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散文史 · 第四章 為學術而文學時代之散文(戰國)
第一節 總論
春秋以前之文,皆治化之文也。何也?其治化即學術,學術即治化也。凡傳於今之文,皆左史、右史之遺也,皆當時治化之跡也。故曰六經皆史也。自孔老以後,學術始由官守而散於於學者。於是戰國諸子,始各以其學術鳴。其所為文莫非鼓吹學術之作。即屈平之《離騷》,「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亦思以其學術救時者也。故此時代之文學,可謂為學術而文學,非為文學而文學者也。昭明所謂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也。然文學者,學術之華實也。有諸中者形諸外。故此一時代為吾國學術最發達時代,而亦為吾國文學最燦爛時代。
論諸子之學之所以興者有三:一曰:本乎古學,二曰:原乎官守,三曰:因乎時勢。《莊子·天下篇》云:「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度數,而備世之患。古之道術有在於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悅之,不累於俗,不於物,不拘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聞而風而悅之。公而不當,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而風而悅之。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悅之。」此本乎古學之說也。《漢書·藝文志》云:「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從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此原於官守之說也。《淮南子·要略》云:「文王之時,紂為天子,賦斂無度,殺戮無止,康梁沉湎,宮中成市,作為炮烙之刑,刳諫者,剔孕婦,天下同心而苦之。文王四世累善,修德行義,處岐周之間,地方不過百里,天下二垂歸之,文王欲以卑弱制強暴,以為天下去殘除賊而成王道,故太公之謀生焉。文王業之而不卒,武王繼文王之業,用太公之謀,悉索薄賦,躬擐甲冑,以伐無道,而討不義,誓師牧野,以踐天子之位。天下未定,海內未輯,武王欲昭文王之命,德使夷狄,各以其賄來貢,遼遠未能至,故治三年之喪,殯文王於兩楹之間,以俟遠方。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褓襁之中,未能用事,蔡叔、管叔輔公子祿父而欲為亂,周公繼文王之業,持天子之政,以股肱周室,輔翼成王,懼爭道之不塞,臣下之危上也,故縱馬華山,放牛桃林,敗鼓折枹,笏而朝,以寧靜王室,鎮撫諸侯。成王既壯,能從政事,周公受封於魯,以此移風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說,厚葬靡財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禹之時,天下大水,禹身執垂,以為民先,剔河而道九岐、鑿江而通九路,辟五湖而定東海。當此之時,燒不暇,濡不給挖,死陵者葬陵,死澤者葬澤,故節財薄葬閒服生焉。齊桓公之時,天子卑弱,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國,中國之不絕如線。齊國之地,東負海而北障河,地狹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憂中國之患,苦夷狄之亂,欲以存亡繼絕,崇天子之位,廣文武之業,故管子之書生焉。齊景公內好聲色,外好狗馬,亡歸獵射,好色無辯,作為路寢之台;族鑄大鐘,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鍾贛。梁丘據子家噲導於左右。故晏子之。晚世之時,六國諸侯,溪異谷別,水絕山隔,各自治其境內,守其分地,握其權柄,擅其政令,下無五伯,上無天子,力征爭權,勝者為右,恃連與國,約重至,剖信符,結遠援,以守其國家,持其社稷,故縱橫修短生焉。申子者,韓昭釐之佐,韓晉別國也,地民險,而介於大國之間。晉國之故禮未滅,韓國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後君之命又下;新故相反,前後相繆,百官背亂,不知所用,故刑名之書生焉。秦國之俗,貪狼強力,寡義而趨利,可威以刑,而不是可化以善,可勸以賞,而不可厲以名,被險而帶河,四塞以為固,地利形便,畜積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勢,而吞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此因乎時勢之說也。合此三者,其言乃備。而近人或專主時勢之說,而非官守之言,然《漢志》又云:「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說,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則諸子之學,關於時勢,班氏亦非不知之,而必原於官守者,古學在於官守,諸子之學,不能無其原也。
闡班氏時勢之說者,有劉師培,其言曰:「班氏之言曰:『時君世主,好惡無方,是以九家之說,蜂起並出。』由《班志》所言觀之,則諸家學術,悉隨時勢為轉移。昔春秋時,世卿擅權,諸侯力征,故孔子譏世卿,惡征伐;墨子明尚賢,著非攻;皆救時之要術,而濟世之良模也。雖然孔墨者悲天憫人之學也、殆其說不行,有心人目擊世風日下,由是閔世之義,易為樂天,如莊、列、楊朱之學是也。及舉世渾濁,世變愈危,憂時之士,知治世之不可期,由是樂天之義,易為厭世,如屈宋之流是也。而要之皆周末時勢激之使然,雖然此皆學術之憑虛者也。有憑虛之學,即有徵實之學。戰國之時,諸侯以併吞為務,非兵不能守國,由是有兵家之學。非得鄰國之援助,則國勢日孤,由是有縱橫家之學。非務農積粟,不能進攻,由是有農家之學。是則戰國諸子,皆隨時俗之好尚,以擇術立言。儒學不能行於戰國,時為之也。法家兵家縱橫家行於戰國,亦時為之也。古人謂學術可以觀時變,豈不然哉?」《國學發微》
諸子之學,雖出於官守,亦自不能盡同於官守。章學誠曰:「諸子之書,多《周官》之舊典,劉班敘九流之源,每雲出於某官,或雲某某之守,是也。古者治學未分,官師合一,故法具於官,而官守其書。然世世師傳講習討論,則有具於節而不必盡於書者,猶今官司掌故,習見常行,不必轉注傳授,繁言曲解,其一端也。又有精微奧義,可意會而難以文字傳者,猶今百司執事,隱微利弊,惟親其事者知之,而非文案簿書所具,又一端也。至於周末治學既分,禮失官廢,諸子思以其學用世,莫不於人官物曲之中,求其道而通之,將以其道易天下,而非欲以文辭見也。故其所著之書,則有官守舊文,與夫相傳遺意,雖不能無失,然不可謂全無所受也。故諸子之書雖極偏駁,而其中實有先王政教之遺,惟所存有多寡純駁之不同,而其著書之旨,則又各以私意為之。蓋不肯自為一官一曲之長,而皆欲即其一端以易天下,故莊生謂耳目口鼻,不能相通,是也。」(《駁汪中〈墨子序〉》)
論諸子之文者,則以劉彥和為最簡當,其言曰:「洽聞之士,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棄邪而采正,極睇參差,亦學家之壯觀也。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管晏屬篇,事核而言練;列禦寇之書,氣偉而釆奇;鄒子之說,心奢而辭壯;墨翟隨巢,意顯而語質;尸佼尉繚,術通而文鈍;冠綿綿,亟發深言;鬼谷眇眇,每環奧義;情辨以澤,文子擅其能;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慎到析密理之巧;韓非著博喻之富;呂氏鑒遠而體周,淮南泛采而文麗;斯則得百氏之華釆,而辭氣之大略也。」(《文心雕龍·諸子篇》)
