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散文史 · 第二章 由學術時代而漸變為文學時代之散文(兩漢)

第一節 總論 自《春秋》以上之諸史,皆為治化而為文;周、秦諸子,則皆為學術而為文;無專以文為事者。屈平、宋玉為韻文專家,似專以文為事矣;而實亦本於憂時怨生而作,亦不能謂專以文為事者也;蓋其不欲以文見者其素志也;其不得不專以文名者其不幸也。至漢之賈誼,擅長奏疏,而不得行其志,始為賦以吊屈原,又自傷壽不得長,為《鳥賦》,是為漢代辭賦開山之大家。然揣其始志,亦未嘗欲以賦家名於世也;不得已而為勞者之自歌耳。故《太史公書》以誼與屈原同傳,均不幸而以辭賦名者也。至枚乘、司馬相如之徒出,始專以辭賦為務。承其流者有枚皋、王褒、揚雄之徒,刻意摹擬,均專欲以文爭勝。太史公作《司馬相如列傳》,盡錄其《子虛》、《上林》諸賦;班孟堅作《揚雄傳》,盡錄其《羽獵》、《反離騷》等文;蓋即後世《文苑傳》之所自仿,而文學與學術離而為二之所由起也。又太史公傳《儒林》,嘗以文學與儒者同稱。及班固《兩都賦序》,乃專以文章屬辭賦。且班氏所稱諸家如司馬相如、虞丘、壽王、東方朔、枚皋、王褒、劉向、兒寬、孔臧、董仲舒、劉德、蕭望之等,今諸人之賦,皆多殘亡,唯司馬相如、劉向之賦,尚有存者,劉向之《九嘆》,亦不為世所重。疑此輩皆多以經術家追逐時好而作辭賦,諒非其長,故不能工,而不能傳於後世。唯司馬相如史不稱其精湛他學,唯以辭賦見稱,實為文學家與學術家分家之始祖。自是而後,漢之學者,乃有專為文學而文學者矣。 《後漢書·文苑傳》,自杜篤王烈凡二十二人,皆專以文學名者。范蔚宗贊之曰:「情志既動,篇章為貴;抽心呈貌,非雕非蔚;殊狀共體,同聲異氣;言觀麗則,永監淫費。」蓋彼等皆純粹之文士矣。 第二節 辭賦家之散文 漢代辭賦家可謂至眾,不可殫述,茲擇最著者二人以略見一斑焉:曰賈誼、曰司馬相如。其他如揚雄、班固、張衡之倫,其所為散文,亦莫不受辭賦影響,不能具論焉。《史記·賈生列傳》云:「賈生名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吳廷尉為河南守,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常學事焉,乃徵為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乃自以為不能及也。孝文帝說之,超遷,一歲至太中大夫。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髮之。於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佐。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其辭云云。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楚人命鴞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其辭曰云雲。」賈生實為漢代最早之賦家。其辭賦作品,可謂追蹤屈宋,縮長篇為短章,雖祖述屈宋而不蹈襲屈宋。漢之賦家如司馬楊班雖以富麗勝,而論氣格則未能或之先也。然賈生之散文亦為漢代之冠。張溥輯一百三家有《賈長沙集》一卷。今選錄其《過秦論·上篇》如下: 過秦論 秦孝公據淆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趙、齊、楚、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鏇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秦王,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馭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傑,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鋸,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秦王既沒,餘威震於殊俗。陳涉瓮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倚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仟伯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淆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耰棘矜,非銛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淆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此文排比敷張,實有辭賦色采,自「且夫天下非小弱也」至末即為班固《東都賦》末一段所本。其文云: 且夫僻界西戎,險阻四塞,修其防禦,孰與處乎土中?平夷洞達,萬方輻湊,秦嶺九嵕,涇渭之川,曷若四瀆五嶽?帶河溯洛,圖書之淵,建章甘泉,館御列仙,孰與靈台明堂?統和天人,太液昆明,鳥獸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遊俠逾侈,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子徒習阿房之造天,而不睹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而不知王者之無外也。 陳石遺先生云:「論辨一類,古今以賈誼《過秦論》為稱首。其名為過秦,始見於《新書》,太史引作《秦始皇本紀論贊》,本只一篇,後人分作三篇。首篇《過秦始皇》,次篇《過二世》,三篇《過子嬰》。其實如此巨製無他妙巧,不外開合擒縱而已。縱之愈遠,擒之愈見有力也。首篇首言秦之數世,種種強盛,次言六國之謀臣策士,合縱併力而無如秦何。又次言秦盛,六國益複種種強盛,天下益無如之何矣。皆開也,縱也。而陳涉以匹夫亡之,然僅比一合一擒,未免過於簡單。故又用且夫一段推開,將陳涉與六國層層比較,山之峰巒回抱,水之港汊溁洄矣。」 賈生之奏議,有《陳政事疏》,為漢人奏議中第一長篇文字,實為後世萬言書之祖。其文亦最多排偶,今以文長不錄。 《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云:「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故其親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以貲為郎。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也。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莊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相如得與諸生游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又云:「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斯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為《天子遊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上節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藉此三人為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節儉,因以風諫。奏之天子,天子大說。」是為漢賦第一篇富麗之作,實亦原本宋玉之《高唐》也。《一百三家》集有《司馬文園集》一卷。相如既為辭賦大家,故擅長辭令,雍容嫻雅,茲錄其《諭巴蜀檄》如下: 諭巴蜀檄 告巴蜀大守:蠻夷自擅,不討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撫天下,輯安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詘膝請和。