們準備了小船。那兒是一個小小的湖灣,湖岸上排列著四五棟兩層樓的古舊長屋。不僅舊,而且原來就是為出租而建造的,因此頗為粗糙,然而在前面的屋頂下等處卻鑲有雕刻,增添了一點雅趣。在髒舊之間竟有種不俗的格調。我說了這一感想後,Y君接嘴說: 「這就是杭州的特徵呀,這一情景只限於南方,同樣是中國,你到北方去就看不到了。」 他的神情似乎在說,你的感想甚得吾意。然後他又告訴我說,作為南宋文化中心的杭州的這種藝術情趣在現今依然延續著。 在領事館的正下面,有一條堤道通往湖中一個叫孤山的大島。這邊是有名的白沙堤。其起點的石橋稱為斷橋。堤上為一平坦的大道,兩邊是一長排古柳,堤的長度據說有三華里,至少有一千四五百米吧。我們所乘坐的小船沿著白堤而行。有兩個船夫,用小小的槳在划船。當船槳每划動一下時,便從水底湧起一陣紫色的粉狀的湖泥。水有點混濁,看不見湖底,卻可知湖水較淺。芥川龍之介(3)君曾將西湖斥之為泥沼,其緣由大概即在於此吧。但Y君對此卻做了這樣的解說: 「這些都是香灰,絕不是湖泥。西湖岸邊有無數的寺廟,這些寺廟每天所焚燒的香灰便倒入湖中。幾千年來所傾棄的香灰便在湖底堆積起來,以致造成湖水很淺。但湧起的並非污泥,而是非常潔淨之物。你可以說它是自古以來人們信仰的遺物,也可以說它是渣滓,這任由人說,但它卻極不簡單。」 「別說傻話了,香灰怎麼會積得那麼厚,是污泥!」M君反駁說。 「不,是灰。不信的話你抓一把看看。」 「污泥呀!抓它幹什麼!」 正在他們爭論是灰還是泥的時候,船已劃近了孤山的一角。此處稱為「平湖秋月」,乃西湖十景之一。在靠湖岸處有一座樣式甚佳的建築物。堂前有一株不知何名的古樹,枝葉繁茂。堂內堂外置有些桌椅,可在此飲茶。我還記得上一次五月初夏來此地的時候,就在這棵大樹下飲過茶。其後有一所稱為國立藝術院的美術學校。船從孤山的正面經過,湖邊的幾座精美的樓館堂榭在湖面上投下了倒影,可見浙江忠烈祠、中山公園等。還有一家老茶館,上有用金箔書寫的「壺春樓」匾額,別有一種風致。但是那茶館的牆上又塗寫著國民革命的宣傳標語,毀壞了這古雅的情調;甚至寫到了石橋的橋面和拱形的內面上。M君見此甚為憤慨,又開始痛斥當今的中國了。 「並不如你所說的那麼糟。風景管風景,宣傳管宣傳,這樣寫著也無甚妨礙吧。」Y君又在做辯護了。 「怎麼不妨礙?這樣一來景色都被破壞了。」 「你的見解有些過於主觀了吧。」 「不,我這是以常理看問題,而中國人則有悖常理了。」 M君和Y君又在船上爭了起來。Y君在今年春天之前一直在濟南供職。就在濟南事件(4)爆發之前他被調回外務省,半年之後又被派到此地新任杭州領事。我還未見過像他這樣從內心融入到中國之中、衷心讚美中國的人。Y氏看上去好像對政治並無很濃的興趣,而是在熱心地研究中國的藝術、調查各地的風俗人情,其結果便是對中國的優點悉數盡知,如數家珍。Y氏在濟南的三年期間,對山東的古老藝術遺蹟曾進行過專門的研究,其所帶回去的發掘物的考證令全日本的考古學家都大為驚訝。這次來杭州赴任之後,立即深入到浙江各地考察旅行,對民情、交通、佛跡等都加以觀察研究。作為一名領事,他在外務省也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存在,但從另一意義上而言,他可說是我國外交官中獨放異彩的人物。在英美諸國的外交官中不乏像Y氏那樣的人物,有不少人在領事任職期間發表了自己所研究的學術著述。然而在日本,這樣的情形尚未有耳聞。 