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哲學 · 第四章 廣大和諧的生命精神
我在第二章裡面,已經說明了中國宇宙論的精義,在第三章裡面,則提到了中國人性論的要旨,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這兩者之間的關係。
「世界如舞台,人生如戲劇」,這不只是門面話而已,《劇場藝術》一書的作者柯瑞格(Gorden Craig)說得好:「劇場,是整個生命之美展現的地方,它不只代表世界的外在美,也蘊含著內在美與生命意義。」(注一)
宇宙好比一個劇場,美輪美奐,背景華麗。劇場中的色彩配合線條,線條配合劇情,在在都為了加強效果、拓展美感,促使一切栩栩如生,令人頓興神思,產生種種優雅、莊嚴或雄奇的情緒。人類好比這劇場裡面高貴的演員,人性則好比可歌可泣的劇情,透過詩詞一般豐富的感情、散文一般考究的美姿,或歌唱一般豐富的感情,而得以淋漓盡致地表露無遺。換句話說,劇情必須適應舞台,而舞台也必須配合劇情。一齣戲劇若要表演精彩,劇情與舞台便必須搭配得當、相互輝映,同樣的情形,宇宙與人生也應如此——不但應該,而且能夠,否則人類將會與他們的住所扞格不入,倍感疏離。
關於這一層,我願再以中國的學說與西方思想對照比較。我認為人和宇宙的關係可以分成下列幾種看法:
(一)從希臘人看,人和宇宙的關係是「部分」與「全體」的和諧,譬如在主調和諧中迭合各小和諧,形成「三相迭現」的和諧。
(二)從近代歐洲人看來,人和宇宙的關係則是二分法所產生的敵對系統,有時是二元對立,有時是多元分立。
(三)從中國人看來,人與宇宙的關係則是彼此相因、同情交感的和諧中道。
上面的講法可能看似抽象,那就讓我們再用具體的比喻。假定有一個圓心系統,其中包括九個同心圓,外面的三個分別代表:(1)神性的超絕領域;(2)特定的星球系統;(3)包括地球在內的星球系統。這三個圓圈合起來的次序就是希臘人所說的「宇宙」(注二)。而中間的三個圓圈合起來則代表社會的整體。據柏拉圖在《理想國》一書所說,這整體又由三個分明的階層形成,裡面的三個小圈則代表人性的三分法「知」「情」「意」,共同在公正的原則下和諧搭配。
柏拉圖對此說得很清楚:「我們教導各城邦要公正,促使城邦的三大階層都能各盡其責。」「個人亦然,我們可以假定在人類靈魂中也有與城邦相同的三大原理。」(注三)「因為他的心已經安頓在真實的萬有上,所以不會輕視地球上的事務,也不會怨天尤人、與人為敵;他的眼睛望著永恆不變的理型界,在那上面他既不會看到彼此斫喪,也不會看到相互殘害,而是所有事體都保合太和,各正性命,根據理性而井然有序地運轉;所以他也奮然效法,正己盡性,據此以肯定他自己。」「哲學家馳神入幻,怡然與太虛次序相合,所以自己也能秩然有序,浹化神性。」(注四)
所以,希臘人視宇宙為含三為一的和諧,天包其外,人居環中,國家、社會則連繫其間,形成「一體三相」的和諧。也就是說,宇宙裡面有三個圓圈,分別代表社會三階層,再裡面還有三個圓圈,代表人性三要素。如此宇宙包括社會,社會又籠罩個人,大圈套中圈,中圈套小圈,相互連環,恰像一曲優美的音樂旋律。三相貞夫一體,這就是部分與全體互相配合的和諧。在這種情形之下,諸位可以看出,用這三層連環套來圖解希臘的宇宙論可說相當貼切。
但對近代歐洲人來說,自然與人性之間卻永遠有一條鴻溝。在他們的思想習慣中,看不到宇宙和人生還能彼此融通的道理,在科學與哲學中更是如此。我在第一章中已經充分地指出了這點,唯一的例外倒是有些詩人因為天才式的靈機,才能感受到人與自然的合一:
我懇切地確認,
在偉大的自然力量中——
不論它有生命或無生命,
是部分或全體,
都能與我血脈相連,一體互通。(注五)
然而,即使是詩人,這種天人合一的感覺也只是一種主觀的感受,而不是一種客觀的發現。柯勒律治(Coleridge)在一七九七年寫給塞沃爾(Thelwall)的信中便曾說道:「宇宙的本身,只是一些小事物的累積……但我心中的感覺,卻認為宇宙是偉大的,仿佛是渾然一體、不能分割的。」雪萊雖然說過:「道德的偉大之處在愛,在奉獻忘我,在浹化至美,但這種至美只存在於冥思、懿行或高潔的人格,並不屬於我們自己所本有。」但即使是這一點客觀傾向,也在《失利安和馬達洛》(Julian and Maddalo)一詩中蕩然無存了:
除了在我們的心靈中,哪裡還能找到真理、純愛與至美呢?
