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哲學 · 第六章 藝術理想

本章我打算討論中國藝術的理想,重點有三:(一)無言之美;(二)美的本質;(三)中國藝術的特色。 (一)宇宙,從中國哲學看來,乃是一種價值的境界,其中包藏了無限的善性和美景。中國民族生在這完善和純美的宇宙中,處處要啟發道德人格,努力追求止於至善。同時,也要涵養藝術才能,藉以實現完美的理想。中國哲學家富於道德精神,自是無可否認的事,但是如果說他們也有深邃的藝術才能,是否言過其實呢?假使他們對宇宙人生之美有特殊才華,為什麼他們不將其藝術思想有系統地公之於世呢? 不錯,中國哲學家對於美的問題,很少有直接的闡述,或明顯的分析,但是,能夠因此就說他們缺少藝術思想嗎?當然不能!莊子講得很中肯:「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注一) 換句話說,自然與藝術之美真是太微妙了,豈是言語文字所能表達清楚的?假使我們在靈魂深處沒有藝術修養,縱然有人天天耳提面命,告訴我們這個很美那個很美,我們能夠真正了解嗎?反過來說,假使我們深具天賦的藝術才能,時常和大自然的靈秀之氣或偉大的藝術作品接觸,那即使沒有人告訴我們什麼是美,難道我們就不能欣賞嗎? 試以貝多芬為例,當他完成《第九交響曲》後,有人問他其中的含義,他沉默以對,所能做的就是再彈一遍。當問的人還要追問美在哪裡時,貝多芬只有落淚以對了。最近,有一位研究貝多芬的作家說得很好:「音樂中最有價值的境界或情操,就在能夠激發心中最豐富、最深邃的生命精神。」(注二)「音樂的作用……就在溝通精神情操的高尚境界、藝術家的深邃天性,以及高貴的生命氣質」「任何人想創造或欣賞燦溢之美,就必須能直透心靈深處,否則將永難達此境界」。培根就曾說過:「美的最好部分,是筆墨無法形容的。」我們更可以說,宇宙間真正美的東西,往往不能以言語形容。假使有一位絕代佳人美如西施,亭亭玉立地站在你面前,你的感覺可能正如但丁一樣:「我對佳人之愛在心中傾訴翻騰,常常令我心神蕩漾,剪不斷,理還亂。……實在說來,只要我一念及佳人,心中愛意便促我放下一切理智,也放下一切想不通的事情,因為一切深情慾說已忘言,千言萬語說不盡。所以,如果我對佳人的讚嘆還有缺憾,那就歸咎於我們有限的知性與言辭吧,因為真正的濃情蜜意是無法用言詞表達的。」(注三) 中國的詩人最了解這一點,所以說「無言相對最魂銷」,此時無聲勝有聲,中國哲學家之所以不常談美,正是因為他們對美的這種性質了解最為透徹,所以反而默然不說,像孔子讚美宇宙創造不已的生命,便說:「惟天之命,於穆不已。」「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更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關於這一層,我們還可以引用老子的說法和莊子的寓言,作為例證。有一位「知」先生在遊山玩水的時候,剛好遇到「無為」先生,於是問了他一連串問題:「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連續三問,「無為」卻只一言不發。「知」先生在失望之際,又遇到一位「狂屈」先生,他又問了同樣的問題,狂屈說:「我知道,讓我告訴你。」但是,當他正要說時,卻又已忘言,「知」先生一頭霧水之餘,最後遇到了黃帝,黃帝才回答他:「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 「知」先生頓時大悟,於是告訴黃帝:「現在,我和你都知道了,然而他們卻不知道,到底誰是對的?」黃帝回答,「那『無為』才是真正對的,『狂屈』近似於對,你我都差多了!」這正是老子所說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所以,聖人行「不言之教」,也就是老子所說的:「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注四) 後來「狂屈」聽到黃帝的話,也不禁讚嘆黃帝確是智者! 關於莊子這段寓言,莊子還有一段話,極能看出其中精義:「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注五)上述這些,正是我所說的「無言之美」。 現在,諸位可以看出此中深意,為什麼中國哲學家對「美」常常欲辨已忘言,就如「狂屈」一樣。試想,「狂屈」真是一個狂者嗎?或者竟是一位罕見的天才,沉潛深思,不願人云亦云而已?我們可以說,很多中國哲學家都是偉大的天才,他們直透宇宙人生之美,要想說,卻說不盡,要想不說,卻又太重要了,不能不說,所以才用玄妙的寓言,對宇宙人生之美委婉曲折地巧為譬喻,其用意正在考驗我們對美的了解程度。 