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哲學 · 第三章 人性的分析
任何人生哲學,都需要先回答一個先決問題,那就是莎士比亞所問的:「你可知道,人是什麼?」這問題並不簡單,其中的主要子句涉及知識論,我們暫且不談,那麼剩下的重點就是:「人是什麼?」這問題看起來容易,實際上卻十分複雜,因為論「人」的書早已汗牛充棟,甚至浩若煙海了,目前我不想討論這些冗長的內容。而且,如果人類看來大而無當,便可能令人驚駭,我也不想諸位對一個真實的人感到驚嚇。再說,在討論中國智慧的時候,我更不想把諸位都嚇跑了。所以,我想把這個問題簡化一些,成為:「從心理學看,人是什麼?」
這個問題可以分得更細些:到底人性是什麼?它是如何構成的?由什麼構成的?它的價值當如何來評估?在我進一步討論之前,我願先指出,中國哲學在人性論有一個特點,這特點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個例子,那就是,中國的人性論純以哲學思考為根據,既未挾有任何宗教痕跡,也未沾有任何遁世思想。反之,在西洋和印度思想里,卻有許多哲學家基於宗教觀點,而執意認為人性有先天的原罪。
在第一章里,我曾經提到古希臘從外邦傳入的奧菲派宗教。根據它的看法,人類是由兩種神力所湊合而成。一種是純潔的善神,叫「狄俄尼索斯」;另一種是可怕的惡神,叫「提坦」。狄俄尼索斯原是葡萄樹神,因為葡萄可以釀酒,所以又被尊為酒神,象徵著人們在酣飲美酒之後,能夠激發藝術美感,表現創造能力。在狄俄尼索斯的鼓舞之下,連渺小粗俗的人都會歌舞吟唱、陶然忘我,所以後來狄俄尼索斯又被尊為詩樂歌舞之神。他平時寄居在高山上,每到葡萄成熟、醞釀醇酒的時節,便會下山親臨民間,激發人們的美感,並且帶領男女老少一起上山酣歌醉舞,慶祝佳節。
酒神的王國就在那裡,
在狂舞與祈禱文中,
在浩歌與歡笑聲里,
憂慮逐漸無影無蹤,
不論從前的或以後的;
在眾神的歡宴中,
葡萄酒的血紅微光,閃耀了天際,
看哪!在眾人的陶醉中,
酒神酣然加冕,進入夢鄉里,
然後,一切痛苦消失,一切恨意消融!(注一)
然而,這種盛會被善嫉的提坦看在眼裡,卻是妒火中燒,立刻乘其不備猝而擊之,撕成碎片。這副慘狀被「智慧之神」雅典娜(Athena)知道了,立刻去報告宙斯。宙斯是最高的「公道之神」,聞之大怒,立刻用雷電將提坦擊成灰燼。但是深思之後,又覺善惡一起都毀了未免可惜,於是又派「雕塑之神」阿波羅將那些灰燼重新塑做人形。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人類的起源乃是以狄俄尼索斯做靈魂,以提坦做肉體,這兩者的怪異揉合,促使善良的靈魂一直受罪惡的肉體幽禁,數千年以來,都在渴求解脫,從存在的輪迴中得到超度。
這種人性原罪的學說,在不少古希臘哲學中都可看出痕跡,像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的人生觀就是由此而來,而歐里庇得斯(Euripides)更曾發出悲觀的低調——
誰能知道,生命不是死亡,
而所謂的死亡,其實就是生命?
在《斐多篇》(Phaedo)中,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更是強烈主張「歸入寂滅」(實踐死亡)才是人生的正途,甚至亞里士多德也有此意。當邁達斯國王(King Midas)問他人生意義時,亞里士多德居然通過森林之神西勒諾斯(Silenus)而黯然神傷地回答:「不要出生,才是最好的出路,死亡遠比生命要好。」
在希伯來傳統和基督教中,原罪之說也是普遍存在的,讓我們先引聖保羅的話:「這就如原罪是從一人入了世界,死又是從罪來的,於是死就臨到眾人,因為眾人都犯了罪。」「然而從亞當到摩西,死就做了主,連那些不與亞當一樣罪過的,也在他的權下,亞當乃是那以後要來之人的預像。」「基督若在你們心裡,身體就因罪而死,心靈卻因義而活。」「弟兄們,這樣看來,我們並不是欠肉體的債,去順從肉體活著,你們若順從肉體活著必要死,若靠著聖靈治死身體的惡行,必要活著。」(注二)保羅在這裡的口吻,從種族上看,像一個猶太人,從哲學上看,則像一個希臘人,那就是蘇格拉底。
此地有兩種思想需要提出:第一,人性被貶抑為先天性惡,自從生命有肉體以來就是如此,除非死亡不能解脫,因此,物質世界與肉體一樣,都成了罪惡的淵藪;第二,唯有肉體因罪而亡時,精神生命才能因上帝的賜予而展露出來,並且皈依於基督,但他的新生命只有在堅決地出世之後才能得到,因為精神生命是不在物質世界上的,所以這就使得聖保羅和所有的教徒深以為苦。「因為按著我裡面的意思,我是喜歡上帝的律,但我覺得肢體中另有個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戰,把我擄去,叫我附從那肢體中的律,我真是苦啊!」(注三)以我看來,這種宗教思想正和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不謀而合,現實的人性都被判為有罪。當然,西方也有不少哲學家堅信人性本善。但是,因為有這種宗教傳統,所以他們的思想還是深受這種原罪論所影響。
