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哲學 · 第一章 什麼是中國先哲的人生哲學

諸位,在這裡,我所要講的題目是中國先哲的人生哲學概要。這個題目的範圍非常廣泛,意義極其重要,在未講解以前,先要鄭重地向諸位提出一個疑問,這便是:你們心中有哲學嗎? 諸位看我這樣發問,或許要嫌我唐突,但我之所以如此發問,卻有個道理。英國文學家蕭伯納嘗說:「你們不能相信榮譽,除非你們曾獲得榮譽。」現在,我也仿蕭伯納的口氣說:「除非你們心中先有了哲學,否則是不會了解哲學的。」 照目前的形勢看來,全國上下頗有反對哲學的趨勢,一般人沾染近代西洋功利主義的習氣甚深,以為哲學對於我們的生活是無用的,時常有人說,哲學不能烘麵包,要它做什麼?誠然不錯!哲學不能烘麵包,但我要問,人生的目的是吃麵包嗎?即就這層而論,西洋亦尚有個諺語:哲學雖然不能烘麵包,但可以使麵包增加甜味。 我們處在社會上,不僅要生活,更需啟發深刻的思想,培養優美的情趣,使我們的生命內容日益豐富,使我們的生命意義更加完善,使我們的生命價值逐漸提高。哲學不僅僅教我們生活,因為生活是我們的本能要求,用不著哲學來教導,但如何生活才能獲得意義,如何生活才能實現價值,這卻是哲學上重大的問題。羅馬哲學家西塞羅(Cicero)讚美哲學說:「哲學!人生之導師,至善之良友,罪惡之勁敵,假使沒有你,人生又值得什麼!」 諸位要知道,哲學不能烘麵包,不是它的缺點,只圖吃麵包的人不必有哲學,也必不能有哲學。倘若吃麵包還要咀嚼其美味,便少不了甘蜜或甜醬。哲學之於人生,不只是一塊黑麵包,而是一瓶甘蜜、一罐甜醬。諸位吃過黑麵包嗎?它的味道如何?諸位也吃過塗滿甘蜜甜醬的麵包吧?它的味道又如何? 說了這一段話之後,我仍舊要問:全國可愛的青年,你們心中有哲學嗎? 哲學的領域異常廣大,拿一句笑話來譬喻,我們可以說,比《紅樓夢》中的「大觀園」還要大無數倍。你們現在第一次踏入哲學的宮門,要想一一探索哲學問題的意味,豈不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只見滿園景物都是耀眼爭光,使人頭昏目眩嗎? 現在,為節省時間起見,且撇開哲學的大觀園全景不談,只擇要敘述中國人生哲學的「榮國府」。諸位聽了這句話,或許要疑惑,中國人生哲學是何等高尚的思想境界,哪能拿一個凡俗的「賈府」來作比喻?諸位且莫責難,聽我說來。「賈府」正當盛時,聚了許多富有才情的人在一起過活,轟轟烈烈,煊赫一時,等到式微衰敗之後,被西平王率領番役查抄,便引起焦大在門前噪鬧哭罵。中國近百年來,國勢衰弱,西洋勢力侵略過來,抄沒了我們的文化家當,更有焦大一流人在那兒謾罵我們自己不長進,甚且辱及先哲,誣衊中國根本沒有文化。諸位仔細想一想,這成什麼話! 誰是中國先哲?他們的人生哲學包括幾層問題?這兩點說起來非常複雜,現在只好拿童話故事來打比方。 相傳有一個國王和一個教主互爭雄長,教主平日養尊處優、豪華蓋世,國王眼見財富為人分潤,極不甘心。有一天,國王特約教主會晤,責他不應該非分奢華,損人利己。於是,向他提出三個難題,限期答覆。這些難題是:一、宇宙之中心在哪兒?二、週遊世界,需要多長時間?三、指點國王心中隱藏的思想是什麼? 