康居西域,重譯請朝,稽首來享;移師東指,閩越相誅,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長,常效貢職,不敢怠墮,延頸舉踵,喁喁然皆爭歸義,欲為臣妾。道里遼遠,山川阻深,不能自致。 夫不順者已誅,而為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發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幣帛。衛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為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亦非人臣之節也。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唯恐居後,觸白刃、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仇。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為通侯,居列東第。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聲施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 今奉幣役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身死無名,諡為至愚,恥及父母,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曉喻百娃,以發卒之事,因數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百姓,己親見近縣,恐遠所溪谷山澤之民不偏聞。檄到,亟下縣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其文亦甚多排偶,賈生以氣勝,長卿以韻勝也。《石遺室論文》云:「《史記·陸賈傳》載賈說南越王趙佗說,司馬相如本之以為《諭巴蜀檄》。檄之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屈膝請和云云,即陸賈之鞭笞天下,劫略諸侯云云也。檄之攝弓而馳,荷戈而走,人懷怒心,如報私仇云云,即陸賈之將欲移兵云云也。檄之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若此,即陸賈之天子憐百姓云云也。檄之發軍興制,驚懼子弟云云,即陸賈之以新造未成之越屈強於此云云也。檄之身死無名諡為至愚云云,即陸賈之掘燒先人冢夷滅宗族云云也。但陸說尤質直耳。」師說可謂深悉文章嬗變之跡。今錄《史記·陸賈傳》賈說南越王佗原文如下,俾得參照。 陸賈者,楚人也,以客從高祖定天下,名為有口辯士,居左右。常使諸侯。及高祖時,中國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陸賈賜尉他印,為南越王。陸生至,尉他魋結,箕倨見陸生。陸生因進說他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諸侯,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蒙,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起豐沛,討暴秦,誅強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居天下之膏腴,人眾車輿,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眾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譬若漢一郡,王何乃比於漢!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渠不若漢!乃大說陸生,留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陸生卒拜尉他為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高祖大悅。 第三節 經世家之散文 漢人《書疏》,傳於今者幾盡為經世之學。就中文之尤工者為賈誼、晁錯、趙充國、賈讓、劉向之徒。賈文前已論及,劉文容後言之。今略論晁趙二家焉。 《漢書·晁錯傳》曰:「晁錯,潁川人也,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生所。錯為人峭直刻深。考文時天下亡治尚書者,獨聞齊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書》,年九十餘,老不可徵。乃詔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錯受書伏生所。還因上書稱說,詔以為太子舍人門大夫,遷博士,拜為太子家令,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是時匈奴強盛,數寇邊,上發兵以御之,錯上言兵事。」茲錄其文如下: 上言兵事書 臣聞漢興以來,胡虜數入邊境,小入則小利,大入則大利。高后持再入隴西,攻城屠邑,驅略畜產。其後復入隴西,殺吏卒,大寇盜。竊聞戰勝之威,民氣百位;敗兵之卒,沒世不復。自高后以來,隴西三困於匈奴矣,民氣破傷,亡有勝意。今之隴西之吏,賴社稷之神靈,奉陛下之明詔,和輯士率,底厲其節,起破傷之民,以當乘勝匈奴。用少擊眾,殺一王,敗其眾,而大有利。非隴西之民有勇怯,乃將吏之制巧拙異也。故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溝,漸車之水,山林積石,經川邱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車騎二不當一。土山邱陵,曼衍相屬,平原廣野,此車騎之地也;步兵十不當一。平陵相遠,川谷居間,仰高臨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當一。兩陳相近,平地淺草,可前可後,此長戟之地也,劍楯三不當一。雚葦竹蕭,草木蒙蘢,支葉茂接,此矛鋌之地也,長戟二不當一。曲道相伏,險厄相薄,此劍楯之地也,弓弩三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音相失,此不習勒車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亡矢同,中不能入,與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聞大小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撓亂也,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游弩往來,什五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簿,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十擊一之術也。 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俯仰之間耳。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之屬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真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里,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此萬全之術也。 傳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臣錯愚陋,昧死上狂言,惟陛下財擇。 《石遺室論文》云:「景帝時晁錯號智囊,平日於兵刑錢穀諸要務,大概無不簡練揣摩。其所讀必不出《孫吳兵法》、《管子》、《商君》諸書。故其《言兵事》一篇,文字與《孫子》第二編第六篇、第七篇、第九篇,《商君》之《算地》、《戰法》、《兵守》、《徠民》、《境內》,各篇甚為相似。