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哲學 · 第一章 中國人的智慧——廣大和諧之道
自從人類有史以來,哲學就一直眾說紛紜。它常帶有濃烈的意味,要不就是痛快淋漓地宣暢無窮機趣,要不就是深沉敏銳地宣洩無端悲痛。後者對人心深處縱非致命傷,也會挑起無限惆悵,這對人類精神自是一種威脅利器。然而,哲學仍然另有和平、中正的意義,足以激發人類的原創力,積健為雄,促使人類氣概飛揚、創進不已,所以哲學對人類更有一種撫慰作用,足以安身立命,斡運大化,進而生生不息。
由此看來,哲學思考至少有三種途徑:(一)宗教的途徑,通過信仰啟示而達哲學;(二)科學的途徑,透過知識能力而達哲學;(三)人文的途徑,通過生命創進而達哲學。
雅士培(K.Jaspers),這位德國存在主義大師,在其近作《哲學的永恆境界》(The Perennial Scope of Philosophy)中,曾指出哲學以往的兩種出路:一方面,因為哲學深為關切信仰啟示,而這種信仰又極具排他性,所以只能建構出一套附屬於神學的觀念系統,否則便會喪失信仰,走上虛無主義;另一方面,因為哲學深受歐洲科學萌芽的影響,所以必須深符科學原理,其世界觀便只能相應於一套批判性的知識論,否則即會被視為虛幻的表象。這樣一來,哲學便墮入兩難的局面,最後只能宣告退位。雅士培為了面對這種挑戰,曾經建立了他自己的一套哲學。本文所要談的並不在此,我所想強調的是,上述哲學的兩種出路,即使要認同於神學或科學,也很難擺脫種種困境。
對上述三種哲學思考的途徑,若要深論,恐篇幅有限,所以本文只打算扼要地指出一些關鍵問題。
(一)宗教,對斯賓格勒(Spengler)來說,「自始至終,是形而上的,是另一世界的,是對另一世界的知覺(awareness),而在該世界中,所有感覺只為烘映出前景而已。宗教是在超感覺(supersensible)中的生命,是與超感覺一致的生命。在此一知覺的能力消失時,或是對它存在的信仰消失時,真正的宗教便走向了終結」。所以,基督說過「我的王國不屬於這世界」(注一),此乃所有「自律宗教」(autonomic religion)的根本主義,而現實世界就被置於一旁,備受貶抑。這樣一來,現實世界與理想世界便對峙而立,不能融通。前者不論它是大化流行的領域,或歷史變遷的場合,或盡性力行的園地,如果沒有神的恩典降臨,便根本是有罪的。如果神學只是這種對超自然的啟示信仰,那哲學即使想為神學服務,也只能促使人們逃避此一玷污的現世,而寄望於另一完美的他世。
因此,我們可以看出為什麼尼采稱柏拉圖為「預存的基督徒」(Pre-existent Christian),柏拉圖曾使他的恩師蘇格拉底說道(譯註一):「我要向你證明,真正的哲學家臨死之際仍有充分的理由高興,因為死後他才可望在另一世界得到最大的善。」「經驗告訴我們,如果我們對任何事物想得到純知,便必須離開肉體——因為只有精神才可以透視純知,然後我們才能得到想要的智慧。我們是愛智者,然而得到智慧是在死後,不在生前……」「真正的哲學家,只有他們,才永遠在追求精神的解脫。」所以說:「真正的哲學家……所一直縈繞於懷的,乃是在如何實踐死亡。」(注二)
要如此看來,才知道莎士比亞名言的深意:「生或死:那才是個問題。」而蘇格拉底還進一步說過:「死亡——不是生存——才是得到純粹智慧的最佳途徑!」對柏拉圖來說,「此事雖瘋狂」,卻有深意在,乃是天才的表露,所以「此中有方法」。然而,就是通過這種方法,蘇格拉底卻是悲慘地死了!當蘇格拉底因此而死時,哲學精神也一體而亡了!哲學的雄健精神一旦萎縮致死,無邊的空虛、惆悵便會到處瀰漫,至少在現實世界,便會更感空虛。蘇格拉底便是一典型例子,他如此悲愴的哲學,只有更加速哲學的悲慘死亡。所以,如果哲學只有這種途徑,我們直可說,哲學,你的架構是脆弱的,哲學,你的本質是虛無主義!
(二)現在讓我們再將哲學放在科學之鏡前面,看看產生的影像是什麼,近代歐洲史曾出現一些偉大的名字,像笛卡兒(Descartes)、斯賓諾莎(Spinoza)、萊布尼茨(Leibniz)與康德(Kant)等。然而,我們在此主要是指「極端科學化」的哲學,如同羅素(Russell)所說的:「我相信,哲學的問題與方法一直被所有學派所誤解,我們若用傳統的知識方法,很多問題都無法解決,然而其他被忽略的更重要的問題,只要通過更有耐性、更為適當的方法——也就是精確與固定的科學方法,便可解決。」(注三)
這是一個很大的承諾,若是無法兌現,將會使人黯然心碎。然而,如此一種科學哲學所給予的承諾,無論如何重複,實在只是一個脆弱的承諾,因為科學哲學所宣示的能力本身就很容易被撕成碎片——或許你會問,被誰所撕?
