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散文史 · 第三章 為文學而文學時代之散文(漢魏之際)
第一節 總論
《文心雕龍·時序篇》云:「自哀、平陵替,光武中興,深懷圖讖,頗略文華。然杜篤獻誄以免刑,班彪參奏以補令,雖非旁求,亦不遐棄。及明帝疊耀,崇愛儒術,肄禮璧堂,講文虎觀,孟堅珥筆於國史,賈逵給札於瑞頌,東平擅其懿文,沛王振其通論,帝則藩儀,輝光相照矣。自安、和已下,迄至順、桓,則有班、傅、三崔,王、馬、張、蔡,磊落鴻儒,才不時乏,而文章之選,存而不論。然中興之後,群才稍改前轍,華實所附,斟酌經辭;蓋歷政講聚,故漸靡儒風者也。降及靈帝,時好辭制,造羲皇之書,開鴻都之賦;而樂松之徒,拓集淺陋;故揚賜號為兜,蔡邕比之俳優,其餘風遺文,蓋蔑如也。自獻帝播遷,文學蓬轉;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琅;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仲宣委質於漢南,孔璋歸命於河北,偉長從官於青土,公幹徇質于海隅,德璉綜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樂,文蔚休伯之儔,於叔德祖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漉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至明帝纂戎,制詩度曲,徵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觀,何劉群才,迭相照耀。少主相仍,唯高貴英雅,顧盼合章,動言成論。於時正始餘風,篇體輕澹,而稽阮應繆,並馳文路矣。」劉師培謂此篇述東漢三國文學變遷,至為明晰,誠學者所宜參考也。
劉師培云:「東漢之文,均尚和緩,其奮筆直書,以氣運詞,實自禰衡始。《鸚鵡賦序》謂衡因為賦,筆不停輟,文不加點,知他文亦然。是以漢魏文士,多尚聘辭,或慷慨高厲,或溢氣坌涌,(孔融《薦禰衡疏》語)此皆衡文開之先也。」(孔融引重衡文即以此啟。故融之所作多范伯喈,惟薦衡表則效衡體與他篇文氣不同)劉說固是。然亦本於《文心雕龍》。《神思篇》云:「相如含筆而腐豪,揚雄輟翰而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于思慮,張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練都以一紀,雖有巨製,亦思之緩也。淮南崇朝而賦騷,枚皋應召而成賦,子建援櫝如口誦,仲宣舉筆似宿構,阮瑀據鞍而制書,禰衡當食而草奏,雖有短篇,亦思之速也。」彥和所舉捷速諸人,多屬建安者,可見西漢遲緩之文,至漢末而一變矣。
又云:「建安文學,革易前型,遷蛻之由,可得而說。兩漢之世,戶習七經,雖及子家,必緣經術。魏武治國,頗雜刑名,文體因之,漸趨清峻,一也;建武以還,士民秉禮,迨及建安,漸尚通侻,侻則侈陳哀樂,通則漸藻玄思,二也;獻帝之初,諸方棋峙,乘時之士,頗慕縱橫,騁詞之風,肇專於此,三也;又漢之靈帝,頗好俳詞,(見楊賜蔡邕等傳)下習其風,益尚華靡,雖迄魏初,其風未革,四也。」
又云:「《文心雕龍》諸書,或以魏代文學,與漢不異,不知文學變遷,因自然之勢,魏文與漢不同者蓋有四焉。書檄之文,騁詞以張勢,一也;論說之文,漸事校練名理,二也;奏疏之文,質直而屏華,三也;詩賦之文,益事華靡,多慷慨之音,四也。凡此四者,概與建安以前有異,此則研究者所當知也。」(《中古文學史》)劉氏此論最精。蓋文章之體,各有所宜,至此時而辨別始嚴。魏文帝《典論》文云:「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
兩漢之世,專欲為文人者惟辭賦家耳,若著散文者則以奏疏為最工,此則以政教為本,而非專欲為文者也。故兩漢之世,尚未至於為文學而文學時代。迄乎曹魏,則文學之風始大盛,故論文之篇,子桓子建,均有佳制,非崇尚文學,曷克臻此?以是之故,詩賦之外,宜文宜質,亦極有體裁矣。
第二節 三曹之散文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云:「三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三祖者武帝操、文帝丕、明帝睿也。陳王者,陳思王植也。四人之中,以操、丕及植為優。
曹操字孟德,沛國譙人,舉孝廉為郎,黃巾起拜騎都尉,歷官至丞相,由魏國公晉封王,諡曰武,子丕受漢碑禪,尊為太祖武皇帝。《魏志》曰:「漢末天下大亂,豪雄並起,而袁紹虎視四州,強盛莫敵。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總御皇機,克成洪業者,惟其明略最優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士矣。」申商韓白二語,可以見魏武之學術,即可以見魏武之文章,亦足以觀漢魏之際之文風矣。魏武之四言詩,既籠罩一切,於三百篇外獨樹一幟,非漢人步趨三百篇者所能及:其散文亦雄偉悲壯,虎步百代。《一百三家集》有《魏武帝集》一卷。