諸子之文,原於六藝,故班氏曰:「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旨,雖有短蔽,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也。」然諸子之文,其原既遠,其流亦長。漢之董仲舒劉向,儒家兼陰陽家之文也。晁錯、趙充國,法家兼兵家之文也。司馬談遷父子,道家兼史家之文也。徐樂、嚴安,縱橫家之文也。楊王孫,墨家之文也。淮南子,雜家之文也。劉師培曰:「韓李之文,正誼明道,排斥異端,歐曾繼之,以文載道,儒家之文也。子厚之文,善言事物之情,出以形容之詞,而知人論世,復能探原立論,核核刻深,名家之文也。明允之文,最喜論兵,謀深慮遠,排兀雄奇,兵家之文也,子瞻之文,以粲花之舌,運捭闔之詞,往復卷舒,一如意中所欲出,而屬詞比事,翻空易奇,縱橫家之文也。介甫之文,侈言法制,因時制宜,而文辭奇峭,推闡入深,法家之文也。立言不朽,此之謂與。近代以還,文儒輩出。望溪姬傳,文祖韓歐,闡明義理,趨步宋儒,此儒家之支派也。叔子昆繩,洞明兵法,推論古今之成敗,疊陳九土之險夷,落筆千言,縱橫奔肆,此兵家之支派也。子居之文,取法半山,安吳之文,洞陳時弊,兵農刑政,酌古准今,不諱功利之談,爰立後王之法,此法家之支派也。朝宗之文,詞源橫溢,簡齋之作,逞博矜寄。若決江河,一瀉千里,此縱橫家之支派也。雍齋於庭之文,雜糅讖緯,靡麗瑰奇,此陰陽家之支派也。大紳台山之文,妙善玄言,析理精微,此道家之支派也。維崧甌北之文,體雜俳優,涉筆或趣,此小說家之支派也。旨歸既別,夫豈強同,即古文所謂文章流別也。惟詩亦然。子建之詩,溫柔敦厚,近於儒家。淵明之詩,澹雅沖泊,近於道家。康樂之詩,琢磨研煉,近於名家。太沖之詩,雄健英奇,近於縱橫家。蓋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諷詠篇章,可以察前人之志矣。隋唐以下,詩家專集,浩如淵海,然詩格既判,詩心亦殊。少陵之詩,倦懷君父,希心稷契,是為儒家之詩。太白之詩,超然飛騰,不愧仙才,是為縱橫家之詩。襄陽之詩,逸韻天成;子瞻之詩,清言霏屑,是為道家之詩。儲王之詩,備陳穡事,追擬《豳風》,是為農家之詩。山谷之詩,峻厲倔強,為西江之冠,是為法家之詩。由是言之,辨章學術,詩與文同矣。要而論之,西漢之時,治學之士,侈言災異五行,故西漢之文多陰陽家言。東漢之末,法學盛昌,故漢魏之文,多法家言。六朝之士,崇尚老莊,故六朝之文,多道家言。隋唐以來,以詩賦為取士之具,故唐代之文,多小說家言。宋代之儒以講學相矜,故宋代之文多儒家言。明末之時,學士大夫多抱雄才偉略,故明末之文,多縱橫家言。近代之儒,溺於箋注訓故之學,故近代之文,多名家言。雖集部之書,不克與子書齊列,然因集部之目錄,以推論其派別源流,知集部出於子部,則後儒有作,必有反集為子者,是亦區別學述之一助也。」《論文雜記》
第二節 陰陽家之散文
《漢書·藝文志》云:「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于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云:「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又云:「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司馬氏謂不可失者即羲和官守之學也,是陰陽家之原也。司馬氏謂使人拘而多所畏者,即班氏所謂拘者之學也,是陰陽家之流也。《尚書·堯典》敘羲和一節,即古史記陰陽家之學者也,陰陽家最古之文也。莊周曰:「《易》以道陰陽。」然則《易》者本陰陽家之學也,孔子贊之,為作《十翼》,則以倫理說《易》,由陰陽家之神道設教,一改而為儒家之人道設教矣。故今之《周易》,乃孔子之《易》,非陰陽家之《易》矣。《連山》《歸藏》,今不傳,斯其陰陽家之《易》乎?《漢書·藝文志》所列陰陽家之書,如宋司星子韋,公禱生終始之類,今皆不傳。然《大戴禮》之《夏小正》,《小戴禮》之《月令》,疑皆古代羲和官守之學,陰陽家正宗也。《太史公》書之《天官書》,《漢書》之《五行志》之類,其皆陰陽家之流派乎?茲節錄《月令》及《天官書》於後,以見一斑焉。
月令(節錄孟春之月)
小戴禮
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大,其神句芒、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大蔟,其數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戶。祭先脾,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水、獺祭魚、鴻雁來。天子居青陽左個,乘鸞路、駕倉龍、載青旗、衣青衣、服倉玉,食麥與羊,其器疏以達。
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大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齊。立春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春於東郊。還反,賞公卿諸侯大夫於朝,命相布德和令,行慶施惠,下及兆民。慶賜遂行,毋有不當,乃命大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離不貸,毋失經紀,以初為常。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於上帝。乃擇元辰,天子親載耒耜,措之於參保,介之御間,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躬耕帝藉。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諸侯九推,反,執爵於大寢,三公九卿諸侯大夫皆御,命曰「勞酒」。
是月也,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萌動。王命布農事,命田舍東郊,皆修封疆。審端徑術,善相邱陵阪險原隰土地所宜,五穀所殖,以教道民,必躬親之。田事既飭,先定準直,農乃不惑。
是月也,命樂正入學習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澤,犧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鳥,毋麝毋卵、毋聚大眾,毋置城郭,掩骼埋胔。
是月也,不可以稱兵,稱兵必天殃。兵戎不起。不可從我始。毋變天之道,毋絕地之理,毋亂人之紀。
孟春行夏令則雨水不時,草木蚤落,國時有恐,行秋令,則其民大疫,飆風暴雨總至,藜莠蓬蒿並興。行冬令,則水潦為敗,雪霜大摯,首種不入。
天官書(節錄)
史記
察日月之行,以揆歲星順逆,曰東方木主春。曰甲乙。義失者,罰出歲星。歲星贏縮,以其捨命國,所在國不可伐,可以罰人。其趨舍而前曰嬴,退舍曰縮。嬴其國有兵不復,縮其國有憂將亡,國傾敗,其所在,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國,可以義致天下。
以攝提格歲:歲陰左行在寅,歲星右轉居丑。正月與斗、牽牛晨出東方,名曰監德。色蒼蒼有光,其失次,有應見柳,歲早,水;晚,旱。
歲星出,東行十二度,百日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復東行。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十二歲而周天,出常東方,以晨;入於西方,用昏。
單閼歲:歲陰在卯,星居子,以二月與婺女、虛、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次,有應見張,其歲大水。
執徐歲:歲陰在辰,星居亥,以三月居與營室、東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其失次,有應見軫,曰青章。歲早,旱;晚,水。
大荒駱歲:歲陰在巳,星居戌,以四月與奎、婁晨出,曰踵。熊熊赤色,有光。其失次,有應見亢。
敦牂歲:歲陰在午,星居酉,以五月與胃昴畢晨出,曰開明,炎炎有光。偃兵,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應見房,歲早,旱;晚,水。
葉洽歲,歲陰在未,星居申,以六月與觜觿、參晨出,曰長列。昭昭有光。利行兵,其失次,有應見箕。
涒灘歲:歲陰在申,星居未,以七月與東井、輿鬼晨出,曰大音。昭昭白,其失次,有應見牽牛。
作鄂歲:歲陰在酉,星居午,以八月與柳、七星、張晨出,日為長王,作作有芒。國其昌,熟谷。其失次,有應見危,曰大章,有旱而昌,有女喪,民疾。
閹茂歲:歲陰在戌,星居巳,以九月與翼、軫晨出,曰天睢,白色大明,其失次,有應見東壁,歲水,女喪。
大淵獻歲:歲陰在亥,星居辰,以十月與角亢晨出,曰大章,蒼蒼然,星若躍而陰出旦,是謂正平。起師旅,其率必武,其國有德,將有四海。其失次,有應見婁。
困敦歲:歲陰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與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甚明。江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應在昴。
赤奮若歲:歲陰在丑,星居寅,以十二月與尾、箕晨出,曰天皓,然黑色甚明。其失次,有應見參。
當居不居,居之又左右搖,未當去,去之與他星會,其國凶。所居久,國有德厚。其角動,乍小乍大,若色數變,人主有憂。
其失次舍以下,進而東北。三月,生天,長四尺,末兌,進而東南。三月,生彗星,長二丈,類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欃,長四丈,末兌,退而西南。三月,生天槍,長數丈,兩頭兌,謹視其所見之國,不可舉事用兵。其出如浮如沈,其國有土功。如沈如浮,其野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國昌,迎角而戰者不勝。星色赤黃而沈,所居野大穰。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憂。歲星入月,其野有逐相。與太白斗,其野有破軍。
歲星一曰攝提,曰重華,曰應星,曰紀星。營室為清廟,歲星廟也。
《天官書》雖成於司馬談父子,然其所采,疑本於司星子韋之徒者也。其紀天空之光景,真千古奇文。今日天文學之發明,已大非昔比,倘有能文者為記述,其文章之彪炳陸離,更當何如邪?