教主聽了這些難題,起初以為只是開玩笑,哪知國王竟提出最後的警告,謂如教主不能准期作答,國王將嚴厲懲罰教主,使之身首異處。教主聽了這個警告,心驚膽戰,四處訪求智者大師為之解難,竟無所遇,只得垂頭喪氣,奔回寺院。中途忽有一位牧羊人攔路詢問,教主憂心忡忡地把國王所要挾的難題向之一一訴述。原來,這位牧羊人是個絕頂的天才,心中滿儲智慧,因向教主說道:「這又何妨!等到限期到了,我將換著你的盛裝,趨近國王,答覆任何難題,萬一不幸,便犧牲我的性命,抵死亦要為你解除大難。」 到了滿期那一天,牧羊人扮作教主模樣,帶著許多扈從,奔向國王的所在,理直氣壯地說道:「我現在準備答覆你的問題。」國王急遽問道:「第一,請指點宇宙的中心何在?」牧羊人聽了,從從容容地將手中的圭杖向地上一插,並說:「宇宙的中心就在這裡。君王如果不信,請穿地測量以為驗。」國王聽了無話可說,乃更問道:「週遊世界一匝,需時幾何?」牧羊人又答:「明晨太陽從東方起來,君王若能駕車追隨其後,從天而游,從今晨到明晨,一日之間當可繞地一匝。」國王接著又發第三問:「請指出我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麼?」牧羊人毫不遲疑,自答道:「君王心中以為我是教主。」一邊說著,一邊卸下教主的裝束,還了牧羊人本來面目,說道,「請君王恕我無禮,並求為教主解難。」從此以後,那個國王極其佩服牧羊人的智慧,並且尊重教主的威嚴。 上述故事隱約中已暗示誰是中國先哲,及其人生哲學問題。假使把那位尊貴的教主譬作中國民族,把那位險毒的國王譬作我們民族的大敵,便知那聰明的牧羊人就是我們歷代的先哲,那些難題的答案便是我們民族的人生哲學。 諸位讀過歷史,當知我國自黃帝以來,即已卜居於亞洲北部廣大的疆域,其威力所及,東至於海岱,西至於崆峒,北漸葷粥,南被衡湘。歷唐虞三代以迄於漢唐,遂奄有亞洲之大部。這裡有清明的長空,有巍峨的高山,有浩渺的大川,有青翠的沃壤,有豐富的物產,有溫馨的氣候。我們民族的祖先,披荊斬棘,開發了這樣廣大的疆域,舒舒服服地生活著,怎能不令四周蠻荒的民族,見了眼紅!於是自古以來,不斷地有葷粥、獫狁、戎狄、匈奴、羌氐、鮮卑、突厥、女真、契丹、韃靼,環伺侵逼,威脅我們整個民族的生命。這些威脅便如上述故事中那個教主所遭遇的難題。假使沒有牧羊人——歷代先哲——啟發偉大的智慧,解決致命的難題,產生光榮的文化,成立美滿的哲學,懾伏了那險毒的國王——我們民族的大敵,諸位想一想!中華民族生命尚能綿延不絕,傳到現在嗎?敵人給以難題,我們民族有卓越的能力可以解決;生命遇著迷惑,我們先哲有深刻的智慧可以化除。我們自有寶貴的哲學,所以生命之意義可以積極地肯定,生命之價值可以無限地提高。做一個中國人,確是一種光榮!諸位見到了這一層嗎? 上面這一段話籠統地指點,誰是中國先哲。他們遭遇民族的大難,總是要發揮偉大而深厚的思想,培養溥博而沉雄的情懷,促我們振作精神,努力提高品德。他們抵死要為我們推敲生命的意義,確定生命的價值,使我們在天壤間腳跟站立得住,這些人真是我們的導師。我在此地只提到這些人,但是這些人究竟是誰?中國歷代的哲學家太多,難以一一列舉,我們為時間所限,只好再拿個故事來作答覆。 希臘大哲學家柏拉圖稱述一個文學家的幻想,謂遠古的人類,除卻男女兩性之外,尚有男女合體的第三性別。