所以我曾指出,「對立感」乃是西方人根深蒂固的特性,影響所及,促使他們的生命雖然充滿起伏之趣,但更充滿緊張與苦惱(注六)。本文並不打算在此深入討論,然而我們卻可以拿孩童的蹺蹺板比喻這種對立感,雖然蹺蹺板中間的厚板在維持平衡,但孩童的樂趣卻在使它不平衡。當孩子們坐在蹺蹺板的兩端,蹺蹺板的兩頭便會忽高忽低、忽上忽下,起落不已。固然,在這種對立狀態也可以感受到某種一體性,正如下面這首歌所唱的——
看那自然界大化流行,無窮無盡,
促使萬物陰陽對稱,
再看那生命之流,
最小的單位,也成對偶性。(注七)
只不過,在上述蹺蹺板的遊戲中,這種對偶之愛又能持續多久?它可以永久保持對立而不相互衝突嗎?當一對孩童玩膩蹺蹺板後,任何一位都有可能不耐煩而去,那時將會如何?隨便哪一端都會突然上沖或下跌,可想而知,那時留下來的將是哭鬧、爭吵,甚至打架。
我們不妨再舉個例子。當人們圍桌聊天時,若是知己談心,自會相視而笑、莫逆於心,但若走入桌球的比賽場,就會覺得氣氛完全不同了。一旦開球之後,兩個朋友或兩個選手登時展開拉鋸戰,此時他們不再是朋友,而成了「敵人」,互相攻擊。雙方都是劍拔弩張、鉤心鬥角,為了求勝而要打敗對方。這時,不只比賽的雙方是「死敵」,要拼個你死我活,即使參加的啦啦隊,也都是壁壘分明、抗爭不休。
西方人,尤其是歐洲人,向具這種「二分法」的本能,所有事物都一分為二,彼此敵對。所以,整全的人格被劃出「身」「心」之分,便很難再貫通,像近代知識論的理論即然。另外,完整的國家也被分化成「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仿佛兩者永遠在對立與互斗,試看西方近代史即知。全體宇宙又被割裂成表象與實體、現象與本體,或者自然與超自然,不論名目如何,都是先一分為二,然後便很難再和諧溝通。這種思想,一旦執而不化,便會使西方人與自然格格不入。
然而,在中國哲學家看來,人與宇宙的觀念,卻是充滿圓融、和諧的。人的小我生命一旦融入宇宙的大我生命,兩者同情交感一體俱化,便渾然同體、浩然同流,絕無敵對與矛盾,這種廣大的同情很難言傳。所以,我願以一首情詞來作比喻,這首情詞是元代才女管仲姬送給她丈夫名畫家趙孟頫的:
爾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
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們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試看上面所說的情侶,是何等濃情蜜意、如漆似膠!在中國哲學家看來,人和宇宙的關係,也正是如此濃郁親密、毫無隔閡。諸位在中國哲學幾乎處處可看到這種想法。為了證明這點,我下面願先引述一些原典作為例證,然後再闡述其中的通性: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注八)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注九)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注十)
大哉!堯之為君也,惟天為大,惟堯則之。(注十一)
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注十二)
天欲義而惡不義,然則率天下之百姓,以從事於義,則我乃為天之所欲也。我為天之所欲,天亦為我所欲。(注十三)
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注十四)
人與天調,然後天地之美生。(注十五)
天大、地大、人亦大。(注十六)
君原於德而成於天。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注十七)
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知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注十八)