在有關知識的理論中,幾乎所有理性主義的大家都輕視心靈的感官作用,而這些正是與肉體息息相關的。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呢?如果我們讀過理性主義的哲學著作,再配合柏拉圖的《斐多篇》,就能知道原因了。因為從宗教觀點看來,「身」是有罪的,而「心」與之聲息相通,所以也連帶著無從純潔與完美(注四)。因此,他們對人性的看法並不像中國思想,純從哲學的基礎來考慮,而是摻有宗教的動機,因而當他們討論人生歸宿的時候,便不能不回向天國,皈依他世。雖然近代歐洲人不一定輕視此世,視為罪惡的淵藪,而要求出世棄世,但是,在他們的「心眼」看來,至善的根源和生命的歸宿總是不在此世,而在他世。
此外,在印度哲學中,我們也同樣可以看到「原罪」這一難題,特別是小乘佛學,在《楞伽經》(Lankavatara Sutra)中便曾提到,阿賴耶識是既純潔又雜染,同為善惡之源。此中原因本文難以詳論(譯註一),我只想引述《無上本續》(The Uttaratantra)的一段話,來說明這個難題(注五):
絕對之源(阿賴耶識)為純淨,但卻與雜染的藏識接觸,另一方面,宇宙本體(如來藏)則是淨識,毫無雜染。(注六)
這是從本體論中來說明善惡同源,猶如貝梅(Jacob Boehme)所講的「神魔同在」(God-Lucifer)。當其本體論落實在一切萬有,就形成了下列複雜的情形:「絕對之源」全然不純,因受世俗雜染,而有虛偽習氣,而如來藏雖為清識之源,卻無法洗淨此等雜染,因此它便成為清濁同存,既有淨識又有染識。(注七)
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出此中的難題,就像下述所說:「現在,這兩種要素,一種是本性純淨的清識,另一種是後天雜染的濁識,很難相互融合,成為無染無漏的一體。確實如此,因為精神是由這兩者所合成,只要任何一方顯用,便無法與另一方真正會通。因而,Śrī-mālāsimhanā da-sūtra中就說道:「噢,主呀!無染無漏的精神代表某一時刻,不容濁識所雜染,然而,有染有漏的精神又是另一時刻,我們的感情無法真正擁有它。噢,主呀!如果感情無法真正地影響精神,而後者又不能受到雜染,噢,主呀!那精神又當如何既有感情又不受影響?噢,主呀!感情的存在是事實,而精神受其影響也是事實。噢,主呀!如此一來,我們便很難體認精神純淨的意義,因為它畢竟會受雜染而渾濁的。」(注八)一般而言,印度人對哲學分析是相當徹底的,雖然他們對人性有原罪的看法,但卻不像西方的思想家,他們已經察覺到其中的內在難題了。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提到這些原罪說,是為了要指出這些是哲學上的陷阱,需要睿智才能避免。我會告訴你為什麼。首先,我們已身為現代人。身為現代人,我們足可看到人性之美與世界之美,所以應該立刻戒除中世紀的那種習性。
那麼,中世紀的習性到底是什麼?讓我們一起看文藝復興時代西蒙(J.A.Simonds)的生動描繪:「在中世紀時候,人們是生活在修道士的頭巾下的。他看不到世界之美,頂多是看到眼前的美景,但又馬上轉開身子,數起念珠來禱告。就像伯納(S.Bernard)一樣,他在勒曼湖畔徜徉旅行時,所看到的不是蔚藍、青翠的湖光山色,也不是鬱鬱蒼蒼的葡萄果園,更不是白雪皚皚的遠山皓陽,卻只是一味騎著騾、低著頭,兀自苦思,連前額都快碰到騾頸了。當時的人就像這位僧侶一樣,小心翼翼地進香、苦修,只看到人世的種種罪惡、死亡,以及最後審判的恐怖,幾乎不知道世間還充滿了良辰美景,更不知道生命本身即是一種恩賜。那時,美麗成了陷阱,樂趣就是罪惡,現在猶如短劇,人生則是墮落的、迷惘的,唯一能肯定的只有死亡,而最後審判終不能免,只有地獄才是永遠存在的,天堂卻是遙不可及。上帝只接受純淨、無邪,作為信仰與服從的證明,因此自我壓抑與禁慾乃成為生命唯一安全的法則:所有這些,就是中世紀教會所強調的苦行觀念。」(注九)
如此的生命景象,對人類的原罪真是刻畫入微,此時人生猶如一張油畫,充滿了陰鬱與錯誤,必須受苦受難才得以解脫。然而,我們真正需要的,真正能夠賞心悅目的,特別是在哲學思想中,應該是完全不同的一幅畫面,其中生意的盎然、機趣的飽滿、朝氣的充沛、愛意的堅定、體魄的可愛、精神的雄奇、思想的莊嚴、行動的高貴與創造的奔放等,全都屬於人類的榮耀,足以充分實現,完成無憾。
另外,為了別的原因,也應該避免上述的原罪論。在此我想起尼采所提的精神三變,說明精神如何變成駱駝,然後變成獅子,最後變成小孩子(注十)。駱駝的精神是含辛茹苦、任勞任怨,常為某些事情屈膝謙恭,這某些事情可以代表真正的理想,高尚、偉大,但也可以代表虛妄的幻想,卑微可憎。
前者可以說是基督的寫照,他自身在精神上是純正完美的,以其廣大的同情來了解眾生之苦,要為苦惱的此世與苦難的人類挑起重擔,所以他在上帝面前是如此謙恭,以至於願意犧牲生命,用他的寶血來護佑那些可憐、溫順而痛苦的人,甚至還包括迫害他的人在內,有這樣完美、感人的仁愛,是何等神聖的駱駝精神!
但是,還可能另外有一種駱駝,本性就極卑微,其謙恭只是為了表示自己是愚蠢的,藉此來討好、諂媚,然後又自感精神勝利。需知人性本是純潔、無邪與充滿潛能的,若因錯誤的哲學妄念,或者病態的宗教信仰,卻可以變成一種自暴自棄的病態自卑,被想像中的詭秘罪惡壓得喘不過氣來。這樣的駱駝只會加速淪入絕望的荒野,在那裡苟延殘喘,毫無意義地浪費生命!