第三節 墨家墨子之散文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云:「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為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莊子·天下篇》云:「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過,己之大循,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能獨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稿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跋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此墨子文之內含也。若其外式,則最注重名學,與公孫一派專以名家著名者相為敵論,蓋彼欲藉正名實以離名實,離名實以破名者也;而墨則反是,其目的乃欲正名實者也,故名家者流之名學,玄學之名學也;墨家者流之名學,實用之名學也。今錄《小取篇》於後:
小取篇
夫辯者,將以明是非之分、審治亂之紀、明同異之處、察名實之理,處利害、決嫌疑,焉摹略萬物之然、論求群言之比;以名舉實、以辭抒意、以說出故,以類取、以類予;有諸己不非諸人、無諸己不求諸人。(第一章)
或也者不盡也,假者今不然也,效者為之法也,所效者,所以為之法也。故中效,則是也,不中效,則非也,此效也。辟也者,舉他物而以明之也;侔也者,比辭而俱行也;援也者,曰子然,我奚獨不可以然也;推也者,以其所不取之同於其所取者,予之也。是猶謂也者,同也,吾豈謂也者異也。(第二章)
夫物有以同而不率遂同,辭之侔也,有所至而正。其然也有所以然也,其然也同,其所以然不必同;其取之也有所以取之,其取之也同,其所以取之不必同。是故辟侔援推之辭,行而異,轉而危,流而離本,則不可不審也,不可常用也。故言多方,殊類異故,則不可偏觀也。(第三章)
失物或乃是而然,或是而不然,或一周而一不周,或一是而一非也。白馬。馬也。乘白馬,乘馬也。驪馬,馬也。乘驪馬,乘馬也。獲,人也。愛獲,愛人也。臧,人也。愛臧,愛人也。此乃是而然者也。獲之親,人也。獲事其親,非事人也。其弟,美人也。愛弟,非愛美人也。車,木也。乘車,非乘木也。船,木也,入船,非入木也。盜,人也。多盜,非多人也。無盜,非無人也。奚以明之,惡多盜,非惡多人也。欲無盜,非欲無人也。世相與共是之,若若是,則雖盜,人也。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非殺人也。無難矣,此與彼同類,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比而非之,無也故焉。所謂內膠外閉,與心毋空乎,內膠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且讀書,非讀書也,好讀書,好書也。且鬥雞,非鬥雞也。好鬥雞,好雞也。且入井,非入井也。止且入井,止入井也。且出門,非出門也。止且出門,止出門也。若若是,且夭,非夭也。壽,非夭也。有命,非命也。非執有命,非命也。無難矣,此與彼同類,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眾非之,無也故焉。所謂內膠外閉,與心毋空乎,內膠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愛人,待周愛人而後為愛人。不愛人,不待周不愛人。不周愛。因為不愛人矣。乘馬不待周乘馬。然後為乘馬也,有乘千馬。因為乘馬矣。逮至不乘馬,待周不乘馬。而後為不乘馬,此一周而一不周者也。居於國則為居國,有一宅於國而不為有國。桃之實,桃也。棘之實,非棘也。問人之病,問人也。惡人之病,非惡人也。人之鬼,非人也。兄之鬼,兄也。祭人之鬼,非祭人也。祭兄之鬼,乃祭兄也。之馬之目眇,則為之馬眇。之馬之目大,而不謂之馬大。之牛之毛黃,則謂之牛黃。之牛之毛眾,而不謂之牛眾。一馬,馬也。二馬,馬也。馬四足者,一馬而四足也,非兩馬而四足也。白馬,馬也。馬或白者,二馬而或白也,非一馬而或白,此乃一是而一非者也。(第四章)
此篇分為四章,第一章總論辯,第二章論論式之組織,第三章論辟侔援推四物常偏不常偏之理,第四章專論侔辭以為辯之應用。譚戒甫所謂前三章多論術,為始條理之事,後一章多論學,為終條理之事也。
由《小取篇》以觀墨子之辯學,可謂已窺一斑。通此以讀墨子之書,奧者如《墨經》已得其門徑,衍者如《天志》、《兼愛》諸論,亦已得立論之主旨矣。《漢志》墨子書七十一篇,今存者五十三篇而已。
《墨經》大為近世所重,然章炳麟云:「孔子正名之術,即《荀子·正名篇》所說,領錄大體,而未嘗瑣細分辨也。《墨經》上下,雖與惠施、公孫龍以辯服人之口者異意。然不論制名之則,而專以義定名。夫散名之施於人事物理者,其義無涯。《墨經》上下約二百條,既不周遍,又無部類,是何瑣碎之甚?且如云:『平同高也。圜,一中同長也。方柱隅四歡也。端體之無序而最前者也。閒虛也。監鑒而立,景到,景不徏,景到在午有端與景長。』若斯之類,今人謂與形學物理學合。然圜方觚橢勾股亭錐之屬,為形眾多,物理亦不可殫說。今但掎摭數事,孑然不周,只見其凌雜耳。於制名之樞要,蓋絕未一窺也。按《三朝記·小辨篇》,『公曰:寡人慾學小辨以觀於政,其可乎?子曰:不可,夫小辨破言,小言破義,小義破道,道小不通,通道必簡。是故循弦以觀於樂,足以辨風矣;《爾雅》以觀於古,足以辨言矣;傳言以象,反舌皆至,可謂簡矣。夫奕固十棋之變,猶不可既也,而況天下之言乎?』《墨經》之說,正當時所謂小辨者。墨去哀公未久,又是魯人,蓋承用其說,加以補綴耳。莊生云:『駢於辯者纍瓦結繩竄句游心於堅白異同之間,楊墨是已。』然則楊朱亦學小辨,非獨墨氏也。墨家至漢不傳,然後漢季宋諸賢,行過乎儉,其道大觳,則墨亦併入於儒矣。其尊天敬鬼之義,散在黃巾道士,劉根作《墨子枕中記》、《神仙傳》,封衡有《墨子隱形法》一篇,劉博、劉政皆治墨術,能使身成火,沒入石壁,隱三軍為林木,流為幻師矣。」
第四節 儒家孟荀之散文
繼孔子之後,於戰國之世為儒家之大作家者,當以孟荀二氏為最。《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云:「孟軻鄒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王劭本衍人字道既通,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當是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於合縱連衡,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據此則孟子之書,本孟子與萬章之徒合作,非無孟子之文,而亦非盡孟子之文,雖非盡為孟子之文,而亦不能不謂為孟子之書也。
清人吳敏樹云:「余讀孟子之書,竊窺其所學,大要以性善踐形為本,以集義養氣為功。其推而出之為先王不忍人之政,本末終始,條列秩然。其於當時縱橫形勢之說,堅白破碎之辨,皆未暇詰難,獨辟楊墨以正人心,黜言利好戰之徒而崇王道。其言皆關萬世之患,愈久遠而益信。然使以孟子之道,而他人為之書,將不勝其迂苦拘閡,深眇奧極,而天下後世卒莫知其所指也。今而讀孟子之書,如家人常語然,豈不以其文之善乎?然則所謂文以明道者,必如孟子而可焉。不然,吾恐道之未足以明而或且幽之也。其不然乎?其不然乎?自孟子外,荀卿之書最善,然文繁而理寡,去孟子固遠矣,微獨其道之多疵也。余喜學古文。古文之道由韓子。韓子推原孟子。故余於孟子之文尤盡心焉。然自宋以來儒者益尊孟子,而近代用以課文造士,學者講而熟之,且急於諸經,以是愈不知讀《孟子》。余懼乎是。故別鈔為書面時省誦焉。其章句合併數處微有異。章首孟子曰字皆置去不在錄,意其舊當然。」(《孟子別鈔後》)吳氏之說,誠有卓識。
孟子之文下開韓昌黎,而上則實承《論語》,如《論語》云: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子路篇》)
《孟子》本之則云:
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又如《論語》云: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微子》)
而《孟子》本之則云: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萬章篇》)
又云:
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萬章篇》)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云:「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滑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史公於論荀卿著書,提出一疾字,而於孟子則否,此荀卿文之所以異於孟子者也。《漢志》,《荀卿》三十三篇,王應麟考證謂當作三十二篇。