羅素肯定的斷言,哲學的本質,是邏輯,然而「邏輯的真正功能乃是……如同在經驗事務中的應用一樣……分析重於建設」「因此,當它想發揮想像力到『可能』的世界,它便不能再深入,而只能自限於『實際』的世界」(注四),這正是促使康德不安的地方,雖然康德自己在知識論也曾建樹一套科學性的哲學。
尤有甚者,最可悲的是,根據羅素的講法,「我們必須拋棄指望,不要希望哲學能對人心提供滿足。它所能做的,只是在墮落的塵世中,澄清一些觀念,幫助我們了解世上的一般情景,並對複雜的事務從事邏輯性的分析,如此而已……對一個真正的科學哲學你不能多存奢望,它的作用只能停在求知的層面,以避免知識性的迷惑……除此而外,它並不提供——也不想提供——有關人類命運的解決方案,更遑論宇宙前途的解決方案」(注五)。在這裡,科學的哲學很輕率地宣布了倫理的中性化(ethical neutrality),它被認為只是「一種對高度淨化、高度文明的追求與需要,是一種從生命本能跳脫出來的解放,甚至於有時遠離所有希望與恐懼等情緒」(注六)。
因此,我們從上述講法可以得到一個重要結論,那就是對哲學的「無能」表示俯首認罪。根據羅素的看法,「哲學在科學精神的洗禮下,必須只與乾枯抽象的事體打交道,而且必不能奢望它為實際人生尋求答案」(注七),猶記羅馬哲學家西塞羅(Cicero)曾經宣稱:「哲學,你是人生的導師、美德的良友、罪惡的勁敵,如果沒有你,人生又值得什麼?」若以西塞羅這種標準來看,那今天哲學的內在意義,早已被腐蝕殆盡,蕩然一空,頂多只能以科學化的形式聊備一格,成為多餘的存在。奇怪的是,這種形式居然也成為羅素所謂「一個自由人的崇拜對象」,甚至他還花極大的心血來描繪。
(三)所以,總的來說,以宗教導引人生雖能發人深省,但是神學——至少某些神學的形式——為了護教而貶抑現世的人類價值,並在狂熱的本能中特彆強調死亡犧牲,如此出世避世的看法,卻值得商榷。另外,科學追求真理雖然也是令人嚮往的,而一旦逾位越界,連哲學都被科學化,便深具排他性,只能處理一些乾枯與抽象的事體,反把人生種種活潑、機趣都剝落殆盡,這也是同樣危險的。因此,哲學一旦成為神學的婢女,作為護教之用,或者成為科學的附庸,不談價值問題,則其昏念虛妄必會戕害理性的偉大作用,而無法形成雄健的思想體系。
所以,實在說來,人文主義便形成哲學思想中唯一可以積健為雄的途徑。至少對中國思想家來說,它至今仍是不折不扣的「哲學」,誠如美國哲學家羅伊斯(Royce)所說:「哲學乃是一種嚮往,促使日漸嚴重的人生問題走向合理價值。當你對現世切實反省時,便已在從事哲學思考。當然,你的工作,第一步是求生存,然而生命另外還包括了激情、信仰、懷疑與勇氣等,極其複雜詭譎。所謂哲學,就是對所有這些事體的意義與應用,從事批判性的探討。」(注八)
整個宇宙,無論它被分割成多少領域——自然界或超自然界、現實界或理想界、世俗界或神性界,在中國人文主義看來,都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這種大化流衍,範圍天地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而人類承天地之中以立,身為萬物之靈,所以在本質上便是充滿生機,真力瀰漫,足以馳驟揚厲、創進不已。
換言之,中國的人文主義,乃是精巧而純正的哲學系統。它明確地宣稱「人」乃是宇宙間各種活動的創造者及參與者,其生命氣象頂天立地,足以浩然與宇宙同流,進而參贊化育,止於至善。
所以說,宗教旨在追求「極樂」,科學則在探討「真理」,兩者皆不可偏廢,然而,「人」卻也不能被貶抑。只有通過人的努力,懷抱遠大理想,全力促其實現,才能濟潤焦枯,促使生命之樹根茂盛、枝葉扶疏,蔚成瑰麗雄偉的燦爛美景。
然而,人文主義對「人」並不只是一味歌頌,「人」也並不只是祈禱文中的一個名詞而已。說到「人」的本性,詩人對它的讚頌充滿弔詭,哲人對它的思索也充滿辯證,那麼,到底「人」是什麼?為了表明他的價值,我們應該如何持平地看他?
「人是何等了不起的傑作!多麼高貴的理性!多麼無限的潛力!多麼優美的儀表,多麼文雅的舉止!在行動上多麼像一位天使!在智慧上多麼像一位神明!他是宇宙的精英,萬物的靈長!然而,在我看來,這樣一個塵土塑成的生命,又算得了什麼?」(注九)
「人是何等困惑的東西!何等新奇,又何等奇怪,何等紛亂,又何等矛盾!何等神奇、是萬物之靈,卻又何等低能,只能棲居一隅。他是真理的寶庫,卻又常常犯錯;他是宇宙的榮耀,卻又狂桀不馴。」(注十)
「如果他自大自誇,我就使其俯首;如果他自小自卑,我就使其提升。人就是這樣一直自我矛盾,無法理解的怪物!」(注十一)
歐洲人有種習性——對人性既尊重又鄙視,若從中國的思想家來看,他們的說法相當怪異、矛盾,然而深究之下,便知也有其根由。
西方遠自古希臘起,就有一種很流行的奧菲派神秘宗教,此派源自色瑞斯人(Thracian)。根據它的理論,人類是由兩種神力湊和而成,一個是善的,叫作「狄俄尼索斯」,另一個是惡的,叫作「提坦」。「狄俄尼索斯」原為葡萄樹神,後來引申為酒仙,因飲酒可以激發靈感,表現創造能力,所以又被視為歌舞之神,它後來被善妒的「提坦」撕成碎片,吞噬下去。天神「宙斯」(Zeus)知道後大怒,乃囑雷神將「提坦」打得粉碎,化為灰燼。然而,事後他又覺得可惜,所以又派遣雕塑之神,將一些灰燼——「提坦」的形骸和「狄俄尼索斯」的良心團在一起,揉做人形,這就是人類的始祖。要如此說來,人類的本性便天生具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成分,成為一種怪異的組合。換言之,善良的靈魂深深陷在罪惡的軀體中。因此,此世的生命如同牢獄,等待懲罰,只有靈魂從軀體解脫出來,到達他世,真正的喜悅才可能存在。這就是希臘幾千年來先天性惡論的源頭,後來轉變成宗教上的性惡論,所以才會厭世出世、貶抑人性(譯註二)。