然而,在黑暗的荒野中,負荷重擔的駱駝卻又可以搖身一變而成為獅子,只不過其動機就是為了報復。它拋開了厭倦,把握住自由,就好像成為一切的主宰了。不論任何東西,上帝也好,人也好,一旦落到它的手裡,都成了它的捕食對象(注十一)。它本來可以做一個自主的主人,卻沒有去做,全是因為有一股惡魔的力量在作祟,毀掉了一切成就。這就是尼采所說的「歐洲哲學」,對或不對,未來自有歷史來證明。
但歷史又預言精神的第三態——最後由小孩子出來,勝過了獅子。小孩子到底有何可貴?一言以蔽之,就是無邪!不折不扣的無邪。只有透過了無邪——綿延神奇的生命力——小孩才能歡唱「生命之聖歌」。雖然這也會受到原罪說所威脅,但在無邪之中危險必會消失。
一直到目前為止,中華民族,只要是真正的中國人,曠觀整個世界和人性,都是純真無邪,一如小孩。中國人對宇宙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因為我們把宇宙看成是一個價值領域。同樣,人性是足以仰恃的,不是可以捨棄的。正如前面所說,人性絕不是有罪的,而是無邪的。宇宙全體,也正如前述,就是一個精神與物質的合體,兩者渾然同體、浩然同流,共同邁向更完美的境界,而普遍生命瀰漫宇宙,貫注萬物,更是日新又新、精益求精,不斷地提高價值,不斷地充實價值。我們生命的目的,就是腳踏實地在此世實現至善理想,而不是虛妄蹈空,轉求他世,所以從一開始我們就必須了解生命在此世中的寶貴精神。
我所謂的純正中國人,是指在生命思想上深受儒家、道家與墨子哲學所影響感召的人,至於從後漢到唐朝中葉的其他大思想家,其思想固然也是博大精深,表現絕頂的天才與不凡的智慧,但其思想種子畢竟受過印度佛學的影響,終難稱為純正的中國人。這些佛學的思想家,多以歸入涅槃作為生命歸宿,畢竟不能和真正的中國人一樣,共同在此現實世界參贊化育,與大化生命浩然同流。
所以就哲學立場來說,真正的中國人認為,生命之美就因根植於此世,所以能萬物含生、勁氣充沛,進而榮茂條暢、芳潔燦溢,蔚成雄渾壯闊的生命氣象,令人滿心讚嘆,生意盎然。我們的理想世界就是將此現實世界提升、點化成為絕妙勝境,我們的理想德業就是在此現實世界腳踏實地奮發努力。除非我們能先確認這一個中心思想,否則對中國哲學的人性論將無從談起。
通常分析人性時,可以有兩種看法,一種叫作「平列法」(cross-sectional analysis),另一種叫作「縱貫法」(longitudinal delineation)。前者是把各種心理狀態安排在一個邏輯面上,觀察其間個別的功能,不必使之互相涵攝。後者則確立一個主腦,然後據以貫穿許多心理作用,使它們先後相承、本末有序。
如果我們打開許慎的語文名著《說文解字》,便知凡心之屬皆從心,自息、情、性,以至於憬,凡二百六十三字,各字都代表一種心理作用或狀態,只是從這個字義薈萃的平列表格上,諸位很難看出每兩者心理歷程之間的內在關係。這是很自然的,因為《說文》基本上是從語言上解字之書,並不是哲學著作,所以不能說出在日常語言中,何以「心」字所屬竟有這麼多層意義。
但是,從哲學上看,我們分析心性,卻非采縱貫法不可,今試以下圖明之:
上圖所列的名詞,在中國哲學上很難有統一的定論來解釋,我們因時間所限,也不能就各家學說一一闡述。
但是,大體而言,心乃是個「主腦」(心者,容也,任也。身之君也,道之輻也,理之始也,生命之本原也),其勢用可以統御人類一切知能材性,這個心有體有用,它的「體」能容能藏,包容萬慮,無物不貫。它的「用」能任能行,或主於身,為形之君,或主於道,為生之本或以貫理,神明變化,或以宅情,慈惠精誠。我想這段話很能概括心之全體大用,乍看似很晦澀,但引而申之,確可印證許多中國哲學家的思想。現在限於時間,恕我不能再進一步分析。
「性」字(nature)特別是「人性」,在中國哲學上,大都作「生」字解(life),自周代一直到唐朝,很少例外。人類受命以生,或依天志,或本天命,或法自然,成就於人,形於一體,都可以叫作「性」——更確切地說,就是人性。後來,宋儒雖有「性即理」的主張,也和此義並無衝突,因為「生生而條理」原是一般中國哲學精神所在,戴震所謂「舉生生即該條理,舉條理即該生生」,即是此意。(注十二)
人類以心的體用為主腦,所發泄的生命動能,可分兩方面觀察,一屬理,一屬情。依理著想,心的歷程帶動生命,遂起思慮測度,發為系統的知識。所謂「正心」(the rectification of mind)、「盡性」(the fulfilment of life)、「誠意」(the sustainment of intention)、「致知」(the achievement of knowledge)乃是屬於理的一貫生活。
就情著想,則心的作用斡旋生命,調節喜怒哀樂,引發創造衝動,此為高雅的精神人格。所謂「存心」(the perseverance of mind)、「養性」(the cultivation of nature)、「達情」(the satisfaction of emotion)、「遂欲」(the refinement of concupiscence),乃是屬於情的一貫生活。
如此,一旦理與情的生活交融互攝,趨於一致,便可內得於己身,外得於萬有,據以完成恢宏偉大的人格,實現忠恕慈愛的美德。
前面說,這些心理名詞,合而言之,乃是一個完整的人格,現在不妨再進一步考慮它們的價值。假使把道德價值的範疇分別應用在上述心理歷程,以我看來,中國哲學的人性論可以形成下列幾種類型:(一)心、性、意、知、情、欲俱善論(所有皆善);(二)心善、性惡、意善、知善論(只有性惡);(三)心善、性善、情善、欲惡論(只有欲惡);(四)心善、性善、情惡、欲惡論(情、欲皆惡);(五)心善、性惡、情惡、欲惡論(只有心善)。
這幾層說法並不代表全部都已說盡,若依嚴密的邏輯可能性來劃分,那就更多了(譯註二)。現在,我們只談中國哲學家所闡揚的學說,所以對另兩種:(一)心、性、意、知、情、欲都是無善無惡論(都是中性);(二)心、性、意、知、情、欲俱惡論(所有皆惡),都撇開不談。因為中國哲學家在分析人性時,一向不採「倫理中立」(ethical neutrality)的態度,這一點與西方的心理學家大不相同。西方的心理學家研究心理狀況時,只談有關心理的事實,而不加任何價值判斷或道德上的考慮。中國哲學思想的這個特點,究竟是好是壞,此地一言難盡,不妨留待未來更進一步的分析。
我在以上的分類,是採取「縱貫法」來考慮人性問題的,但這也只是一種邏輯上的方便。事實上,中國哲學家很少如此條分縷析地系統立論,所以在下列的討論中,我們仍需分別評述各種心理狀態的價值。
(一)中國人對「心」的看法與西方大不相同。對我們來說,心代表了:(1)精神的作用;(2)理知的核心;(3)良知的本質;(4)感情的源頭;(5)斡旋的官能。事實上,「心」是所有這些整合的一體,而「心善論」乃是所有中國哲學家的共同肯定。對於這一層,就我所知,從來沒有人提出任何異議,或產生任何爭辯。
有一個故事,相傳有甲、乙、丙三人,到鄉下一同郊遊,赫然看見路旁有一顆「心」。乙、丙二人看著甲,問道:「是不是你的心?」甲迅速回答:「我的良心從來沒有離開過,絕不是我的。」接著,甲反問乙、丙二人,乙無動於衷地說:「我的心是黑的,那心卻是紅的。不,那不是我的。」丙則振振有詞地說:「我從來就沒有心,那心怎會是我的?」我們要知道,中國哲學家向來都是先把一顆良心緊緊地握住,絕不放棄,所以總是信守「心善」的主張,一個人若要成為中國式的哲學家,就必須先緊緊地保住良心,千萬不能讓它墮落、丟掉,諸位同意這點嗎?