讓縣自明本志令
孤始舉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為海內人之所見凡愚,欲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譽,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濟南始除殘去穢,平心選舉,違迕諸常侍,以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
去官之後,年紀尚少,顧視同歲中,年有五十,未名為老。內自圖之,從此卻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與同歲中始舉者等耳。故以四時歸鄉里,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絕賓客往來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後徵為都尉,遷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將軍,然後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是時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損,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與強敵爭,倘更為禍始,故汴水之戰數千,後還到揚州更募,亦復不過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眾。又袁術憯號於九江,下皆稱臣,名門曰建號門,衣被皆為天子之制,兩婦預爭為皇后。志計已定,人有勸術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後孤討擒其四將,獲其人眾,遂使術窮亡解沮,發病而死。及至袁紹據河北,兵勢強盛,孤自度勢,實不敵之。但計投死為國,以義滅身,足垂於後,幸而破紹,梟其二子,又劉表自以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卻,以觀世事,據有荊州。孤復定之,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以極,意望已過矣。
今孤言此,若為自大,欲人言盡,故無諱耳。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評,言有不遜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論語》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樂毅走趙,趙王欲與之圖燕,樂毅伏而垂泣,對曰:臣事昭王,猶事大王。臣若獲戾,放在他國,沒世然後已,不忍謀趙之徒隸,況燕後嗣乎?胡亥之殺蒙恬也,恬曰:自吾先入及至子孫,積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其勢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孤每讀此二人書,未嘗不愴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皆當親重之任,可謂見信者矣,以及子植兄弟,過於三世矣。
孤非徒對君說此也,常以語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謂之言:「顧我萬年之後,汝曹皆當出嫁,欲令傳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懇懇,敘心腹者,見周公有《金滕》之書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也。既為子孫計,又已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前朝思封三子為侯,固辭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復以為榮,欲以為外援,為萬安計。
孤聞介推之避晉封,申胥之逃楚賞,未賞不舍書而嘆,有以自省也。奉國威靈,仗鉞征伐,推弱以克強,處小而擒大。意之所圖,動無違事;心之所慮,何向不濟。遂蕩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謂天助漢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貴也。
