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哲學 · 第七章 中國先哲的政治信仰

我在第一章中所引述的故事,諸位或許還能追憶。那位牧羊人以手杖指示地面,認為這是宇宙中心之所在。他更不惜犧牲自己,冒著危險,以求為他人解除患難。這個故事暗示兩層重大的意義:(一)中國人生活的興趣是寄託於現實的人間世,認為一切價值都可以在這兒完成、實現,故不必與現實世界絕緣,以求得出世的宗教歸宿;(二)生命之目的不只是為我,更不是自私,我們必須儘量發揮普遍的同情,熱心救世、赤誠愛人,才能取得生命的意義與價值。生命的活動是人類的共業,善之所趨,美之所向,都是以人類全體最高的幸福為止境。 個人主義的人生觀,除卻極少數外,在中國哲學上是無地位的。我們道德的生活寄託於三種偉大的精神:(一)要體天地生物之心以為仁,徹底做到盡己盡人盡物之性的功夫,方能忠恕貫通,止於至善;(二)要法天地自然之長生,領略大道之無不成化,做到去私容公,用身為天下的功夫,才算玄同妙道,成就上德;(三)要總天下之義以尚同於天志,為天之所欲,盡去天下之大害,做到「為人猶為己」的功夫,始覺仁至義盡,周愛人人。 我們現在如果要談中國先哲的政治信仰,必須以此等處為出發點,方能認識他們的偉大。古往今來,許多人涼德薄能,好談論政治,甚至要從事政治,以為這是名之所歸、利之所在,像飛蛾撲火似的求名,像蒼蠅逐臭似的爭利,這些人哪裡知道政治是什麼一回事! 我們認清這一點,便知政治是一個極含混的名詞,內中包括兩種不同的意義:一是理想政治,二是實際政治。實際政治僅操之以術,這是歷史上大奸巨慝所優為之的狡獪伎倆,其效果總是禍國殃民、遺害萬世。我們對於這種實際政治只是痛心,只是疾首,現在且撇開不論。 所謂理想政治,不管其真實效果究竟如何,總是以正己愛人、利國福民為前提的。如果把這個標準棄置不顧,理想政治一定將要喪失理想,漸次轉變,趨於實際政治了。希臘大哲學家柏拉圖說得好,理想國家應以哲學家操持政事,不得已而思其次,也要使握實際政權者變作哲學家。 純正哲學家(此地所謂純正哲學家系有限制的,凡號稱哲學家而不純正者不在此列)有體大思精的理想,有高明博厚的人格,通天人之際,究古今之變,故能原本忠恕慈愛的美德,以實施修齊治平之遠大計劃。大哲學家對於宇宙普遍生命之流行,猶恐其一旦或趨於斷滅,而抱有萬不得已之苦衷,怎能對於社會、國家、生命之安危不惄焉憂之的道理?大政治家唯恐人類哲學體系之不偉大,民族哲學思想之不健全,哪得有反對哲學的原由?如果有人據權勢威力以輕視哲學,或援謬誤思想以搖動國本,真所謂非愚則誣了。 究竟什麼是理想政治?什麼是實際政治?中國先哲對於這兩個問題,早已說得很詳盡。現在為時間所限,恕我不能一一徵引舊說,詳為解釋。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裡面說:「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這可算是理想政治最淺近的說明。他又說:「後之為人君者,……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始而斬心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這可算是中國歷史上的實際政治。黃宗羲這兩段話雖把理想政治與實際政治劃分得很清楚,但我以為這仍是近乎粗淺層面的說法,不能全無語病。我在此處,想撇開實際政治不談,專就中國先哲的理想政治,略加討論。 要想明了理想政治之趨向,我們應於具體政策、政綱、政略之外,更進一步追求國家存在之理由。這可分作下列四方面看:(一)國家是實現一部分人類完美生命的場合,一切重大設施都是要保障人民共同生活的安全與幸福;(二)國家不僅是一種軍事、政治和經濟的形式組織,乃是藉此種組織以實現道德理想的園地;(三)國家是一個完備的學校,對於人民生活技藝,應盡力培養、發展,以全其知能才;(四)國家又可說是文化價值的區域,除卻政法體制之外,更需為人民確立一個完善的機會,使人人於忠誠參政之餘,各發揮其特殊才能,以增進文化的創造。一言以蔽之,中國先哲所蘄求的國家應具有道德的、教育的和文化的優點,方能產生理想的政治。 所謂理想政治之標準,即在完美生命之具體的實現,一切政策、政綱都應由道德動力推進之,教育大計普及之,文化價值固守之。赤裸裸的或虛偽掩飾的實際政治絕不能奠定國本。