男為太陽之子,女乃地球之嗣,男女合體便是地球與太陽共同所生。三性和會,遂成完人。他的思想超拔,可以擬議神明;他的才情卓越,可以抗衡天尊;他的魄力雄偉,可以登天入地,無所不能。於是,天上諸神群相驚怖,集議應付三性和合的人類。最後,天尊竟設法將他裂之為二,以減削他的能力。從此以後,這一類完人便分成許多一陰一陽的半邊人。這是一個恢詭有趣的神話,我們暫時不妨據為典要,說明中國先哲的品質。 諸位都知道,春秋戰國是我們哲學上的黃金時代。老子論道,孔子談元(《易經》上乾元坤元之元),分雄南北,墨子主愛,連貫於其間,成為三大宗。這三大宗雖然各有不同的旨趣,但是如果把它們融會貫通起來,實可代表中國哲學家最完美的思想。後來,不幸因為種種緣故,孔、老、墨三宗,好像黃河、長江、珠江三大河流,平列東下,不相貫注,由鼎立而對諍,由對諍而支離滅裂,分為半邊或幾分之幾的哲學趨勢,這是如何可惜!我如此說,並非主張孔、老、墨三宗便可概括中國的全部哲學,那是不可能的。尤其在漢魏以後,佛學介紹到中國,逐漸在哲學上引起了極重大的變化,產生了極精深的學說,但是這層涉及過分專門的問題,淺學如我,無從說起,只好略而不論。 兄弟對於先秦哲學門派,一向不敢贊同司馬談、劉歆、班固的分類方法,所以「六家」及「十家」之說暫不引用,只就純粹的中國古代哲學,選擇三派,統稱之曰孔、老、墨三宗,這些都是探索宇宙人生真際而窮極根底的哲學。它們的氣魄偉大、體系完備,而又極富創造性。 秦、漢以後,直到明、清,除佛學外,所謂諸子百家及其支與流裔,所謂魏、晉玄談,所謂宋、明理學,無論如何分歧交錯,其哲學思想之風格,總是脫胎於三宗,或分疏其一面。說到此處,諸位不要誤解。 秦、漢以後,歷代哲學都有新的發展,我自是不能否認,但所謂發展,只是從邏輯條理上求更清晰的說明,並非在哲學本體上作更偉大的創造。再就為孔、老、墨三宗著想,我更需加上一種限制。原本於老子之道家,經過莊列,炳耀一時,漢以後,便因種種附會而喪失了本來純正哲學的面目。墨子之學,傳於別墨及其他名家,戰國以降,即已絕嗣。導源於孔子之儒家,經子思、孟、荀之發揮,自西漢直至宋、明、清,其大義微言橫滋奧衍、源遠流長,儼然成為純粹中國哲學的主潮,所以我在這裡將著重這一派。 末了,我們再回到上面教主與國王爭執的故事。那個天才的牧羊人所解答的三個問題,實可代表中國先哲人生哲學的幾層要義。 他以圭杖插入地面,認為這是宇宙中心之所在,便是象徵中國人的生活精神,常寄於入世的熱忱,而不肯輕率作出世的幻想。 他教國王追隨太陽,從天而游,便是象徵中國人的生活根基雖以篤實的人間世為依據,但仍需啟發空靈理性,提神太虛,處處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以顯耀一種溥博遠大的胸襟。 他外表扮作教主的儀容,內心含藏自家的智慧,抵死急人之難,便是象徵中國人的生活要義,即在忠恕感人,同情體物,包裹萬類,扶持眾妙,養成一種人我兩忘、物我均調的偉大人格。老子冷虛周行之妙道,孔子旁通統貫之乾元,墨子尚同一義之兼愛,以及後儒主仁以統天地生物之心,都是發顯這種人生哲學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