曹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仕漢為五官中郎將,操歿,嗣為丞相,魏王受漢禪,改元黃初,薨諡曰文。《魏志》云:「帝好文學,以著述為務,自所勒成垂百篇。又傳諸儒撰集經傳,隨類相從,凡千餘篇,號曰《皇覽》。」又曰:「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強識,才藝兼該。」《一百三家集》有《魏文帝集》一卷。
自敘
初平之元,董卓殺主鴆後,盪覆王室。是時,四海既困中平之政,兼惡卓之凶逆,家家思亂,人人自危。山東牧守,咸以春秋之義,衛人討州吁於濮,言人人皆得討賊。於是大興義兵,名豪大俠,富室強族,飄揚雲會,萬里相赴。兗豫之師,戰於滎陽;河內之甲,軍於孟津。卓遂遷大駕,西都長安,而山東大者連郡國,中者嬰城邑,小者聚阡陌,以還相吞併。會黃巾盛于海岳,山寇暴於並冀,乘勝轉攻,席捲而南。鄉邑望煙而奔,城郭睹塵而潰,百姓死亡,暴骨如莽。余時年五歲,上以四方擾亂,教余學射;六歲而知射,又教余騎馬;八歲而能騎射矣。以時之多難,故每征,余常從。建安初。上南征荊州,至宛,張繡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子修從兄安民遇害,時餘年十歲,乘馬得脫。夫文武之道,各隨時而用。生於中平之季,長於戎旅之間,是以少好弓馬,於今不衰。逐禽輒十里,馳射常百步。日多體健,心每不厭。建安十年,始定冀州,貊貢良弓,燕代獻名馬。時歲之暮春,句芒司節,和風扇物,弓燥手柔,草淺獸肥,與族兄子丹獵於鄴西終日,手獲獐鹿九,雉兔三十。後軍南征,次曲,尚書令荀彧奉使犒軍,見余談論之末,彧言聞君善左右射,此實難能。余言執事未睹夫項發口縱,俯馬蹄而仰月支也。彧喜,笑曰:乃爾。余曰:埒有常徑,的有常所。雖每發輒中,非至妙也。若夫馳平原,赴豐草,要狡獸,截輕禽,使弓不虛彎,所中必洞,斯則妙矣。時軍祭酒張京在坐,顧彧拊手曰善。余又學擊劍,閱師多矣。四方之法各異,唯京師為善。桓靈之間,有虎賁王越善斯術,稱於京師。河南史阿言昔與越游,具得其法,余從阿學之精熟。嘗與平虜將軍劉勛、奮威將軍鄧展等共飲,宿聞展善有手臂,曉五兵,又稱其能空手入白刃。余與論劍良久,謂言將軍法,非也。余顧嘗好之,又得善術,因求與余對。時酒酣耳熱,方食甘蔗,便以為杖,下殿數交,三中其臂。左右大笑。展意不平,求更為之。余言吾法急屬,難相中面,故齊臂耳。展言願復一交,余知其欲突以取交中也,因偽深進,展果尋前,余卻腳剿,正截其顙。坐中驚視。余還坐,笑曰:昔陽慶使淳于意去其故方,更授以秘術,今余亦願鄧將軍捐棄故伎,更受要道也。一坐盡歡。夫事不可自謂己長,余少曉持復,自謂無對。俗名雙戟為坐鐵室,鑲盾為蔽木戶,後從陳國袁敏學,以單攻復,每為若神。對家不知所出,告曰若逢敏於狹路,直決耳。余於他戲弄之事少所喜,唯彈棋略盡其巧,少為之賦。昔京師先工有馬合鄉侯、東方安世、張公子,常恨不得與彼數子者對。上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每定省從容,常言人少好學則思專,長則善忘,長大而能勤學者唯吾與袁伯業耳。余是以少誦詩論,及長而備歷五經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靡不畢覽,所著書論詩賦凡六十篇。至若智而能愚,勇而能怯,仁以接物,恕以及下,以付後之良史。
子桓文修飭安閒,與乃父之憤筆疾書,作風大別矣。他如《典論·論文》、《與吳質書》,尤為清麗卓約,吾嘗以謂魏文帝之詩文,與王右軍之書法,可同類共賞。
曹植字子建,丕弟,年十歲余,誦讀詩論及辭賦數十萬言,善屬文。太祖嘗視其文,謂植曰:汝倩人邪?植跪曰: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鄴銅爵台新成,太祖悉將諸子登台,使各為賦,植援筆立成可觀。太祖甚異之。黃初三年進侯為鄄城王,徙封東阿,又封陳,諡曰思。涵芬樓《四部叢刊》影印明活字《曹子建集》十卷。
籍田說
春耕於籍田,郎中令侍寡人焉。顧而謂之曰:「昔者神農氏始嘗萬草,教民種植。今寡人之興此田,將欲以擬乎治國,非徒娛耳目而已也。夫營疇萬畝,厥田上下,經以大陌,帶以橫阡,奇柳夾路,名果被園,宰農實掌,是謂公田,此亦寡人之封疆也。日殄沒而歸館,晨未昕而即野,此亦寡人之先下也。菽雚特疇,禾黍異田,此亦寡人之理政也。及其息泉涌,庇重陰,懷有虞,撫素琴,此亦寡人之所習樂也。蘭、蕙、荃、蘅,植之近疇,此亦寡人之所親賢也。刺藜、臭蔚,棄之乎遠疆,此亦寡人之所遠佞也。若年豐歲登,果茂萊滋,則臣僕小大,咸取驗焉。」
封人有能以輕鑿修鉤,去樹之蠍者,樹得以茂繁。中舍人曰:「不識治天下者亦有蠍者乎?」寡人告之曰:「昔三苗、共工、鯀、兜,非堯之蠍歟?」問曰:「諸侯之國,亦有蠍乎?」寡人告之曰:「齊之諸田,晉之六卿,魯之三桓,非諸侯之蠍歟?然三國無輕鑿修鉤之任,終於齊篡魯弱,晉國以分,不亦痛乎?」曰:「不識為君子者亦有蠍乎?」寡人告之曰:「固有之也。富而慢,貴而驕,殘仁賊義,甘財悅色,此亦君子之蠍也。天子勤耘,以牧一國。大夫勤耘,以收世祿;君子勤耘,以顯令德。夫農者始於種,終於獲,澤既時矣,苗既美矣。棄而不耘,則改為荒疇。蓋豐年者期於必收,譬修道亦期於歿身也。」
夫凡人之為圃,各植其所好焉。好甘者植乎薺,好苦者植乎荼,好香者植乎蘭,好辛者植乎蓼。至於寡人之圃,無不植也。