當然,我們的哲學家常常談道德,因為道德在生活中的每一時刻都不能離開,正如詹姆士(William James)所說的「道德無假期」。但是對藝術而言,我們則可以暫且不談,但是這個不談,絕不是輕視的意思,而是深知真正藝術之美,必須以偉大的天才花費極大的苦功才能完成,不能輕易去談。也就是說,美的創造是極其神聖的,必須神思勃發、才情豐富,始能直透宇宙人生的偉大價值。 (二)我們上面已經引述莊子的一段話,說明天地有大美,而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那麼,天地的大美到底是什麼?如果要歸根究底來探索,那又應該如何深入,才能體會它的內在本質?關於這一層,我們可以扼要來說,天地之大美即在普遍生命之流行變化,創造不息。我們若要原天地之美,則直透之道,也就在協和宇宙、參贊化育,深體天人合一之道,相與浹而俱化,以顯露同樣的創造,宣洩同樣的生香活意。換句話說,天地之美寄於生命,在於盎然生意與燦然活力,而生命之美形於創造,在於浩然生氣與酣然創意。 這正是中國所有藝術形式的基本原理,以後我會再進一步說明其意義,此處乃在先揭示其哲學基礎。 在中國哲學主要的三家中,藝術傾向最少的是墨家,因為他們受了宗教性的功利主義所影響,美感因而大為沖淡,功利價值從政治經濟的效用來看,可能是一個正確的衡量標準,所以在倫理學也常被一些急功好利的人士所強調。但在藝術上,過分強調功利的結果將會傷害高雅的鑑賞,所以在談到藝術理想時,我對墨家將略而不提。 相反的,道家和儒家的藝術思想,卻是非常值得探討的。因為,它們已深入中國藝術的每一部門,其精神已無所不在。換句話說,如果從藝術史來看,則整個中國藝術所表現的創造精神,正是這兩家在哲學上所表現的思想。 像老子就是典型的例子,將哲學理性與藝術創意浹而俱化,所以,他把生畜、長育、亭毒與養覆,當作「妙道」與「玄德」的表現(注六)。就像我們前面所說的,生命的本性就是要不斷地創造奔進,直至完美。所以說,妙道之行,周遍天地,而玄德之門,通達眾妙,在天地之間,「道」與「德」更是「虛而不屈」(屈或作竭)動而愈出,不斷地表現其創造性。此所謂「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注七)這正是老子所揭示的生生不息之理。 現在再讓我們來看,老子如何將這種哲理運用到宇宙生命,我們曾經引述他自己的話: 天得一以清, 地得一以寧, 神得一以靈, 谷得一以盈, 萬物得一以生, 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 其致之也。 此地所謂的「一」就是「道」,也就是生長一切萬有、孕育養覆的「德」,合而言之,就是一切生命的根源,所以他接著說: 天無以清將恐裂, 地無以寧將恐發, 神無以靈將恐歇, 谷無以盈將恐竭, 萬物無以生將恐滅, 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注八) 由此可見,宇宙假使沒有豐富的生命充塞其間,則宇宙即將斷滅,哪裡還有美之可言。而生命,假使沒有玄德,敝則新、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功成而弗居,則生命本身即將「裂、發、歇、竭、滅、蹶」,哪裡更還有美可見。 正因老子對這創造性的生命充分了解,所以他曾欣賞、讚嘆:「天地相合,以降其露!」 從道家看來,生命在宇宙間流行貫注著,是一切創造之源,而大道瀰漫其中,其意味是甜甜蜜蜜的,令人對之興奮、陶醉,如飲甘露,因此能在飽滿的價值理想中奮然興起,在燦溢的精神境界中毅然上進。除非我們先能了解道家這種深微奧妙的哲理,否則對很多中國藝術,像詩詞、繪畫等,將根本無從領略其中機趣。 至於孔子,在贊《易》之中,對於宇宙生命的偉大奧秘更是研幾究深,洞悉無遺。在孔子看來,宇宙之所以偉大,即在大化流衍、生生不息。天是大生之德,所謂「萬物資始乃統天」,天德施生,首出庶物,好比「雲行雨施」一般滋潤萬物,促使一切萬有各得其養而蓬勃茂育。而地是廣生之德,所謂「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地德承化,含弘光大,好比慈母一般呵護、照顧子女,其性也溫柔、敦厚,其果也沉毅不屈,猶如牝馬之馳驟,任重而道遠,堅忍而不拔,一切萬有遍受其厚載以攸行盡性。 所以合而言之,天為原創力,天之時行,剛健而文明;地為化育力,地之順動,柔謙而成化。天地之心,盈虛消息,交泰和會,協然互盪,盎然並進,即能蔚成創進不息的精神(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當其貫注萬物、周流六虛,正如海水之波瀾無定,浩浩長流,一脈相承。