荀卿之文下開李斯、韓非,而亦上承《論語》,如《論語》,云: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學而篇》)
又云: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憲問》)
又云:
博學於文,約之以禮。(《雍也》)
而《荀子》首篇為《勸學篇》則云: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千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子無禍。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與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發,系之葦苕,風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濕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萌而眾鳥息焉,醯酸而蜹聚焉。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蚓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滕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蠕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為已,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
《荀子》此文自首至「所立者然也」,言「學不可以已」,即發揮「學而時習」之義;自「蓬生麻中」至「君子慎其所立乎」,即發揮有朋之義;又「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及「古之學者為已」等語,即發揮「人不知而不慍」之旨;「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等語,即發揮「博文約禮」之旨。又如《論語》云:
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衛靈公篇》)
而《荀子》本之則云:
體恭敬而心忠信,術禮義而情愛人。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貴。勞苦之事則爭先,饒樂之事則能讓;端愨誠信,拘守而詳。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任。體倨固而心執詐,術順墨而精雜污。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賤。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脫,饒樂之事則佞兌而不曲;辟違而不愨,程役而不錄。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棄。(《修身篇》)
要之,孟子之文富有古文化,為後世之古文家之祖;荀卿之文富有駢文化,為後世駢文家之祖。韓昌黎之抑揚頓挫學孟子,而句奇語重則法荀卿。
第五節 道家莊周之散文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云:「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窺,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篋》以詆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漢志》,《莊子》五十二篇,郭象《注》存三十三篇。
《莊子·天下篇》云:「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宏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悅。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由以上兩節觀之,《莊子》之文體可以見矣。《莊子》之文,說理至精而尤善設譬;如首篇《逍遙遊》篇有鯤鵬蜩學之喻,有姑射神人之喻,有大瓠大樹之喻,第二篇《齊物論》有人籟地籟之喻,第三篇《養生主》有庖丁解牛之喻,均以至淺之設譬,說至精之哲理者也。
齊物論(節錄)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答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污者,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號者、突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此節涵義最深。茲略說之以見其文意之妙。
人籟如簫管,地籟如眾竅,以喻物各有是非;天籟則視之而不見其孔竅,聽之而不聞其聲音,以喻天人之無是非也。人籟因乎人事,地籟因乎風生;然所以為聲,亦豈能外乎自然。自然者天籟也,天不自有一天,合人地一切諸物以為天。然指人以為天,不可也;指地以為天,亦不可也。天不自有一天,則天籟亦不自有一籟,乃合人籟地籟以為天籟耳。然指群籟之一竅以為天籟亦不可也。以喻人心之各有是非,亦猶人籟地籟之各有孔竅,均各由乎自己,稟乎天籟之所生耳。是非所稟之天籟,亦非別有一籟也。乃合眾心眾口以為天籟耳。指一家一人之是非以為天籟,亦不可也。必合眾口眾心而後可以謂之天籟,是齊物論之旨也。然則齊物論者,各還各之是非則不相強焉。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猶人籟地籟各竅之各因其大小之自然,自鳴其聲而已。而天人之心之口,則如天籟然,不別為一心一口也。此節真意,世之讀者鮮能明之,故其讚嘆《莊子》此文之妙者,皆強不知以為知者耳,爰特為釋之。
莊子文之美者不可勝舉,茲節錄《養生主》篇以見一斑。
庖丁解牛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砉然向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道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林傳甲云:「莊子之學出於老子,而文尤奇警;猶孟子之學出於孔子,而文尤奇警也。戰國之文恢譎雄偉,雖儒家之純實,道家之清淨,猶不免為習俗所移。莊周識見高妙,性情滑稽,騁其筆鋒,神奇變化,匪常情所能測。《荀子·解蔽篇》謂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洵為定論。然《莊子》之文,亦不一致。閩南鄭氏《井觀瑣言》曰:古史謂《莊子》中《讓王》、《盜跖》、《說劍》諸篇,皆後人攙入者。今考其文字體制,信然。如《盜跖》之文,非惟不類先秦文字,亦不類西漢文字。然自太史公以前即有之,則有不可曉者。嘗觀《馬蹄》、《篋》諸篇,文意亦凡近,視《逍遙遊》、《大宗師》等篇殊不相侔。閩中族人自西仲氏作《莊子園》,仲懿氏作《南華本義》,皆分段加評,逐句加注。西仲之書尤為塾師所重,然近世名臣孫文定、曾文正皆嗜莊子之文,文定《南華通》亦評其起承轉合,提掇呼應,使人易曉。世人忌西仲之書,通行海內,多詆其淺陋,不知蒙學課本以淺顯為主,固萬國所同也。」
為老子之學而前於莊周者有列禦寇,《漢志》《列子》八篇注云:「名圄寇先莊子。莊子稱之。」唯今所傳列子,蓋非漢人所見本矣,故略而不論。然柳宗元謂觀其辭亦可以通知古今多異術,學者亦不可不讀也。後世學《莊子》之文者,唯蘇子瞻最得其旨,如《赤壁賦》、《超然台記》等是也;近世之張裕釗,亦力追之。
第六節 法家韓非之散文
《漢書·藝文志》云:「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易》曰:『先王以明罰飭法。』此其其所長也。及刻者為之,則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害至親,傷恩薄厚。」此所謂刻者,商鞅韓非足以當之。