事實上,這種看法在古希臘很普遍,像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也有如此強烈的看法,而希臘悲劇作家歐里庇得斯(Euripides)更是如此。另外,如前所說,蘇格拉底的人生哲學,尤其是受奧菲宗教的直接影響。
再者,眾所周知,希伯來對人性的看法,也與奧菲宗教相同。根據其理論,神照自己的形象造人,所以人的靈魂本屬純善,但因後來受撒旦誘惑,才墮落犯罪。所以,《新約》中說,「因此,這就如罪是從一人入了世界,死又是從罪來的,於是死就臨到眾人,因為眾人都犯了罪」「你們若順從肉體活著必要死,若靠著聖靈治死身體的惡行,必要活著」(注十二)。基於這種人性二分法,德國哲學家雅各布·伯麥(Jacob Boehme),甚至建立一套「神魔同在」(God-Lucifer)的形上學理論,以便使宇宙的截然二分更為突出。
同樣地,在印度,佛教徒也認為阿賴耶識(Alaya)乃由「如來藏」與「藏識」合成,前者為清識之源,後者則為濁識之源,因為源頭有清有濁,有如挾泥沙而俱下,所以下游自有雜染(譯註三)。這種理論若與西方相互比較,將可看出是何等近似。
換言之,在上述學說里,諸位很容易看到人性中的「大裂痕」:一方面,人是神的形象;另一方面,他卻又是惡魔的化身,這兩者勢如水火,毫不相容。所以,人不只是一種矛盾,更是一種內在的自我矛盾——此世的肉身純為罪惡,而善良的靈魂屬於他世。在兩者之間,你只能看到一團毫無意義的虛無!這種學說發展到最後,諸位便會發現,整合的人性淪為一種「惡性二分法」(vicious bifurcation)。德國哲學家凱薩林(Hermann Keyserling)曾經把「西方思想」稱為「西方愚昧」(western unwisdom),如此看來,確有至理在焉。
然而,中國思想卻迥然不同,我稱之為「東方智能」,其中絕無任何對人性的詛咒。我如此直說,並不是對基督教挑毛病——事實上,我認為基督是一個極為寶貴的真理,我所想指出的是,西方這種有問題的哲學,足以戕害人性尊嚴、割裂人性完整,而這在中國人文主義的光照之下,尤其看得清楚。
我們此前已經提到,西方很多宗教人士視人不是一個整體,而是一種「兩極化」,像《化身博士》(Dr.Jekyll & Mr. Hyde)(譯註四)一書所說,是雙重人格,善惡同體。如此一來,這便使得人性分裂,不再可敬,因為有罪惡的那一半,便很難保持原來那一半的善良,以致人性時時在衝突、矛盾,不得和諧、安寧。
說來奇怪,雖然人類已從古代宗教進入現代科學與哲學,但西方對人性的看法仍然不是完整的一體,還是極端的兩橛。這令我想到《愛麗絲仙遊記》(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這本書的故事,愛麗絲隨著兔子到一小洞門,遙望洞外是個明媚、可愛的花園。她很想進入,可惜身體太大,無法鑽入。然而,吃過一瓶果露後,身軀便愈縮愈小,小得像個望遠鏡,甚至像個蠟燭,只有十英寸左右,但此時又因軀體太小了,連鑰匙都無法夠到,還是無法進入花園裡。正在悲傷之際,她又吃了一小塊餅乾,這時開始慢慢長高,但愈長愈高,竟快衝破了屋頂。這樣一來,進入花園的希望更渺茫了。如此一波三折,愛麗絲深感每個階段都迥然不同,不禁脫口喊道:「如果每次都不是相同的我,那麼,在這世界上,我到底是什麼?啊,這真是個煩人的惱事!」
近代歐洲人從中世紀的宗教社會解放以來,憑藉科學的思想,從天上回到地下,猶如自然界的小孩子,通過靈巧的觀察與經驗,急於了解大自然的秘密。這就好比愛麗絲急於想進入仙境一樣,他們也很想進入大自然這個可愛的花園。所不同的是,他們果真進入了,在芳菲蓊勃的花園中徜徉讚嘆。相同的是,人的地位在科學的魔力下,也縮成了一小截,恰如愛麗絲喝過果露後縮小一樣。
換句話說,根據17世紀的科學傳統,自然界也被二分法所割裂(注十三)。在「真實的自然」(real nature)中,只有所謂「初性」(primary qualities)才是事物的本體,但在「表面的自然」(apparent Nature)里,你卻只能發現一些「次性」(secondary qualities),組成所謂的「心靈」。因此,從理論上來說,人便只是心靈與身體的組合而已。然而,身心之間到底如何連貫融通,求得諧和一致,迄今卻還沒有任何現代知識理論足以完滿闡述。
所以,西方自從法國笛卡兒以降,有種強烈的趨勢,那就是只以心靈的層次來看人,因此人便成為主觀,擁有一組「次性」,而這些「次性」在客觀的大自然中全非真實。因此,這種科學二分法到最後便導致人被割裂片片。若借英國休謨(David Hume)的一句話來說,人竟只成了「一束知覺」而已,毫無根本的統一。這樣一來,人甚至不是一個心靈!如果種種「次性」——可稱心靈的唯一成分——在世上都不是真實存在的,那如何可以憑藉它建樹一個可敬的人性?以此類推,其他所謂「第三性」(tertiary qualities),也就是真、善、美等價值,甚至比虛無還不如了。其風所及,人類根本不可能建構任何價值理想,因為根據科學哲學家如斯賓諾莎等人的看法,連價值也只是幻象而已。
所以,按照西方的看法,我們所看到的人,已是剝落斑斑,一切高貴的特質,一切豐贍富饒的初性、「次性」與第三性都剝落殆盡,最後,人只剩下一個虛無!此所以帕斯卡爾(Pascal)稱人為妄念!為怪獸!為矛盾!而在莎士比亞的語言中,人甚至還不如塵土,因為塵土不論多渺小,畢竟還有點兒東西。
然而,要想貶抑人性終究是徒勞無功的,因為人類生來就有偉性,要想迫使人類向自然稱臣,反會形成人對自然的征服。所以,培根(Francis Bacon)早已提到,為了了解自然,我們自應先服從它,然而他馬上就指出「知識即權力」,人類通過知識的能力,先會系統地了解自然,接著就會控制自然與利用自然,一如敏捷的馴獸師先需在獅洞中忍受獅子,然後就可以毫不畏縮地馴服獅子。