Y氏欲以終身從事中國藝術史的研究著述,不只是藝術,他熱愛的是整個中國。不管是善也好惡也好,矛盾也好錯誤也好,只要是中國的現實存在,他都懷著無限寬廣的胸懷去接觸去了解。 「我這邊也不斷地接到來自濟南的情報,據說即使這幾天濟南在夜間也不能外出,白天郊外等也不能去,還時時可聞槍聲。杭州雖未有一個日本軍人進來,但在杭州的日本人的安全程度卻在有日本軍隊的地區之上。」Y氏對我說道。 他們兩人都在中國住了二十年。對中國已失去了好感、動輒牢騷滿腹的M君自有他的道理,對中國的事物產生共鳴的Y君也有他的道理,他們的厭和愛都是出自內心的,我覺得這就很好。 我們進了里湖,在岳王廟前下了船。在近湖岸邊建有一座古老的牌樓,其正面有個很大的門樓。門前的兩邊有茶樓和菜館,還有幾家賣拓本的商店。茶樓內坐滿了像是鄉下人的穿著髒舊的茶客。 岳王廟的樓門和殿堂都頗為壯偉,但卻完全是新的。岳飛的墳墓在廟的一側,在角落上有一鐵柵欄,內置被縛的秦檜的石像,因殺害忠臣岳飛而遺臭千年的便是這秦檜。 這時我突然想要小便,於是他們就齊聲說:「尿在秦檜身上。」聽說在秦檜的石像上小便是很早就有的習慣,但與南京朝廷和岳飛都毫無關係的我,並不知秦檜是個何等的惡人,一時沒有勇氣往他身上潑污,於是邊躲到了岳廟內的樹林中放了尿。 來到大門前,買了些拓本,又坐上了船往回行。在歸途的船上,就岳飛和秦檜的是非問題展開了議論。這時叫我撒尿的兩個人都做不了明確的判斷。 回到領事館,洗了澡,用了Y氏為我們精心準備的晚餐。餐桌上有西湖特產的蓴菜和筍做的菜餚,頗為罕見。令人驚訝的是筍,儘管還是十一月初,這筍卻並不是罐頭的,而是大盤堆滿的新鮮筍。據說已將粗約小指、長寸余的嫩筍挖出來做菜了。這樣說來二十四孝中的在雪中掘筍之類的故事也就不再是什麼奇蹟了。酒是真正的紹興酒,芳醇無比,連素不能飲的我不知不覺中也飲了好幾杯。 二 昨日的黃塵已毫不足惜地被一掃而淨,澄明清爽的陽光照滿了整個西湖。我倚坐在二樓陽台上的藤椅上,貪婪地眺望著眼前的湖光山色。白沙堤上的土帶點淡紅色,從領事館的下面一直通往孤山。堤上有些女學生在行走。 領事館正門前有一很高的石階,其兩邊及前面的庭院裡擺著數百盆菊花。現在正是菊花盛開的季節。不知是誰栽植得這麼漂亮,問了領事夫婦,他們答說是中國的侍者。這時一位年輕的婦女來到門前,領事告訴我們說這就是侍者的妻子,一看,是一位長得淑雅清秀的女子,一點也不像侍者的妻子,我們都大吃一驚。 今天本也是大家一起出外旅遊的,正在此時日本租界的警察署長和夫人一起來拜訪,Y夫人便留下來接待訪客,其餘的人出門。今天去靈隱寺,一行人坐上了黃包車。 沿著白沙堤往孤山行,Y氏順途去訪了那兒的被稱為國立藝術院的美術學校。原來明年春天要在上海或南京舉辦美術展覽會,Y氏想讓日本帝展(5)的作品也參加展覽會,便將此事與外務省商量,外務省的回覆昨天到了,說是此事於日華親善甚為有益,可隨意與中方商議。Y氏今日便是為此事來訪問該校某教授的,不巧具體負責此事的某教授為展覽會的事去上海出差了,我們便離開了藝術院。 經過了昨日來過的岳王廟前,又離開湖畔向山里行去。與上一次來相比,道路大為改善,而且乞丐也沒有了。上一次來的時候,幾乎每隔幾十米路邊就坐著乞丐,向過往的香客和遊客強行討錢,令人感到極不愉快。自民國政府執政以來,乞丐不去了,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件事,可不知那些乞丐都到哪裡去了,我稍稍有些掛心。 