此寓言之文,上承莊列,而秦漢已少見之;後世古文家,韓柳亦嘗為之,柳宗元所為,尤與子建為近。
第三節 建安七子之散文
魏文帝《典論·論文》云:「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又云:「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又《與吳質書》云:「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意典雅,足傳於後,比子為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子之文,對之抆淚,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為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雋也。」曹植《與楊德祖書》亦曰:「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綱以該之,頓八弦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閒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也。前書嘲之,反作論盛道仆贊其文。夫鍾期不失聽,於今稱之,吾亦不能妄嘆者,畏後世之嗤余也。」觀此三篇所論,則七子之作風可知矣。七子者,《典論》所列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後人所號為建安七子者也。
孔融字文舉,孔子二十世孫。少有俊才,獻帝時為北海相,立學校,表儒術,尋拜大中大夫。性寬容少忘,喜誘益後進,及退閒職,賓客日盈其門。常嘆曰:座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融聞人之善若出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稱所長;薦賢達士,多所獎進;知而未言,以為己過。故海內英俊,皆信服之。為曹操所忌,被誅。《一百三家集》有《孔少府集》一卷。
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獻帝西遷,粲徙長安,左中郎將蔡邕見而奇之。時邕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履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粲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一百三家集》有《王侍中集》一卷。
徐幹字偉長,北海人,為司空;軍謀祭酒掾屬,五官將文學。
陳琳字孔璋,廣陵人,前為何進主簿;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歸太祖。《一百三家集》有《陳記室集》一卷。
阮瑀字元瑜,陳留人。少受學於蔡邕。建安中都護曹洪欲使掌書記,瑀不為屈。太祖並以琳瑀為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一百三家集》有《阮元瑜集》一卷。
應瑒字德璉,汝南人。《一百三家集》有《應德璉集》一卷。
劉楨字公幹,東平人。瑒楨被太祖闢為丞相掾屬。瑒轉為平原侯庶子,後為五官將文學。《一百三家集》有《劉公集》一卷。
七子之散文,自以孔融為最高,魏文稱為氣體高妙,誠可當之而無愧;王粲次之;陳琳又次之;余則難以伯仲矣。
汝潁優劣論
孔融
汝南戴子高親止千乘萬騎,與光武皇帝共揖於道中;潁川士雖抗節;未有頡頏天子者也。汝南許子伯,與其友人共說世俗將壞,因夜起,舉聲號哭;潁川士雖頗憂時,未有能哭世者也。汝南許掾教太守鄧晨圖開稻陂,灌數萬頃,累世獲其功,夜有火光之瑞;韓元長雖好地理,未有成功見效如許掾者也。汝南張元伯身死之後,見夢范巨卿;潁川士雖有奇異,未有鬼神能靈者也。汝南應世叔讀書五行俱下;潁川士雖多聰明,未有能離婁並照者也。汝南李洪為太尉掾,弟殺人當死,洪自劾,詣閣乞代弟命,便飲鴆而死,弟用得全;潁川士雖尚節義,未有能殺身成仁如洪者也。汝南翟文仲為東郡太守,始舉義兵以討王莽;潁川士雖疾惡未有能破家為國者也。汝南袁公著為甲科郎中,上書欲治梁冀;潁川士雖慕忠讜,未有能投命直言者也。
為劉荊州與袁譚書
王粲