《史記·韓非列傳》云:「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非為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修明其法制,執契以御其臣下,富國強兵,而以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之上;以為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今者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然韓非知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終死於秦,不能自脫。」史公於非之著書之故,一則曰疾,再則曰悲,可見韓非著書之動機,與其師荀卿之著書原出於發憤如一轍也。《漢志》,《韓子》五十五篇。
林傳甲云:「申、韓之學,本於黃老,蓋變本而加厲也。申不害之書不傳。觀《韓非子·定法篇》,似舉申不害、公孫鞅二家之法術合而一之,皆以為未善也。韓非子謂舜之救敗,是堯之失;賢舜則去堯之明察,聖堯則去舜之德化,不可兩得也。此老吏斷獄深文致罪之辭,韓非子敢施之堯舜,亦奇矣哉。然可以破古人矛之說,亦千古之特識也。《韓非子·八說篇》,凡仁人君子有行有俠之得民者,皆以為匹夫之私譽,人主之大敗。實啟秦政坑儒臣殺功臣之端,而韓非子亦不能自免也。歷朝黨禁,竭天子之力以與匹夫爭,彼執法之臣,不得不柔媚以事上,苛察以制下,而刑律因以日繁。韓非之言曰:孔墨不耕耨則國何得焉?曾史不戰攻則國何利焉?韓非子欲息文學而明法度,苟得其志,將盡天下之異己者而誅鋤之矣。吾讀韓非子之文,吾幸韓非子之不用也。」
又曰:「《韓非子》文之工整而深中事理者,如《安危篇》曰:『安危在是非,不在強弱;存亡在虛實,不在眾寡。』《外儲篇》云:『利之所在民歸之,名之所彰士死之。』韓非子最惡文學之士,其言曰:『今修文學習言談,則無耕之勞而有富之實,無戰之危而有貴之尊』數語,亦對伏工整。其譬喻之精妙者,如以肉去蟻而蟻愈多,以魚驅蠅而蠅愈至。其駢語之古奧者,如椎鍛平夷榜檠矯直之類是也。」又曰:「椎鍛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矯不直也。後世作駢文者於四字句刪除虛字,自覺簡古矣。韓非之文,如雲發囷倉而賑貧窮者是賞無功也;論囹圄而出薄罪者,是不誅過也。則深刻而不近情矣。內外《儲說》,實連珠體所昉,《淮南子·說山》即出於此;漢班固以後,遂遞相摹仿矣。」
柱按韓非子雖為反對文學之人,而其文章實幾已無體不備矣。其文之美者不可勝舉,《五蠹》一篇可謂洋海大觀,《難勢》一篇可謂壁立千仞。今錄其較短者《難勢》一篇於後:
難勢
慎子曰:飛龍乘雲,騰蛇游霧。雲罷霧霽,而龍蛇與螾螘同矣,則失其所乘也。賢人而詘於不肖者,則權輕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賢者,則權重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為天於,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於風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眾也。堯教於隸屬而民不聽,至於南面而王天下。令則行,禁則止。由此觀之,賢智未足以服眾,而勢位足以任賢者也。
應慎子曰:飛龍乘雲,騰蛇游霧。吾不以龍蛇為不託於雲霧之勢也。雖然,夫擇賢而專任,勢足以為治乎?則吾未得見也。夫有雲霧之勢而能乘游之者,龍蛇之材美之也。今雲盛而螾弗能乘也,霧而螘不能游也。夫有盛雲霧之勢而不能乘游者,螾螘之材薄也。今桀紂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為之雲霧,而天下不免乎大亂者,桀紂之材薄也。且其人以堯之勢治天下,何以異桀之勢,亂天下者也。夫勢者,非能必使賢者用己而不肖者不用己也。賢者用之,則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則天下亂。人之情性,賢者寡而不肖者眾。而以威勢之利,濟亂勢之不肖人,則是以勢亂天下者多矣,以勢治天下者寡矣。夫勢者,便治而利亂者也。故《周書》曰:「毋為虎傅翼,將飛入邑,擇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於勢,是為虎傅翼也。桀紂為高台深池以盡民力,為炮烙以傷民性,桀紂得乘勢肆行者,南面之威為之翼也。使桀紂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形戮矣。勢者,養虎狼之心、而成暴亂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勢之於治亂,本未有位也,而語專言勢之足以治天下者,則其智之所至者淺矣。夫良馬固車,使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車馬非異也。或至乎千里,或為人笑,則巧拙相去遠矣。今以國位為車,以勢為馬,以號令為轡,以刑罰為鞭策,使堯舜御之則天下治,桀紂御之則天下亂,則賢不肖相去遠矣。夫欲追速致遠不知任王良,欲進利除害不知任賢能,此則不知類之患也。夫堯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復應之曰:其人以勢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賢乃治」,則不然矣。夫勢者名一而變無數者也。勢必於自然,則無為言於勢矣。吾所為言勢者,言人之所設也。今曰堯舜得勢而治,桀得勢而亂,吾非以堯桀為不然也。雖然,非一人之所得設也。夫堯舜生而在上位,雖有十桀紂,不能亂者,則勢治也。桀紂亦生而在上位,雖有十堯舜,而亦不能治者,則勢亂也。故曰:勢治者則不可亂,而勢亂者則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勢也,非人之所得設也。若吾所言,謂人之所得設也,勢也而已矣。賢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與楯者,譽其楯之堅:「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物無不陷也。」人應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以為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為名,不可兩立也。夫賢之為勢不可禁,而勢之為道也無不禁,以不可禁之勢,與無不禁之道,此矛楯之說也。夫賢勢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堯、舜、桀、紂,千世而一出,非此肩隨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絕於中,吾所以為言勢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為桀紂。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今廢勢背法而待堯舜,堯舜至乃治,是千世亂而一治也。抱法處勢而待桀紂,桀紂至乃亂,是千世治而一亂也。且夫治千而亂一,與治一而亂千也,是猶乘驥而分馳也,相去亦遠矣。夫棄隱栝之法,去度量之數,使奚仲為車不能成一輪;無慶賞之勸、刑罰之威,釋勢委法,堯舜戶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夫勢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賢」則亦不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餓者不活。今待堯舜之賢,乃治當世之民,是猶待粱肉而救餓之說也。夫曰「良馬固車,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則曰取乎千里」,吾不以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游者以救中國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濟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馭今之馬,亦猶越人救溺之說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馬固車,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遠,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則必使臧獲敗之;治非使堯舜也,則必使桀紂亂之,此味非飴蜜也,必苦菜亭藶也。此則積辯累辭,離理失術,兩未之議也,奚可以難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議未及此論也。