靈隱寺門前排列著些房屋。有座古老的山門,附近有幾家菜館和賣土特產的商店。此寺為西湖第一大寺,寺內相當大。一面有很大的石窟,裡面刻有很多佛像。旁邊還有唐代的石塔。兩邊有很多賣念珠和木魚的露天小店。我給老家的母親買了好幾串檀香木做的念珠,掛在脖子上。不知何處的童子軍,到這兒來郊遊。參拜了大殿,看了一下五百羅漢。若沿後山攀登數百米,內有一處韜光寺,從那兒望出去的風景,宛如一幅樓閣山水畫,這是我要推薦的一處佳境,但今日同游者比較多,沒有上去便折道返回了。 從靈隱寺再沿山路步行去清漣寺。這一段幾百米的路無比的幽邃。沿途可看的是竹林和紅葉。清漣寺以泉水所養的鯉魚而知名。在長方形的池中蕩漾著極為清冽的泉水,沿著池的三面建有水榭式的平屋,房屋倒映在泉水中,極富雅趣。 我們繼續徒步走回到岳王廟前,在那兒雇了小船來到了孤山。在壺春樓前下了船,在樓上僅要了一瓶老酒和面來當午飯。然後又坐了船往湖中行去。我上次來的時候曾去看了湖西岸的劉莊,其印象之深,至今未能忘懷。我說起此事,大家便說去那兒看看吧,於是小船向西岸划去。劉莊在蘇堤的裡面。這一帶湖面清靜之極。岸上有一片水杉林及各種樹木,一處處紅葉點綴林間。不時可見一座座臨湖的別墅。 劉莊是其中醒目的一處,規模頗大。不過上一次來時已相當荒蕪,這次卻已是被徹底地修整一新,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別墅區內的正中間原供奉著一座氣勢不凡的廟宇,廟前臨湖處修建了一座古老的牌樓,古風蒼然的樓宇倒映在水中,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情韻。然而這次來一看,別墅已被堅固的水泥牆圍了起來,新造了一座兩層樓的房子,窗戶上全鑲嵌著玻璃。要是這還能忍受的話,那麼令人驚嘆的是,連原先牌樓的柱子也換成了水泥建築。問了一下船夫,答說好像主人並未換過,那麼也許是下一代接掌了主權吧。在大門處繫舟上岸,入內去參觀了一下,幾乎到處都經過了改造,昔日的蹤影已蕩然無存。從園內的池塘中原有一小河注入湖中,小河沿竹林潺潺流過,河上有一苔蘚蒼鬱的石橋,婀娜多姿的垂柳隨風搖曳,此情此景令人難忘。可是昔日的竹林已被掘去,變成了西式的花園,河流變成了用水泥修建的水渠,被設計成毫無自然曲線狀的堅硬樣式,古老的石橋也變成了新的水泥橋。我大失所望。這種情形不只是中國有,在日本和其他地方都有,但想來卻令人感到傷感。西湖的一處名建築遭到了徹底的毀壞。 不過當我獨自在此憤懣哀嘆的時候,M君都全不在乎,到處都對著太太「咔嚓咔嚓」地拍照,顯得很愉快。 從劉莊我們又坐船駛向三潭印月。湖中有三座石頭的小圓塔,呈三角形等距離置於水中,只有頂部露在水上。像是游遊蕩盪地浮在水面上似的。其不遠處有一幾乎與湖面同樣高的島。島上有亭台樓閣,有小橋流水。僅是九曲狀的石橋就令人覺得風情萬種。穿過島後,又坐上了船,駛上了歸途。 西湖的景色怎麼看也看不厭。它體現了自然與人工融為一體的極致。西湖的美一半在自然,一般在其建築。這裡沉澱著幾千年的歷史文化。一木一石皆蘊藉著古人的精魂。 晚飯後我獨自出了領事館,沿湖畔的道路向北漫步而行。暮色漸濃,來往的行人稀少。但不時也有汽車從我後面急駛而過。好像是到前面新新旅館去的客人。 道路一直緊靠著湖邊。右邊不遠處是山,山下有數處寺院。在靜謐的暮色中傳來了木魚的敲擊聲。