前者未嘗終,而後者已資始,後先相續,生化無已,故能表現無比生動之氣韻。這種綿延雄奇的生命之流,曲成萬物而不著亦象(所謂「神無方而易無體」),正似水波之影、載陽之春,可以充分表現無比煥發之新機,故其創造活力氣脈幽深。當其含弘光大,巨深致遠,即能氣概飛揚,深具雄健之美。其德日新,萬物成材,即可以貞吉通其志;人類合德,光輝篤實,即可以中正同其情。 最重要的是,這種雄奇的宇宙生命一旦瀰漫宣暢,就能浹化一切自然,促使萬物含生,剛勁充周,足以馳驟揚厲,橫空拓展。而人類受此感召,更能奮然有興,振作生命勁氣,激發生命狂瀾,一旦化為外在形式,即成藝術珍品。對於這種積健為雄的藝術精神,孔子及儒家在《易經》中表現得極為透徹: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注九) 換句話說,孔子與儒家視宇宙人生為充滿純美的太和境界,所以對藝術價值特別注重。在《論語》中,孔子便曾告訴門生:「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注十) 要之,只有游於藝而領悟其美妙的人,才能體悟道、修養道,成為完人。 另外,在《論語》中還有兩段記載孔子的藝術理想,極為美妙:「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注十一)「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注十二) 「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注十三) 詩與樂乃是中和的紀綱,所以孔子對詩學極為欣賞、讚嘆。孔子自己未說明為什麼他特別酷愛詩與樂,然而,在下述儒家的文句中,我們或可看出一二端倪,《荀子·樂論》篇說: 故其清明象天,其廣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於四時。(注十四) 在《禮記》中,我們也可以發現有一部《樂記》,很可能是傾向荀子的儒家所記,這可說是一篇有關音樂文學的精彩記載,它對音樂的本性、成分、心理性機、道德功能、社會效用與哲學理由都說明得頭頭是道、精闢入微。 在下面,我們願就其哲學部分闡述: 「天高地下,萬物散殊,而禮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興焉。」 「陰陽相摩,天地相盪,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而百化興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 「是故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焉。天地欣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然後草木茂,區萌達;羽翼奮,角觡生,蟄蟲昭蘇,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則樂之道歸焉耳。」(注十五) 要之,音樂之為美及其影響,真是廣大悉備,猗歟盛哉!至於詩,《詩緯·含神霧》中說得好:「詩者天地之心。」王夫之在《詩廣傳》中,對詩的博大精義更是闡發無遺: 君子之心,有與天地同情者,有與禽魚鳥木同情者,有與女子小人同情者……悉得其情,而皆有以裁用之,大以體天地之化,微以備禽魚草木之幾。 我們若仔細思索上述內容,便能知道為什麼孔子和儒家對音樂和詩如此愛好。因為其審美的主要意向都是要直透宇宙中創進的生命,而與之合流同化,據以飲其太和,寄其同情。再如莊子,可說是融貫老、孔的哲學家,所以也很能深悟其中玄旨大義,把中國的藝術理想從廣大和諧處發揮得淋漓盡致。所以,他說:「夫明白於天地之德(天地生生之大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 綜合上述所言,可見中國人對美的看法,盡可在道家與儒家的偉大系統中得到印證。簡單地說,不論在創造活動或欣賞活動,若是要直透美的藝術精神,都必須先與生命的普遍流行浩然同流,據以展露相同的創造機趣。凡是中國的藝術品,不論它們是什麼形式,都充分地表現了這種盎然生意。一切藝術都是從體貼生命之偉大處得來的,我認為這是所有中國藝術的基本原則,甚至是中國佛教的雕塑、壁畫與繪畫,也不例外。 (三)如上所說,中國藝術的通性,乃在表現盎然的生意。