莊子說得好:「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莊子這段話是極玄妙的哲理,其用意當然不僅在解釋政治,然而操持政事者假如只求於政治上保存國家,未有不為有力者負之而走者。中國經子古籍解釋「政」字,都說政者正也,政者教也,或政者法也,可知率道德之正、教化之正、法本之正,以正其不正,實為政治的本義,所謂政令、職能、刑禁之政,只是政治的申義。 「理想政治」這個名詞意義仍頗含混,此在中國先哲約可分作三類:一曰德治,二曰禮治,三曰法治,至於術治或力治甚為中國先哲所不取。大概原始道家及孔子多主德治,後起儒家盛倡德治兼禮治,法家則遵法本,後起法家乃又每況愈下,變法行術。 道家的政治思想頗為後人所誤解,梁啓超嘗說:「道家信自然力萬能,而且至善,以為一涉人工,便損自然之朴,故其政治論建設於絕對的自由理想之上,極力排斥干涉,結果謂並政府而不必要。吾名之曰『無治主義』。」(《先秦政治思想史》第二章,一〇七頁)。近人又有持論與梁啓超絕對相反者。張采田在《史微·原道》篇里說:「道家者君人南面之術。」又說:「道家所明者君道也。」 梁啓超說明道家政治思想的前一段還很正確,至目之為無治主義,實是大錯而特錯。張采田謂道家所明之道為君人南面之術,簡直把道家說得太不像樣了。這兩人的誤解都是從漢人因襲而來。司馬談說:「道家無為,……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唐張守節《史記正義》且把因循為用解作任其自然。我們要曉得司馬談之學原本漢人黃生,黃生所好黃老之術,只是漢人所附會的黃老陰謀,與老子的道本絕不相干。 實則老子的政治思想可分作兩方面看,其一是對於君人南面之術或實際政治攻擊得體無完膚。這一層可說是他對於陰謀政治的一種反政治意識。除此之外,更有偉大的政治理想。老子依慈惠的精神、大公無私的美德,教人從政,要學大道生育人類,衣養萬物而不為主的榜樣,絕不可視國家政權為一人的囊中物,而便其私圖,所以他說:「政善治。」所謂善治之政就是捨棄一切私心成見,渾渾然以百姓心為心,法道之無不生畜,法天之無不生成,法自然之創造進化,善待且成。聖人之在天下,貴用身為天下,愛用身為天下,常善救人,常善救物,不是無為,而是「為而不恃」和「為而不爭」。老子極端嫌惡君主掠奪人民,「損不足而奉有餘」,所以他要提倡「損有餘而補不足」的天道。所謂無不為的政治,純是「善行無轍跡」的仁政德治。這卻是十分積極的政治理想,名曰無治主義,殊不正確,目為君人南面之術,更是荒唐。 孔子及儒家的政治思想,更是與道德精神融成一體。這卻因為他們重視天地生生不已之德,人類博施濟眾之仁。國家之政治,植本於德。政治之標準,建立於仁。《論語》中,孔子說:「為政以德。」德者得也,內得於己,外得於人,即所謂「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知外必知德」是也。《易·大傳》說:「天地之大德曰生。」《文言傳》說:「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孔子主張為政以德,可見他的政治理想與他的純正哲學始終是一貫的忠恕之道。什麼是仁呢?《論語》曰:「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孔子又說:「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中庸》引孔子曰:「仁者人也。」孟子也說:「仁人心也。」「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又說「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荀子說:「仁愛也,故親。」(《荀子·大略》篇),原本天心,推及人心,以行泛愛之親,不僅是原始的儒家如此主張,即漢宋以後的儒者,亦無一不把仁親看作政治之根本精神,此在賈誼、董仲舒、揚雄、二程(程顥、程頤)、朱(熹)、陸(九淵)、王(守仁)、王(夫之)、戴(震)諸人的著作裡面,逐處可見。 儒家論政何以見得如此透徹,我們推原其故,有數端可得而言者。(一)孔子及儒家為中國人之純正的代表,中國人之觀察宇宙、人生,認為是混然一體的普遍生命,天與人、人與人、人與物都相待而有,相待而生,相待而成,故不得不體驗生命,探求本原,以寄其廣大無窮的同情。一切欣然愛人的動機,理應在政治上儘量表現,始能與天心之仁,天與之善,繼承不隔。