(二)的確,中國哲學家們都是先把良「心」保住,這是個事實(譯註三),然而關於性的解釋,卻是見仁見智、看法不一。大致來講,中國對於本性的看法有五種學說:(1)性善論(以材質本於天,根於心,隨順理義為說),如孔子、子思、孟子、許慎、李翱、王陽明、王夫之、戴震、焦循等人;(2)性惡論(以百體之欲違悖理義為說),如荀子、杜牧;(3)性無善無惡論(以生之自然超越理欲為說),如老子、莊子、告子、董仲舒、朱世卿(瑋謀);(4)性有善有惡論(以理氣之相待,雜染不淨為說),如宓子賤、漆彫開、公孫尼子、世碩、揚雄(宋儒如程頤、朱熹又分理義之性與氣質之性,也近此說);(5)性三品論(以智能材質之稟賦、品級不同為說),如王充、韓愈與皇甫湜。
在這五種說法中,「性善論」是先將人之性追溯其本——也就是「心」,然後再向上追溯本原——也就是「天」,如此,以性承心,以心繼天,天既以生物為心,生生為德,所以純粹是善,而性順承天心,所以也絕無惡理(譯註四)。
至於性惡論,其實並無確實的有效證據,即使就荀子而論,他在「性惡」方面所謂的「性者成於天之自然」「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充其量也只是順應自然的無善無惡論,而荀子之所以謂性為惡,實由於他將「性」與「情」混為一談。「情」從邏輯上來講,本應比性低一層,只因他顛倒前後,牽性就情,所以就「情惡」中推出「性惡」。歸根究底,荀子的主張原只是一種「情惡論」,而在此處犯了邏輯上混淆的錯誤(譯註五)。
有關性無善無惡說(中立論),或性法自然說,若依近代科學看來不無理由,但若落實到人生哲學則缺點極大,因為我們對於人生,必須從價值方面肯定其意義,而不能將價值漂白了變成中立(譯註六)。進一步說,像「性有善有惡論」及「性三品說」,都不曾直透人性之本原,而只是就後天習氣著想,強為分別罷了(譯註七)!
(三)「意」與「知」乃是「理」的大用,是理之昭明靈覺處。「意」可以存誠,知可以格物,均能取得高尚的價值,所以中國哲學家所惡者只是意之未暢其流,知之未極其致,而從未貶之為惡。像陸賈、程頤與朱熹所謂理義為性,實以天心貫人性,使人人誠意致知,循理格物,無有不善。所以據我看來,此乃中國哲學思想的根本精義。
(四)關於情的善惡問題,中國哲學家也各有看法,大約可分成四種:(1)情善論;(2)情惡論;(3)情有善有惡論;(4)情無善無惡論。
(1)(2)兩種各以孟子、荀子為代表。雖然他們對於情的評價極端不同,但卻有一點是相同的。荀子曾說:「情者,性之質也。」(注十三),孟子也以性與情互為表里(注十四),所以兩人出發點相同,只是結論不同。孟子之所以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是因為性善勝情,情必從之,性既全善,則情亦無從不善。
荀子則恰恰相反,他認為正因為人性本惡,所以情必是惡。關於此層,荀子的推論,先舉情惡,以證性惡,是為逆推,但後來又以本性為惡,來證情惡,是為順推,順逆兩證,同時兼用,顯然犯了邏輯上「循環論證」的錯誤。這種邏輯上的錯誤在《荀子·性惡》篇中最能看出,所以我認為荀子的性惡情惡論都不是邏輯上的有效論證,先後都不能自圓其說。
上述第三種則認為情原可以為善,只因表達不當,走入偏鋒,所以不能無失,正如戴震所說:「情之失為偏,偏則乖戾隨之矣。」(注十五)
第四種則主張性與情都同法自然之變化,並無善惡可言,如董仲舒嘗說:「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因為陰陽之行氣,只是自然運轉,不含善惡二性,所以性情之發泄,也只是自然變化,毫無善惡可言。(譯註八)
(五)對於欲惡論,特別是指色慾,在中國哲學上幾乎是普遍一貫的反對。在《易·象下傳》,便曾首先提出「窒慾」之說,然後《禮記》和之(《禮記·樂記》:「小人樂得其欲」,《禮記·曲禮》:「欲不可縱」)。最後幾乎所有諸子百家都承此說,紛紛反對縱慾。中國長久以來的傳統,都是以此浩蕩的生命之流共同抵抗「縱慾」這大惡,因此美滿的道德人格乃以防欲、節慾為要旨。獨有十七世紀末清代戴震、焦循等人,上溯《論語》《中庸》《孟子》,以心善、性善為源頭,而主張欲也善,進而極力主張「以己之欲,通乎人之欲」才是道德生活的極致。(譯註九)
以上我是將中國學說的人心論與人性論,儘量擇要說明,這些學說看似相互衝突,有時甚至無法調和,但若仔細思量,便知都只是來自方法學上的缺點,仍然可以消融衝突,化解無憾。如果我們在評價心性的善惡前,能先將心理的全部歷程作一種縱貫觀察,便可得到很重要的結果,那就是由天地生物之仁心來推測人心之純善,更從人心之純善,我們可以進一步欣賞、讚嘆人性之完美。
如是而言,我們就可以明了:一方面誠意致知可以達理,另一方面達情節慾可以養生,縱有惡端,或偶遇挫折,也不難以生機轉化,變惡為善。像《易經》一書,最可貴的教誨乃在促人振作精神,遷善改過,所謂:「復,其見天地之心乎!」正是一語中的,因為天地之心,即是生生之原,我們一旦能將生命投入這大化流衍,便能與大道浩然同流、自強不息,進而樂觀奮鬥,止於至善,這就是中國人性論的最勝義!