不但立說用意之有所本已也。凡人學問,於何等書用功最深,一旦下筆,不必字摹句仿,自有不覺相似之處,似在神理也。錯尚有《募民徙塞下》、《論守邊備塞》二篇,亦多與《管子》作內政寄軍令之言相近。」 又雲,「其筆意與晁家令相近者,有趙充國。充國有《陳兵利害書》,不過尋常奏議體。其《屯田奏》三首,則皆斬釘截鐵,無一躲閃語,無一支曼語;然亦時有約束照顧,使閱者易於明白,斯為本色文字。」其說甚是,今將趙充國《上屯田奏》第二編錄後: 上屯田奏二 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戰而百勝,非善之善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遁,骨肉離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師罷兵,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命不得歸肥饒之墜,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視羌虜,楊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升小升,使生它之憂,十也;治湟狹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城,信威千里,從枕席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國材下,犬馬齒衰,不識長冊。惟明詔博詳公卿議臣採擇。 《漢書·趙充國傳》云:「趙充國字翁孫,隴西上邽人也,復徙金城令居。始為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羽林,為人沈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通知四夷事。」翁孫之文,削除支葉,嚴潔峻勁,宋王荊公之《三經義序》,即從此出而稍變其體。 第四節 史學家之散文 兩漢史學家以馬、班為巨子。《史記·太史公自序》雲,「談為太史公。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太史公仕子建元元封之間,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旨。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游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使反,見父子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常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予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頌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宜周召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為太史令,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卒三歲,遷為太史令。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嘆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惡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概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後漢書·班彪傳》云:「班彪字叔皮,扶風安陵人也。彪性沈重好古,才高而好述作,遂專心史籍之間。武帝時,司馬遷著《史記》,自太初以後,闕而不錄,後好事者頗或綴集時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彪乃繼采前史遺事,傍貫異聞,作後傳數十篇。」 又云:「固字孟堅,年九歲能屬文,誦詩賦;及長,遂博貫載籍;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所學無常師,不為章句,舉大義而已;性寬和容眾,不以才能高人,諸儒以此慕之。父彪卒,歸鄉里,固以彪所續前史未詳,乃潛精研思,欲就其業;既而有人上書顯宗,告固私改作國史者,有詔下郡,收固系京兆獄,盡取其家書,先是扶風人蘇朗,偽言圖讖事,下獄死。固弟超恐固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馳詣闕上書,得召見,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書,顯宗甚奇之,召諸校書部,除蘭台令史,與前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共成《世祖本紀》。遷為郎,典校秘書,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復使終成前所著書。固以為漢紹堯運,以建帝業,至於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紀,編於百王之末,廁於秦項之列。太初以後,闕而不錄,故探撰前記綴集所聞,以為《漢書》。起元高祖,終於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傍貫五經,上下洽通,為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固自永平中,始受詔,潛精積思,二十餘年,至建初中乃成。當世甚重其書,學者莫不諷誦焉。」 柱嘗著《馬班異同論》,以司馬氏父子本《春秋》之義,發明通史之例;班氏父子,本《尚書》之義,發明斷代史之例。其本紀為大綱,列傳為細目,後人合之為綱鑑編年體之史,於吾國史學實為最大貢獻。大抵司馬氏尚奇,班氏尚正;司馬氏文體近散,班氏文體近駢。習駢文者必宗班,故《昭明文選》選班氏之文獨多,選司馬氏之文只一篇而已。學古文者宗司馬氏,故古文家韓愈數漢代能文者屢稱司馬而不及班氏也。今各錄其敘文一篇,以見異同。 史記遊俠列傳序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雲。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閭巷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傅險,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災,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己饗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丑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跖、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沉浮而取榮名哉!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此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勢激也。至如閭巷之俠,修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然儒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余甚恨之。