(二)國家為一種悠久的道德場合,人類具體生命價值,托之於天,或覺虛靈不實,寄之於人,又嫌狹小錮蔽,於是增植髮揮,施之於人人,藏之於國家,始能誠內以形外,歷久而長新。(三)中國人又把宇宙與社會看作中和的意境、太和的美景。我們觀察宇宙,要達其美,體驗生命,要正其性,所以對於人類政治的結合,必須取象詩之中心,樂之和律,互相感應,以完成仁親之美德。從這一點著想,儒家的德治主義又很容易轉變為禮治主義。孔子說:「導之以德,齊之以禮。」「禮義以為紀,……示民有常。」荀子也說:「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此地所謂禮,不必限於偏狹的解釋,大而言之,可以認作文化的綱紀,人人可以踐履,可以平情,可以審類。禮乃是普遍文化價值之隆正,准之可以盡心正性,絜情制欲,以為人類社會生活之檢式。 墨子的純正哲學,我在四、五兩章中已詳為說明,他的政治理想即是從這哲學思想引申而得。天志之好生,乃是人類樂生之德所自出,人類尚同一義於天志,見天之欲人之善其生,於是發為兼相愛交相利的政治理想。兼相愛以為仁,交相利以處義,是墨子德治主義的骨髓。此種主張理由甚為明顯,我現在用不著申論,現在所要陳述者,乃是他的德治主義和儒家的德治主義有什麼差別。儒家的仁心德意,本於天命,征之人事,其轉運的歷程,必須經過人人之修為,其仁始真,其德乃善,故政治理想之實施以積累的程序,推恩的方法,為自然的步驟。墨子的愛利觀念已成在天,人只消體天之所欲,以徑行仁義,發為愛利,所以在尚同一義之下,政治理想之實現是平易、直率的。《墨子·天志》篇說:「我有天志,譬若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輪匠執其規矩,以度天下之方圓。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我們可以說德治主義之完成,在墨子是頓而非漸,在儒家則是漸而非頓。至於其他差別,說來頗深奧,現在只好略而不論。 在中國政治思想史上,一般人都認為德治、禮治和法治是絕對不能調和的相反趨勢,所以前者總攻擊後者之殘刻寡恩,害政以害事,後者又反駁前者之「政無常儀」「賢智不足慕」。這一段對諍的公案,迄今仍未有完滿的解決,但我以為法治主義的價值確實不可否認,只消我們把衡情度理之法,與「人君密用之術」絕對分辨出來,便知法治仍是一種理想政治,兀自與實際政治的術治或力治大有區別,殊不能混為一談而鄙夷之。 如果一個國家裡面,「萬事皆歸於一,百度皆準於法」(尹文子),「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法」(《管子·任法》篇),「不可為一人枉其法」(《管子·白心》篇),「毋以私好惡害公正,察民所惡而自為戒」(《管子·桓公問》篇),人人「奉公法,廢私術」(《韓非子·有度》篇),「使法擇人,不自舉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管子·明法》篇),「不為愛民虧其法,法愛於民」「不為君欲變其令,令尊於君」(《管子·正法》篇)這種平情如水平,稱理若懸衡的「鐵的紀律」,何嘗違背德治禮治的真精神!道家之法自然與道,去私存公,「常德不忒」,荀子之禮為法之大分,墨子之「所若而然」「一同天下之義」,豈不是要寓法治於德治嗎? 《韓非子·解老》篇曰:「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管子也說:「愛之,生之,養之,成之,利民不德,天下親之,曰德。」「愛民無私曰德」(《管子·正法》篇),「德者道之舍」(《管子·心術》上),「德義者,行之美者也」(《管子·形勢》篇),諸如此類的論調,豈不又是法家尊道貴德以為治之又一例證嗎? 關於上述的問題,我們不妨引希臘大哲學家柏拉圖的學說以為佐證。他說治道如醫理,治國如醫病,最理想的政治是哲王的仁治,但是一國之大,一邦之廣,病者眾多,絕非良醫所能悉心照護,親手下藥,有時人遠病危,唯有預設醫方以為權宜之計。從此可知,行法治以救德治之不及,正未可厚非。 中國先哲的政治信仰是以德治為最理想,禮治次之,再不得已而思其次,法治尚較術治、力治高明百倍。處今之世以論今之政,中國先哲這一點政治理想,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忘懷。諸位以為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