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注十九)
為人者天也,人之人本於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及上類。人之形體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
天之副在乎人,人之性情有由天者矣。(注二十)
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注二一)
天地以生物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為心者也。……蓋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貞,而元無不統其運行焉。……故人之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義禮智,而仁無不包其發用焉。……此心何心也,在天地則盎然生物之心,在人則溫然愛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貫四端者也。(注二二)
中者,天地之所以立也,故曰大本;和者,化育之所以形也,故曰達道,此天命之全也,人之所受,蓋亦莫非此理之全。……中和在我,天人無間,而天地之所以位,萬物之所以育,其不外是矣。(注二三)
人蓋未始離乎天,而天亦未始離乎人也。(注二四)
人本與天地一般大,只為人自小了,若能自處以天地之心為心,便是與天地同體。(注二五)
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注二六)
人受天地之氣以生,則人之性亦即天地之性。(注二七)
天地之所以為天地者,順此理而無私焉耳。人與天地並立而為三極,安得自私而不順此理哉。(注二八)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內事是己分內事,己分內事是宇宙內事。」(注二九)
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慾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注三十)
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
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注三一)
「爾只在感應之几上看……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心……只是一個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我的靈明便是天地……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注三二)
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注三三)
仁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欣合和暢,原無間隔。(注三四)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一陰一陽,蓋言天地之化不已也,道也。一陰一陽,其生生乎!其生生而條理乎!以是見天地之順,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生生,仁也,未有生生而不條理者,條理之秩序,禮至著也;條理之截然,義至著也,以是見天地之常。三者鹹得,天下之懿德也,人物之常也,故曰繼之者善也。言乎人物之生,其善則與天地繼承不隔者也。……明乎天地之順者可與語道;察乎天地之常者可與語善;通乎天地之德者可與語。」「天地之德可以一言盡也,仁而已矣!人之心其亦可以一言盡也,仁而已矣!」(注三五)