以余所聞,漢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捍當世之文罔:然其私義廉潔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強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遊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 漢書遊俠列傳敘 古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於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職。失職有誅,侵官有罰。夫然故上下相順,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桓文之後,大夫世權,陪臣執命;陵夷至於戰國,合從連衡,力政爭強。繇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齊有孟嘗,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勢,竟為遊俠,雞鳴狗盜,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周窮交魏齊之厄;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戮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諸侯,顯名天下,扼掫而游談者以四豪為稱首。於是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 及至漢興,禁綱疏闊,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而吳濞、淮南,皆招賓客以千數;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屬,競逐於京師;布衣遊俠劇孟、郭解之徒,馳騖於閭閻,權行州城,力折公侯,眾庶榮其名跡,覬而慕之。雖陷於刑辟,自與殺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視之以好惡,齊之以禮法,民曷繇知禁而反正乎? 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國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國之罪人也,況於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其罪己不容於誅矣!觀其溫良泛愛,振窮周急,謙讓不伐,亦皆有絕異之姿。惜乎不入於道德,苟放縱於末流,殺身亡宗,非不幸也。 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後,天子切齒,衛、霍改節,然郡國豪桀,處處各有。京師親戚,冠蓋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時外家王氏,賓客為盛,而樓護為帥。及王莽時,諸公之間,陳遵為雄,閭里之俠,原涉為魁。 兩家思想文派之不同如此。至敘事之文,雖各有不同,然孟堅生子長之後,亦未嘗不步趨太史氏也。《石遺室論文》云:「《漢書·李廣傳》後之《李陵傳》,即欲繼美太史公之《李廣傳》也。中敘陵苦戰一大段,直逼《史記·淮陰侯傳》、《項羽本紀》。傳末悽惋處,直兼伍子胥屠、岸賈二事情景。」 又云:「千古傷心人無如伍子胥,李陵。子胥猶得報仇泄憤,李陵則長此終古,非得班孟堅奇文傳之,其事亦淹沒不彰。惟於別蘇武詩稍寄悲慨之一二而已。《文選》有《李陵答蘇武書》,端系六朝人贗作,即全本班書《李陵傳》翻演成者,東坡嗤為齊梁小兒之言,不誣也,昭明選之,可謂無識矣。以中國有名人而降外國,李陵外有庾信、哥舒翰其最著者也。然其冤慘皆不如陵。陵名家子,其將才可以大破匈奴,立功塞外,徒以自恃太過,一誤(以不願屬貳師不得騎)再誤(不聽軍吏言敗後求道徑還歸),致身敗家族,致足悲矣。孟堅《漢書》,原不必為陵特立佳傳,然難得此好題目,可與史遷競勝,又代史遷發一大牢騷,故為特附一傳於《李廣傳》後。孟堅平日於史遷文字,自己爛熟胸中,如伍子胥之父兄被誅,倉皇亡命,百計復仇;趙氏之族滅於屠岸賈,程嬰、公孫杵臼,生死存孤:皆極人世傷心之故。但事情各異,只能得其嘻噓悲慟神情。獨有項籍,百戰百勝,而垓下被圍之後,以寡敵眾終,至敗亡。羽之力戰至死,與陵之力戰以至於降,情景極為相似。故陵以步兵五千人,敵單于八萬餘騎,猶羽麾下壯士騎從者僅八百餘人,而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也。陵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為前行,猶羽渡淮騎能屬者僅百餘人也。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猶羽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也。陵便衣獨步出營,猶項羽夜起飲帳中也。陵太息曰:兵敗死矣,曰天明坐受縛矣;猶羽自度不得脫也。軍使言將軍威震匈奴,天命不遂;猶羽自言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今率困於此,此天之亡我也。軍吏勸陵求道徑還歸,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壯士也,及無面目報陛下云云;猶烏江亭長勸羽渡江,羽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云云也。陵抵大澤葭葦中,猶羽至陰陵迷失道陷大澤中也。其尤似者力戰之勇,孟堅敘陵以少擊眾曰擊殺千人,曰斬首三千餘級,曰復殺千人,曰復傷殺虜二千餘人,皆陵五千人所手刃:猶史公敘羽曰,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曰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羽令騎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陵則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持尺刃。羽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陵則止左右毋隨我,大丈夫一取單于耳。羽有美人名虞,悲歌慷慨;陵則軍中有女子,鼓聲不起。其他管敢具告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單于大喜;似韓信使人間視陳餘,知不用廣武君策,信大喜。陵居谷中,虜在山上一段,似孫臏引龐涓入馬陵道時。陵縱火自救,發連弩射單于,單于遮道攻陵,四面矢如雨下,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龐涓追孫臏時亦言舉火,言萬弩夾道而伏,言萬弩俱發,言斬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於此樹之下』,又其不僅以《項羽本紀》者矣。」 又云:「班孟堅《王貢兩龔鮑傳》首先歷舉古來自潔之士,次歷舉當時清名之士,以為王吉輩發端,傳中插入邴漢、邴曼容等,傳末復旁及諸清名之士,此班書之規模《史記·孟荀列傳》者。」 第五節 經學家之散文 漢自武帝崇尚儒術,通經之士日眾,漢之能文者幾於無不通經,今論其犖犖大者董仲舒、劉向二人,以為代表焉。 《漢書·董仲舒傳》,「董仲舒,廣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授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不窺田園,其勤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對賢良策焉。」《一百三家集》有《董膠西集》一卷。 賢良策對一 制曰:朕獲承至尊休德,傳之亡窮,而施之罔極。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寧,永惟萬事之統,猶懼有闕,故廣延四方之豪俊。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潔博習之士。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今子大夫褒然為舉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聽而問焉。