此篇分三大段,第一段引《慎子》論勢之說,第二段設客難慎子之說,第三段為韓非駁客難而申明慎子之說,段落最為明白。而梁啓超《先秦思想史》,乃以客難為韓非之言,連第二段與第三段為第一段,即合兩家反對之論以為一人之言,而不知其矛盾也。
後世古文家學法家之文最著名者為柳宗元、王安石,清之吳汝綸亦其次也。
第七節 名家公孫龍子之散文
《漢書·藝文志》云:「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其所長也。及譥者為之,則苟鉤析亂而已。」此所謂譥者,惠施、公孫龍之足以當之。
《莊子·天下篇》云:「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厤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輪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枘;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遍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弱於德,陳於物,其塗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此可以見惠施、公孫龍等文體之內容矣。惜乎惠施之書,今已不傳。《漢志》,《公孫龍子》十四篇,今唯存六篇而已。其《跡府》一篇,又為後人所為之傳略,實存《白馬論》、《指物論》、《通變論》、《堅白論》、《名實論》共五篇而已。
林傳甲云:「《論語》言正名,《中庸》言明辨,衰周諸子鄧析、尹文、惠施、公孫龍遂成名學一家之言。嚴子幾道譯穆勒名學,即同此家數,同此文體。今鄧析、尹文皆非原書。惟公孫龍之書較為完備。其書大指疾名器乖實,乃假指物以混是非,借白馬而齊物我,冀時君有悟而正名實。《淮南子》謂公孫龍粲於辭而貿名。揚子《法言》亦稱公孫龍詭辭數萬。蓋其持論雄贍,實足以與莊列談空者抗。陳振孫以淺陋迂僻譏之,未允也。其《堅白論》曰:堅白石三可乎?曰:不可。二可乎?曰:可。謂目視石但見其白不見其堅則謂之白石;手觸石乃知其堅而不知其白則謂之堅石;是堅白終不可合為一也。其明辨大抵如此。」
公孫龍之文,最為明辨而瘦削,五篇之文絕無華辭,然偶語卻甚不少,可見無純粹散而不駢之散文也。今錄《白馬論》一篇於後:
白馬論
「白馬非馬,可乎?」曰:「可。」曰:「何哉?」曰:「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馬非馬。」曰:「有白馬不可謂無馬也,不可謂無馬者非馬也。有白馬為有馬,白之非馬,何也?」曰:「求馬,黃、黑馬皆可致。求白馬,黃、黑馬不可致。使白馬乃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異馬也。所求不異,如黃、黑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與不可,其相非明。故黃、黑馬一也,而可以應有馬,而不可以應有白馬,是白馬之非馬審矣。」曰:「以馬之有色為非馬,天下非有無色之馬也。天下無馬可乎?」曰:「馬固有色,故有白馬,使馬無色,有馬如己耳,安取白馬?故白者非馬也,白馬者,馬與白也。馬與白馬也,故曰:白馬非馬也。」曰:「馬未與白為馬,白未與馬為白。合馬與白復名白馬,是相與以不相與為名未可。故曰:白馬非馬未可。」曰:「以有白馬為有馬,謂有白馬為有黃馬可乎?」曰:「未可。」曰:「以有馬為異有黃馬,是異黃馬於馬也。異黃馬於馬,是以黃馬為非馬。以黃馬為非馬,而以白馬為有馬,此飛者入池而棺槨異處,此天下之悖言亂辭也。」曰:「有白馬不可謂無馬者,離白之謂也。不離者有白馬,不可謂有馬也。故所以為有馬者,獨以馬為有馬耳,非有白馬為有馬。故其為有馬也不可以謂馬馬也。」曰:「白者不定所白,忘之而可也。白馬者言白定所白也,定所白者非白也。馬者無去取於色,故黃、黑皆所以應。白馬者有去取於色,黃、黑馬皆所以色去,故唯白馬獨可以應耳。無去者非有去也,故白馬非馬。」
公孫龍子之書最為難讀,故學其文者絕少,惟六朝范縝沈約等之論難神滅,最為上首。
第八節 雜家之散文
《漢書·藝文志》云:「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張爾田申論之曰:「雜家者宰相論經邦之術,亦史之支裔也。古代宰相,實維三公。鄭康成注《尚書大傳》曰:『坐而論道,謂之三公,通職名,無正官名。』漢《百官表》曰:『太師、太傅、太保,是為三公。』蓋參天子坐而議政,無不總統,不以一職為官名。惟其無正官名,而又職司議政,故漢隋兩志均稱之為議官。議官之道,上以佐理天子,知國體之有此,下則總統百官,見王治之無不冠。道家為天子南面之術,儒墨名法為百官典守之遺,是故雜家無不歸本於道家,又無不兼儒墨合名法。昔高誘序《呂氏春秋》曰:『此書所尚以道德為標的,以無為為綱紀,以忠義為品式,以公方為檢格,與孟軻孫卿淮南揚雄相表里也。』而序《淮南》則曰:『其旨近老子,淡泊無為,蹈虛守靜,出入經道。言其大也則燾天載地,說其細也則淪於無垠。及古今治亂存亡禍福,世間詭異瑰奇之事,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然其大較歸之於道。』是則雜家之宗旨,古人已先我論定矣。(中略)然則雜家之為術也,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進退百家以放之乎道德之域,真宰相之所以論道經邦者也。豈後世子鈔子纂之流同類而等視哉?彼以集眾修書,雜糅不純為雜家,蓋失之矣。」(《史微·原雜》)然則雜家之文體,蓋雜合眾議而折衷於道家君人南面之術者也。古雜家之書,惟《呂氏春秋》最為完備,在漢有《淮南子》,皆招致賓客辯士所作者也。
《史記·呂不韋列傳》:「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也,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莊襄元年,以呂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侯。莊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為王,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是時有諸侯多辨士,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下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漢志》,《呂氏春秋》二十六篇,謂十二紀、八覽、六論也。沈欽韓云:「十二紀紀各五篇,八覽覽各八篇,六論論各六篇,凡百六十篇,第一覽少一篇。」茲錄《呂氏春秋》一篇,以見文體焉。
貴生
聖人深慮天下,莫貴於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雖欲聲,目雖欲色,鼻雖欲芬香,口雖欲滋味,害於生則止。在四官者,不欲利於生者則弗為。由此觀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譬之若官職,不得擅為,必有所制。此貴生之術也。
堯以天下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對曰:「以我為天子猶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將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於它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
越人三世殺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越國無君,求王子搜而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之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為君也。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閭,鹿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
使者曰:「此顏闔之家邪?」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繆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非惡富貴也,由重生惡之也。世之人主,多以富貴驕得道之人,其不相知,豈不悲哉!