上面引述了許多的原典,足以證明在中國哲學家的心目中,人與宇宙處處融通一致,形成了一個廣大和諧的系統,這個和諧關係正是傳統中所說的「天人合一」。若進一步分析,則又可看到不少類型。在張采田先生的《史微·內篇》中,他曾指出中國思想的發展,在漢代是個很大的分水嶺:在那以前是純正、偉大的哲學思想,對「人」的看法並沒有妄自菲薄,人與天地一般大、沒有自小;但從漢代以降,異論雜陳,樊然殽亂,哲學慧命不復純正、清澈,才開始有陽儒陰雜的思想貶抑人性。這些史實對我們討論的主題很有意義。
一般而言,在整個中國哲學的發展中,天人和諧的關係可分成六類,其中一半屬於早期儒、道、墨三家偉大的系統,另一半則是漢代以後所次第完成,仍以儒家為主,而涵攝其他各種和而不同的思想。
前者與後者最顯著的不同,就是其和諧關係都建築在天人合德、生生不息之上,這個天人合德的關係可稱為「參贊化育」之道。簡單地說,它肯定天道之創造力充塞宇宙,而人道之生命力翕含辟弘,妙契宇宙創進的歷程,所以兩者足以合德並進、圓融無間。為求簡明,我將以一系列的圖例來說明這些關係。
圖示一
(一)原始儒家:人類參贊化育,浹化宇宙生命,共同創進不已。
圖示二
上圖代表廣大和諧的宇宙,人(M)不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是創造中心,以宇宙之心為其心,作為創造的原動力,然後沿著CM線,向前創進不已。上面的半圓代表「天」的領域,由天之道挾其無窮生意以貫注萬物,一切物質與精神乃能在此生機瀰漫之中浩然同流。上面小圓的中心H,代表無窮的原動力,沿CH線表現其原始的生命衝動,也就是萬物資始的「大生之德」,然後沿著HE線漸次貫注地面,使之漸漬感應,繼承不絕。而地面在不斷承受天的創造力量後,在E——地球——所代表的孕育力量,一方面沿EH來綿延持養原始的生命力,另一方面沿CE表現其化育萬物的「廣生之德」。如此合天地生生之大德,遂成宇宙,盎然充滿生機。而HE與EH中間所包容之處,就是人的偉大存在,受天地之中以立,兼天地之創造性與順承性,故能效天法地、自強不息,化為積健為雄的偉大行動。從C點開始向前運轉,則代表著天、地、人三才並進,在宇宙生命的創進歷程中,共同發散至大至剛的創造力,生生不息,綿綿不絕。上面這些看法正可說明在儒家中人及宇宙的和諧關係。
(二)道家:環繞道樞,促使自然平衡,各適所適,冥同大道而臻和諧。
圖示三
在上頁圖中,中心的小圓代表宇宙的核心,也就是老子所說的「眾妙之門」,莊子所說的「道樞」。整個宇宙,用現代的話來講,一切萬有——A、B、C、D……都是互相涵攝交織而成的和諧系統,猶如羅素在「六度空間論」所說的「一切視我」(perspective of all perspectives)(注三六)。從本體論來說,「道樞」乃是一切萬物歸根復命的「上勝理體」(the perspective Being),而一切萬物如A、B、C、D……等又各自形成「小天地」,各依本性,相待而有。且因其本質具有社會性與相對性,所以不只是自適其適、熙怡獨化,除了至德內充之外,還能智照放曠、冥同大道。所以一方面,在任何空間、時間與時空的透視之下,每一個體都能兩兩相待、彼是相需,故能冥齊物我,更而物物均調、互攝交融,形成一體周匝,了無障礙;另一方面,一切萬有又都契入大化之流行,深悟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故能以大道為樞紐,而怡然與化同體。要之,一切大化流行,莫非妙道之行,足以包舉萬有,涵蓋一切,廣大悉備,了無遺蘊。因此,大道乃能曲全萬物,無所不在。自物觀之,一切萬有皆沐浴大道之中各適其性、各得其所,所以在本質及尊嚴上皆系一往平等,而自道樞觀之,則一切萬物並作,乃因其各依本性,相待而有,大道自身只是致虛極、守靜篤,從而無為觀復而已,所以不論從那一方面來看,宇宙與人,乃至與一切萬物萬有,都是廣大和諧的關係。
(三)墨子:人與宇宙在兼愛之下和諧無間。
圖示四