【原注】
注一:Euripides, The Bacchae, 379-385, G. Murray』tr.
注二:《聖經·新約·羅馬人書》,第五章,十二節,十四段;第八章,十節,十二至十三段。
注三:同上,第七章,二十二至二十四節。
注四:有關此段,請參考柏拉圖,Phaedo, 66b-67a, Descartes, Philosophical Works, tr. E. S. Haldane & G. R. T. Ross, vol. i, pp. 120,150,190,192-193,198,289,294,332,338; Spinoza, pt. ii, prop.xiii, Corllary & Scholium.
注五:此處有英譯本,題為「The Sublime Science of the Great Vehicle to Salvation, being a Manuel of Buddhist Monism」由Arya Maitreya所作,並由Aryasanga譯註。E.Obermiller譯自藏文,從Acta Orientalia(vol, 9 1931 ,一九四〇年上海再版)所節錄。
注六:前述著作,頁一五〇。
注七:同上,頁一三〇。
注八:同上,頁一三九至一四〇。
注九:《義大利的文藝復興》,現代圖書公司出版,卷一,頁九。
注十:參見尼采,Werke, Band IV,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Sn. 25-27 Alfred Kroener Verlag, Leipzig.
注十一:特別請參Fyodor Dostoevsky, The Brothers Karamazov, pt. II, Bk. V. Chap V.Eng.tr. Constance Garnett.
注十二:戴震,《原善》,卷一,頁四。
注十三:《荀子·正名》篇。
注十四:《孟子·告子》篇。
注十五:戴震,《孟子字義疏證》。
【譯註】
(本文譯完後,參考重慶中央大學王宗石君所記方先生筆記,發現多處曾詳列原典作為例證,頗值參考,且論述詳盡,故特補錄於下,以助了解。——譯按)
譯註一:瑜伽宗《楞伽經》之八識論,可分心、意識及識三者,亦有染、淨、有漏之別。八識前五者,為五官之意,第六為意識,第七為我識,第八為藏識,藏識中以如來藏為淨識,可謂無漏。但藏識有虛偽習氣,故最高者為如來藏藏識,(是善不善因)其所謂心所有法,即善、不善、無記(非善非不善)三者。另外,印度之哲學思想在《梨俱吠陀》(Rigveda)時代,分天、地、定三界,謂人生於地界,上為黑暗所罩,故亦圖解脫,以求入於天界之光明境界。其後大乘小乘乃分為欲界、色界、無色界、佛土。以求一層一層之解脫。其經歷過程如下。「欲界」(無明與形體俱存於此界)→1.地獄(層層惡趣:計八萬四千小地獄,八黑地獄,八寒地獄、八熱地獄)→2.餓鬼之所居→3.(禽獸)旁生之所居→4.人類之四大部分及八大洲→(六天)→5.四大天王天→6.三十三天人天→7.焰摩天→8.都史多天→9.樂變化天→10.他化自在天→「色界」(小工夫,居之者已滅無明,但仍有身軀形狀)→1.梵眾天→2.梵輔→3.大梵→4.少光→5.無量光→6.極光淨→7.少淨→8.無量淨→9.遍淨→10.無雲→11.福生天→12.廣求天→13.無煩→14.無熱→15.善現→16.善見→17.色究竟天→「無色界」→1.空無邊處→2.識無邊處→3.無所有處→4.非想非非想(去惡趣無明,突過無色界天)→「佛剎土」(人生以自「欲界」解脫無明而歸趣「佛剎土」為一大車)。
所以相形之下,中國人以現實即生命,既有此生命,即須把握運用,而向於至善,無須出世。
譯註二:若根據邏輯排列,則至少可得五百七十八種,王宗石君筆記述之頗詳,因為可就善、惡、有覆無記、無覆無記四者排列之,得下列十六條:
一、唯心為善,性、意、知、情、欲俱善論;二、唯心為善,五者俱惡論;三、唯心為善,五者有覆無記論;四、唯心為善,五者無覆無記論;五、唯心為惡,五者俱善論;六、唯心為惡,五者俱惡論;七、唯心為惡,五者有覆無記論;八、唯心為惡,五者無覆無記論;九、唯心有覆無記,五者俱善論;十、唯心有覆無記,五者俱惡論;十一、唯心有覆無記,五者有覆無記論;十二、唯心有覆無記,五者無覆無記論;十三、唯心無覆無記,五者俱善論;十四、唯心無覆無記,五者俱惡論;十五、唯心無覆無記,五者有覆無記論;十六、唯心無覆無記,五者無覆無記論。
由以上之邏輯排法,可得五百七十六種心理狀態,但實際上通常僅有正文所述幾種分法。
譯註三:中國哲學皆謹守心善之主張,未有異議。王宗石君筆記曾詳列各家原典,謹錄於下。莊子曰:「萬惡不可內於靈台。」《荀子·解蔽》篇:「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心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一而靜。心未嘗不藏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虛一而靜,謂之大清明。」《荀子·正名》篇:「心也者,道之主宰也。……心合於道。」《管子·七法》篇:「實也、誠也、厚也、施也、度也、恕也、謂之心術。」班固《白虎通·性情》篇:「心之為言任也,任於恩也。」《孟子·盡心》篇上:「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孟子·告子》篇:「心之所同然者,謂理也義也。」《周易·文言傳》:「君子黃(皇)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虞翻注云:美在其中,即仁義禮智根於心。《淮南子·本經訓》:「機械作偽,美藏於心。」又《氾論訓》:「聖人心平志易,精神內守,物莫足以惑之。」《詮言訓》:「以義為智者,心也。」程伊川云:「心譬如谷種,生之性便是仁也。」又曰:「心本善,發于思慮,則有善有不善。」朱子解之曰:「心,生道也,謂天地以生物為心而人得之以為心者。」「天地生物之心是仁,人之稟賦,接得此天地之心方能有生。」朱子曰:「人只是此仁、義、理、智四種心,如春夏秋冬,千頭萬緒,只是四種心發來。」毛奇齡《論語改錯》曰:「仁與聖皆推之想,以長養萬物。」戴東原(戴震)《原善》上:「仁義之心,原於天地之德者也。」又《原善》中:「天地之心,可以一言盡也,仁而已矣。人之心,可以一言盡也,仁而已矣。」凡此種種皆為明證。
