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散文史 · 第三章 由治化時代而漸變為學術時代之散文(春秋時代)

第一節 總論 春秋時代之文學,要以孔子、老子、左丘明三人為大宗師。而孔子尤為前後之樞紐。蓋春秋以前,治化之文莫盛於六藝,而孔子實刪訂之。是集春秋以前治化之文之大成也。孔子贊《周易》,為作《十翼》,多精微之哲學。今之《十翼》雖未盡為孔子原本,然亦必多出於孔子。《論語》一書,為孔子弟子記孔子與門弟子及時人問答之言,皆多鼓吹學術之說。孔子之文言,老子之五千言,尤多駢偶之筆,已為後人駢文之先河。其有學無位,不能見諸治化,專以闡明學術為務,又為春秋戰國諸子為學術而文學之先河。孔子作《春秋》,左丘明據《魯史》作《傳》,又為後世史家之先河。此三人者,其文學皆承前啟後,於吾國之學術與文學,最有關係者也。 第二節 學術大師孔老之散文 孔老之學,同本於《易》。《易》言天地、陰陽、吉凶、禍福,皆兩端相對者。孔子則執其兩端而用其中,老子則審其兩端而用其反。孔子曰:「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老子曰:「反者道之動。」又曰:「與道反矣,乃至大順。」孔子最重禮,曾問禮於老子,則老子之深,於禮可知。深於禮而薄禮,正其用反之道。其少言禮,正孔子罕言命與仁之比也。 孔子《史記·孔子世家》,「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魯襄公二十二年而生孔子。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字仲尼,姓孔氏。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謂之長人而異之。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觀夏殷所損益,曰:『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子。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古者詩三百篇,及至孔子,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彬彬矣。』」 文言(節錄)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建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惟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此文時用韻語,且多偶句。阮元據之作《文韻說》及《文言說》。大旨謂必用韻用偶而後可以謂之文。其說蓋因後世古文家屏駢儷之文為不足以語於古文,故務為力反其說也。 孔子之著作,以《春秋》最為重要。《史記·孔子世家》,「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約其文辭而旨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明,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蓋《春秋》之書,正名之書也。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子路篇》)《春秋》正名之要,於此知之矣。大之倫類之大名,小之則物類之先後,無所不慎。僖十六年《經》曰: 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退飛過宋都。 《穀梁傳》曰: 先隕而後石,何也?隕而後石也。六鶂退飛過宋都,聚辭也,目治也。子曰:「石無知之物。」鶂微有知之物,石無知故日之;鶂微有知,故月之。君子之於物,無所苟而已。石鶂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 《公羊傳》曰: 曷為先言霣而後言石?霣石記聞,聞其填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曷為先言六而後言?六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徐而察之則退飛。 其於言之無所苟如此。故太史公曰「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漢大儒之重視《春秋》如此。 然世之古文家以反對《公》《谷》之故,遂倡言孔子不修《春秋》。孔子之《春秋》無微言大義。不過一本《魯史》舊文而已。不知孟子曰:「晉之《乘》,楚之《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此明謂孔子未修之《春秋》,則與晉《乘》楚《杌》相類。孔子修之則有微言大義矣。荀子曰:「《春秋》約而不速。」夫《春秋》既約矣,而何以不速?非以微言大義之難通而何? 《春秋》最重攘夷狄與大復仇之義。自《春秋》之學不講,而夷夏失防,認賊作父,幾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矣。宋之岳飛、文天祥,皆精《春秋》之學。故攘夷之決心最烈。此不可不知也。 老子《史記·老子傳》,「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 太史談《六家要旨》論道家云:「其事易為,其辭難知。」此最可以為老子書之定評。「其事易為」,謂秉要執中,無為而無不為也。「其辭難知」,則謂其辭涵義宏博,非可以一說盡也。 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世之讀《老子》者,只知其守雌一句,而忘卻其知雄一句,故由其說遂為積弱之國也。不知老子知雄則必努力自求為雄,而所以守雌者不自以為雄而自以為雌耳。又如大智若愚,世之讀者但以為真求愚而已,而不知注意一若字。若注意一若字,則當知老子之必力求為大智,愈智而愈不以智自居,故曰若愚也。 《老子》全書對偶最多,此豈有意作對仗哉?以其學理本如此耳。 《文言》與《老子》多對句矣,多韻語矣,然仍不可便謂之韻文,便謂之駢文也,謂為駢文之祖可耳。至於用韻則諸子之論文亦往往有之,亦仍不得即謂為韻文也。 第三節 史傳家左丘明之散文 《漢書·藝文志》云:「古之王者必有史官,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帝王靡不同之。