蓋聞五帝三王之道,改製作樂,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當虞氏之樂,莫盛於韶,於周莫盛於勺。聖王已沒,鐘鼓管弦之聲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紂之行,王道大壞矣。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塗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眾,然猶不能反,日以仆滅,至後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或悖繆而失其統與?固天降命不可復反,必推之於大衰而後息與。嗚乎,凡所為屑屑夙興夜寐、務法上古者又將無補與,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壽,或仁或鄙。習聞其號,未燭厥理。伊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奸改,百姓和樂,政事宣昭,何修何飭,而膏露降、百穀登,德潤四海,澤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德澤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子大夫明先聖之業,習俗化之變、終始之序,講聞高誼之日久矣。其明以諭朕,科別其條,勿猥勿並,取之於術,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極,枉於執事,書之不泄,興於朕躬,毋悼後害。子大夫其盡心,靡有所隱,朕將親覽焉。 仲舒對曰:陛下發德音,下明詔,求天命與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己行之事,以親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詩》曰:「夙夜匪解」,《書》云:「茂哉茂哉」,皆強勉之謂也。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樂之時,乃用先王之樂宜於世者,而以深入教化於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頌之樂不成,故王者功成作樂。樂其德也。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膚,臧於骨髓,故王道微缺,而管弦之聲未衰也。夫虞氏之不為政久矣,然而樂頌遺風,猶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幣,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然復興。詩人美之而作,上天祜之,為生賢佐,後世稱誦,至今不絕。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謬,失其統也。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政。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為烏,此蓋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復哉復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鄰。皆積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以爭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下,怨惡畜於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盩,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臣聞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故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惟甄者之所為;猶金之在鎔,惟冶者之所鑄。綏之斯倈,動之斯和,此之謂也。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也,正者王之所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而下以正其所為正,王道之端云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陽出布施於上而主歲功,使陰入伏於下而時出佐陽,陽不得陰之助亦不能獨成歲終,陽以成歲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為政而任刑不順於天,故先王莫之肯為也。今廢先王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與?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虐政用於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臣謹案《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五穀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廢而奸邪並出。刑罰不能勝者,其堤防壞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至周之末世,大為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後,獨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學不得挾書,棄捐禮誼,而惡聞之。其心欲盡滅先聖之道,而顓為自恣苟簡之治,故立為天子,十四歲而國破亡矣。自古以來。未曾有以亂濟亂,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抵冒殊捍,熟爛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如以湯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今臨政而願治,七十餘歲矣,不如退更化。更化則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祿日來。詩云:宜民宜人,受祿於天。為政而宜於民者,固當受祿於天。夫仁義禮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五者修飭,故受天之祜,而享鬼神之靈,德施於方外,延及群生也。 陳澧《東塾讀書記》云:「董生之學,深邃者在春秋及陰陽之說,其大有功於世者,則班固所云切當世,施朝廷者也。班氏云: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言,州郡舉茂材孝廉,皆仲舒發之。澧謂孔子孟子,不能行其道於天下,至董生乃能施之發之。」 《石遺室論文》云:「漢代文章,世稱賈茂董醇。茂盛也,即樹木枝葉暢茂之意,賈生之策論,根本盛大,枝葉扶疏,茂不難解也。董之醇在何處乎?均是此意此言,在他人言之透露,而董言之含蓄;他人言之激烈,而董言之委婉,不肯求其簡捷。三策原以災異作主,而第一篇開口曰以觀天人相與之際,曰天盡欲扶持而安全之,曰事在強勉而已矣,曰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皆說得親切近情。曰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曰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謬失其統也,委婉中又說得鄭重,視天難諶命靡常者較親切矣。