上面這圖的意義是很顯豁的,中間的小圓代表「天志」,也就是大天好生之志、兼愛之志,周圍的小圓則分別代表不同的個人。這有兩層不同的解釋,一方面,如果他們彼此兼愛互利,以此尚同天志,就會被許為「兼士」,和原來的造物者一樣;另一方面,如果他們扭曲了生命目的,為了私利而彼此殘害,那就會被斥為「別士」,只有邁向死亡與破壞。
(四)漢儒:天人合一,或人與自然合一的縮型說。
在漢代,幾乎所有的思想家都認為,人與自然是和諧的,但並不是站在同等的地位。人之所以莫不原出於天,因天而生,所以天與自然要勝於人,而人要受抑於天。在附圖中,上面部分可以代表是天,以天為首,而底下部分才是人。
圖示五
(五)宋儒:人與宇宙對「天理」的一致認同。
在上圖中,O代表「天理」所在,OC代表人應走的廓然正道,OA與OB則代表因為人慾所驅,走入偏鋒,而與OC的正途背道而馳,AB的曲線代表「人慾」背離中道之處,而OABO的面積則表示「人慾」在「天理」節制下的範圍。
上面所說的,如宋儒與部分明代儒家正是如此看法。在某些宋儒中,已有趨勢將宇宙二分為形而上的「道」與形而下的「物」,並將人性二分為內善外惡。所以,他們的天人合一說多少已摻有形上學的二元論與倫理學的二元論。為了克服這類難題,他們強調在人性上有超越性的天理,這種趨勢已在貶抑人性本有的重要性,與原始儒家的風格已不相同。
再說,他們所強調的天理,與人的關係也各不相同,像周敦頤、張載、程顥與邵雍,是試以「人性「與「天理」同體。人性,是指生命的完成,天理,則指人心昧於私慾時的譴責。再像程頤與朱熹,則是以人性本質的仁心與天理同體,到陸象山絕對唯心論才堅決反對將天理與人慾二分。他將知識、存在與價值一概視作心靈真相的展現,而完成其心靈與宇宙同體的唯心論。王陽明及明朝王學即承此唯心論,而發展出人與天地萬物一體的哲學,認為廣大同情之心照燭萬有,暉麗一切,備天地而兼萬物,其胸中一體之仁與良知當下即可證驗無遺。所以依此論據,而自覺身、心、意、知及其對境皆能相互連貫,兩端消融而頓成一體。
圖示六
(六)清儒:在自然力量相反相成、協然中律下的和諧。
早期中國哲學的雄健思想,是以人與宇宙的一體創進為基礎,但到了漢代,不少思想家只強調陰陽五行讖緯之說,而對「道」在宇宙間普遍貫注的生機不知發揚。如果這一陰一陽的運轉創進,能以陽剛的原創力引發陰柔的孕育力,則生命氣象必能恢宏雍容,德業深遠。但是,如果陰陽只成了相互干擾的敵對力量,則生命力必將萎靡不振,相互抵消。他們以為「人性」並不完全是善,所以人類必須先自我調養自然中仁與美的部分(如漢代董仲舒)(注三七),到宋代思想家則很少就天或道的本身立論,他們的注意力多在對比天理之善與形下之惡(也就是導致道德墮落的人慾)。
上述看法頗為紛紜,莫衷一是,到了清代哲學家的反應,也多是自成體系,大約可要述如下:
(1)大宇長宙與實際人生都是賡續不絕的變化歷程,一如在汪洋大海中,後浪推前浪,綿延而不盡。
(2)不論宇宙還是人類,其生命進化都是自然力量的表現,若用專門術語來說,就是在流衍的韻律中「運轉無窮」。它們的波浪是由不同的許多層次所形成,不只是沿著一條曲線伸展,而是前後相續、往來交接,在起伏互盪的波瀾壯闊之中運轉其生命動能。
(3)在這些流衍的韻律中,從不同的高度我們可以分清不同的生命價值。
(4)這些更迭運轉的大化流衍,正是大道運行之相,因此形上學的各種二分法乃得消弭於無形。
(5)當「道」貫注於大化生命之中,直透宇宙或人生時,不但毫無隔閡,而且足以旁通統貫,促使一切萬有本質具有賡續性,能夠浹洽價值據以升中進德,創造不息,終而臻於理想精神。要之,一切萬物皆在宣暢「參贊化育之道」,這是此派生命論與價值論的特色。清代很多哲學家具有這些特色,如王船山、顏元、戴震、焦循,以及其他相同氣質的儒家皆然。
總之,天人合一的學說在中國哲學史上有極重要的結果,這些影響是好是壞,難以定論。但如果從道德生命的立場來看,是極好的,這學說的優點若對照西方思想便更易看出。
古希臘人雖然也體認出某種天人和諧說,但他們認為,人只是宇宙的一小部分,而宇宙又被二分成理想界與現實界,後者且因是物質境界而一直被看低。人寄生於宇宙中,便自不能浹萬化而生善行,所以希臘人要想趨向至善之境,非脫離現實的物質世界不行,特別從蘇格拉底以降的超絕思想更是如此。