譯註四:焦循《孟子正義》卷十二釋「動心忍性」引說文曰:「忍,能也,能與耐同。《廣雅·釋詁》:能、任也。孟子道性善,仁義禮智生於心,即本於性,即仁以為己任也。」《孟子·告子》篇上:「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焦循《孟子·正義》云:「順其性則善,不順其性而可使為不善。」許慎《說文解字》謂:「人之陽氣,性善者也。」王陽明答王某:「在物為理,處物為心,在性為善,因所指而異其名,實皆吾之心也。」又《傳習錄》:「孔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人性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者習於善,則為剛善,習於惡則為剛惡。柔者習於善則為柔善,習於惡則為柔惡,便自相遠了。」凡此種種均為明證。戴震亦將性分為四:(1)性之事——欲存乎生養之道,不失之私則仁;(2)性之能——覺、以通天下之理義,不失之蔽則智;(3)性之才——存乎材質所自為,得天地之全能;(4)性之德——通天地之全德,其善與天地繼承不隔。上述各家均為例證。
譯註五:根據王宗石君筆記,方先生在此曾有極精細的分析,步步覆按,極為嚴謹,補錄於此,以資參考。(1)何謂性?《荀子·儒效》篇曰:「性也者,吾所不能為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也。)《荀子·正名》篇謂:「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荀子·性惡》篇曰:「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而不可事,……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性者成於天地之自然。」(2)性之惡根於心乎?心之於性,荀子在《正名》及《解蔽》諸篇固已反覆申明之矣。一則曰:「心也者,道之主宰也……心合於道。」再則曰:「心者……神明之主也。」三則曰:「心能知道,虛一而靜,謂之大清明。」由是知性之惡,非原於心也。(3)性之惡由於性自身而證明耶?曰又不然。《荀子·榮辱》篇曰:「材性智能,君子小人一也。」《荀子·性惡》篇:「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荀子·正名》篇:「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由是觀之,如性果惡者,則堯舜之與盜跖,君子之與小人,理應無別,然性之和所生,且具有精合感應之法,是性顯然為善矣。(4)性之惡由情之不善所染耶?曰然,曰否。《荀子·性惡》篇引舜對堯之問曰:「妻子具而孝衰於親,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祿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然性只未必惡也。《荀子·不苟》篇云:「故千人萬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荀子·非相》篇曰:「聖人何以不欺?曰聖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類度類,以說度功,以道觀盡,古今一度也,類不悖,雖久同理。」《荀子·樂論》篇曰:「樂者,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荀子·正名》篇曰:「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是知聖人以情度情,當非以己之惡度人之惡,以求象效其類也。樂為中和美善之教,尚且浮於情,則情不惡明矣。且情不單以待心之抉擇,然後動,是以善心可以節情之動,使不至流於惡也。(5)性之惡由於欲之所染耶?曰然,曰否。《荀子·性惡》篇:「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止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則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如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雖欲亦未必惡。《荀子·榮辱》篇云:「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匠,可以為農賈,在勢注錯習俗之所積耳。」《荀子·正論》篇雲荀子駁子宋子之「情慾寡」。而正之曰:「古之人為之不然,以人之情為欲多而不欲寡。」《荀子·正名》篇曰:「有欲無欲,異類也生死也,非治亂也。」「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雖為守門,欲不可去,性之具也;雖為天子,欲不可盡。欲雖不可盡,可以近盡也;欲雖不可去,求節可也。」
由是心、性、情、欲四者,均不能證明荀子之性惡論,且性不但不惡,而且為善。蓋荀子所言,牽性就情,性惡只是從情惡中推想得來,非性之惡,乃氣習之惡也。
譯註六:根據王宗石君所記筆記,方先生於此敘述頗詳,並曾以老莊「以覺為性說」說明「性無善無惡論」,謹錄於下,以資參考:性出於生之自然,但一則為無覆無記,一則為有覆無記。蓋老、莊、淮南為前者之一派,朱子、董仲舒為後者之一派。老、莊以人性本來清淨,純樸天真,其後為昏念妄動所染惡,故必須返璞歸真,以還其本原。故老子曰:「載營魄(魂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魏源注云:「至人外不為魄所滯,內不為氣所使,其自治可謂善矣。然唯恐有餘疵之有也,必加滌除晦垢之功,重以返觀內照之鑑,其果能純合自然而無所疵乎。」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莊子·人間世》:「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達之入於無疵。」《莊子·天地》篇曰:「無為為之之謂天。」《莊子·大宗師》謂:「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莊子·應帝王》:「汝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莊子·在宥》篇曰:「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莊子·繕性》篇:「繕性於俗學,以求復其初,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莊子·天道》篇曰:「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寂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莊子·刻意》篇:「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莊子亦本老子天真之說,以求返於嬰兒之本性,無任何瑕疵,故曰淡漠也、純素也。