當西方在16、17世紀產生了自然二分法與壓抑人類的時候,不少大科學家,如克卜勒(Kepler)、笛卡兒(Descartes)、伽利略(Galileo)、牛頓(Newton)等人,開始進入了歐洲文明舞台,分別展現其巨大的知識能力。而在後來的歲月里,以神奇的科技成就充分證明人類足以征服自然。因此,系統哲學家如德國的康德(Immanuel Kant),在他要證明知識的可能性與凱旋時,才能宣布:「悟性並不是由自然界先天導出定律,而是將此種定律指向自然界。」(注十四)
在後來的發展中,歐洲觀念論從康德到黑格爾,包括新黑格爾學派,都強調人類的精神能夠本其自身律令而創建世界,征服自然。因此,「自然」如果只被視為初性以外的孤獨領域,遠離精神現象而孑然存在,那便只是毫無意義的一個名詞而已。在黑格爾看來,精神才是宇宙的實質,所謂自然界不過是精神世界演進的初步,而最後精神之完成、實現必須先超過這個初步,戰勝其阻力(譯註五),此所以黑格爾宣稱在精神世界中,自然界首先能到達其目標與真理,而精神之所以為精神,正因其足以浹化自然,流衍無窮(注十五)。所以在此人類自覺之下,精神的最後凱旋才能於焉宣布。
然而,我想喜歡詭辯的帕斯卡(Blaise Pascal)恐怕又會起而爭論:因為「自然」固然一方面有其完美性,足以表現其為精神的觀念,但另一方面卻又有其缺憾,只能代表屬神的觀念。
若從西方思想史的發展來看,則羅素下列的沮喪語句,頗能代表科學界對上述觀念論的反動:
「人只是一些前因的後果,根本無法預見未來,他的一切根源、成長、希望與恐懼,一切愛與信,都只是偶發元素安排的結果。因此,事實上沒有任何熱誠、任何英雄氣概或任何思想與感覺,可以在入土死亡後,還能保存生命的,所以當代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奉獻、所有的啟發、所有人類的天才,最後終將註定在太陽系中毀滅。而所有人類成就,更將無可避免地與宇宙殘骸一起被埋葬。」「人生就是短暫與無力,就人類全體來說,其劫數終將無情地繼續下墜。」(注十六)
從上面可以看出,西方思想不論哪一學派,往往都充滿「惡性二分法」,把很多事物放在水火不容的兩極對立中。因此,整個宇宙仿佛一個戰場,很多現象在其中,紛爭不已:因為惡魔與神明在互爭,所以人心中的魔念與天良也一直在交戰;因為自然與超自然壁壘分明,所以自然中的「次性」與初性也尖銳對峙;又因為自然與人格格不入,所以人的萎縮自我也與超越自我背道而馳。這種正反對立的關係真是不勝枚舉,一言以蔽之,「和諧」的重要性要不就被忽略,要不就被無望地曲解了。
因此,我將向諸位闡述一種極其不同的哲學風格,那就是典型的中國哲學。數千年以來,我們中國人對生命問題一直是以廣大和諧之道來旁通統貫,它仿佛是一種充量和諧的交響樂(譯註六),在天空中、在地面上、在空氣間、在水流處,到處洋溢著歡愉、豐潤的生命樂章,上蒙玄天,下包靈地,無所不在,真是酣暢飽滿、猗歟盛哉!而中國人的思想也一直就是以這三個主題為中心:自然、人,以及人的文化成就。
換句話說,我們對自然的了解與西方不同,「自然」對我們來說,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其真力彌滿,貫注萬物,因此自然是無窮的,它不被任何事物所局限,也沒有什麼「超自然」駕凌其上。「自然」本身就是無窮無盡的生機,其飽滿生意充滿一切,但又並不和上帝的神力衝突,因為在它之中正含有一切神奇的創造力。再說,人和「自然」之間也沒有任何隔閡,因為人類生命與宇宙生命乃是融貫互通,浹化並進的。
不只中國如此,視自然、人與歷史渾然一體,浩然同流,諸位在某些印度思想中也可看到,比如在《奧義書》中,多處都提到如下的「和平頌」:「噢,彼也充滿,此也充滿,充充滿滿,彼此互流,當此充滿貫注另一充滿,更能流衍互潤,融成一體。」(注十七)凡此種種,都可看出東方智慧的基本精神。
因此,在這種智慧的光照之下,哲學並不是對一些瑣事枝枝節節的研究,往而不返,也不是對一些與生命不相干的探討,執而不化。所有偏執的「主義」,若只囿於邊見,即使不是虛妄,也是誤解。中國哲學在這種廣大、和諧的原則下,以理想主義作為追求崇高價值的表現,自可與自然主義攜手合作,共同肯定生命的意義——不論是宇宙生命還是人類生命。然後,在這種意義下的自然主義,也必能與人文主義密切融通,共同在文化創造中肯定人性的尊嚴。
根據中國哲學,整個宇宙乃由一以貫之的生命之流所旁通統貫,它從何處來,或到何處去,固然屬於神秘的領域,永遠隱秘難知。然而,生命本就是無限的延伸,所以無限的生命來自「無限」之上。而面對著「無限」,有限的生命又得綿延賡續,因此所有生命都在大化流行中變遷發展,生生不息,運轉不已。它是一種途徑、一種道路,足以循序漸進,止於至善;這創進不息的歷程就是「道」,若是「原其始」,則為善之本質,由此源頭而流衍出一切生命原的動力,超乎一切價值之上,所以必然是超越性的(transcendental),不只是超絕(transcendent)而已(譯註七)。若是「要其終」,則為善之完成。所謂「道」也就是在此歷程之中盡性踐形,正己成物。又因其包容萬類,扶持眾妙,所以也必然是內在性的(immanent),在萬有之中彰顯出造物主的創造性,如此在「原始要終」之間,正是大道生生不息的創進歷程,蔚成宇宙的太和次序。
這一種視「自然」為創進歷程的理論在中國《易經》闡述得最精彩:「成性存存,道義之門。」(The fulfillment of Nature which is Life in perpetual creativity is the gate of Wisdom bodying forth the value of Tao and the principle of righteousness.)(注十八)由此諸位可以看出,根據中國哲學的傳統,本體論也同時是價值論,一切萬有存在都具有內在價值,在整個宇宙之中更沒有一物缺乏意義。各物皆有其價值,是因為一切萬物都參與在普遍生命之流中,與大化流衍一體並進,所以能夠在繼善成性、創造不息之中綿延長存,共同不朽。
現在,讓我們再談談對人的看法,人是生於何處?憑藉何物?朝向何處?又所為何來?