天降災害,禍難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三室震盪,彝倫攸。是以智達之士,莫不痛心入骨,傷時人不能相忍也。然孤與太公,志同願等,雖楚魏絕邈,山河迥遠,戮力乃心,共獎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異類不絕吾好,此孤與太公無貳之所致也。功績未卒,太公殂隕,賢胤承統,以繼洪業。宣奕世之德,履丕顯之祚;摧嚴敵於鄴都,揚休烈於朔土。顧定疆宇,虎視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蠅飛於竿旌,無忌游於二壘;使股肱分成二體,胸絕為異身。初聞此問,尚謂不然。定聞信未,乃知閼伯實沈之忿已成,棄親即仇之計已決。旃旆交於中原,暴屍累於城下,聞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戰國,君臣相弒,父子相殺,兄弟相殘,親戚相滅,蓋時有之。然或欲以成王業,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謂逆取順守,而徼富強於一世也,未有棄親即異、兀其根本、而能全軀長世者也。昔齊襄公報九世之讎,土丐卒荀偃之事,故《春秋》美其義,君子稱其信。夫伯游之恨於齊,未若太公之忿於曹也;宣子之臣承業,未若仁君之繼統也。且君子違難不適仇國,交絕不出惡聲,泥忘先人之仇,棄親戚之好,而為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蠻夷戎狄,將有誚讓之言,況我族類,而不痛心邪?夫欲立竹帛於當時,全宗祀於一世,豈宜同生分謗,爭校得失乎,若冀州有不弟之傲,無慚順之節,仁君當降志辱身以濟事為務,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為高義邪?今仁君見憎於夫人,未若鄭莊之於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華之於象傲。然莊公卒從大隧之樂,象傲終受有鼻之封,願捐棄百疴,追攝舊義,復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馬,瞻望鵠立。
諫何進召外兵
陳琳
《易》稱既鹿無虞,諺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以此行事,無異於鼓洪爐以燎毛髮,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違經合道,天人順之。而反釋其利器,更徵於他,大兵合聚,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必不成功,只為亂階。
諫曹植書
劉楨
家丞刑顒,北士之彥,少秉高節,玄靜澹泊,言少理多,真雅士也。楨誠不足同貫斯人,並列左右,而楨禮遇殊特,顒反疏簡。私懼觀者,將謂君侯習近不肖,禮賢不足;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為上招謗,其罪不小,以此反側。
要而論之,魏代散文,約分兩派。一曰:悲壯派,此派自魏武開之,陳思繼之,益以富麗;凡王粲、陳琳、吳質之屬隨之,而皆望塵不及者也;凡六朝陸機、徐庾等尚氣勢者均自此出。二曰:清麗派,此派魏文倡之;凡阮籍、繁欽之徒隨之;凡六朝之潛氣內轉,尚氣韻一派,均從此出。
第四節 吳蜀之散文
吳蜀文學,遠不及魏。然蜀之諸葛亮,有前後《出師表》,實千古最有名之文字,吳文之為人傳誦者,則幾於無有。唯有韋曜之《博奕論》,與諸葛恪《與丞相陸遜書》等不過數篇而已。
諸葛亮字孔明,琅琊陽都人,蜀漢丞相,封武鄉侯。《蜀志》云:「亮性長於巧思,損益連弩,木牛流馬,皆出其意;推衍兵法,作八陣圖,鹹得其要;教言書奏多可觀,別為一集。」《一百三家集》有《諸葛亮丞相集》三卷。
諸葛恪字元遜,瑾長子也。孫權嘗問恪曰:卿父與叔父(諸葛亮)孰賢?對曰:臣父為優。權問其故。對曰:臣父知所事,叔父不知。為吳撫越將軍領丹陽太守,拜太傅。
前出師表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待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宏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矢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
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也。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
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褘、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
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與丞相陸遜書