如果更進一步說明,則可以看到更多的特性:第一,它是玄學性重於科學性,科學在其實際歷程中,是把握分析的原則,來勾畫各種自然現象的細密結構,據以導出最後綜合的可能性。但是,玄學從一開始,就是以廣大和諧的原則來玄覽一致性,中國哲學家特別是如此。中國的藝術家尤擅於馳騁玄思,在創作中宣暢氣韻生動的宇宙機趣,所以他們通過藝術品所要闡述的,正是對宇宙之美的感受。在大化流衍之中,要將一切都點化成活潑、神妙的生香活意。 再說,真正的中國藝術家與「匠」不同,他不能只在技巧下功夫,不能只通過科學的一隅之見來看生命與世界,或只以一些雕蟲小技來處理作品,他應該是一個整合的心靈與創造的精神,其中包含了哲人的玄妙神思、詩人的抒情心靈、畫家的透視慧眼、雕刻家的熟練駕馭,以及作曲家的創造能力。合而言之,乃是能夠直透靈魂深處,把上述的所有慧心都融會貫通,據以展現全體宇宙的真相及其普遍生命之美。這種神妙、奇異的藝術創作,真如巧奪天工一般,直把宇宙之美表現得淋漓盡致,了無遺韻! 難怪,不論是哪一種中國藝術,總有一般盎然活力跳躍其中,蔚成酣暢飽滿的自由精神,足以勁氣充周,而運轉無窮!所有這些都代表了一種欣賞、讚嘆,在頌揚宇宙永恆而神奇的生命精神。就是這種宇宙生意,促使一切萬物含生、百化興焉。中國藝術家正因能參贊化育,與此宇宙生命渾然同體、浩然同流,所以能昂然不朽於美的樂園之中。綜觀中國藝術,即使在技術「語言」的系統中,不論色彩、線條、輪廓、音質、距離與氣韻,也都在盡情地表達這種宇宙觀念,「它是對其整體性的一種觀點,也是對人類私慾、偏見的一種超脫,對精神怡然自得的一種提升」。(注十六)這是所有中國藝術的通性,不限於繪畫,也不限於某一時期、某一學派。除非人們能夠把握這種玄妙精神,否則,對中國藝術的任何討論與欣賞都將只是外行話,完全不得要領。 第二,從意味來講,中國藝術是象徵性的,很難傳述。所謂象徵性,一方面不同於描繪性,另一方面接近於理想性。這可以拿一個例子來說明,當藝術家們走過一處藝術場所時,極可能賞心悅目而怡然忘我,但其表達方式卻永遠是言在於此而意在於彼——以別的方式來表達。在中國藝術的意境中,正如其他所有的理想藝術,一方面有哲學性的驚奇,另一方面也有詩一般的靈感。 要說明藝術的描繪性,最好的比喻,就是以自然為「美」的創作對象,好比在鏡中一覽無遺。從某方面來說,希臘雕刻即是描繪性的,而哥德式建築與中國繪畫卻不然。為了簡要起見,我願引述羅傑·弗萊(Roger Fry)的話:「希臘人觀察事物與自然特具一種敏感力,這種敏感力,集中表現在雕刻藝術(或許也包括繪畫)的人體造型上,特別是在表現人體裸露之美。雕刻家把人體的每一部分都細膩地描繪出來,而且用心揣摩其間每一部位的相互關係,據以生動表現多種姿勢。」(注十七)然而,像哥德式的教堂,其尖峰直指蒼天,卻在充分表現無窮的超升。其象徵意義早已家喻戶曉,本不用贅述,只因談到中國藝術的象徵特色,所以需要再加一些說明。 要之,中國藝術所關切的,主要是生命之美,及其氣韻生動的充沛活力。它所注重的,並不像希臘的靜態雕刻一樣,只是孤立的個人生命,而是注重全體生命之流所瀰漫的燦然仁心與暢然生機。相形之下,其他只重描繪技巧的藝術,哪能如此充滿陶然詩意與盎然機趣? 馬修·阿諾德(Mathew Arnold)曾經推崇歌德,說他「能夠以穩妥的眼光貞觀生命,視其全貌」。歌德之所以能夠如此,乃因他能將《浮士德》的本能化為希臘式的才情,所以能透過沉靜的裸體雕像,而以恆態看生命,視現在如永恆: 精神的表現,既不在前,也不在後,而存於現在。(注十八) 由此可見,希臘藝術的特色在沉靜篤實,而對氣韻生動之美缺乏體會,但歌德卻不然,他因深深了解浮士德的精神,所以在落入希臘年代時,魔鬼(Mephistopheles)便曾如此描寫他: 他在遙遠的地方,縱橫馳騁, 他多半也自知愚蠢, 雖然想追求天上的星辰, 但是人間種種慾念, 不論遠近, 都不能滿足其內心的蠢動。(注十九) 因此,他才深感與幽靈極為投機,下面請聽幽靈所唱的心聲: 在生命的潮流中,在行動的風暴上, 狂浪升降, 曲折奔放! 生死循環, 仿佛一片無盡的海岸, 又像一串連續的波浪, 生命在其中發亮, 因而在時間之機旁, 我忙於替神明做生命之裳!(注二十) 如果歌德的精神能夠飛翔到中國的詩藝幻境,他對Arnold的講法或會局促不安,因為根據中國的看法,大化流衍乃是生生不息、永無止境的。所以,藝術的工作並不在於把生命化成呆板的死物,只以穩妥的眼光來看生命,或只以恆態來視其全貌。這並不是一個藝術家所關切的重點,否則宇宙人生的雄健優美,以及藝術作品的綺麗瑰偉,原來本應表現一切萬有的生香活意,此時都會被僵化殆盡了。 針對這一危機,中國藝術最能濟潤焦枯。首先,它與中國哲學精神融會貫通,所以孔子說過:「天地之大也,猶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注二一) 因為,藝術和宇宙生命一樣,都是要在生生不息之中展現創造機趣。