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賢之業,乃稱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數,藉朝聘以正禮樂;有所褒諱貶損,不可以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執力,其事實皆形於《傳》,是以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書。四家之中,《公羊》、《穀梁》立於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由此觀之,孔子之《春秋》,為繼前古之史,而左氏之《傳》,又孔子《春秋》之本事也。公穀二《傳》為專解《經》之文,《左氏傳》則解《經》之外,並以史證《經》,解《經》而兼為史者也。丘明既為《春秋》作《傳》,稱為《內傳》:又分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國事,起穆王終於魯悼,別為《國語》,世稱《外傳》。唐劉知幾分史體為六家,一《尚書》家,二《春秋》家,三《左傳》家,四《國語》家,五《史記》家,六《漢書》家,六家中左氏占二家,則左氏之文體,其關係於文化,為何如邪? 唐蔚芝師云:「《左傳》稱曰《內傳》,《國語》稱曰《外傳》。顧亭林先生謂左氏采列國之史而作,非出於一人之手。余疑《內傳》為丘明所編輯,《外傳》則采自列國,未加刪削者也。夙好以《左氏傳》與《公》、《谷》二傳互相比較,如左氏鄭伯克段於鄢一段,宜與《穀梁傳》對較;晉獻公欲以驪姬為夫人一段,宜與《穀梁傳》晉殺其大夫里克對較;晉靈公不君一段,宜與《公羊傳》對較。悟其文法之各異,而文思文境,乃可日進。又好以《內傳》與《外傳》參考,如《外傳》『管子論軌里連鄉之法』、『敬姜論勞逸』、『優施教驪姬夜半而泣』諸篇,皆為《內傳》所不載;而一則波瀾壯闊,一則豐裁嚴整,一則細語喁喁,委婉入聽,均各擅其勝。又如晉文請隧,襄王不許,《內傳》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僅三語,懍乎其不可犯;而《外傳》則衍成數百言,負聲振采,琅琅錚錚,有令人不厭百回讀者矣。惟吳越語氣體句調均屬萎黹,疑與《內傳》末載智伯事相同,為後人附益。司馬子長曰:『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又曰:『左丘失明,厥有《國語》。』然則二書之當並重無疑。」 柱謂《左傳》體奇而變,其流為《太史公書》;《國語》體整而方,其流為班氏之《漢書》。今錄僖公二十三年《左傳》記晉公子重耳出亡事與《國語》、《晉語》所記為比較如下: 左傳 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也,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慾戰,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於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從者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對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 過衛,衛文公不禮焉。 出於五鹿,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賜也!」,稽首,受而載之。 及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公子安之,從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懷與安實敗名。」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僖負羈之妻曰:「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貳焉。」乃饋盤饗置壁焉,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 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天之所啟,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而至於今,一也。離外之患,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啟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從之,三也。晉鄭同儕,其過子弟,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啟乎!」弗聽。 及楚,楚子饗之,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穀。」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橐鞬。以與君周旋。」子玉請殺之,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晉侯無親,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其將由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之?違天必有大咎。」乃送諸秦。 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奉匜沃盥,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國語 文公在狄十二年。狐偃曰:「日吾來此也,非以狄為榮可以成事也。吾曰奔而易達,困而有資,休以擇利,可以戾也。今戾久矣!戾久將底,底著滯淫,誰能興之。盍速行乎?吾不適齊楚,避其遠也。蓄力一紀,可以遠矣。齊侯長矣,而欲親晉。管仲歿矣。多讒在側,謀而無正,衷而思始。夫必追擇前言,求善以終。饜邇逐遠,遠人入服,不為郵矣,會其季年可也,茲可以親。」皆以為然。 乃行過五鹿,乞食於野人。舉塊以與之,公子怒將鞭之,子犯曰:「天賜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獲此土,二三子志之。