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的心 · 第四章 印度情思與金字塔夜月

畫山繡水 自從唐人寫了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的詩,多有人把它當作品評山水的論斷。殊不知原詩只是為了烘襯桂林山水的妙處,並非要褒貶天下山水。本來天下山水各有各的特殊風致,桂林山水那種清奇峭拔的神態,自然是絕世少有的。 尤其是從桂林到陽朔,一百六十里灕江水路,滿眼畫山繡水,更是大自然的千古傑作。瞧瞧那灕水,碧綠碧綠的,綠得像最醇的青梅名酒,看一眼也叫人心醉。再瞧瞧那沿江攢聚的怪石奇峰,峰峰都是瘦骨嶙峋的,卻又那樣玲瓏剔透,千奇百怪,有的像大象在江邊飲水,有的像天馬騰空欲飛,隨著你的想像,可以變幻成各種各樣神奇的物件。這種奇景,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詩人畫師,想要用詩句、用彩筆描繪出來,到底誰又能描繪得出那山水的精髓?憑著我一支鈍筆,更無法替山水傳神,原諒我不在這方面多費筆墨。有點東西卻特別觸動我的心靈。我也算遊歷過不少名山大川,從來卻沒見過一座山,這樣凝結著勞動人民的生活感情;沒有過一條水,這樣泛濫著勞動人民的智慧想像。只有桂林山水。 如果你不嫌煩,且請閉上眼,隨我從桂林到陽朔去神遊一番,看個究竟。最好是坐一隻竹篷小船,正是順水,船穩,艙里又明亮,一路山光水色,緊圍著你。假使你的眼福好,趕上天氣晴朗,水面平得像玻璃,滿江就會畫著一片一片淡墨色的山影,暈乎乎的,使人恍惚沉進最恬靜的夢境裡去。 這種夢境往往要被頑皮的魚鷹攪破的。江面上不斷漂著靈巧的小竹筏子,老漁翁戴著尖頂竹笠,安閒地倚著魚簍抽菸。竹筏子的梢上停著幾隻魚鷹,神氣有點遲鈍,忽然間會變得異常機靈,抖著翅膀撲進水裡去,山影一時都攪碎了。一轉眼,魚鷹又浮出水面,長嘴裡咬著條銀色細鱗的鰱子魚,咕嘟地吞下去。這時漁翁站起身伸出竹篙,挑上魚鷹,一捏它的長脖子,那魚便吐進竹簍里去。你也許會想:魚鷹真乖,竟不把魚吞進肚子裡去。不是不吞,是它脖子上套了個環兒,吞不下去。 可是你千萬不能一味貪看這類有趣的事兒,怠慢了眼前的船家。他們才是灕江上生活的寶庫。那船家或許是位手腳健壯的壯族婦女,或許是位兩鬢花白的老人。不管是誰,心胸里都貯藏著無數迷人的故事,好似地下的一股暗水,只要戳個小洞,就要噴濺出來。你不妨這樣問一句:「這一帶的山真絕啊,都有個名兒沒有?」那船家準會說:「怎麼沒有?每個名兒還都有來歷呢。」 這以後,橫豎是下水船,比較消閒,熱心腸的船家必然會指點著江山,一路告訴你那些山的來歷:什麼象鼻山、鬥雞山、磨米山、螺螄山……大半是由山的形狀得到名字。譬如磨米山頭有塊岩石,一看就是個勤勞的婦女歪著身子在磨米,十分逼真。有的山不但象形,還流傳著色彩極濃的神話故事。 迎面來了另一座怪山,臨江是極陡的懸崖,船家說那叫父子岩。懸崖上不見近似人的形象,為什麼叫父子岩,就難懂了。你耐心點,且聽船家說吧。 船家輕輕搖著櫓,會告訴你說:古時候有父子二人,姓龍,手藝巧,最會造船,造的船裝得多,走起來跟箭一樣快。