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散文史 · 第一章 總論

漢繼秦反文之治而為崇文之國,雖漢高祖馬上得天下,薄儒生,溺儒冠,而《大風》一歌,實為開國之至文。厥後楚元王學詩,惠帝除挾書之律,文帝使晁錯受《尚書》,使博士作《王制》,又置《爾雅》、《孝經》、《孟子》博士。《漢書·藝文志》云:「迄於孝武,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故自孝武以來,益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漢之文學淵源於戰國者為最多,辭賦既原於屈、宋、荀卿,而京都一類,侈陳形勢,亦本於蘇秦、張儀之遊說。凡此韻文之屬,今姑勿論。若漢之散文,則莫盛於《書疏》。此亦本於《戰國策》之書說。姚姬傳《古文辭類纂》,於奏議類列楚莫敖子華《對威王》,張儀司馬錯《議伐蜀》,蘇子《說齊閔王》,虞卿《議割六城與秦》,中旗《說秦昭王》,信陵君《諫與秦攻韓》,李斯《諫逐客書》諸篇,於賈山《至言》,賈誼《陳政事疏》之上;於書說類列陳軫《為齊說昭陽》,及蘇秦《蘇代淳于髡遊說》諸篇,與范雎《獻書昭王》,樂毅《報惠王書》,汗明《說春申君》等篇,於鄒陽《諫吳王書》,《獄中上樑王書》,枚乘《說吳王書》,司馬子長《報任安書》之上:可謂明文體之源流者矣。 漢人最重辭賦。班固《兩都賦序》曰:「或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大漢初定,日不暇給。至於武宣之世,乃崇禮官,考文章,內設金馬石渠之署。外興樂府協律之事,以興廢繼絕,潤色鴻業。是以眾庶悅豫,福應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寶鼎之歌,薦於郊廟;神雀五鳳甘露黃龍之瑞,以為年紀。故言語侍從之臣,若司馬相如、虞丘壽王、東方朔、枚皋、王褒、劉向之屬,朝夕論思,日月獻納。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寬,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劉德、太子太傅蕭望之等,時時閒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雍容揄揚,著於後嗣,抑亦雅頌之亞也。故孝成之世,論而錄之。蓋秦御者千有餘篇,而後大漢之文章,炳焉與三代同風。」此以文章二字專指辭賦而言,則漢人之重視辭賦可知矣。《楚辭》原於三百篇,漢賦又原於《楚辭》,而漢人之散文,實皆多受辭賦化。柳宗元《西漢文類序》曰:「殷周以前,其文簡而野。魏晉以降,則盪而靡。得其中者漢氏。漢氏之東,則既衰矣。當文帝時始得賈生明儒術,武帝尤好焉,而公孫弘董仲舒司馬遷相如之徒作,風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士庶人,咸通焉。於是宣於詔策,達於奏議,諷於辭賦,傳於歌謠。由高帝以訖於哀平王莽之誅,四方文章,蓋爛然矣。」此言西漢文章之盛,而文質得中也。其所以如此者,蓋不特辭賦為漢文之特色,為受《楚辭》之影響而已;即其《書疏》等散文,亦莫不漸受辭賦之影響,而日趨於富麗,如賈生司馬相如之徒之所為是也。故西漢之散文,為李兆洛《駢體文鈔》所選者,如漢景帝後六年《令二千石修職詔》,漢武帝元朔元年《議不舉孝廉者罪詔》,元狩二年《報李廣詔》、賈山《至言》、賈生《過秦論》、枚叔《上書諫吳王》、鄒陽《獄中上書吳王》、《獄中上書自明》、司馬長卿《上書諫獵》、《難蜀父老》、《喻巴蜀檄》、晁錯《對賢良文學策》、公孫弘《對賢良文學策》、司馬子長《報任安書》、劉子政《上災異封事》、《訟陳湯疏》、劉子駿《移太常博士》等篇,雖不能即謂為駢文,然而不能不謂為已將成駢文之體勢者也。由西漢而漸進至東漢,由東漢而漸進至於三國,若子桓、子建兄弟,遂為六朝駢體之宗師矣。 西漢武帝時代之散文已有與駢文無異者,今錄鄒陽枚乘各一篇如下: 鄒陽《獄中上書》 臣聞忠無不報,信無不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蝕昂,昭王疑之。夫精誠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悟也。願大王熟察之。 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極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佯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今乃知之。願大王熟察,少加憐焉。 語曰: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而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而為燕尾生;自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於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詞哉!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范雎摺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身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人主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穆公委之以政;寧戚飯牛於車下;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素患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意;堅如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信子冉之計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系奇偏之浮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讎敵,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為比矣。 是以聖主覺悟,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公親其讎而強霸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霸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而跖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沈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離奇,而為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隋珠和璧,只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游,則枯木朽株,樹德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乎卑亂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拘攣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於昭曠之道也。 今人主沈謅諛之詞,牽帷牆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砥礪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掘穴岩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枚乘諫吳王書 臣聞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戶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士,不過百里,上不絕三光之明,下不傷百姓之心者,有王術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則事無遺策,功流萬世。臣乘願披腹心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言。夫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上縣無極之高,下垂不測之淵,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馬方駭鼓而驚之,系方絕又重鎮之。系絕於天,不可復結;墜入深淵,難以復出。其出不出,間不容髮。能聽忠臣之言,百舉必脫。必若所欲為,危於累卵,難於上天;變所欲為,易於反掌,安於泰山。今欲極天命之壽,敝無窮之樂,究萬乘之勢,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以為大王惑也。人性有畏其景而惡其跡者,卻背而走,跡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陰而止,景滅跡絕。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欲湯之滄,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而救火也。養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楊葉之大,加百中焉,可謂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內耳。此於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禍生有胎。納其基,絕其胎,禍何自來?泰山之霤穿石,單極之斷干,水非石之鑽,索非木之鋸,漸靡使之然也。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石稱丈量,經而寡失,夫十圍之木,始生如櫱;足可搔而絕,手可擢而拔;據其來生,先其未形也。磨礱底厲,不見其捐,有時而盡;種樹畜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願大王熟計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此二篇比物連類,雖後世極麗之駢文,何以過之?故曰:兩漢之世為駢文漸成之時代也。至於三國,遂幾於駢文時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