再就近代歐洲人而論,在慣常的二分法之下,天與人抗衡,無有已時:天的勢力大時,便要壓制人類,使之屈辱,人的地位高時,便要征服天行,求為人用。這種天人對敵的形勢,幾乎支配著整個西方近代思想,引起許多嚴重的後果。單就道德一層來看,這些效果已證明對人生傷害極大。
換言之,上述西方的病因在於天人交戰,難得和諧,天之美德,人不能共有,人之善行,天不能同情。於是,人生於天地之間,其善不能與天地繼承不絕,所以西洋人的道德,只靠個人主觀的特立獨行,不能在宇宙間有根深蒂固的客觀基礎。況且,天人對敵的思想習慣一旦養成,很容易轉到人生上來,而引起許多無謂的抗衡,滋生紛爭,破壞同情。
其中必然的後果之一,便是引起許多「霸權」的道德觀,近代歷史已經證明「歐洲人」(當然也有例外)往往好行不義,強以為仁(注三八),這種「道德」算是什麼道德?尼采曾經語重心長地慨乎言之:
善的存在條件是錯誤的。
這是道德的定義:「道德是頹廢的癖性,由於想對生命自我報復才起」,這定義(對近代西方的寫照)真是入木三分。
「道德即吸血」,這是(近代西方的)一個新顯示!(注三九)
道德正如地球其他事物一樣不道德。道德,在其中就有不道德的形式。(注四十)
然而,中國哲學的看法卻不同,在中國哲學家看來,宇宙乃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天為大生,萬物資始,地為廣生,萬物咸亨。合此天地生生之大德,遂成宇宙,其中生氣盎然充滿,旁通統貫,毫無窒礙。我們立足宇宙之中,與天地廣大和諧,與人人同情感應,與物物均調浹合,所以無一處不能順此普遍生命,而與之全體同流。
我們所安身的宇宙,就如前面再三所說,乃是生生不已、新新相續的創造領域,所以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任何生命的衝勁,都無挫敗的危險,任何生命的希望,都有滿足的可能,任何生命的理想,更有實現的必要。所謂「保合大和,各正性命」(性訓生),才是我們宇宙全體應有的生命氣象。
正因中國民族慧命寄托在此偉大而美滿的宇宙,所以才能效法宇宙的偉大、美滿,頂天立地,奮進不已,而趨於至善。縱然民族生命間或遭受外來的脅迫,險象環生,但我們更能取法天地萬物之心,而化險為夷、轉危為安。所謂危機,危機,危中有機,正是天地生物之心的最佳寫照。
要之,拿我們的學說來和古希臘和近代歐洲來比較,我們可以確切地肯定:我們所了解的宇宙,是可能的宇宙中最好的一個,我們所體會的生命,是一直上進、向善的生命;沒有任何宗教思想,可以使我們看低宇宙的價值——即使是其現實部分亦然,也沒有任何科學推論,可以使我們否定人生的意義。我們自覺已經充分地把握住了宇宙的人生之美與偉大,所以在宇宙中,我們腳跟站立得非常穩定,而我們人生哲學的基礎,也確立得非常堅實。
中國人的做人,不是只為生活而已——二足而無毛,我們的哲學家已經告訴我們,做人貴乎遵循道本,追溯天命,以領略宇宙間創造精神的偉大氣象,得其大慈、至仁、兼愛之心,袪除偏私、固蔽、偏執之見。然後,才能博大恢宏、暉麗萬有,顯出博厚、高明的真性來。
中國的大人、聖人,是與天地合德、與大道同行、與兼愛同施的理想人格,如果宇宙間的普遍生命有任何斫喪、任何墮落,或任何缺憾,便足以阻礙人道之止於至善。中國道德人格的同情心是博施普及,旁通統貫的,若有一人傷其生、有一物損其性,即是我們做人未盡其善。這確是中國人生哲學的偉大所在,我們生為中國人,為了救人救世,便絕不能喪失這種偉大的精神。
中國人做人,絕不是枝枝節節的只做人的這一邊,做人的那一邊,或只做一個完人的幾分之幾,而是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完人!中國偉大的哲學家最看不起「小人」——自甘墮落的人。這小人只是一個完人的小數點,瞬即萎縮消逝,只有真正的人——真人、至人、完人、聖人,才是道德人格中最值珍貴的理想。他們共同追求的,正是要攝取宇宙的生命來充實自我的生命,更而推廣其自我的生命活力,去增進宇宙的生命。在這樣的生命之流中,宇宙與人生才能交相和諧、共同創進,然後直指無窮、止於至善!這就是中國民族最可貴的生命精神!