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云云,曰天任德不任刑,曰陽不得陰之助云云,曰故先王不肯為也,皆頗有至理。曰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則煞句頗峭,以其上正心以正朝廷各句已堂堂正正說之,此處正收太平,故反足一句;又足以陰陽調風雨時,至王道終矣一段,以鼓舞修德之心,文氣可謂厚矣;又反足以鳳鳥不至,至不得致也數句,厚之至也。曰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數天下之民如秦者也,文氣已足矣;又重之曰,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抵冒殊捍熟爛如此之甚者也,皆文氣之厚處;又肯說多餘話,而說來不討厭,使人動聽,如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云云是也。」 《漢書·楚元王傳》云:向字子政,末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為郎。既冠,以行修飾擢為諫大夫。《一百三家集》有《劉子政集》一卷。今錄其《諫起昌陵疏》如下: 諫起昌陵疏 臣聞《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故賢聖之君,博觀終始,窮極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孔子論《詩》,至於「殷土膚敏,裸將於京」,喟然嘆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傳於子孫!是以富貴無常,不如是,則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勸勉。蓋傷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雖有堯舜之聖,不能化丹朱之子;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末孫之桀紂。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昔高皇帝既滅秦,將都雒陽,感寤劉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賢於秦,遂徙都關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長短以德為效,故常戰慄,不敢諱亡。孔子所謂「富貴無常」,蓋謂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臨廁,意悽愴悲懷,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紵絮斫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戚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墳。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樹,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葬於橋山,堯葬濟陰,邱隴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蒼梧,二妃不從。禹葬會稽,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文、武、周公葬於畢,秦穆公葬於雍橐泉宮祈年館下,樗里子葬於武庫,皆無邱隴之處。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於防,稱古墓而不墳,曰:「丘,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識也。」為四尺墳,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聞之古者不修墓。」蓋非之也。延陵季子適齊而反,其子死,葬於嬴博之間,穿不及泉,斂以時服,封墳掩坎,其高可隱,而號曰:「骨肉歸復於土,命也,魂氣則無不之也。」夫嬴博去吳,千有餘里,季子不歸葬。孔子往觀曰:「延陵季子於禮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宋桓司馬為石槨,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呂不韋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義,皆明於事情者也。 逮至吳王闔閭,違禮厚葬,十有餘年,越人發之。及秦惠文武昭嚴襄五王,皆大作邱隴,多其瘞藏,咸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河,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石槨為游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藏,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官館之盛,不可勝原。多殺宮人,生工匠,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其後牧兒亡羊,羊入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藏槨。自古及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罹牧豎之禍,豈不哀哉! 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邱隴彌高,官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賢而中興,更為儉官室、小寢廟,詩人美之,《斯干》之詩是也,上章道官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孫之眾多也。及魯嚴公刻飾宗廟,多築台囿,後嗣再絕,《春秋》束焉。周宣如彼而昌,魯秦如此而絕,是則奢儉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碑為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怨氣感動陰陽,因之以饑饉,物故流離,以十萬數,臣甚惛焉。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陛下慈仁篤美甚厚,聰明疏達蓋世,宜弘漢家之德,崇劉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顧與暴秦亂君競為奢侈,比方邱隴,說愚夫之目,隆一時之觀,違賢知之心,亡萬世之安,臣竊為陛下羞之。惟陛下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式周公仲尼之制,下觀賢知,穆公延陵樗里張釋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藏,以侈生害,足以為戒。初陵之橅,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 《石遺室論文》云:「劉向《論起昌陵疏》,首段言自古無不亡之國,厚葬無益,可謂敢言,以一唱三嘆,極有風神。其警語云,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又云:雖有堯舜之聖,不能化丹朱之子;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末孫之桀紂。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次段歷舉古來薄葬之人,皆有特識,亦以淡宕之筆出之。其警語云: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張釋之對漢文帝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戚焉)為無窮計也。