不論一首詩詞、一幅繪畫、一座雕刻,或任何藝術品,它所表露的酣然生意與陶然趣機,乃是對大化流行勁氣充周的一種描繪,所以才能夠超脫沾滯而馳騁無礙。然而,這種宇宙的生命勁氣,不論如何燦然展現,也都需要藝術心靈來鉤深致遠、充分發揮,其生命氣象始能穆穆雍雍宣暢無遺! 再說,詩詞的語句,猶如大鵬展翼,扶搖直上而馳情入幻,遨遊太虛,而臻於完美。中國的繪畫在精神上就猶如「太空人」,能夠提神太虛,俯視萬物,即是具體例證,試看畫中的花兒含苞待放、婀娜生姿,面對旭日而吮吸神光。此時,花光披離、娉婷植立,仿佛在流靈巧慧,耀露神采,處處沁人心脾。一旦和風徐吹,滿園春花更是恣意搖情,妙香披拂,其花團錦簇恰似神思醉陀的女神,在展現一幅生動的生命酣醉圖,透過青春、美麗、人性與自然,而盡情宣洩歡欣鼓舞之情,真是淋漓盡致,猗歟盛哉! 要之,深遠敦厚的仁心昭昭朗朗,彌綸天地,其中生生不息的自由精神更是馳驟奔放、芳菲蓊勃,蔚成詩藝般的化境。舉凡理智之飽滿清新、思想之空靈活潑、幻想之綺麗多采、情韻之雄奇多姿,莫不都在此中充分表露、了無遺韻,所以才能美感豐贍、機趣燦溢、包天含地、浩蕩充周,這些深微奧妙之處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只能通過藝術而曲為表達,挈情入幻,這就是中國藝術的根本特性。 至於說,這些澯溢美感如何表現在中國歷來的各種藝術品中,如何透過布局、設計、筆觸與結構而顯露,對於這類問題,西方已有很多學者闡釋,如J. G. Anderson, B. Kenlgren, H. Rydh, O. Siren, O. Fisher, L. Binyon等人都是專家,此處不打算詳述。 然而,本文願舉出一些具體例證,幫助各位運用想像,來了解上面所說的精義(譯註一)。值得注意的是,中國人自古以來,即對生命有特別的尊重:像仰韶文化中,白陶上的血紅線條,夾於兩行線中,即所以象徵生命的暢然流行與盎然創意。又如殷墟安陽出土的骨器、玉器,其上線條美也在表現同氣化運、頻率相等、周始無窮的生命流行。從殷商周代以降到漢代,舉凡青銅、陶器、雕刻、翠玉等雕紋,在在都可看出相同的意義,如常見的雲雷紋中,常夾雜龍鳳蠶蛹蟬等物。英哲施寇克(Silcock)即謂此代表宇宙的繁殖力。先就龍說,唐宋以後畫龍乃是獨角及四足,但在上古時,龍系由其雲雷紋變化出來,因為雲雷之作常當春夏之交,為農事最活躍的時期,所以拿此來象徵自然界豐富的繁殖力。龍最初是魚形,後漸變為回紋,飛動矯健,充分表現了生命的韻律與旋律,也就是獨陰不生獨陽不生的道理。而玉器上所繡的鳳紋,則與龍紋所表現的生命脈絡意義相同,後在銅器上將雲雷紋或龍紋、鳳紋,一變而為饕餮,乃因一方面其脈絡如龍蚊,另一方面其形如虎,都是象徵雄偉無盡的生命威力,所以饕餮之形也在表現生命的活動力與繁殖力。 另如商周的鐘鼎上,常雕有象、蛹、蟬等物,蓋取其象鼻如龍,身體雄偉,生命力豐富,蛹則綿延不絕,象徵永生,蟬則取其蛻化,象徵再生之意。到周代的銅器,更加上獨角獸及龜靈等長壽之物及蛹圖等,像戰國與漢代銅鏡的背面,都鐫龍形,其足爪富於生命活力,其體態尤為矯健、活躍,都在表現循環往復、運轉無窮的雄姿(在南陽的漢畫上,常為龍叢之玩耍,二龍一團,更表現極偉大的生命精神)。再如漢代的浮雕、北魏的壁畫,以及唐代的佛像雕刻與菩薩石像,在在都是如此。不論是動物的形狀、人類的姿勢,還是神像的風貌,處處都在表達極樂的涅槃世界,此時一即一切,乃能與宇宙生命浩然同流(另就大同石像、龍門石刻而言,不論裝飾的花紋,還是衣冠的皺褶,都是回紋狀,而兩手的上下,兩足的位置,也都是回紋交往的姿式,一如《易經》之爻,象徵陰陽和合之理。而整個身體,又為影線條紋所組成,處處也都在表現生命循環的脈絡)。 再自中國的音樂而言,有宮、商、角、征、羽五音(希臘音樂則為do re me fa si五音),其所用樂器,雖皆為無生物,卻極能表現豐富的生命情調。(《漢書·律曆志雲》:「商,章也,物成熟可章度也。角,觸也,物觸地而出,戴芒角也。宮,中也,居中央,唱四方,唱始施生為四聲綱也。征,祉也,物盛大而繁祉也。羽,宇也,物聚藏宇覆之也。」凡此種種,都在表現生命的雄姿。)由此五音,顯出節奏,而成六律六呂。所謂六律,是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所謂六呂,則是林鐘、南呂、應鐘、大呂、夾鍾、仲呂。律以配陰,呂以配陽,陰陽隔八相生,亦在表現生命之旋律,旋相為宮,永無止境(譯註二。並請參考附圖)。 由此可見,中國的藝術精神貴在鉤深致遠、氣韻生動,尤貴透過神奇創意,而表現出一個光輝燦爛的雄偉新世界。這個世界絕不是一個乾枯的世界,而是一切萬物含生,浩蕩不竭,全體神光煥發、耀露不已,形成交光相網,流衍互潤的一個「大生機」世界。