其後《淮南子》加以發揮之,皆超乎善惡之上。《淮南子·原道訓》:「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而後動,性之害也。是故達於道者返於清淨,究於物者,終於無為,以恬養性,以漠處神,則入於天門。所謂天者,純粹樸素,質直皓白,未始有與雜糅者也。」《淮南子·俶真訓》:「是故聖人之學也,欲以通性於初,而游心於虛也,達人之學也,始以通性於遼廓而覺於寂寞也。」但告子以一切之自然現象,即性之現象。故曰:「生之謂性。」又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桊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於杞柳為桮桊。」焦循《正義》曰:「以喻人性,本非仁義。其為仁義也,有人力以為之也。非人力則杞柳不可以為桮桊,非人力則人性不可以為仁義。」(《荀子·性惡》篇亦云:「工人斫木而成器,器生於工人之偽,非固生於木之性也。聖人積思慮以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超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固生於人之性也。」)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今世暗於性,言之者不同,胡不試反性之名?性之名非生歟?如其生之自然之資謂之性,性者質也,詰性之質於善之名,能中之歟?既不能中矣,而尚謂之質善,何哉?……故性比於禾,善比於米……人之所繼天而成於外,非在天所為之內也。……民之號,取之暝也,使性而已善,則何故以暝為號?……有似目,目臥幽而暝,待覺而後見,當與未覺,可謂有見質,而不可謂見。今萬民之性,有其質而未能覺,譬如暝者待覺。」又《春秋繁露·實性》篇謂:「聖人之性,不可以名性,斗筲之性,又不可以名性。名性者,中民之性。中民之性,為繭為卵,卵待覆二十日而後能為雛,繭待繅以綰湯而後能為絲,性待漸於教訓,而後能為善。善教訓之所然也,非質樸之所能致也。故不謂性。性者,宜知名矣,無所待而起,生而所自有也。善所自有,則教訓已非性也。是以米出於粟,而粟不可謂米;玉出於璞,而璞不可謂玉;善出於性,而性不可謂善。」又《春秋繁霧·深察名號》篇曰:「名性不以上不以下,以其中民之。」又曰:「性有善端,動之愛父母,善於禽獸,則謂之善,此孟子之言。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乃可謂善,此聖人之善也。是故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得見有恆者斯可矣。由是觀之,聖人之所謂善,未易當也。……萬民之性善,於禽獸而不得名善,知之名乃取之聖……不教之名,民莫能當善,善之難當如此,而謂萬民之性皆當之過矣。質於禽獸之性,則萬民之性善矣,質於人道之善,則民性弗及也。萬民之性,善於禽獸者許之,聖人之所謂善者勿許,吾質之命性者異孟子,孟子下質於禽獸之所為,故曰性已善,吾上質於聖人之所善,故謂性未善,善過性,聖人過善。」其後沈約謂人皆愛其生命,而善惡不出於自然之樂生,而生於因緣,具有外界之助力也。其《因緣義》曰:「凡含靈之性,莫不樂生,求生之路,參差不一,一爾遷流,塗徑為異,一念之間,眾緣互起,一因一果,內有差忒,好生之性;萬品斯同,自然所稟,非由緣立,知樂生非因緣,因緣非樂生也。雖然,俱宅形骸,而各是一物,一念既有眾萬緣,眾緣各隨念起,善惡二念,誠有不同,俱資外物,事由一揆。」
譯註七:根據王宗石君所筆記,方先生於此亦敘述甚詳,並錄於下,以資參考:王充《論衡·本性》篇云:「周人世碩(《漢書·藝文志》曰:「《世子》二十篇,名碩,陳人,七十子之弟子,《韓非子》八儒有漆彫氏之儒,世子或其徒與?」)以為人性有善有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惡性養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性各有陰陽善惡,在所養焉。故世子作《養書》一篇。宓子賤、漆彫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荀悅《申鑒·雜言》下篇引揚雄曰:「人之性善惡渾。」王充《論衡·本性》篇曰:「自孟子以下至劉子政……論情性竟無定是,唯世碩公孫尼子之徒,頗得其正,……實者人性有善有惡,猶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謂性與善惡,是謂人才無高下也。稟性受命,同一實也,命有貴賤,性有善惡,謂性無善惡,是謂人命無貴賤也。」宋儒據今文尚書「人心唯危,道心唯微」,《禮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欲也。」及《易·大傳》「形上、形下」之說,分人性為二:一曰天理之性,一曰氣質之性,張載《西蒙·誠明》篇云:「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有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程明道曰:「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足之物,若無所污壞,即當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壞,即敬以治之,使復為舊:所以能使如舊者,蓋為自家本質元是完足之物。」又曰:「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見《河南程氏遺書》卷一)朱子曰:「在天地則為陰陽,在人則為善惡,……不善處便是陰,善處便屬陽。」「天地之性,是理也,才到有陰陽五行,處便有氣質之性,於此便有昏明厚薄之殊。」「天大無外,而性稟其全,故人之本心,其體廓然,亦無限量;惟其梏於形器之私,滯於聞見之小,是以有所蔽而不盡。人能即事即物而窮其理,至於一日含貫通微而無所遺焉,則有以全其本心廓然之體;而五行之所以為性,與天之所以為天者,皆不外乎此而一以貫之矣。」《孟子集注·盡心章》曰:「論天地之性,則專指理而言;論氣質之性,則理與氣雜而言之。」「天命之性,不可形容,不需讚嘆,……故某隻以仁、義、禮、智四字言之。」「性者即天理也,萬物稟而受之,無一理之不具,……氣者即吾之血氣而充乎體者也,此於他(指心)則有形器而較粗者也。」「性同氣異,只此四字包含無限道理。」「性命形而上者也,氣則形而下者也。形而上者,一理渾然無有不善;形而下者,則紛紜雜糅,善惡有所分矣。」此外,對「性三品論」,王宗石君所記方先生筆記中亦敘述頗詳:荀悅《申鑒·雜言》下篇引劉向曰:「性情相應,情不獨善,情不獨惡。曰:問其理?曰:性善則無四凶,性惡則無三仁;人無善惡,文王之教一也,則無周公、管、蔡,性善情惡,是桀、紂無性,堯、舜無情也。」韓愈《原性》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而已矣。」性三品之論,以此說分別最明備,但昌黎僅就性後之才質習染而立說者,終未能透視性之本原。