行約一公里,來到了新新旅館。我稍稍站在遠處凝望著這家旅館,回想起逝去的往昔歲月。石門,樓房,正門前的陽台,一如往昔。有幾個歐美來的男女在電燈下用餐。 六年前我帶著在旅途中結識的她來到杭州,在此旅館中曾度過了幾天短暫的歡樂時光。我還記得那時我們下榻的三樓那間房間。稍離旅館處,在臨湖的道路邊上,有幾個木質的長椅。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點燃了香菸小憩一會兒。長椅也一如往昔。我曾和她兩個人坐在這長椅上靜靜地諦聽著從幽暗的湖面上傳來的淒婉的胡琴聲,仰望著閃爍的星星細聲私語。那時未曾想到我此生會再有機會重訪這裡。我與她的關係,如同在天空中飛逝相遇的星星一般,只是短瞬間的一場夢。我現在甚至連她所居何處也不知道,也失去了打聽詢問的興趣,但即使是這樣的一個往昔的戀人,就在我回想起來的時候,仍依然保持著美麗、年輕、活潑的印象。 夜幕完全降臨了之後,我走回到了領事館。 那天夜晚市區里發生了火災。 三 第三天是星期天。湖面上浮蕩著無數的遊船。就像一群水蟲似的在左右蠕動。 今天計劃去攀登五山。從領事館下面的湖邊坐小船出發,橫渡過約兩英里寬的湖面來到了靜(金)波門。這是一座水門,河渠縱深地流向門內處。其附近的景色頗有特色。在河渠上架著一座高高的木橋。橋堍下有一幢農舍般的兩層樓房。周圍是繁茂的竹林。水上鳧游著一大群鴨子。 河渠的兩邊是一排黃櫨樹和柳樹。在陽光下黃櫨葉變幻出各種顏色。附近多桑田。沿河渠一直向前划去,來到了一個村莊。河岸邊村婦們正在搗衣洗濯,河渠到此是盡頭了。我們在一處寫著「西蓮古社」的小祠堂前棄船上岸,然後穿過村莊。正在修建寬廣的道路,城牆正在被拆毀。我們走過土垣間狹窄的小路。路漸漸向山上延伸,這兒已是五山的山麓。 登上山頂並不怎麼費力。山頂上整個一面都是奇岩怪石,山巒為一片枯草所覆蓋,一棵樹也沒有。此處為所謂五山第一峰。稍微下面一點的山腰上,可見城隍廟的屋頂和外牆。 從這兒往下看,前面是一大片開闊的杭州市區,左面可俯瞰西湖的全景,右邊則可遠眺浩浩蕩蕩的錢塘江。隔江還可遙望煙雲籠罩中的會稽山。與我們所佇立的山巒緊密相連的是鳳凰山。據說南宋的宮殿即在此山上。Y氏告訴我們說,他也曾到那裡做過舊跡的踏訪調查。傳說金國的皇帝派了畫師出使到南宋去,命他將西湖的全景圖畫下來,後來他見到的西湖圖景遠勝於他的耳聞,便立即取筆寫下了「立馬五山第一峰」之句,起師南征了。 下了山來到城隍廟,那天恰逢「緣日」,廟內滿是參拜的人群,都是些脖子上和手上掛著佛珠的老人和女孩子。廟堂內一片香菸瀰漫,幾乎要讓人嗆出眼淚。正堂後面還有兩三個堂。 國民政府為了要打破迷信,貼出了布告禁止此類祭祀活動,但毫無效果。宗教這東西,從局外人看來全部都是迷信。從這一意義上來說,基督教也好,道教也好,佛教也好,都大同小異。國民政府的新思想家們僅將道教和佛教認作迷信,這就大謬了。若要禁道教,同時也應該禁耶穌教。 最裡面的一個廟堂里,幾個年長的老人正在詠誦著什麼,周圍擠滿了一大群人在圍觀。看客中也夾雜著剪短髮的美麗姑娘。 出了廟,走沒幾步,在一處遠眺甚佳的地方有家茶館。便一起走進去小坐片刻。不一會兒,剛在城隍廟內遇到的一群女子也進了茶館,在距我們不遠處坐了下來。其中有一個格外漂亮,她穿著黑色緞子的繡花衣服。在中國從前的小說中,必有城隍廟的「緣日」時青年男女相逢結緣,或是良家美女被豪門弟子看上後遭受調戲迫害之類的故事。