【原注】
注一:引自Arthur Symons, Studies in Seven Arts,頁二三一。
注二:柏拉圖:《蒂邁歐篇》(Timaeus),30,36-37, F. M. Conford's tr.
注三:柏拉圖:《理想國IV》,435, Jowett's tr.
注四:同前:VI,500.
注五:R. Browning,Prince Hohenstiel-Schwangau.
注六:請參考方先生著《哲學三慧》。
注七:帕物穆爾(Coventry Patmore),《家庭天使》(The Angel in the House), Bk2. Prelude 2.
注八:《易經·文言傳》。
注九:《禮記·禮運》。
注十:《禮記·中庸》。
注十一:《孟子·滕文公上》。
注十二:《孟子·盡心上》。
注十三:《墨子·天志》。
注十四:《荀子·性惡》篇,卷十七,第二十三章。
注十五:《管子·五行》篇,卷十四,第四十一章。
注十六:《老子》,第二十五章,許慎《說文》更引申之說: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天象人性。
注十七:《莊子·天地》篇,卷五,第十二章。
注十八:《莊子·天道》篇,卷五,第十三章。
注十九:《莊子·大宗師》,卷三,第六章。
注二十:董仲舒《春秋繁露·為人者天》。又《人副天數》篇說明天人合一更是詳盡而具體,其他漢儒如毛公注《詩》、班固釋禮樂,鄭康成注《中庸》,趙岐注《孟子》,也可看出同樣思想。
注二一:張載,《西銘》。
注二二:朱子,《仁說》。
注二三:朱子,《中庸》首章說。
注二四:朱子,《太極說》。
注二五:尹和靖,《論張子西銘》。
注二六:程明道語。
注二七:饒雙峰,《論西銘》。
注二八:陸象山,《與朱濟道書》。
注二九:《陸象山文集》,卷二十二,《雜說》。
注三十:《陽明集要·理學篇》,卷二,《語錄》。
注三一:同上。
注三二:同上。
注三三:《陽明集要》,《大學問》,又答季明德聶文蔚兩書亦意同。
注三四:同上,《與黃勉之第二書》,又《答顧東橋書》亦意同。
注三五:戴震:《原善》上。
注三六:羅素,《哲學家的科學方法》,pp.88ff,111ff.
注三七:參見董仲舒,《春秋繁露》,第一章,頁四四,四六,四九,五六,七七至七八,八〇。
注三八:Cf. R. Tagore, Creative Unity, pp. 96-99; B. Russell, Sceptical Essays. Chs. 8-9; P. Tillich,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Pt. 2. ch. 1.
注三九:Nietzsche, Werks, Bd. 5, Ecce Home,Alfred Kroener Verlag. Leipzig, Sn. 402, 408.
注四十:Nietzsche, Werke, Bd. 6, Der Wille zur Macht, 308 S. 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