所以盡可洗滌一切污濁,提升一切低俗,促使一切個體生命深契大化生命而浩然同流,共體至美,這實為人類哲學與詩境中最高的上勝義。著名的文評家鍾嶸在《詩品》中曾經說過:「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萬有;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借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另在鍾嶸評阮籍詩中又說:「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要之,中國藝術品所表現的理想美,其內在深意,均在盡情宣暢生命勁氣,不但真力貫注,而且瀰漫天地。 第三,中國的藝術方法是真正的表現。這話表面上看來平常,但若仔細分析,便知寓意極深。首先,中國藝術家貴在表現事物的生香活態。像下述藝術家的真實故事便可作為證明。宋代一位名畫家叫作米芾,曾在安徽見到一塊巨石,形狀看來奇醜,他卻反而大喜,具衣冠而拜之,並稱之為兄。正因他有此罕見的天賦,所以作畫多能氣韻生動,將無生命的事物點化得機趣盎然。另外有一位詩人、畫家蘇東坡,善畫墨竹,而且往往從地一筆到頂,米芾曾問他:「何不逐節分?」他答道:「生竹時何嘗逐節生?」此外,元朝的倪雲林也曾說明他自己的畫:「余之竹聊以寫胸中逸氣耳,豈復較其似與非,葉之繁與疏,枝之斜與直哉!」再者,在六世紀前葉,有位著名的畫馬專家韓幹,他在天寶年間初入宮,明皇令他師奉陳閎畫馬,幹不奉詔,說道:「臣自有師,今階囚下廄馬,皆臣師也。」他所指的,正是師法活躍的生命,作為繪畫的對象。 要之,中國藝術家徜徉於自然之間,最能參悟大化生機而渾然合一。所以對事物的表象並不看重,在藝術品中,真正重要的乃是由事物表象所激發的神思,比如詩詞中餘韻無窮,即是以美妙的技術來表現生命的動力,此所以《毛詩大序》中說:「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嘆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所以,在詩的領域中,一如其他各種藝術,總有一股神妙的機趣貫注其中,點化萬物,激勵人心,促使大家高尚其志,在嗟嘆、歌詠、舞蹈之中充分表露對生命的喜悅之情,這就是一種詩藝化境。另外,藝術性的直觀也是美的本質,其要義乃在馳情入幻,通過創意,而將雄奇的理想融入作品,具體表現出生動、活躍的氣象。 方才我提到,中國藝術家擅於以精神染色相,浹化生命才情,而將萬物點化成盎然大生機。但我所說的浹化宇宙生意,並不是指將主觀的感受投射於外,如德國美學家有關「移情作用」的理論便是如此。那只能稱為主觀主義,反會產生心理與物理的二元論,在身與心之間恆有鴻溝存在,在主體與客體之間也會有隔閡。另如科學唯物論的講法也是如此,因為它只注重外在的客體。但中國思想卻沒有這種鬱結,在中國文化的薰陶下,我們乃是生在一個廣大和諧的宇宙中,與宇宙大生機渾然同體,浩然同流,而毫無間隔。 這種活躍創造的生命精神,若以藝術表現來馳驟宣暢,便是雪萊(Shelley)所說的「超乎自身之外,而與至美合一」。這一方面屬於自身本性,另一方面則與身外的大化浩然同流。若借布朗寧(Robert Browning)的話來說,這是一種「近親特有的脈動」,透過大自然的力量,我們在其中發現了「很像人的東西,在我心深處得其人性」。我即稱此參贊化育,協和宇宙,足以陶鑄眾美,超拔俗流,進而振奮雄奇才情,高標美妙價值,據以放曠慧眼、摒除偏執,創造浩蕩詩境,邁往真、善、美、純與不朽的遠景。在此精神意境之中,中國藝術家最能飽餐生命甘飴,而表現濃情似蜜的酣態,女詞人管仲姬便是典型的例子。她曾以詩心點化世界之美,進而指出:你所有的善良本性,深契我心,我所有的芳潔本性,亦入你心。 所以,「表現」乃是活潑潑的勾畫出一切美感對象,它把握了生命的黃金時刻,最擅於捕捉自然、天真的態度與渾然天成的機趣。以下例證當可說明: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云:「吳大帝孫權嘗使曹不興繪屏風,誤落筆點素,因就以作蠅,既進,權以為生蠅,舉手彈之。」另外,唐代張南本善畫人物,尤工畫火,曾住成都金華寺,畫八明火,時游僧升殿,見火勢逼人,竟驚膽幾仆! 上述這些故事,不是在講中國藝術家專重寫實,而是強調中國藝術注重躍然生意,因為中國的藝術家,尤其是畫家,最注重鉤深致遠,直透內在的生命精神,發為外在的生命氣象。他們之所以能夠如此,乃因他們能透過慧心,而將自己生命悠然契合於大化生命,所以才能深悟大化生命的雄奇,經過內心深處的孕育與構思,而終能浩蕩宣暢,了無遺韻。