故曰:道之真以持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之道也。今世俗之君子,危身棄生以徇物,彼且奚以此之也,彼且奚以此為也?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今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輕也。夫生,豈特隨侯珠之重也哉!
子華子曰:「全生為上,虧生次之,死次之,迫生為下。」故所謂尊生者,全生之謂。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謂虧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虧生則於其尊之者薄矣。其虧彌甚者也,其尊彌薄。所謂死者,無有所以知復其未生也。所謂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服是也,辱是也。辱莫大於不義,故不義迫生也;而迫生非獨不義也,故曰:迫生不若死,奚以知其然也?耳聞所惡,不若無聞;目見所惡,不若無見;故雷則揜耳,電則揜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惡,而必不得免,不若無有所以知。無有所以知者,死之謂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鼠之謂也;嗜酒者,非敗酒之謂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謂也。
此蓋衍道家貴生之旨者也。包世臣云:「文之奇宕至韓非,平實至呂覽,斯極天下能事矣。其源皆出於荀子。蓋韓子親受業而呂子集論諸儒多荀子之徒也。荀子外平實而內奇宕,其平實過孟子,而奇宕不減孫武。然甚難學。不如二子之門徑分而塗轍可循也。蒯通、賈生出於韓,晁錯、趙充國出於呂;至劉子政乃合二子而變其體勢,以上追《荀子》,外奇宕而內平實,遂為文家鼻祖。蓋文與子分,自子政始也。(中略)夫韓非囚秦,《說難》、《孤憤》,不韋遷蜀,世傳《呂覽》,史公次之《易象》、《春秋》,引以自方,其愛而重之至矣。史公推勘事理,興酣韻流,多近韓;序述話言,如聞如見,則入呂尤多;淄澠之辨,固非後世撏扯規撫者所能與已。子厚《封建論》,永叔《朋黨論》,推演《呂覽》數語,遂以雄視千秋。」包氏可謂能讀呂氏書者矣。漢之《淮南子》,體例同呂,而文辭益雄麗矣。
第九節 縱橫家蘇張之散文
《淮南子·要略》云:「晚世之時,六國諸侯,溪異谷別,水絕山隔,各自治其境內,守其分地,握其權柄,擅其政令,下無方伯,上無天子,力征爭權,勝者為右。恃連與國,約重致,剖信符,結遠援以守其國家,持其社稷,故縱橫修短生焉。」《漢書·藝文志》云:「從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孔子曰:『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又曰:『使乎使乎!』言當權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辭。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為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
班氏推原縱橫家出於古行人之官,是也。古行人之官,必通詩。章學誠曰:「比興之旨,諷喻之義,固行人之所肄也。縱橫者流,推而衍之,是以委折而入事情,婉微而善諷也。」(《詩教》上)縱橫之詞既本於詩,而賦者又古詩之流也,故縱橫家之言,實多可謂無韻之賦。章學誠曰:「京都諸賦,蘇張縱橫,六國侈談形勢之遺也;《上林》《羽獵》,安陵之從田,龍陽之同釣也。」(《詩教》上)其言可謂有見。姚惜抱《古文辭類纂》,以《國策》《淳于諷齊威王》、《楚人以弋說頃襄王》、《莊辛說襄王》三篇選入辭賦類。姚氏云:「辭賦固當有韻,然古人亦有無韻者,以義在托諷,亦謂之賦耳。」(《古文辭類纂》序)由章姚二氏之言觀之,縱橫家之文,蓋與辭賦極相近。無韻之辭賦,即後世駢文家之所自出。則縱橫家之散文,與駢文關係之深,可略知矣。
戰代縱橫家之列於《漢志》者,有《蘇子》三十一篇,《張子》十篇,《龐煖》二篇,《闕子》一篇,《國筮子》十七篇,《秦零陵令信》一篇,《蒯子》五篇,今皆不傳。然今所傳《戰國策》,疑皆戰國時縱橫家之講稿也。
縱橫家之巨子,當推蘇秦、張儀,其言存於《戰國策》者尤眾。
《史記·蘇秦列傳》云:「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於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出遊數載,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產業,力工商,逐什二以為務;今子釋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蘇秦聞之而慚自傷。於是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
《張儀傳》云:「張儀者魏人也,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蘇秦自以為不及張儀。張儀已學而遊說諸侯,嘗從楚相飲,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張儀掠笞數百,釋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
蘇秦、張儀二人行事大抵相類,而張儀尤無恥。然蘇秦之言,其於六國亦實有足采者,今節錄《韓策》蘇秦為楚合從說韓王之文如下:
蘇秦說韓王
蘇秦為楚合從說韓王曰:「韓北有鞏、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常阪之塞,東有宛、穰、水,南有陘山,地方千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皆自韓出。溪子、少府、時力、距來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達胸,近者掩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溪、墨陽、合膊。鄧師、宛馮、龍淵、大阿,皆陸斷馬牛,水擊鵠雁,當敵即斬。堅甲、盾、鐵幕、革執、芮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欲西面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過此者矣。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益求割地,與之即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後更受其禍。且夫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夫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而買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語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
韓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楚王之教詔之,敬奉社稷以從。」
此文寫東西南北之形勝,實為《兩都》、《二京》之所本。而其言韓之割地與秦云:「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倘六國之君,皆能明蘇秦此語,而不以地與秦,則六國之亡,當不若是之速也。為強鄰所侵而割地以求苟安者,不可不讀此言。
張儀說韓王
張儀為秦連橫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麥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一歲不收,民不饜糟糠。地方不滿九百里,無二歲之所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為除守徼亭鄣塞,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摯之士,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計也。秦馬之良,戎兵之眾,探前後,蹄間三尋者不可稱數也。山東之卒,被甲冒胄以會戰,秦人涓甲徒裎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之卒與山東之卒也,猶孟賁之與怯夫也;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也。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以異於隨千鈞之重,基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諸侯不料兵之弱,食之寡,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也,皆言曰:『聽吾計則可以強霸天下。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之說,詿誤人主者,無過於此者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絕韓之上地,東取成皋、宜陽,則鴻台之宮桑林之菀非王之有已。夫塞成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安矣,不事秦則危矣。過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逆秦而順楚,雖欲無亡不可得也。故為大王計,莫如事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韓。非以韓能強於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為敝邑,秦王必喜。夫攻楚而私其地,轉禍而說秦,計無便於此者也。是故秦王使使臣獻書大王御史須以決事。」
韓王曰:「客幸而教之,請比郡縣,築帝宮,祠春秋,稱東藩,效宜陽。」
以蘇秦與張儀之言兩相比讀,則蘇秦為理直氣壯矣。而六國之君,竟不能久行秦之言而為張儀所賣,則人之不智,狃於目前之安樂,而忽於將來之巨禍,豈不哀哉?
