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哲學 · 第二章 中國先哲的宇宙觀
此篇的講題是中國先哲的宇宙觀。我之所以要提出這個問題,諸位只消回憶上篇所述的故事,便可知道。那位牧羊人假使說不出宇宙中心究竟在什麼地方,週遊世界究竟需要多少時間,便連教主和牧羊人自身的性命都保不了。
諸位聽了這話,不要笑我把這個問題看得太嚴重了。它實在嚴重,並不是我要小題大做,故意誇張。比方說,現在諸位正安坐家中讀書,似覺周圍的環境與你們的生活渺然無關,地球裡面起什麼化學變化,天空中間有什麼物理現象流行,別的國家作什麼野心打算,好像都和你們絕不相干。這種想法是對的嗎?不對!
從最淺顯的一方面說,假使現在太陽系中忽然來了一個怪星,本著極大的速度,與地球相遇,把地球撞得粉碎;假使現在地層底下忽起一種變動,迸出極熱的火力,衝破地殼,把地面的房屋燒成灰燼;假使現在某個國家忽作軍事動員,拿著極猛的武器侵略過來,把我們疆土的人口蹂躪、殘殺不堪,你們仍舊可以茫然無動於衷,鎮定地生活嗎?
我們平時寄托在正常的環境裡,只覺得自身生活重要,外面環境不甚重要,因為我們的生命穩定、安靜,沒有遇著危機和嚴重關頭,所以只注重生命的內相,忽略了生命的外緣。其實,脫離了環境,我們一時一刻也不能繼續生存,不但正常的生活不可能,就連做夢也做不成!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蝴蝶也。」假使夢中沒有世界,再假使夢裡的世界沒有花園、草地、春光、清氣,莊周夢為蝴蝶,又怎能栩栩飛動,自得其樂?拿通俗的話來講,宇宙就是人類藉以生存的環境,宇宙觀就是人類對生命環境所下的合理解釋。
宇宙本來指著空間和時間,上下四方叫作「宇」,往來古今叫作「宙」,宇和宙連在一起,就是空間和時間的系統。這在近代科學上是作如此解釋,所以一切物體的動靜變化,都落在空間和時間裡。
這種說法本無大錯,但由中國先哲看來,卻不甚圓滿,因為空間和時間只是機械物體存在的場合,拿來當作全體生命的環境,一部分雖確實如此,另一部分卻不恰當。生命除掉物質條件之外,更兼有精神的意義和價值。
中國先哲所謂宇宙,其實包括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兩方面,並需使之渾然化為一體,不像西洋哲學往往把它們截作兩個片斷來看。《易經·繫辭傳》上雖說「形而上者之謂道,形而下者之謂器」,後來宋儒如張載、朱熹等雖亦有「虛」「氣」或「理」「氣」分別的主張,但是仍然於「道」「器」「虛」「氣」及「理」「氣」之間,求得其一貫處。這些說法卻不能拿來與西洋精神和物質二元論混為一談,更不能矯揉削弱,使之傾向於偏狹的精神或物質一元論。
中國人的宇宙是精神和物質浩然同流的境界。這浩然同流的原委都是生命。說明這一點後,現在我想把中國先哲的宇宙觀分為下列三層討論,為便於了解起見,有時會拿中國的思想和西洋的學說對照比較。
(一)中國人的宇宙不僅是機械物質活動的場合,而且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這種說法可叫作「萬物有生論」。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真正是死的,一切現象裡邊都藏著生命。諸位如果讀過《鏡花緣》這部小說,便可想像這一層。
當三月三日,崑崙山上王母做壽,連北斗宮中魁星夫人、空中風姨、天上月姊、蓬萊山上的百花仙子和百獸大仙、百鳥大仙、百介大仙、百鱗大仙、木公、金童、玉女,齊來獻壽。這種文學的幻想,把世界上冥頑不靈的東西都看作活的現象。哲學雖不能像文學這般具體描寫世界的生態,但也不妨假定有一種盎然生氣,貫徹宇宙全境。古代希臘若干哲學家、中國歷代大哲學家,多作此種想法。
唯有近代大多數西洋哲學家,因為受了物質科學的影響,才認定宇宙是冥頑的物質系統。宇宙只是由質與能的單位,依機械方式,在那兒離合變化。這個說法確實給予科學研究以種種方便,引起許多抽象精密的思想系統,但若根據這科學唯物論來解釋人生,反極困難,所以近代西洋哲學家要說明人生之意義與價值,卻非另起爐灶不可。他們總是在精神和物質之間畫著一道鴻溝,然後再慢慢地設法求聯絡,也許終久得不著妥當的聯絡。
中國先哲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則十分圓通。宇宙根本是普遍生命之變化流轉,其中物質條件與精神現象融會貫通,而毫無隔絕。因此,我們生在世界上,不難以精神寄色相,以色相染精神,物質表現精神的意義,精神貫注物質的核心,精神與物質合在一起,如水乳交融,共同維持宇宙和人類的生命。
中國人和希臘人的宇宙大部分可以拿萬物有生論去解釋,近代西洋人的宇宙則不能,因為他們往往把宇宙當作物質的機械系統,內中不表現生命。有時遇著生命現象,也還要化為物質條件來研究。這種說法不妨叫作「萬物無生論」。
中國先哲不常用「宇宙」這個名詞,正是因為他們不願意把宇宙看作機械的空間和時間系統。我們在經書、子書上,常遇到天、天地、乾坤、道、自然、陰陽、五行、虛、理、氣、心一類的觀念。至於其他形容宇宙屬性的名詞更多。這些觀念和名詞含義雖各不同,其實都是說明宇宙的理體和秩序的。
我們如果執著這些差異的名詞,不求會通,那麼,中國先哲的宇宙觀幾乎是紛亂如麻的。但是,我想這種種不同的說法,可以歸結到一個共同點上去。這便是:宇宙是一個包羅萬象的大生機,無一刻不發育、創造,無一地不流動、貫通。