這些年輕女子倒是甚若舊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可惜這兒沒有與她們相般配的青年男子。 走完了下山的坡道後來到了市區。這一帶舊日的風情濃郁。街上有好幾家賣當地名產傘的商店。我們買了幾把上有圖繪的太陽傘作送人的禮物。從小巷來到了主要大街,這條大街在市區改造中已變成了一條很寬的通衢大道,街兩邊林立著漂亮的新式商店。浙江省是中國財閥的根據地,省府杭州的街市新貌反映了當地經濟實力的增長。新建的浙江國貨陳列館等很氣派的建築業已近於完工。 我們逛了古董店、照相館等數家商店後步行回到了領事館。 四 當天傍晚坐了五點的火車我們踏上了歸途。Y氏夫婦一直送我們到了火車站。 火車中空氣很混濁,而且車速很快,車廂劇烈地顛簸,令人感到很不快。M君夫婦倆面對面地坐在可供四人坐的座席上,中間有個小桌,我則坐在通道對面的座位上,一個人占一個小桌。我取出一本書來讀,想藉此消磨時間,但頭很沉,讀不下去。M君也說頭痛。 M夫人躺在座席上,過了一會兒直起身來說想吃點什麼。我和M君在出發的時候已吃了早晚飯,那時M夫人沒有吃。但M君臉上立即現出了若與夫人一同進餐的話一天十次也不厭多似的神情,立即贊同夫人的提議,叫來了侍者吩咐了吃飯的事。他問我吃不吃,我說不吃。侍者端來了飯菜和咖啡,M君夫婦開始了幸福的晚餐,只有我像個性格乖僻的庶生子似的,坐在他們對面的窗戶邊,用手支撐著臉頰,呆呆地望著什麼也看不見的窗外。 我想起了Y領事告訴我的一件事。我上次來中國時曾與之交往很深後來又遭背棄的S——此人我曾在小說《上海》中作為主人公——已到天台山出家為僧了。Y氏是前幾天去S的家鄉舟山列島一帶旅行時在當地聽到的消息,應該不會有錯。曾以上海的名妓做妾、在遊樂場內名聲很響的S在去天台山做和尚之前曾與我有很深的關係。我腦子裡一直在想著S的事情。 M夫人又躺下了,M君孤單一人,便拿出了牌來算命。 「是7呀,7,村松君,下一次跑馬。」 M君突然叫了起來,一會兒馬上又「嚓啦嚓啦」地拿牌算了起來。 出處同前 * * * (1)同文書院,全稱為東亞同文書院。1898年6月成立的、旨在促進東亞大同的東亞文會於1899年在南京創設了南京同文書院,翌年移至上海,改稱東亞同文書院。旨在為日本培養諳曉中國的人才,同時也吸收少量中國學生。初屬專門學校,1939年後成為正式大學。此校在一定程度上成為日本在中國推行擴張政策的工具。 (2)德富蘇峰(1863—1957),日本具有國家主義、保皇主義傾向的政論家、歷史學家,曾於1906年、1917年兩度來中國旅行,會見了袁世凱、段祺瑞等政要,1918年出版了《中國漫遊記》。支持日本政府的對華擴張政策,二戰以後曾被定為甲級戰犯嫌疑人。著作無數,晚年完成《近世日本國民史》一百卷。 (3)芥川龍之介(1892—1927),日本近現代名小說家,以《羅生門》等知名於世,1921年來中國旅行,著有《中國遊記》。有岩波書店出版的《芥川龍之介全集》十二卷。 (4)指1927年5月和1928年4-5月,日本田中義一內閣為阻止中國北伐軍北上,兩次出兵阻撓,並占領濟南,釀成嚴重血案。 (5)帝展,由日本帝國美術院主辦的展覽會,1919年後每年舉行一次。1946年改名為「日展」,1958年取消官辦性質,成為法人團體,每年秋天舉辦美術展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