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哲學 · 第六章 中國先哲的藝術理想

第六章的題目是中國先哲的藝術理想。這個題目的含義十分微妙,很難講得清楚。我在第二章裡面曾經說過,中國先哲所認識的宇宙是一種價值的境界,其中包藏無限的善性和美景。我們民族生在這完善和純美的宇宙中,處處要啟發道德的人格,努力以求止於至善,同時也要涵養藝術的才能,藉以實現美的理想。 說到此處,諸位或許要問,中國哲學家富於道德精神,自是確切不移的事實,但是如果說他們又有湛深的藝術才能,恐怕是言過其實吧。假使他們真正沉潛濡染在藝術境界裡面,為何歷代哲學家不將他們的藝術思想昭示我們呢? 誠然不錯,中國先哲對於美的問題,向少直接的闡發和顯明的分析,但因此便能斷定他們缺少藝術思想嗎?不能!莊子說得好:「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藝術的純美太微妙了,假使我們自身毫無藝術修養,縱有人整天耳提面命,說這是美,我們能了解嗎?假使我們內心具有藝術才能,時常和藝術家親近,觀摩他的創作,縱然他對於我們默無一言,我們又能不欣賞嗎? 德國最大的音樂家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作成,有人請他說明這個樂曲是如何美法,貝多芬無言以對,只是把他的作品奏演一遍。那些聽者依舊莫名其妙,繼續追問這音樂之美究竟在哪兒,貝多芬還是說不出,只好再奏一遍。 宇宙間真正美的東西,往往不能以言語形容。假使有一位美人,名叫西施,靜靜地坐在你們前面,你們能用幾句話說出她所以然之美嗎?詩人最了解這一點,所以只好以「無言相對最魂銷」一句話來提醒、暗示而已。 中國先哲不常談美,正是因為他們了解得很透徹,所以不說。孔子讚美創造不已的生命,一則曰:「惟天之命,於穆不已。」二則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三則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關於此層,我們可以引老子的兩句話和莊子的一段巧妙故事,來作比方。有一位聰明先生,正當遊山玩水的時候,忽然與「無所謂」先生相遇,於是向他問道,如何思想,才能認識大道理;如何體驗,才能得著大道理;如何修養,才能保守大道理。這位「無所謂」先生對於這個問題,卻是不答覆。他並非不答,只是不知從何說起。聰明先生正在無可奈何中,前面忽然又撞著一位瘋狂先生,再向他提出原來的問題。瘋狂先生說:「啊!我曉得,不妨告訴你。」正說話間,乃又把所要說的話都忘了!這位聰明先生沒有辦法,最後去拜見黃帝,把如此如此的情由,陳述一遍,黃帝說,不用思想,才能知道;不用體驗,才能得道;不用修養,才能守道。聰明先生接著又問:「你與我明白這一層,那『無所謂』先生和瘋狂先生都不明白,誰才算對呢?」黃帝說:「『無所謂』先生真對極了,因為他不明白。瘋狂先生也很對,因為他好像明白,而又忘其所以。只有我們倆察察為明,終覺不對,這就叫作『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後來,瘋狂先生輾轉聽到黃帝這一段話,嘆道,黃帝真能了解!「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莊子·外篇·知北游》) 諸位試想一想,那位瘋狂先生究竟瘋狂嗎?殊不知他真是個天才。我們平凡的人,往往稱天才為瘋漢,其實他何嘗是瘋漢呢!中國許多哲學家真正是天才,他們最能深悟宇宙、人生之美,要想說,直說不盡,要想絕對不說,又不能不說,所以常常用玄妙的寓言來作譬喻之辭,藉以測驗我們的理解力。 我們先哲好談道德,因為道德生活是一時一刻也不能撇開。美國有一位哲學家,名叫詹姆士,嘗說:「道德無假期。」這句話真妙!諸位從星期一到星期六,勤勤懇懇地工作不休,精神疲倦了,在星期日可以休息,這就叫作「假期」。但是在星期日那一天,諸位能得著學校、社會和自己良心的允許,借安息日而猖狂妄行,依舊於人格無損嗎?我想嚴正的教師,在星期日,有適當的機會,仍然要指導諸位竭力做人,盡心向善。至於藝術,則有時可以不談。所以不談,並非把藝術看得不重要,因為一談到藝術之美,須待興趣勃發、才情豐富的時候,始能獲得效果。 我剛才引證莊子一段話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究竟什麼是天地的大美?人類要推原天地之美,應如何共情推敲,才能體貼它的妙處?關於此層,我們可以說,天地之大美即在普遍生命之流行變化,創造不息。 聖人原天地之美,也就在協和宇宙,使人天合一,相與浹而俱化,以顯露同樣的創造。換句話說,宇宙之美寄於生命,生命之美形於創造。老子最見得這個道理,所以他把生畜、長育、亭毒、養覆當作妙道與玄德。妙道之行,周遍天地,玄德之門,通達眾妙。其在天地之間,虛而不屈(竭也),動而愈出,不斷地表現創造性。《道德經》下篇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其致一也。」