第十節 鐘鼎文學家之散文
凡研究古代金石文字之學,謂之金石學。研究古代金石文字之學者,謂之金石學家。是二名者後世始有,周秦之前無有也。然古之為金石文者,必有其專家之學。故周秦間之金石文,與諸家之文絕異。即以李斯而論,頌秦功德之作,與《諫逐客書》、《論督責》等文迥殊,幾判若二人之作焉。則其文體之不同,自為專家之學明矣。今諡為鐘鼎文者曰鐘鼎文學家。
鐘鼎文類多有韻,故多可謂之韻文;然亦時有不韻者,故亦有可謂為散文者,今擇其近於散文者論之。
鐘鼎文之有韻者,當與詩文頌體為一類。其長篇時韻時不韻者可稱散文,可與《尚書》為一類。吾嘗謂《尚書·堯曲》、《皋陶謨》兩篇,篇首皆著粵若稽古四字,明為孔子本古史所刪述。《中庸》所謂祖述《堯舜》者也。其餘如《大誥》、《康誥》之類,多詰詘牙,與後世所傳古代鐘鼎文極相似,皆當時史氏之文也。
吾嘗選漢以後之詩為續風續雅;又嘗嘆古《尚書》百篇,今只存二十九篇,亡佚者如是之多,既失而不可復得,爰欲選古代鐘鼎文之佳者為續《尚書》,先拓其原文,後為釋文。則孔壁之《古文尚書》雖不可見,而得此一篇,亦正無異乎見其昆弟矣?孔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周尚文則周史之文可知。然吾謂周史記等,史之質者也;鐘鼎文辭,則史之文者也。
後世論古文最重義法,文之義法實從史法而生。《史》、《漢》以上之史法,《尚書》而外見於今者蓋罕矣。其多而足考者莫如金石文。嘗謂周秦諸子皆為學術而文學,非為文學而文學也;為文學而文學者,鐘鼎文學家而已。而向來之論文者鮮及焉,則亦其疏也。
自周初以至秦,各國皆有鐘鼎文。文字既不盡同,作風尤多派別,大別之則可分南北兩派,大氐北派多肅勁,南派多奇麗。
毛公鼎
王若曰:父。丕顯文武,皇天弘厭厥德。配我有周,膺受大命。率懷不庭方,無不於文武之耿光。唯庸集厥命,亦唯先正略厥辟,暋勤大命,肄皇天無,臨保我有周。丕鞏先王配命,愍天疾畏、司余小子弗及邦,庸害吉嗣,嗣四方大從不靜。烏虖!懼余小子家湛於,永恐先王。
王曰:父。余唯肇經先王命,命汝我邦我家,內外蠢於小大政,朕位。虩虩許許,上下若否,粵四方屍毋瞳。餘一人在位,弘唯乃智。余非暈又昏,汝毋敢荒寧。夙夜,惠我一人,雍我邦小大猷,毋折緘,告余先王若德,用印昭皇天。大命,康能四國,欲我弗作先王。
王曰:父。粵之庶出入事,於出敷命,政執小大胥賦,無唯正昏,弘其唯王智,乃唯是喪我國。歷自今出入敷命於外,厥非先告父,父捨命,毋有敢蠢敷命於外。王曰:父。今唯先王命,命汝極一方,弘我邦我家,毋於政,勿雍建,毋敢龔橐。乃鰥寡,善效乃友正,毋敢湎於酒,汝毋敢隊,在乃服夙夜虞念王畏不賜,汝毋敢勿帥用先王作明刑,欲汝弗以乃辟陷於。王曰:父,己。曰及茲卿事,大史寮,於父即尹。命汝備司公族,粵參有司,小子師氏虎臣。粵朕事,以乃族王身,取賦卅,錫汝鬯一卣。圭鬲寶,朱葸衡,玉環玉鈺,金車賁較,朱,虎里。右,畫畫,金甬錯衡,金踵金,飾蜃。金簟,魚,馬四匹,勒,金鬣金膺,朱旂二鈴,錫汝玄兵,用鉞用征。毛公。對揚天子皇休,用作尊鼎,子孫孫永寶用。
黃公渚云:「此成王冊命毛公之辭,從文武開基及周召諸先正同心翊輔說起,轉到守成不易,匡濟需才,然後入題,分三扇鋪敘。『大氐命汝我邦我家』以下,敘公為卿士之事。『自命汝極一方』以下,敘公為諸侯之事。『命汝備司公族』以下,敘公為司馬之事。毛公蓋諸侯入為王正卿者。通篇以先王文武為標榜,以命字為線索。文之委曲周詳,無過於此。末敘頒賜諸物,亦莫多於此。全篇凡四百九十七字,鐘鼎之中之巨製也。據《左傳》毛為文王之子封國,《通鑑》武王封庶弟叔鄭於毛,是為叔鄭之後。吳氏齋謂毛公即《左傳》之毛聃,合二國為一,未知孰是?庸害吉士二句,必有所指,殆指周公為流言所傷,三叔及淮夷叛亂之事,辭意與《周頌·小毖》相似。」
錄公鍾
唯王四月,辰在庚寅。勛美陵春公之孫,欒叔之子,作朕乙祖楚錄公寶鍾,以追孝皇祖錄公,皇妣錄姒。錫公曰:汝及余師於異,東邦人奪為敵,陳榦襄野。汝楚忠惠,肇征旅,伐龔師,攻戰無敵,用綏保利億,資艾文武休命。魯勛辟宗冊厘,諸牧輿誓。信辜孵虢,乃眾錫鬯相稱。匡寇章,古祖拜首,受玄袞赤雕戈勒,佩出,皇祖假大寇唯荊之率,皇妣其貞淑,聿從聖齊,呼師民,用保衛邦之宴。乃禾酬攻毖,獲從公禁,恢祭廣享,人襄執豆,宗姬奠,旅人賓醴,祝酒內,史作冊,即事用章。獫狁羌濮,撫鄉善,吉蠲明,乃及君無咎毋,脂載道東,奉胤廣,考公殷格,厥夜顯慶命,用蘄侯氏永享,作其和鍾庶休揚丕顯,綏福我後眉壽,世世子孫永以為寶。
黃公渚云:「此孫為祖作器,中述天子冊命,用以彰錄公武烈之美。然亦不儘是冊命原文。大抵自諸牧以下,已將冊命化作論撰。皇妣以下,美錄姒從公助祭岐周之事。文如雅頌,竟可作雅頌讀也。此篇駢散皆具,文勢起伏,如龍蟠虎躍,不可捉摸;細案之則敘次不紊,章法井然,金文中之傑作也。鬯言錫,袞言受,首尾自相銜接,呼應一氣。敘錫鬯,帶出諸牧會師克龔一事;敘受袞,帶出公平匡寇一事。史傳非數百字不了者,金文以十數字了之。此其所以超絕也。通篇簡練矜核,無一泛語。後半清辭麗句,絡繹而來,雋采殊尤。此楚器南派文字,別具一種丰韻,不與其他諸作同,讀者當自辨之。」
此等文或有韻或無韻,然其體仍當屬散文,不能以其有用韻之語句遂謂其非散文也。猶周秦諸子之文,亦時有韻語,而不得以其為韻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