所以王維提到,畫道之中,水墨最為上,因其肇自然之性,而達造化之功。在董源看來,藝術的表現必須上比天工,以宣洩神力,並且下觸心靈,以激發趣機,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到李白更說:「攬彼造化力,持為我神通。」都可說是明顯例證。 另外,這些看法還牽涉到中國藝術的另一問題,那就是「傳神」的問題。關於這一點,幾乎難以言傳。若是勉強從反面來講,就是要化除滯礙,不以描繪精確為能事。換句話說,也就是對物質性的超升否定。宋朝著名的評論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曾說:「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若從正面來講,則是以直覺來捕捉美的本質,透過神思創意而毫不做作。明代的屠隆以及清代的黃崇惺均曾強調這種必須自然、天趣自成,而毫無鑿痕(屠隆《畫箋》云:「畫品全法氣韻生動,不求物趣,以得天趣為高」)。黃崇惺在《草心樓讀畫集》更說:「吾作山水樹石,不知所謂陰陽向背也,得物之天也。」若是回溯到宋朝,則可看到鄧椿在《畫繼學津討原本》中也提道:「畫之為用大矣!盈天地之間者萬物,悉皆含毫運思,曲盡其能,而所以曲盡其能者,止一法耳,一者何也?曰傳神而已矣。」 上面所說或許聽來深奧,那我願另舉一個例子來說明。當顧愷之每畫人成,常常數年不點睛,人問其故,他即回答:「四體妍媸,本無闕少,於妙處傳神,正在阿堵中。」 現在,再讓我們將上述語句化為西方人易懂的話。當但丁遇到一位佳麗時,世人都叫她比阿特麗斯(Beatrice),但在他眼中卻是仙女下凡,所以他是以朝聖一般的心境,面對這位聖潔的少女而充滿仰慕、渴切之情。當倆人的視線相會時,猶如電石交光,充滿了柔情蜜意,是那樣的令人震撼,那樣的令人心神蕩漾。此時仿佛一切慾念都靜止了,一切的希望、喜悅與相思,都融成一盞燭光,是那樣的肅穆、那樣的純淨,足以洗盡俗塵而永葆青春。此時心心相印、深情款款,猶如邁入至善至美的極樂世界。若有藝術家適時把握這一剎那,透過慧心的靈光一閃,而化成神妙的微笑,那此情此景,剎那即永恆,不論是透過詩篇還是繪畫,就極接近我所說的中國藝術精神。 第四,中國藝術妙契人文主義的精神。我所說的人文主義,不是像希臘普羅塔哥拉(Protagoras)所說的「人是衡量一切的依據」,因為這將陷入主觀主義與感性的懷疑主義中,一如柏拉圖在《泰阿泰德》(Theaetetus)語錄所指出的。另外,我所說的人文主義也不是像希臘藝術所謂的「以人體來設想所有性質」,或「以人形來表現眾神」(注二二)。因為,前者將使藝術只陷入主觀的感性快樂中,而忽略了客觀的精神指涉,後者則不論其表現如何完美,皆將使藝術只淪為描繪性。中國的藝術家並不只以人體來表現美,他們永遠是以人類精神的活躍創造為特色,所以他們能將有限的體質點化成無窮的勢用,透過空靈的神思而令人頓感真力彌滿,萬象在旁,充滿了生香活意。 要之,中國人是有史以來所有的民族中,最能生活在盎然趣機之中的,所以最能放曠慧眼、流眄萬物,而與大化流行融鎔合一。又因我們深悟廣大和諧之道,所以絕不以惡性二分法來看自然。我們與自然一向是水乳交融、毫無讎隙的,所以精神才能自由飽滿,無沾滯,更無牽掛,如此以盎然生機點化一切,自感內心充實歡暢無比。所謂「超以象外」「得其環中」,自能冥同萬物,以愛悅之情玄覽一切。 對於自然,中國的藝術家將會告訴赫德遜(W.H.Hudson):「一切的藍天、棕土、草原、樹木、野獸、風雨、星辰,在我都永遠不會感到陌生,因為我生在其中、屬於其中、與其同在。我的骨肉與土地合一,心血與陽光合一,熱情也與風雨合一。」(注二三)當Hudson發現了他失落的Rima時,在《綠色大廈》一書不禁嘆道:「天呀天!難怪我常會惱怒與疑惑——因為你是你,我是我——這到底為什麼?唯有當我們的靈魂彼此相近時,才有此問題,就好比兩滴雨水逐漸接近,更接近,直到它們接觸了,才不再是兩個,而是不可分開的一個了。這時,時間再也不能隔離它們,死亡再也不能破滅它們,連一切冶金術都分割不了它們了。」(注二四) 所謂Rima——可愛的、柔情的、靈敏的精神,瀰漫整個自然,若用中國美學的術語來說,就是我前面所說的氣韻生動,浩蕩充周,既聖潔,又靈活。在高爾斯華綏(John Galsworth)說來,「它象徵了人類靈魂的渴望,企盼在生命中達到完滿的愛與美」,所以它足以化為陶然天趣,永恆的流注於一切萬有之中。 總之,人與自然在精神上是不可分的,因為它們兩者同享生命無窮的喜悅與美妙。自然是人類不朽的經典,人類則是自然壯美的文字。