若問人生於何處,根據中國哲學,人生於自然之中,而自然乃是大化流行的境界,其神韻紓余蘊藉、盎然不竭,其生氣渾浩流衍、暢然不滯。如果有人投身於此大化之流,正如同一滴雨水融入河流,即能一體俱融,共同奔進。「自然」與個體相遇前或會覺得個體多餘,但一旦水滴融入河流渾然同體,即能變成波瀾壯闊的一部分,浩然同流。這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猶如甜蜜的愛侶一般,心心相印,足以譜出共同的心聲。
在中國人看來,自然全體瀰漫生命,這種盎然生意化為創造衝力向前推進,即能巧運不窮,一體俱化,恰如優雅的舞蹈,勁氣內轉而秀勢外舒。此時,一切窒礙都消、形跡不滯,原先的拘限扞格都化為同情交感。因此,中國哲學家認為,自然與人生雖是神化多方,但終能協然一致,因為「自然」乃是一個生生不已的創進歷程,而人則是這歷程中參贊化育的共同創造者。所以,自然與人可以二而一,生命全體更能交融互攝,形成我所說的「廣大和諧」(comprehensive harmony)。在這一貫之道中內在的生命與外在的環境流衍互潤、融鎔浹化,原先看似格格不入的此時均能互相涵攝,共同唱出對生命的欣賞與讚頌。
至於人生的憑藉,在中國哲學看來,則在高標至善理想,融入自然的創化歷程中,以追求其完成、實現。這種「善」源自無限,也邁向無限。像中國在18世紀有位名思想家戴震,他在《原善》一書中便闡述得極為中肯:
善曰仁、曰禮、曰義,斯三者,天下之大衡也。上之見乎天道,是謂順;實之昭為明德,是謂信;循之而得其分理,是謂常。道,言乎化之不已也;德,言乎不可喻也;理,言乎其詳致也;善,言乎知常體信達順也。……性,言乎本天地之化,分而為品物者也。限於所分曰命,成其氣類曰性。各如其性以有形質,而秀髮於心,征於貌色聲,曰才。資以養者存乎事,節於內者存乎能……呈其自然之符,可以知始,極於神明之德,可以知終。(注十九)
正因中國哲學對人性潛能充分了解,從其剛開始的鼓舞作用到最後的精神高峰,皆能深自體悟,所以能夠使人善盡其責,在仁愛的意識下——尤其是泛愛眾的意識下——根據智慧的引導而完成神聖有使命。換言之,宇宙之至善、純美挾普遍生命以周行,旁通統貫於各個人,而個人之良心仁性又順積極精神而創造,流溢擴充於宇宙。因此,他的生命感應能與大化流行協合一致,精神氣象能與天地上下同其流,而其盡性成物更能與大道至善相互輝映。要之,他的創造活性源自同情仁愛,因此其人文教化足以產生理性秩序,而其根據理性秩序所產生的義行,更能彰顯公義原則。所以,他的精神穆穆雍雍,足以迸發智慧的火花,終將成為一位聖賢,充分實現他生命的神聖性。這是何等壯美的存在!在現有世界中還有比這更偉大的嗎?
要之,在自然的大化流行中,中國哲學認為人應善體廣大和諧之道,充分實現自我,所以他(中國哲人)自己必須殫精竭慮地發揮所有潛能,以促使天賦之生命得以充分完成。正因自然與人浩然同流,一體交融,均為創造動力的一部分,所以才能形成協合一致的整體。如果有人不能充分實現自我而有缺憾,也就是自然的缺憾,宇宙生命便也因不夠周遍而有裂痕。
此所以孟子指出人人有貴於己者。我們是完美的,因為我們可以盡性;我們是偉大的,因為我們可以成物。對於一切事物,我們應該友善,對於一切人們我們應該相愛,因為仁人以愛包容一切,猶如智者以知了解一切,這種廣大、和諧、普遍放光,正是人人均應追求之道。如此,天與人和諧,人與人感應,人與物均調,處處都以體仁繼善、集義生善為樞紐,然後天地之間,才能怡然有序,一切萬物也才能盎然滋生。
我們一旦在心中有這種高貴情操,便可徹底透悟《中庸》的偉大宣示:
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注二十)
換句話說,當人們憑藉其創造生機臻入完美境界,即可與天地合其德,與神性同其工。如此的人即可稱為理想的精神人格,儒家稱之為「聖人」,盡性踐形,止於至善。道家則稱之為「至人」,本性高貴、行動偉大、智慧充溢。墨家則稱之為「博大完人」,兼相愛而交相利。
上面講的理想精神人格,乃就人的可能性與潛力而言。然而,就現實來看,人真是如此偉大嗎?我想西方莎士比亞說過類似的話:「有些人生而偉大,有些人行而偉大,有些人則受感召才偉大。」莎士比亞或許把這些區分當作互不兼容,我卻不以為然,因為宇宙的普遍生命創化不已,挾其善性以貫注於人類,使之漸漬感應,繼承不隔,所以說人人生而偉大,只要能率此天命之性,人人充分發展,則不可能沒有偉大的成就。
上面我們已看過人與自然的關係,現在讓我們來看人與人自己的關係。根據中國哲學,人之所以偉大,乃是可以堅忍奮發,實踐所有潛能,所以偉大的成就即是價值的實現,這就是人生之根本意義所在。從「自然」來看,我們可知人「能夠」如何。然而,從歷史來看,我們則知人「應該」如何。人與自然協和一致,意味著共同創進,然而在歷史之流中,人類是自己的主人,理應集中所有原創力,確立方向,全力奔進。這不只是拓展新機,更為了在文化活動中激發精神的覺醒。因為生命之善或價值之光都不是自然禮物,必須經由新的良心、新的激發與新的天才,才能積健為雄,完成德業。唯有在文化理想光照之下,一個新的生命氣象始可脫穎而出,將原始生命轉化為人文生命,也唯有如此不斷求新求進,生命的創化才不致偏差有誤。要之,正因先天的秉賦與善性混然同體,故後天的德業更應與善性浩然同流。唯有如此,生命格局才能顯示出恢宏的氣宇。