又云: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三段乃詳言厚葬之害,以甚足悲也,豈不哀哉。分兩次作煞筆,亦出以唱嘆。末段始反覆總以痛切之言,其警語云: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邱隴彌高,宮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又云:陛下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埠為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子政文章,筆皆平實,此篇獨多姿態。」 董、劉之文,其根據經術剴切深厚如此。柱嘗謂漢之散文,可分四大派,一辭賦派,二經世派,三經術派,四史學派,其餘可為附庸而已。辭賦派以司馬相如、揚雄為宗,其後流而為駢文,後世古文家韓退之時或宗之;經世派以賈誼、晁錯為魁,其流而為駢文者陸宣公為最,後世古文家三蘇等宗之;經術派以董仲舒、劉向為首,而後世古文家李翱、曾鞏、王安石輩宗之;史學家以司馬遷、班固為祖,而後世古文家韓退之,歐陽修之徒,多宗司馬氏。 此外公孫宏、匡衡亦以經術為文,若京房、翼奉、李尋等雖經學專家而散文非其所長矣,至於東漢無一不文以經術焉。 第六節 訓詁派之散文 西漢經學家之於經也,大抵通大義,不事章句,如賈、董、劉向、揚雄之徒皆是也。至東漢儒者,遂為之一變,事章句,工訓詁,如鄭興、鄭眾、賈逵、馬融、鄭玄之徒是也。西漢儒者求通大義,故多工文;東漢儒者侷促於訓詁,故鮮能文者;惟馬融之辭賦,最為富麗,足以上方揚班而已。今略論鄭玄、許慎二家,以見一斑焉。 《後漢書·鄭玄傳》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少為鄉嗇夫,得休歸,常詣學宮,不樂為吏,父數怒之,不能禁;遂造太學受業,師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算術》。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以山東無足問者,乃西入關因涿郡盧植,師事扶風馬融。融門徒四百餘人,升堂進者五十餘生。融素驕貴,玄在門下,三年不得見,乃使高業弟子傳授於玄。玄日夜尋誦,未嘗怠倦,會融集諸生考論圖緯,聞玄善算,乃召見於樓上。玄因從質諸疑義,問畢辭歸,融喟然謂門人曰:鄭生今去,吾道東矣。玄自遊學十餘年乃歸鄉里。家貧,客耕東萊,學徒相隨已數百千人。及黨事起,乃與同郡孫嵩等四十餘人俱被禁錮,遂隱修經業,杜門不出。時任城何休好《公羊》學,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玄乃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休見而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興之後,范升、陳元、李育、賈逵之徒,爭論古今學,後馬融答北地太守劉環,及玄答何休,義據通深,由是古學遂明。」今錄其《戒子書》如下: 戒子益恩 吾家舊貧,不為父母昆弟所容,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并兗豫之域,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咸從捧手。有所授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睹秘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辟大將軍三司府,公車再召,比牒併名,早為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為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宿業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覃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爾煢煢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己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雖無黻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未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群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圖乎?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饑寒,菲飲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憾,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後漢書·儒林傳》云:「許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也。性淳篤,少博學經籍,馬融常推敬之。時人為之語曰:五經無雙許叔重。為郡功曹,舉孝廉,再遷除洨長,卒於家。初慎以五經傳說臧否不同,於是撰為《五經異義》,又作《說文解字》十四篇,皆傳於世。」今錄其《說文解字敘》於後: 說文解字敘 敘曰: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眾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居德明忌也。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箸於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 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二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信是也。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 及宣王大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說。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為七國,田疇異畝,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 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大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是時,秦燒經書,滌除舊典,大發吏卒興戍役、官獄職務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此絕矣。 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草書,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史;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大史並課,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 孝宣皇帝時,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皇帝時,徴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以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篇》,凡《倉頡》己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書所載,略存之矣。 