歲在壽星及鶉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復於壽星,必獲諸侯,天之道也。由是始之,有此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載之,遂適齊。 齊侯妻之,甚善焉。有馬二十乘。將死於齊而已矣,曰:「民生安樂,誰知其他!」桓公卒,孝公即位,諸侯叛齊。子犯知齊之不可以動,而知文公之安齊而有終焉之志也。欲行而患之,與從者謀於桑下。蠶妾在焉,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言於公子曰:「從者將以子行,其聞之者,吾以除之矣。子必從之,不可以貳,貳無成命。《詩》云:『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先王其知之矣,貳將可乎?子去晉難而極於此。自子之行,晉無寧歲,民無成君。天未喪晉,無異公子,有晉國者,非子而誰?子其勉之。上帝臨子,貳必有咎。」公子曰:「吾不動矣,必死於此。」姜曰:「不然,《周詩》曰:『莘萃征夫,每懷糜及,夙夜征行,不遑啟處,猶懼無及。』況其順身縱慾,懷安將何及矣。人不求及,其能及乎?日月不處,人誰獲安?西方之書有之曰:『懷與安實疚大事。』《鄭詩》云:『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聞之,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從懷如流,民之下也;見懷思威,民之中也。畏威如疾,乃能威民。威在民上,弗畏有刑。從懷如流,去威遠矣。故謂之下,其在辟也,吾從中也。《鄭詩》之言,吾其從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紀綱齊國,裨輔先君,而成霸者也。子而棄之,不亦難乎?齊國之政敗矣!晉之無道久矣,從者之謀忠矣。時日及矣,公子幾矣,君國可以齊百姓而釋之者非人也。敗不可處,時不可失,忠不可棄,懷不可從,子必速行。吾聞晉之始封也,歲在大火。閼伯之星也,實紀商人,商之饗國,三十一王。瞽史之紀曰:『唐叔之世,將如商數。』今未半也。亂不長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晉,若何懷安?」公子弗聽。姜與子犯謀醉而載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無所濟,吾食舅氏之肉,其知饜乎?」舅犯走且對曰:「若無所濟,余未知死所,誰能與豺狼爭食?若克有成,公子無亦晉之柔嘉,是以甘食。偃之肉腥臊,將焉用之?」遂行。 過衛,衛文公有邢、狄之虞,不能禮焉。寧莊子言於公曰:「夫禮,國之紀也;親,民之結也;善,德之建也。國無紀不可以終,民無結不可以固,德無建不可以立,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棄之,無乃不可乎!晉公子,善人也,而衛,親也,君不禮焉,棄三德矣!臣故云君其圖之,康叔文之昭也,唐叔武之穆也,周之大功在武,天祚將在武族。苟姬未絕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武族唯晉實昌,晉胤公子實德,晉仍無道,天祚有德,晉之守祀,必公子也。若復而修其德,鎮撫其民,必獲諸侯,以討無禮。君弗蚤圖,衛而在討,小人是懼,敢不盡心。」公弗聽。 自衛過曹,曹共公亦不禮焉。聞其骿脅,欲觀其狀。止其舍,諜其將浴,設微薄而觀之。僖負羈之妻言於負羈曰:「吾觀晉公子賢人也,其從者皆國相也。以相一人,必得晉國。得晉國而討無禮,曹其首誅也。子盍蚤自貳焉?」僖負羈饋置璧焉,公子受饗反璧。負羈言於曹伯曰:「夫晉公子在此,君之匹也,不亦禮焉?」曹伯曰:「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誰不過此。亡者皆無禮者也,余焉能盡禮焉。」對曰:「臣聞之,愛親明賢,政之於也;禮賓矜窮。禮之宗也;禮以紀政,國之常也;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國君無親,以國為親。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晉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實建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廢親。今君棄之,不愛親也。晉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從之,可謂賢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賢也。謂晉公子之亡,不可不憐也;比之賓客,不可不禮也。失此二者,是不禮賓,不憐窮也。守天之聚,將施於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闕,玉帛酒食,猶糞土也。愛糞土以毀五常,失位而闕聚,是之不難。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公弗聽。 公子過宋,與司馬公孫固相善。公孫固言於襄公曰:「晉公子亡長幼矣,而好善不厭。父事狐偃。師事趙衰。而長事賈佗。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謀。趙衰其先君之戎御,趙夙之弟也,而文以忠貞。賈佗公族也,而多識以恭敬,此三人者,實左右之。公子居則下之,動則諮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禮矣。樹於有禮,必有艾,《商頌》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降,有禮之謂也。君其圖之。」襄公從之,贈以馬二十乘。 公子過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之,親有天,用前訓;禮兄弟,資窮困,天所福也。今晉公子有三祚焉,天將啟之。同姓不婚,惡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實生重耳,成而雋才,離違而得所,久約而無釁。一也。同出九人,唯重耳在,離外之患,而晉國不靖,二也。晉侯日載其怨,外內棄之。重耳日載其德,狐趙謀之,三也。