當然,或有人說生命的自然本能只是時空交點下一系列的機械行動,只能表現一些粗野的原始情緒,甚至從最壞的可能來看,人類生命若未受文化薰陶,便也可能淪為莎士比亞所說的地步(譯註八):
人生不過是個人行動的陰影,好比一個可憐的演員,
在台上時闊步高談,
以後卻再也聽不見;
它又好比是一個故事,
由一個傻子慷慨激昂地闡釋,
內容卻毫無意義,百無一是。(注二一)
然而,在藝術世界中,生命卻如同芭蕾,是一場舞蹈,舉手投足都經過美化,把所有情緒都按照韻律納入教化,所以終能優雅美妙、氣韻生動。在悠揚、高雅的音韻中,促使人類的本能轉化成高尚、芳潔的意境。即使是一個暴烈的情緒,血脈俱張,也能借著抒情歌聲,總持靈性、吐納幽情,進而寄託遙深、提高意境。如此憑藉酣暢的歌舞化運神思,以情絜情,終能放曠心胸,進入高尚的精神境界。那時的言行已不再粗魯、鄙俗,而能潔淨、提升,臻於精神創造的燦然天地。
同樣,語言除了是彼此溝通的基本方法,在文學上也含有神妙的點化作用,特別是詩,更有高度人文教化的妙用。不論寫景或抒情,都可以陶冶波瀾雄渾的情蘊,培養氣脈幽深的心性,通過神妙之美而提升生命精神。在詩中,我們可以馳情入幻,求得心跡雙清之解脫,將人類靈魂帶入高度的精神自由。此時,所有的深意玄思、激情狂念、幻夢奇景、悲痛苦難、迷離錯亂、優雅心聲,乃至於雄奇生機都可以淋漓盡致地宣暢無憾。雖然歷經艱難,終能陶鎔美感,裁成樂趣。如此透過詩心,一切萬象都能充滿生香活意,蔚成綺麗美景。
在繪畫中亦然,這種詩境幻美也可透過輪廓、線條、色彩等巧思獨運而充分表露,特別在中國國畫更可看出氣韻生動,鉤深致遠。這在第七章我將再詳述。
要之,從中國哲學看來,一切藝術文化都是從體貼生命之偉大處得來的,所以在藝術領域之中,人類無須再模仿自然。相反地,他們甚至可以挺身而出,超拔其上,因為他們的生命之流已經貫注了更大的創造力,不受任何下界所局限,故能臻於最高的精神成就。這是我為什麼肯定「歷史」乃是文化理想的實現歷程,乃至於大化流行的優美文字。
當然,在中國文化里,科學並未得到應有的優勢。這理由也不難知道,因為若把科學視為一種知識的形式,那中國人很了解其重要性,但在西方,科學卻還有多重意義依附其上。如希臘人視科學為宇宙內在次序的理性說明,如果科學只指此而言,則中國確實有科學。
但是,即使如此也還有所不同,希臘思想家是將表面的現在視為永恆,面對自然界的流變只從量上來解釋,視之為機械過程的分合。我們中國人卻不同,「自然」充滿了生機,「自然」飽含著價值,在自然界中,任何變化過程必然也蘊含著質的變化,而且在變遷發展中充滿盎然生機。因此,自然界與人類生命全體交融互攝,在文化的創造過程中,自然界乃是助力,而不是阻力。
近代歐洲人則視科學為自然界的系統研究,不論自然是有機的或無機的,均把人分離隔開。因此,近代科學家從根本上就有一種「非人類學」的趨勢,自然界被截然二分:初性與「次性」,使得人與自然對峙而立。完整的宇宙被劈成兩半,一方面是物質及其初性,另一方面則是心靈及其「次性」。科學雖然力求純粹、客觀,但根據近代心理學與19世紀中葉以來的知識論,人類在基本上仍是主觀的。所以在純客觀的領域下,科學雖盡一切力量要分析什麼是抽象的、什麼可以量化研究,並且要肯定什麼是精確的,俾使檢證對象化約成一些公式定律,但對人類卻絕不可能也如此相待,因為人生是完整的、人性是活躍的。像斯賓諾莎曾想把人的行為與嗜好都化約為體、面與線,便遭到很多強力反對。
在我看來,自然科學除了輕忽人的地位外,另外也還有以下三項困境:
(一)科學至少在經驗層次的發展中,必須來自可觀察的感性材料(sense-data),並且以之作為依據。然而,在大科學家來看,這些卻是主觀與虛幻的,此中便顯然有自相矛盾之處。
(二)科學宣稱要純粹、客觀,要把人完全摒除其外,然而其結果,人在對自然界持久研究之後,反而成為控制自然的勝利者。所以,我們曾經引述康德的話:「悟性並不是由自然界先天導出定律,而是將此種定律指向自然界。」如此一來,客觀性便建構在純主觀的基礎上,嚴格地由「超自我」所決定,這是何等令人迷惑的結果!仿佛人與自然在捉迷藏,而最後「人」還是把「自然」捉了個正著。
(三)科學是一種符號系統的思想,它建築在「指針的研讀」(pointer readings)上(注二二)。然而,它由何而來,向何而去?這類問題對科學家來說,永遠是些困窘的問題:
這個宇宙,若入乎其內,則無法辨認,
也不知它從何處流來,不論你願不願意,它一直潺潺流動,
若出乎其外,則如風亂吹,
也不知它向何處吹去,不論你願不願意,它仍一直呼呼吹動(注二三)。