譯註八:有關「情」的善惡問題,根據王宗石君筆記,方先生論述四種學說時均曾引述原典作為例證,謹述如下,以資參考:(1)情善論,《孟子·告子上》云:「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趙岐注云:「性與情相為表里,性善勝情,情則從之。」程瑤田《通藝錄·論學小記》云:「孟子性善之說,以情驗性之指,正孔子性相近之義疏矣。情,其若自然而發者也,才,其能求本原之善而無不得者也。性善及情善而才亦善也。」焦循《孟子正義》云:「孟子性善之說,全本於孔子之贊《易》,伏羲畫卦觀象,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孔子贊之,則雲利貞者,性情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人之情則能旁通,則能利貞,故可以為善,情可以為善,此性所以善。……人之情何以可以為善:以其有神明之德也。神明之德在性,則情可以旁通,情可以旁通,則情可以為善,知其性之神明,性之善也。孟子於此明揭性善之指,在其情則可以為善。」荀悅《申鑒·雜言》下篇:「或曰,仁義性也,好惡情也。仁義常善,而好惡或有惡,故有情惡也。曰不然,好惡者性之取捨也,實見於外,故謂之情爾,必本乎性矣。」「或曰:人之於利,見而好之,能以仁義為節者,是性割其情也。性少情多,性不能割其情,則情獨行為惡矣。曰:不然。是善惡有多少也,非情也。……有人於此,好利好義,義勝則義取焉,利勝則利取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非情慾得利,性慾得義也。其可兼者則兼取之,其不可兼者,則進取重焉,若苟隻好而已,雖可兼取矣。若二好均平,無分輕重,則一俯一仰,乍進乍退。」「《易》稱……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是言情者,應感而動者也。……天地聖人皆稱性情焉,不主惡也。又曰爻彖以情言亦如之,凡情意心志者,皆性動之別名也。……惟所宜名稱其名而已,情何主惡之有?」張載語錄:「心統性情也。」朱子曰:「一心之中,自有動靜,靜者性也,動者情也。」「性者心之理,情者性之動,心者性情之主。」「性便是許多道理,得之於天而興具於心者,發於知識念慮處皆是情,故曰心統性情。」「性是未動,情是已動,心包得已動未動,蓋心之未動則為性,已動則為情,所謂心統性情也。欲是情發出來底。心為水,性猶水之靜,情則水之流。欲則水之波瀾,但波瀾有好底,有不好底。欲之好底,為我欲仁之類:不好底則向奔馳出去,若波濤翻浪。大段不好底,欲則滅卻天理,如水之潰決,無所不害。孟子謂情可以為善,是說那情之正。從性中流出來者,元無不好也。」(2)情惡論,《荀子·正名》篇謂:「性者情之質也。」性惡故情惡,然性惡說之說,前已駁正,故無以自為證明。宋儒程明道謂:「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程明道說性,「有本然之性,有氣質之性」。氣質之性已有惡雜染於其間,況「情便兼質」了,何能無惡。(3)情無善無惡論,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又《春秋繁露·為人者天》篇云:「為生不能為人,為人者天也。……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有喜怒哀樂之容,猶春夏秋冬之類;喜,春之容也,怒,秋之容也,樂,夏之容也,哀,冬之容也,天之副在乎人,人之性情有由天者矣。」《春秋繁露·陽尊陰卑》篇曰:「人生於天而取化於天,喜氣取諸春,樂氣取諸夏,怒氣取諸秋,哀氣取諸冬。」《春秋繁露·天辨在人》篇曰:「天乃有喜怒哀樂之行,人亦有春夏秋冬之氣,此之謂也。」因天人合類,故無分善惡。
譯註九:在王宗石君所記筆記中,尚有「知天盡心盡性達情遂欲論」,見諸《孟子字義疏證》及戴東原《原善》者甚多,謹一併附錄以資參考:(1)「天地之大德曰生」「觀其生之,可以知仁,觀其條理,可以知禮」「審條理之正而斷決於事之謂義,得條理之准而藏主於中之謂智」。(2)「仁義之心,原於天地之德者也。」(3)「《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故乎人物之性,其善則與天地繼承而不隔者也。」「仁義之心原於天地之德者也,是故在人為性之德。」(4)「理也者性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疏證》)「無過情無不及情謂之理。」(《疏證》)(5)「今以情之不爽失為理,是理存乎欲者也」「聖人治天下,體民之情,遂民之欲。」「天理者,節其欲而不窮人慾者,是收欲不可窮,非不可有。」(6)「欲者,有生而欲遂其生,而備其休嘉也,情者有親密長幼卑尊,感而發於自然者也,理者盡克情慾之微而道以別焉,使順而達,乃如其所分寸毫之謂也。」(7)「人生而有情有欲有知,三者血氣心知之自然也,……是皆成性者然也,有是身,故有聲色臭味之顯,有是身,故有喜怒哀樂之情,惟有欲有知、情、而後有知,然後欲得遂也,情得達也。天下之事,使欲之得遂,情之得達,斯已矣。惟人之知,小之能盡美醜之極致,大之能儘是非之極致,然後遂已之欲者,質之能遂人之欲,達已之情者,質之能達人之情,道德之盛,使人之欲無不遂,人之情無不達,斯已矣。」(8)「人之患有私有蔽,私出於情慾,蔽出於心智。無私仁也,不蔽智也,非絕情慾以為仁,去心知以為智也。是故聖人之聖,無私而非無欲,……聖人以通天下之情,遂天下之欲,權之而分厘不爽,是謂理。」(9)「古之言理也,就人之情慾求之,使之無疵之謂理,今之言理也,離人之情慾求之,使人忍而不欲之為理,此理欲之辨,過以窮天下人盡轉移為欺偽之人,為禍可勝言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