兩者的關係既濃郁又親切,所以自然為人類展示其神奇奧妙,以生生不息的大化元氣貫注人間,而人類則漸漬感應,繼承不絕,報以綿綿不盡的生命勁氣,據以開創雄渾瑰偉的氣象。因此,在中國藝術中,人文主義的精神,乃是真力瀰漫的自然主義結合神采飛揚的理想主義,繼而宣暢雄奇的創造生機。關於這一點,我願再引述一些中國藝術家與藝評家的原典作為說明。 石濤在《畫語錄》中說: 古人寄興於筆墨……因有蒙養之功,生活之操……以墨運觀之,則受蒙養之任,以筆操觀之,則受生活之任……然則此任者,誠蒙養生活之理。(注二五) 李日華《紫桃軒雜綴》中說: 點墨落紙,大非細事,必須胸中廓然無一物,然後煙雲秀色,與天地生生之氣,自然湊拍,筆下幻出奇詭。(注二六) 明朝唐志契《繪事微言》引古人云: 畫人物是傳神,畫花鳥是寫生,畫山水是留影。 凡畫山水,最要得山水性情,得其性情,山便得環抱起伏之勢,如跳如坐,如俯如仰,如掛腳,自然山性即我性,山情即我情,而落筆不生軟矣。水便得濤浪瀠洄之勢,如綺如雲,如奔如怒,如鬼面,自然水性即我性,水情即我情,而落筆不板呆矣。(注二七) 清王原祁《麓台題畫稿》云: 筆墨一道,同乎性情,非高曠中有真摯,則性情終不出也。(注二八) 清王昱《東莊論畫》云: 學畫所以養性情……昔人謂山水家多壽,蓋煙雲供養,眼前無非生機。(注二九) 有關中國藝術的人文主義精神,誠如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與魯本斯(Rubens)所說,人,作為創造主體,既是「生命創造的中心,足以臻入壯美意境」,又能綿延奔進,「直指天地之心」(注三十)。所以從個體來看,藝術家一直在追求壯美,從宇宙來看,則其內心深感與宇宙生命脈動相連,所以合而言之,他才能酣然飽餐生命的喜樂,怡然體悟萬物與我合一,盎然與自然生機同流,進而奮然振作人心,邁向壯美,凡此種種,正是中國藝術綿延不盡之大用! 【原注】 注一:《莊子》,卷九,第二十七章,頁九。 注二:J. W. N. Sullivan: Beethoven: His Spiritual Development, pp.34-35. 注三:Dante, Canzeniere, iii(l), Tr. Phillip H. Wicksteed. 注四:老子,《道德經》,第四十八章。 注五:《莊子》,卷七,第二十二章,頁三十一至三十二。 注六:同上,頁一五九至一六一。 注七:老子,《道德經》,第四十五章。 注八:老子,《道德經》,第三十九章。 注九:《易經·坤卦文言》。 注十:《論語·述而》篇。 注十一:《論語·八佾》篇,第二十五章。 注十二:同上,第十四章。 注十三:《論語·陽貨》篇。 注十四:《荀子·樂論》篇,卷十四,第二十章。 注十五:《禮記·樂記》。 注十六:Laurence Binyon,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 in Chinese Art, p.25. 注十七:「The Arts of Painting and Sculpture,」in An Outline of Modern Knowledg, pp. 927-928. Cf. also Walter Pater: Greek Studies, pp.33-5; O. Spengler: The Decline of the West, I. pp. 174-178. 注十八:Goethe, Faust, Zweiter Teil, Dritter Akt, 9381-9383. 注十九:Faust, I. 302-307. 注二十:Faust, I. 501-509. 注二一:《中庸》。 注二二:Cf. Percy Gardner, 「The Lamps of Greek Art,」 in The Legacy of Greece, pp. 357. 注二三:Hudson, Hampshire Days. 注二四:id: The Green Mansions, Modern Library edn, pp.231-232. 注二五:石濤(釋道濟),《畫語錄》。 注二六:李日華,《紫桃軒雜綴》。 注二七:唐志契,《繪事微言》。 注二八:王原祁:《麓台題畫稿》。 注二九:王昱:《東莊論畫》。 注三十:Cf. Germain Razin, Rubens p.5. 【譯註】 譯註一:本段因原文論述較簡,故特參考方先生在重慶中央大學弟子王宗石君所記筆記,以資補充說明,若系新段,原文所無而王先生曾載於筆記者,則以括號出之。 譯註二:下頁圖系參考王宗石君筆記所補,以增了解。王君筆記中並有附圖說明,謹一併附錄於後,以增了解。 隔八相生圈 旋宮總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