在此,科學的符號系統也被證明只是一窩風而已,徒增困擾。雖然這種系統「獨立於所有人類與知識個體之外」,被肯定是「要從人類學的元素中解放出來」(注二四),然而科學家們像馬赫(Mach)、皮爾森(Pearson)與愛丁頓(Eddington)最後都將其化約到有秩序的感性,或者「某人心靈」的觀念,仍然與其所宣示的純客觀自相牴觸(注二五)。相反地,像普朗克(Planck)與其他科學家都確定這種系統「簡易而單一」,是「想對一定客體的了解——雖然這是辦不到的」(注二六),「這個客體並不是我們觀念對知覺的相應存在」,而是一個未知也不可知的超絕世界,科學的理性於此乃完全失去其自主性。
因此,歸根結底,所有這些困境乃根源自西方思想隱含的一種假定——將人與自然劈成對立的兩橛。若從中國智慧看來,這個假定是錯誤的,誠然科學在中國文化並不像珍珠般燦爛發光,或像神明般受到膜拜、崇敬,此中自有遺憾。然而,在我國發展科學思想上,便不會陷入這種困境,導致人性被貶抑、機趣被斫喪。因為我們充分相信人的生命及工作與外在世界必須和諧一致、內外相孚,所以我們中國文化可稱「妙性文化」(譯註九),貴在挈幻歸真,人與自然彼是相因,流衍互潤,蔚成同情交感的中道。只有這大方無隅大道不滯之中,始能淋漓宣暢生命的燦溢精神。
這種人我兩忘、物我均調的「妙性文化」在西方很難找到,但在中國卻是個特色。如前所說,這是因為西方有個惡性二分法,對萬物的整全性與活躍性斫喪太甚。在西方,全體宇宙被強劈為自然與超自然,便很難重新融合,整體自然界又被割裂成初性與次性,也很難再一體統貫,而整合性的人格再被分化成兩橛,更是只有不斷交戰,永難和諧一致。
讓我們在此再引述帕斯卡的話:「本能與理性,乃是兩種自然的不同標誌。」「但若兩者兼具,便不能不彼此紛爭,因為不可能只與一面和平相處,而與另一面沒有紛爭,所以它永遠只能自相分裂、彼此矛盾。」「我們在各方面已經能力有限,而這種內在的對立與交戰,更助長了我們的無力。」(注二七)一個人若自己都會與自己交戰,便不可能期望他與別人和平相處。長此以往,整個社會生命要想幸福也絕無可能,這種欲振乏力的西方思想落在實際人生中便成了不幸的困境。
此中困境,為了長話短說,我只想舉出兩個權威性的例證來說明。
首先以歌德為例,歌德深悉少年維特的煩惱,惡魔的騷擾使其一刻也不能安寧,他說道:「這似乎是一幅幕簾,垂掛在我眼前,還有一座永久開放的墳墓,在我面前張著大口,取代了人生的無窮期望。」「沒有一刻不損壞你和你的四周一切——沒有一刻你自己不變成一個破壞者……」「我的心沉淪於這種看法:自然的各部分,都有它的破壞力,自然不曾建一種東西而不把自己和接近它的一切都毀滅。所以,在地球、空氣以及一切活力的環繞之中,我仍悲痛地彷徨著,因為宇宙在我看來,只是一個可怕的惡魔,一直在自我吞噬。」(注二八)(一七七一年八月十八日)
「我真煩悶得要撕裂胸口了,因為常想到,能夠互通心聲的竟是這麼少,而且沒人能給我愛意、歡樂、狂喜或欣悅。在我的心靈中,雖然有最活潑的濃情,卻也不能使缺乏它的人得到幸福。」(十月二十七日)
「那人,自稱為半神的,到底是什麼?在他極端需要力量的時候,他不是很乏力嗎?不管他是得意、歡樂,或是失意、煩悶,他的一生不是都無可奈何地被拘限、束縛嗎?而且,當他夢想正攫住『無窮』的時候,他不也同時感覺非回復冷靜、單調的存在意識不可嗎?」(一七七二年十二月六日)
「是的,這確是人的弱點。有些地方,他在愛慕者的心靈中留有最強烈的印象,然而在同一地方,他卻也一定會毀滅,而且很快地消失。」(一七七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另外一個著名例子便是印度詩哲泰戈爾,他在訪問法國古戰場時,正是一次大戰後不久。他面對著一片廢墟,寫下了如此悲痛的句子:「這一片可怕、荒涼的安靜,仍然帶著痛苦的皺紋——死亡的掙扎仍然濃粘在醜陋的山脊上——在我眼前好比有一個大怪魔,沒有形狀,也沒有意義,卻有兩隻大胳臂,足以捶擊、打碎與撕裂。有一個大縫隙好比大口,可以吞噬。一個高地好比腦袋,可以鉤心鬥角。這整個景象好比一個血肉之軀,野心勃勃,卻全無人文教化。正因它只是一團激情——屬於生命,卻又沒有生命的完整性——這才是生命最可怕的敵人。」(注二九)
任何有識之士看到上述這些語句,必會憣然警惕。如果戕害自然的惡魔來到人間社會,勢必將造成極大的恐怖,沿途吞噬人類。事實上,這正代表一種龐大的權力意志,本性殘酷,流毒甚廣。就人類來說,這就是軍事上、經濟上、政治上——尤其最壞的是,文化上的惡魔,凡此種種,均足以導致全世界陷入恐慌。
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果我們說中國文化乃是唯一不曾受此惡魔吞噬的文化生命,或許聽來奇怪,然而這卻是一個歷史上的事實。它往後能否再保持下去是另一個問題,然而中國的民族文化,確是一向充滿了「如實慧」。此乃因為中國人深悟大化流衍生生不息,宇宙全局瀰漫生命,故能頂天立地,受「中」以立,然後履中蹈和、正己成物,完成中國人之所以為「中」國人的至德!