在《周頌》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謂親有天矣。晉、鄭兄弟也,吾先君武公與晉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夾輔平王,平王勞而德之,而賜之盟質。曰:『世相起也。』若親有天,獲三祚者,可謂大天。若用前訓,文侯之功,武公之業,可謂前訓;若禮兄弟,晉、鄭之親,王之遺命,可謂兄弟;若資窮困,亡在長幼,還軫諸侯,可謂窮困,棄此四者,以徼天禍,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弗聽。叔詹曰:「若不禮焉。則請殺之。諺曰:『黍稷無成,不能為榮,黍不為黍,不能蕃廡,稷不為稷,不能蕃殖。所生不疑,唯德之基。』」公弗聽。 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禮享之,九獻,庭實旅百。公子欲辭,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饗之,亡人而國薦之,非敵而君設之,非天誰啟之心。」既饗,楚子問於公子曰:「子若克復晉國,何以報我?」公子再拜稽首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旄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又何以報?」王曰:「雖然,不穀願聞之。」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復晉國,晉、楚治兵,會於中原,其避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弭,右屬橐鞬,以與君周旋。」令尹子玉曰:「請殺晉公子,弗殺,而反晉國,必懼楚師。」王曰:「不可。楚師之懼,我不修也。我之不德,殺之何為?天之祚楚,誰能懼之?楚不可祚,冀州之土,其無令君乎。且晉公子敏而有文,約而不諂,三材侍之,天祚之矣。天之所興,誰能廢之?」子玉曰:「然則請止狐偃。」王曰:「不可。《曹詩》曰:『彼己之子,不遂其媾』。郵之也。夫郵而效之,郵又甚焉。效郵。非禮也。」於是懷公自秦逃歸,秦伯召公子於楚,楚子厚幣以送公子於秦。 秦伯歸女五人,懷嬴與焉。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揮之。嬴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囚命。秦伯見公子曰:「寡人之適此為才,子圉之辱,備嬪嬙焉。欲以成婚而懼離其惡名,非此則無故,不敢以禮致之,歡之故也。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唯命是聽。」公子欲辭,司空季子曰:「同姓為兄弟,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陽與夷鼓皆為己姓,青陽,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魚氏之甥也,其同生而異姓者,四母之子別為十二姓。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陽與蒼林氏同於黃帝,故皆為姬姓,同德之難也如是。昔少典娶於有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二帝用師以相濟也,異德之故也。異姓則異德,異德則異類。異類雖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同志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敬也。黷則生怨,怨亂毓災,災毓滅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亂災也。故異德合姓,同德合義。義以導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遷,乃能攝固,保其土房。今子於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棄,以齊大事,不亦可乎?」公子謂子犯曰:「何如?」對曰:「將奪其國,何有於妻,唯秦所命從也。」謂子餘曰:「何如?」對曰:「《禮志》有之,曰:『將有請於人,必先有人焉,欲人之愛己也,必先愛人。欲人之從己也,必先從人。無德於人,而求用於人,罪也。』今將婚媾以從秦,受好以愛之,聽從以德之,其未可也,又何疑焉?」乃歸女而納幣,且逆之。他日,秦伯將享公子,公子使子犯從。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使子餘從。秦伯享公子,如享國君之禮,子餘相如賓。卒事,秦伯謂其大夫曰:「為禮而不終,恥也;中不勝貌,恥也;華而不實,恥也;不度而施,恥也。施而不濟,恥也,恥門不閉,不可以封,非此,用師則無所矣,二三子敬乎。」明日宴,秦伯賦《采菽》。子餘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餘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餘使公子賦《黍苗》。子餘曰:「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陰雨也。若君實庇蔭膏澤之,使能成嘉穀。薦在宗廟,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之榮,東行濟河,整師以復強周室,重耳之望也。重耳若獲集德而歸載,使主晉民,成封國,其何實不從。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諸侯,其誰不惕惕以從命。」秦伯嘆曰:「是子將有焉。豈專在寡人乎?」秦伯賦《鳩飛》,公子賦《河水》。秦伯賦《六月》,子餘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餘曰:「君稱所以佐天子匡王國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從德?」 內外傳文體繁簡之異,觀此可略睹一斑矣。近世今文家或有以《左傳》為劉歆本《國語》而編次以附於《春秋》者,不知左氏文體,剪裁嚴密,尚有非司馬氏所及者,何論子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