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陽貨》篇)
《易傳》的作者更以大生之乾,廣生之坤,合而言之,稱頌天地之大德曰生。
老莊列子所謂道,顯然是生天生地,衣養萬物的母體(參考老子《道德經》上篇,《莊子·大宗師》,《列子·天瑞》篇)。
墨子嘗說:「天欲其生而惡其死。」(《墨子·天志》)
孟子有知性(性古訓生)知天之說,漢儒趙岐注《孟子》,亦曰:「天道蕩蕩乎大無私,生萬物而不知所由來。」
秦、漢儒生多篤信陰陽五行之說,不免拘泥於形氣以談天,似近乎唯物論,但仍舊把積氣之天,與積形之地,看作「萬物蒼蒼然生」(《五經異義》引《古尚書》說,《爾雅》郭注)。於是有「天地含情,萬物化生」(《易乾鑿度義》,與《列子·天瑞》篇同),「萬物非天不生,非地不載」(伏生《尚書大傳》),「天地有合,則生氣有精矣」(韓嬰《韓詩外傳》),「道立於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許慎《說文解字》),「天者施生」「地者元氣之所生」(班固《白虎通》),「天之為言陳也,……施生為本,轉運精神」(《爾雅·釋文》引《禮統》),一類的萬物有生論。
後來,宋、明儒者更是發揮了這種主張。朱子「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一語,可以總括漢、宋儒家的說法。張載所謂「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正蒙·太和》篇)也是貫通眾說,以形容宇宙間神化的生命。至於程(伊川)朱、黃勉齋、薛敬軒同說「天地以生物為心」(朱熹《仁說》),更是透澈。程伊川、王陽明說心說仁到精微處,也是體察天地人物的「生道」或「生意」(《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一下,張繹錄程伊川語;《傳習錄》及《大學問》)。
後來,戴震更說:「氣化之於品物,可以一言盡也,生生之謂歟!」(《原善》)大抵中國先哲觀察宇宙,不肯像近代西洋思想家固執無生邊見,總是要統觀「天地生物氣象」(《近思錄》卷一引程明道語)。
(二)中國人的宇宙是一種沖虛中和的系統,其形質雖屬有限,而功用卻是無窮。我嘗說,這是體質的有限觀,功用的無窮觀。關於此層,也可以引西洋學說以相比較。
希臘人好把宇宙看作具體的東西,故從空間上想,上下四方是有限制的,從時間上想,古往今來也是有始終的。至於近代西洋則不然,各種抽象的幾何,分析空間的構造,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天文學家運用大望遠鏡,觀察太陽系統、恆星世界和星雲世界,覺諸天之外,更有諸天,於是推論宇宙之範圍,廣漠無涯。假使拿數字來計算空間的直徑,簡直大得駭人聽聞。
再就時間說,則現在之前有過去,過去之前更有過去,一直推到無窮的過去,現在之後有將來,將來之後還有將來,一直推到無窮的將來。
中國人多就「雲蓋」之下,「四海」之內,設想宇宙,故空間的範圍並不很大。再就時間而言,由遠古數到將來,倘若依邵康節的「世、運、會、元」(三十年為世,十二世為運,三十運計一萬八百年為會,十二會計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為元)來推算,至多也不過數十萬年。
這樣說來,中國人的宇宙,就其形體而言,可算是有限大,然而這有限大的形體,只是中國宇宙觀的一方面。另外,反倒表現功用的無窮觀。這卻怎麼可能呢?中國人一向具有一種天分:凡是遇著有障礙、有形跡的東西,並不沾滯,總是把它們化作極空靈、極冷虛的現象,掩其實體,顯其虛靈。這真是我們中國人在哲學思想上所表現的特別本領。
《易經·象傳·大有》說:「大車以載,積中不敗。」老子也說:「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世界上許多東西的功用都不在實體,而在空虛。茶壺所以能裝茶,汽車所以能乘客,房屋之所以能住,都是因為茶壺、汽車、房屋裡面是虛而不實。一著實了,即生障礙,功用便甚有限。
老子說:「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他又說:「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朱子也極明白這種道理,他說:「蓋自本體而言,如鏡之未有所照,則虛而已矣,……至語其用,則以其至虛而好醜無所遁其形。」(《朱文公文集·舜典象刑說》)老子說「大方無隅」,墨子說「方不障」,都是實者虛之的道理。
宇宙雖有形體,卻不生障礙,我們之所以能使有限宇宙的形體,表現無窮空靈的作用,其秘訣就是在損其體、去其障、致其虛。
再有一層,近代西洋幾何學上有一種有趣的理論,亦還請諸位注意。諸位可在筆記簿上畫一個點,然後以這一個點為中心,再畫一個圓圈。假使我們把這圓圈當作一個球體,它顯然是有限大的,是不是?現在,讓我們假定這球體上有一種奇怪的生物,它們只有長、有闊而無厚,輾轉往來在球體上遊行。不管向前跑到什麼地方,總是周而復始,毫無止境。有限體可以生無窮用,這不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嗎?