惕敬叔傳清論,以為方今人物凋盡,守德業者不能復幾,宜相左右,更為輔車,上熙國事,下相珍惜;又疾世俗好相謗毀,使已成之器,中有損累,將進之徒,意不歡笑。聞此喟然,誠獨擊節。愚以為君子不求備於一人。自孔氏門徒,大數三千,其見異者七十二人。至於子張、子路、子貢等,七十之徒,亞聖之德,然猶各有所短。師辟由喭,賜不受命。豈況下此而無所闕?且仲尼不以數子之不備而引以為友,不以人所短棄其所長也。加以當今取士,宜寬於往古。何者?時務從橫,而善人單少。國家職司,常苦不克。苟令性不邪惡,志在陳力,便可獎就,聘其所任。若於小小宜適,私行不足,皆宜闊略,不足縷責。且士誠不可纖論苛克,苛克則彼聖賢猶將不全,況其出入者邪?故曰以道望人則難,以人望人則易,賢愚可知。自漢末以來,中國士大夫如許子將輩,所以更相謗訕,或至於禍。原其本起,非為大仇,惟坐克己不能盡如禮,而責人專以正義。夫已不如禮則人不服,貴人以正義則人不堪。內不服其行,外不堪其責,則不得不相怨。相怨一生,則小人得容其間,得容其間則三至之言。浸潤之譖,紛錯交至,雖使至明至親者處之,猶難以自定,況己為隙、且未能明者乎?是故張陳至於血刃,蕭朱不終其好,本由於此而已。夫不舍小過,纖微相責,久乃至於家戶為怨,一國無復全行之士也。
《石遺室論文》云:「《前出師表》中段的是三國時文字,上變漢京之朴茂,下開六朝之雋爽。其氣韻少能辨之者。此表云:『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至『此臣之新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悲壯蒼涼,所謂聲情激越矣。《三國志注》引《魏武故事》,載建安十五年曹操《令》云:『孤始舉孝廉,年少欲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譽。故在濟南始除殘去穢,違迕諸常侍,以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去官之後,年紀尚少;顧視同歲中,年有五十,未名為老,內自圖之,從此卻走二十年,待天下清,乃與同歲中始舉者等耳。故以四時歸鄉里,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絕賓客往來之望,然不能得如意。後徵為都尉,遷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將軍,然後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眾。又袁術僭號於九江,後孤討擒其四將,獲其人眾,遂使術窮亡解沮,發病而死。及至袁紹據河北,兵勢強盛,幸而破紹,梟其二子。又劉表自以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卻,以觀世事,據有荊州,孤復定之。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設使國家無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評,言有不遜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論語》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然欲使孤便爾委捐新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新禍,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老橫中又時有慷慨悲歌之意。下至孫權,其《與曹公箋》,亦有『春水方生,公宜速去。足下不死,孤不得安』等語,見《吳歷》。可見當時文章風氣大同小異如此。」
林傳甲云:「蜀漢昭烈帝備,當漢祚已移,擁梁益一隅,稱尊號,規模未備,文物無足稱。後世史臣,每尊蜀漢為正統者,則因武侯《出師表》而重也。親賢臣,遠小人,諮諏善道,察納雅言,皆儒者純粹之精語。《後出師表》所謂漢賦不兩立,王業不偏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害,非所逆睹,非社稷之臣而能若是乎?武侯自知才弱敵強,惟不安於坐以待亡,故冒險進取,光明磊落,可揭以告萬世。孔明將沒,自表後主,言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盈財,以負陛下。嗚呼,此其所以為孔明歟?魏臣華歆、王朗、陳群、諸葛璋各有書與孔明,陳天命人事,欲使舉國稱藩,孔明不報書,作正議,其大義昭於天日矣。」
又云:「江左六朝,建國金陵,阻長江為天塹,自孫氏始。孫堅蓋孫武之後,其子策始有江左,皆轉戰無前,驍健尚武。策始用文士張紘,為書絕袁術。孫權襲父兄之業,稱帝號,其文筆古雅,《責諸葛瑾之詔》,《讓孫皎之書》,所見皆卓爾不群。其子孫休繼立為景帝,其《答張布詔》曰:孤之涉學,群書略備,所見不少也。由此觀之,南朝天子好讀書,孫氏實啟之矣。虞翻《諫獵書》之簡要,駱統《理張溫表》之詳暢,諸葛恪《與丞相陸遜書》、《上孫奮箋》之明敏條達,吳人文之可傳者也。吳楚多才,如嚴峻之好說文,闞澤陸續之善歷數,薛綜滑稽,出口成文,亦西蜀秦宓之流亞也。《周瑜傳》中《諫以荊州資劉備疏》、《薦魯肅疏》,皆非完璧,而雄直之氣,略可見也。吳之末造,賀邵《諫孫皓書》、韋曜之《博奕論》、華核《請救蜀表》,漸近偶儷,亦皆質而不俚,足以自競於漢魏之間。孰謂南朝文士柔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