換言之,我們深知如何浹化於大道的生意,渾然一體,浩然同流,正如老子所說:「大道汜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注三十)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注三一)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夫唯道,善貸且成。」(注三二)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久。」(注三三)「無狎其所居,無壓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注三四)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注三五)「載營魄抱一,能無離?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注三六)「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注三七)「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注三八)「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注三九)
孔子的卓越看法更值得重視:「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
「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注四十)
我上面引述了很多老子與孔子的話,以顯示在各種文化發展中,中國哲學的智慧乃在允執厥中,保全大和,故能盡生靈之本性,合內外之聖道,贊天地之化育,參天地之神工,充分完成道德自我的最高境界!在比較研究其他文化類型之後,我們更可看出這種倫理文化最具積健為雄的精神,對追求人生幸福之途實有莫大的重要性。總括此中的根本精神,千言萬語一句話,便是「廣大和諧」的基本原則。在這種廣大和諧的光照之下,普遍流行於其他文化的邪魔力量終將被完全克服。因為在此同情交感之中,一切萬物毫無讎隙,所有矛盾的偏見、所有割裂的昏念、所有殺戮的獰態、所有死亡的悲慨,要之,所有頑劣的破壞,都會在此穆穆雍雍之中化為太和意境,一體俱融。
以前,孔子欲居九夷,有人問:「陋:如之何?」孔子回答:「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注四一)同樣的信心也可用於此地,當創造性超越破壞性時,和諧也同時蓋過了紛爭,那時所存的,乃是根據高貴人性而完成生命理想的精神大凱旋。
【原注】
注一: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卷二,頁二一七。
注二:柏拉圖《斐多篇》,63e-64a;66e;67d-e。
注三:羅素,《哲學中之科學方法》,頁三。
注四:同上,頁八。
注五:同上,頁十七至十八。
注六:同上,頁二六至二七。
注七:同上,頁二九。
注八:羅易士,《近代哲學的精神》,頁一。
注九:莎士比亞,《哈姆雷特》,幕二,景二。
注十:巴士卡,《深思錄》,八節,頁四三,二二八。
注十一:同上,六節,頁二一四,四二〇。
注十二:《聖經·新約·羅馬書》,第五章,十二節,及第八章,十三節。
注十三:參閱笛卡兒《沉思錄》三與六章,洛克《人類悟性文集》冊二,第八章,七至十節,十五至十七節,二十三到二十四節,二十六節,及冊四,第三章,十二至十四節,二十八節;牛頓,《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頁六至十二;埃德溫·阿瑟·伯特,《近代物理科學之形上基礎》,頁五六至五七,七三至八〇;特別參閱懷德海,《自然的觀念》,頁三〇至三二。
注十四:康德,《道德形上學》,三十六節。
注十五:黑格爾,《哲學科學百科全書》,第一部分,「邏輯科學」,九十六節。
注十六:羅素,《一個自由人對神秘主義與邏輯的崇拜》,頁四七至四八,五六。
注十七:《奧義書》,卷一,頁二〇〇,二一七;另參Brihad-Āranuyaka,「Upanishad, 5th Adhyāya,」in R. E. Hume,The Thirteen Principal Upanishads,頁一四九。
注十八:語見《易經·繫辭上傳》。《易經》此偉大的經典包含兩部分:一、符號與符號運作,也就是根據嚴謹邏輯系統所構成的易卦系統;二、文字說明的系統。文字說的系統其次序如下:1.卦辭——對各卦的直接詳述;2.爻辭——分述各爻之辭;3.彖傳——各卦辭之總合;4.象傳——各爻辭之總和;5.專論乾坤二元之文言傳;6.7.繫辭上下傳,為《易經》哲學之通論;8.說卦傳;9.序卦傳;10.雜卦傳。
注十九:戴震,《原善》,卷一,頁一。
注二十:《中庸》,第二十章。
注二一:莎士比亞,《麥克白》,幕五,景四。
注二二:艾丁頓,《物理世界的本性》,第十二章。
注二三:The Rubáiyát of Omar Khyayám, xxix. Eng. tr. E. Fitz Gerald.
注二四:布朗克,《物理學之檢視》,頁三九。
注二五:馬赫,《感性的分析》,頁三至三六,九九,三一〇;另見威爾遜《科學的文法》,第二章。
注二六:布朗克,《物理學之檢視》,頁三八至三九,「近代物理學中之宇宙」,頁八至十五,六九至七〇。
注二七:巴斯卡,《深思錄》,頁一九四、二一二、七三。
注二八: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選自《德國偉大短篇小說選》。
注二九:泰戈爾,《創造的統一》,頁九七至九八。
注三十:《老子》,第三十四、第三十五章。
注三一:《老子》,第二十五章。
注三二:同上,第四十一章,另參第七十六章。
注三三:同上,第七章。
注三四:同上,第七十二章。
注三五:同上,第五十五章。
注三六:同上,第十章。
注三七:同上,第五十五章。
注三八:同上,第十六章。
注三九:同上,第五十二章。
注四十:參見《中庸》。
注四一:參見《論語·子罕》篇。
【譯註】
譯註一:因為蘇格拉底述而不作,其主要思想均由其弟子柏拉圖在語錄中記載,故後人很難區分何者系由蘇格拉底親述,或何者系由柏拉圖假託而發揮,是以當今學者多將「蘇格拉底——柏拉圖」一體通稱,方先生在此處稱柏拉圖「使」他的恩師慨言,意即在此。
譯註二:原文對此希臘神話敘述很簡略,唯恐讀者難懂,故特稍加說明,詳情亦可參考方先生著《中國人生哲學概要》第三章。
譯註三:原文敘述亦很簡略,故特稍加說明,亦可參考印度佛學唯識論有關經典。
譯註四:《化身博士》為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名著,意指一位「化身博士」善惡同體,兼具雙重性格。
譯註五:本文在此言簡意賅,唯恐讀者難讀,故亦略加說明,詳情可參考方先生著《科學哲學與人生》第三章。
譯註六:方先生在《哲學三慧》中曾比較希臘文化、歐洲文化與中國文化,而稱中國慧體為一種「充量和諧,交響和諧」,而希臘慧體為一種「實質和諧,比如主重音樂中之主調和諧」,歐洲慧體則為一種「凌空系統,比如複音音樂中之復調對譜」。該文言簡意賅,寄意深遠。
譯註七:「超絕」(transcendent)系指「超」雖超矣,卻與人世隔「絕」,二元對立。「超越」(transcendental)則指浩然同流、一體融貫,既能超越,又不排斥內在。在西方哲學容易混淆不清。
譯註八:方先生曾以「調笑令」中譯此句,雄渾古樸,極具韻味,亦可參見方先生《堅白精舍詩集》(黎明公司出版):
生命!
生命!
譎幻真如優孟!
狂情熱意當前,
無端化入冥煙,
煙冥,
煙冥,
杳渺空虛難。
譯註九:方先生在《哲學三慧》中,亦曾比喻希臘文化為「契理文化」,要在援理證真;歐洲文化為「尚能文化」,要在馳情入幻;中國文化則為「妙性文化」,要在挈幻歸真,值得細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