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自以為應製作,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四曰左書,即秦隸書。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郡國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雖叵復見遠流,其詳可得略說也。 而世人大共非訾,以為好奇者也,故詭正文,鄉壁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諸生竟逐說字解經誼,稱秦之隸書為倉頡時書,雲父子相傳,何得改易。乃猥曰:「馬頭人為長,人持十為斗,蟲者屈中也。」廷尉說律,至以字斷法,苛人受錢,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籀。俗儒圖夫,玩其所習,蔽所希聞,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怪舊藝而善野言,以其所知為秘妙。究洞聖人之微旨,又見《倉頡篇》中幼子承詔,因曰:古帝之所作也,其辭有神仟之術焉。其迷誤不諭,豈不悖哉! 《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言必遵修舊文而不穿鑿。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亡矣夫!蓋非其不知而不問,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邪辭,使天下學者疑。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也。」 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採通人,至於小大,信而有證,稽其說,將以理群類、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恉,分別部居,不相雜廁也。萬物咸睹,靡不兼載;厥誼不昭,爰明以諭。其稱《易》,孟氏,《書》,孔氏,《詩》,毛氏,《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也。其於所不知,蓋闕如也。 康成之文,信筆而書,甚不費力,近於自然派之散文,為後來陶淵明一派所宗。叔重之文,鏤心鐫賢,頗近駢文。東漢訓詁家之散文,以二子為最傑出矣。 第七節 碑文家之散文 兩漢金石家之文,多不著撰者姓名,蓋古例也。然其文極渾厚朴茂,唐韓愈碑文,最為後世稱頌,而不知多本於漢碑也。漢金文如盤銘等多屬韻文,今不錄。惟碑則有銘有敘,銘雖韻文,而敘文則散文也。故今略錄一二,以見其為周秦金石文之流變焉。 漢碑用字固多俗體,以其為隸變也。然時亦多存古字,且緣殷周鐘鼎文字之例,多用通假字,故讀漢碑不特可見文體之流變,且可以見字體之流變焉。 國三老袁君碑 君諱良,字厚卿,陳國扶樂人也。厥先舜苗,世為封君。周之興,虞閼父典陶正,嗣滿為陳侯,至玄孫濤塗。初氏父字,立姓曰袁。魯僖公四年,為大夫;哀十一年,頗為司徒,其末或適齊楚,而袁生□獨留陳。當秦之亂,隱居河洛。高祖破項,實從其策。天下既定,還宅扶樂。孝武征和三年,生曾孫干,斬賊公先勇,拜黃門郎,封關內侯,食遺鄉六百戶。後錫金紫,仟修城之郭。干薨,子經嗣。經薨,子山嗣。傳國三世,至王莽而絕。君即山之曾孫,纘神明之洪族,資天德之清則,惇綜《易》、《詩》,而悅禮樂,舉孝廉、郎中、謁者、將作大匠、丞相令、廣陵太守,討江賊張路等,威震徐方。謝病歸家。孝順初政,咨□□白,三府舉君,徴拜議郎、符節令。時元子光博平令,中子騰尚書郎,少子璋謁者,詔書壁□□可父事。群司以君父子俱列三台,夫人結髮,上為三老,使者持節安車,親□几杖之尊,袒割之養,君實饗之。後拜梁相,帝御九龍殿,引君對覿,與飯酒,賜飲宴,冊曰:頃者連遇運害,災條備至,陰陽不和,寒暑不節。昔孔子制義,承奉則有興盛之福,慢期即致來咎之變,朕以妙身,襲裘繼業,二九之戎,今直其際,圖記占□,慎在藩國。自先帝至德,猶有七國之謀,蓋治世者不諱其難。朕追寤社稷之重,恐有交會諸國王侯,開導以驕滿之漸,令奸邪因緣生慝,相以顯選,簡練內升。昔掌苻竟,惠撫我民,故連拔授,不問勛次,典郡職重,親執經緯,隱栝在手。往者王尊發縱於平陽,清約藩輔,其節衎然。忠臣之義,有獻善去否,其加精微,測切防絕。朕疚心以戒,今特賜錢十萬,雜繒三十匹,玉具劍佩,書刀、繡文印衣、無極手巾各一。往悉乃心,勉崇協同,便宜數上。君子曰:優賢之寵,於斯盛矣。宰縣治郡,無民不思。載八十五,以病致仕。永建六年二月戊辰卒。居罔室廬,殯於假館。昔行父乎仲,小國之卿,其儉猶稱,況漢大夫,父子同升,而無環堵,不遭丘明實錄之時,便前哲孤名。而君獨立。於是厥孫衛尉滂,司徒掾弘圖,刊石作銘。其辭曰:飛清邈,紛其厲;跨高山,鋪雲際。作帝父,振穢;登華龍,眺天空。酌不揮,凱以邁,民被澤,邦畿乂,才本德,曜其碣;□煌煌、數萬世。 郎中鄭君碑 君諱固,字伯堅,蓍君元子也。含中和之淑質,履上仁之清操;孝友著乎閨門,至行立乎鄉黨。初受業於歐陽,遂窮究於典籍;膺游夏之文學,襄冉季之政事。弱冠,仕郡吏。諸曹掾史、主簿、督郵、五官掾、功曹,入則腹心,出則爪牙,忠以衛上,清以自修。犯顏謇愕,造膝辭,加以好成方類,推賢達善,逡遁退讓,當世以此服之。群後珍瑋,以為儲舉。先屈計掾,奉我方貢。清眇冠手群彥,德能簡乎聖心。延熹元年二月十九日,詔拜郎中,非其好也,以疾錮辭,未滿期限,從其本規,乃遘凶愍。年廿二,其四月廿四日,遭命隕身,痛如之何!先是,君大男孟子,有楊烏之才,善性形於岐嶷,□□見於垂髦,年七歲而夭,大君夫人所共哀也。故建兆共墳,配食斯壇,以慰考妣之心。琦瑤延以為至德不紀,則鐘鼎奚銘;昔姬武,弟述其兄,綜極徽猷行於篾陋,獨曷敢忘!乃刊石以旌遺芳。其辭曰:於惟郎中,實天生德,頤親誨弟,虔恭竭力。教我義方,導我禮則,傳宣孔業,作世幕則。從政事上,忠以自勖,貢計王庭,華夏歸服,帝用嘉之,顯拜殊特,將從雅意,色斯自得。乃遭氛災,隕命顛沛,家失所怙,國亡忠直。俯哭誰訴,仰啼焉告,嗟嗟孟子,苗而弗毓。奉我元兄,修孝罔極,魂而有靈,亦歆斯勒。 吾嘗謂金石文實可謂為純粹之美術文,金石字亦可謂純粹之美術字,蓋欲藉此以壽世者也。西漢以前之金石文多不著姓名,多不見於各家之專集,以當時尚無集也。故今於周秦與兩漢之金石文特為專章以論之。 吳闓生云:「文章之事,以金石刻為最重,其體亦最難。自退之韓氏外,殆莫有能為之者。柳州猶不失法度。至歐公而後,則盡篾古初,率意自為,名為志銘,筆勢與他文無異。三蘇不喜為碑刻,世亦知其不工。於是獨歐公碑銘至多,而尤擅大名。吾嘗謂歐公所為碑文,皆論序傳狀類耳,實於金石體裁無與。夫文各有體要,今序書傳而用箴頌,作章奏而仿歌詩,可乎?歐公銘志之文,何以異是。嗚乎,法之不明也久矣。兒時讀韓文,喜其驚創瑰奇,以為退之偉才,故獨闢蹊徑如是,後來者所當步趨,而莫外也。及睹《蔡中郎集》,乃知碑刻之體,創自中郎;退之特踵其法為之,未嘗立異,顧其才高,遂乃出奇無窮耳。後得洪文惠所輯《漢碑刻》,益詫為平生所未見,反覆研誦,彌月不能去手。乃知漢人碑頌,其高文至多,崇閎雋偉,非中郎一家所能概,而退之不能出其範圍。中郎雖負盛名,亦因當時風氣而為之,非其特創者,而金石之文固而導源於此也。蓋三代以上,銘功德於彝鼎,其詞尚簡,今存者雖多而不盡可識;石刻之文,惟岐陽之鼓,後世亦未能盡解,顧其體可意而知也。秦皇崛起,褒功立石,皆丞相斯為之,原本雅頌,一變而為金石之體,法律森嚴,足以範圍百世;後儒或以為破除詩書,自我作古者非也。事未有無法而可以自立者,彼李斯寧獨異哉?繼斯而作者則孟堅《燕然山銘》,皆軒天拔地,壁立萬仞;豈獨二子才雄,抑金石之作,其道固若是也,碑銘如於東漢,作者不盡知其何人,要皆遵循成軌,製作瑋異,其氣其辭,與三代彝鼎石鼓秦皇刻石肸蠻相通,無支離隔絕之誚,所存今不可多見,見者莫不光氣炯然,皆天地之鴻寶也。論者不察,輒病東漢靡弱,謂其氣爾然而盡,是豈可謂知言乎?曹氏代漢,相去未幾,所為大饗受禪諸碑,皆當時朝廟鉅典,而氣既剽輕,詞亦窳陋,良由操、丕否德,亦篡逆之朝,執筆者固無弘毅之士也。自是以降,六朝碑誌,陳陳相因,一流於駢儷浮冗,無可觀覽;至退之而後起衰振懦,夐絕前載,而規橅意度,則一秉東漢之遺,可覆按也。今學者皆知韓文之奇,而於漢代諸碑熟視若無睹焉;譬如敬人之子孫,而忘其父祖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