莊子最了解這個道理,所以他說:「執其環中,以應無窮。」《中庸》上面也有「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大道理。不偏為中,相應為和,中國人之所以能將有限的宇宙形體化作無窮的微妙作用,就是因為我們放眼觀察宇宙,處處都中正不偏,所以能夠使萬物感應以相與,生出無窮的和悅之氣來。
《中庸》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我們能守中和美德,絕無偏倚,毫不狹隘,保持大本,遵循達道。在宇宙的廣場上,不但無止境,在生命的前途中,更有無窮時,真所謂「無入而不自得」了。
(三)中國人的宇宙,窮其根底,多帶有道德性和藝術性,故為價值之領域。這一層也與西方哲學思想迥然不同,希臘哲學家誠然也有人把宇宙當作價值的境界,但是他們的宇宙大半分兩層,在宇宙低層——物質境界——只有罪惡,而無至善,只有偽美,而無純美。所以,希臘人講到盡善盡美的境界,總是要超脫物質世界,而歸趨神境。
近代西洋人,從科學的立場上看,宇宙純是自然現象,轉運不已的歷程,無善惡美醜可言,假使提到價值觀念,便也要像宗教哲學家或藝術家,先超脫物質世界,再來說話。他們必須化除物質世界,創設一個超自然的境界,或藝術幻想的境界,然後,價值的觀念才有所憑藉。
我在前面已說過,中國先哲把宇宙看作普遍生命的表現,其中物質條件與精神現象融會貫通,至於渾然一體而毫無隔絕。一切至善盡美的價值理想,盡可以隨生命之流行而得以實現。我們的宇宙是道德的園地,亦是藝術的意境,《易·繫辭傳》一則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再則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之善配至德。」三則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老子雖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感嘆,後起的道家於是化宇宙為自然之常行,而棄絕善惡觀念,但是老子的本意,並不反對宇宙之有道德性,只說宇宙尊道而生,貴德而成,「莫之命而常自然」(《道德經》下篇,第五十一章),煦煦為仁的天志,孳孳為善的天意或許沒有,然而道與德卻是宇宙的真性實相。
至於藝術價值,在宇宙中則極普遍,所以莊子常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漢儒雖多主陰陽五行以形容自然之氣化行相,近似自然主義,但以五行配五德的學說,則所在皆有,尤以董仲舒、班固、鄭康成、趙岐等最為顯著。宋儒繼承《周易》《論語》《中庸》《孟子》之說,發揮「天理流行無間,為仁之體」(陳北溪語)。「天體物不遺,……無一物而非仁也」(張載《正蒙·天道》篇)。「善者,天地之性也」(張南軒語)。「元亨利貞仁義禮智八個字,無物不有,無時不然,充塞天地,貫徹古今」(薛敬軒語,見《廣近思錄》卷一)。「天地之間,理一而已」「天理只是仁義禮智之總名,仁義禮智便是天理之件數」(朱子語,見《續近思錄》卷一)。
如此說來,宇宙一切的現象都含道德之價值,故可說中國人的宇宙乃是道德的宇宙。清儒戴震對於此層更說得極透徹,他在《原善》中說:「一陰一陽,蓋言天地之化不已也。道也,一陰一陽其生生乎,其生生而條理乎,以是見天地之順,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生生,仁也,未有生生而不條理者,條理之秩然,禮至著也,條理之截然,義至著也,以是見天地之常。」由此可知中國先哲處處要從價值的根源,說明宇宙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