這裡所謂致一之道,也就是成化之德,合而言之,即為生命,所以老子接著又說:「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准此可知,宇宙假使沒有豐富的生命充塞其間,則宇宙即將斷滅,哪裡還有美之可言? 生命假使沒有敝則新,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功成而不居的玄德,則生命本身即將裂、歇、竭、蹶,哪裡還有美之得見?老子徹悟創造的生命,欣賞而讚嘆之,所以說「天地相合,以降甘露」,足見生命在宇宙間流衍貫注著,其意味是甜甜蜜蜜的,令人對之,興奮陶醉,如飲甘露。這種美感是如何親切而有味! 孔子贊《易》,於宇宙生命之玄秘,更是洞見其幾微。天地之所以廣大,即在其生生不已。天德施生,如雲雨之滋潤,人物各得其養以茂育;地德成化,如牝馬之馳驟,人物遍受其載以攸行。天之時行,剛健而文明,地之順動,柔謙而成化,天地之心,盈虛消息,交泰和會,光輝篤實,其德日新,萬物成材,貞吉通其志,人類合德,中正同其情。故《文言傳》曰:「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 孔子及原始儒家把宇宙人生看成純美的大和境界,所以於藝術價值言之獨詳。《論語·述而》篇說:「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世界唯有游於藝而領悟其純美者,才能體道修德而成為完人。 《論語》上有兩段記載孔子的藝術理想最為玄妙:「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 詩與樂是中和之紀綱,所以孔子對之,欣賞讚嘆,至於五體投地。孔子為什麼這般酷愛樂與詩,他自己雖未嘗說明,但我們也可以推想其原由。《荀子·樂論》篇說:「故樂者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君子以鐘鼓道志,以琴瑟樂心,動以干戚,飾以羽旄,從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廣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以於四時。」《禮記·樂記》也說:「天高地下,萬物散殊,……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興焉。」「陰陽相摩,天地相盪,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而百化興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大樂與天地同和。」《詩緯·含神霧》說:「詩者天地之心。」王夫之在《詩廣傳》上,於詩之精義更是闡發無遺:「君子之心,有與天地同情者,有與禽魚草木同情者,有與女子小人同情者,有與道同情者,……悉得其情,而皆有以裁用之,大以體天地之化,微以備禽魚草木之幾。」 這樣說來,可知孔子之愛詩與樂,其審美純是要體會宇宙中創造的生命,與之合流同化,以飲其太和,以寄其同情。莊子融貫老、孔,深知其玄旨大義,故說:「夫明白於天地之德(天地生生之大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莊子·外篇·天道》) 一切藝術都是從體貼生命之偉大處得來的。生命之所以偉大,即是因為它無論如何變化,無論如何進展,總是不至於走到窮途末路。打個比方說,諸位在春假期內旅行,所閱歷的境界,如果山只是些童山,水只是些淺水,地只是些不毛之地,諸位對於這種境界能發生美感嗎?山之所以美,因為有幽深的丘壑,有曲折的峰巒,千山萬山之間,氣勢雄壯,脈絡連貫;水之所以美,因為有莊嚴的波瀾,有漪麗的景象,千水萬水之上,煙雲纏綿,清光往復。我們看過去,或是身歷其境,風景一步一步地增勝,意境一層一層地加深,真覺「有奇峰斷處,美人忽來」之妙,這才算是美。 據報上記載,數年前中國西北科學考察團派一位中國人和一位德國人到額齊納一帶去測量氣候。經過三年,遍地不毛,儘是些荒寒沙漠。後來,那位德國人厭世自殺了,那位同胞也憤慨瘋狂了。 單調的重複的生命只像一粒一粒的散沙,平鋪在大地上,無起伏,不緊張,無力量,不興奮,無希望,不創造。試問諸位能過這種散沙的生活嗎?萬一不幸,你們的生命落在平淡無奇的境界中,你們能引起審美的情調嗎?所以我說,一切美的修養,一切美的成就,一切美的欣賞,都是人類創造的生命欲之表現。 我們中國人真是幸運,自古以來,生在這亞洲廣大的疆域裡面,有巍峨奧折、千群萬群的高山,有雄渾奇麗、千里萬里的河流。其間滿布著青翠沃壤,瀰漫著淋漓元氣,風是那般清幽地吹著天籟,雨是這般滋潤地流著甘露,花是如此幽香,樹是如此勃茂。我們優遊其間,逐水看山,生智成仁,怎能不生機活潑,體天地之美以達萬物之理,像孔子、莊子所說的那樣巧妙呢? 諸位!我們中國的宇宙,不只是善的,而且又是十分美的。我們中國人的生命,也不僅僅富有道德價值,而且又含藏藝術純美。這一塊滋生高貴善性和發揚美感的中國領土,我們不但要從軍事上、政治上、經濟上,拿熱血來保衛,就是從藝術的良心和審美的真情來說,也得要死生以之,不肯讓人家侵略一絲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