不料叫圩子上一個萬員外看中了,死逼著龍家父子連夜替他趕造一條大船,準備把當地糧米都搜括起來,到合浦去換珠子,好獻給皇帝買官做。糧米運空了,豈不要鬧饑荒,餓死人嗎?龍家父子不肯干,藏到這兒的岩洞裡,又缺吃的,最後餓死了。父子岩就這樣得了名,到如今大家還記得他們的義氣……前面再走一段水路,下幾個險灘,快到寡婆橋了,也有個故事…… 究竟從哪年哪代傳下來這麼多故事,誰也說不清。反正都說早年有這樣個善心的老婆婆,多年守寡,靠著種地打草鞋,一輩子積攢幾個錢。她見來往行人從江邊過,山路險,艱難得很,便拿出錢,請人貼著江邊修一座橋。修著修著,一發山水,衝垮了,幾年也修不成。可巧歌仙劉三姐路過這兒,敬重寡婆婆心地善良,就親自參加砌橋,一面唱歌,唱得人們忘記疲乏,一鼓氣把橋修起來。劉三姐展開歌扇,扇了幾扇,那橋一眨眼變成石頭的,永久也不壞。……前邊那不就是寡婆橋?你看臨江拱起一道石岩,下頭排著幾個岩洞,乍一看,真像橋呢。岩上長滿綠盈盈的桉樹、杉樹、鳳尾竹,清風一吹,蕭蕭颯颯的,想是劉三姐留下的裊裊歌聲吧? 船到這兒,漸漸接近陽朔境界,江上的景色越發奇麗。兩岸都是懸崖峭壁,累累垂垂的石乳一直浸到江水裡去,像蓮花,像海棠葉兒,像一掛一掛的葡萄,也像仙人騎鶴,樂手吹簫……說不定你忘記自己是在灕江上了呢!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一座極珍貴的美術館,到處陳列著精美無比的石頭雕刻。可不是嘛,右首山頂那塊石頭,簡直是個妙手雕成的石人,穿著長袍,正在側著頭往北瞭望。下邊有個婦人,背著娃娃,叫作望夫石。不待你問,船家又該對你說了:早年鬧災荒,有一對夫婦帶著小孩,背著點米,往桂林逃荒。逃到這裡,米完了,孩子餓得哭,哭得夫婦心裡像刀絞似的。丈夫便爬上山頂,想瞭望瞭望桂林還有多遠,妻子又從下邊望著丈夫。剛巧在這一刻,一家人都死了,化成石頭。這是個神話,卻又是多麼痛苦的事實。 江山再美,誰知道曾經灑過多少勞動人民斑斑點點的血淚。假如你聽見船家談起媳婦娘(新娘)岩的事情,你更能懂得我的意思。媳婦娘岩是陽朔境內風景絕妙的一處,雜亂的岩石當中藏著個洞,黑黝黝的,洞裡是一潭深水。 船家指點著山岩,往往嘆息著說:「多可憐的媳婦娘啊!正當好年齡,長得又俊,已經把終身許給自己心愛的情郎了,誰料想一家大財主仗勢欺人,強逼著要娶她。那姑娘坐在花轎里,思前想後,趕走到岩石跟前,她叫花轎停下,要到岩石當中去拜神。一去,就跳到岩洞裡了。」到這兒,你興許會說:「這都是以往的舊事了,現在生活變了樣兒,山也應該改改名兒,別盡說這類陰慘慘的故事才好。」 為什麼要改名兒呢?就讓這極美的江山,永久刻下千百年來我們人民艱難苦恨的生活吧,這是值得引起我們深思的。今後呢,人民在嶄新的生活里,一定會隨著桂林山水千奇百怪的形態,展開他們豐富的想像,創造出新的神話,新的故事。你等著聽吧。 埃及燈 我從火一樣燃燒著的遊行隊伍里走出來,渾身發燥,胸口跳得厲害。迎面起了風,一陣落葉撲到我的身上。我仰起頭一望:街道兩旁的樹木都黃了,太陽光一映,顯出一片透明的金色——多美啊,北京的初冬。 剛才在埃及大使館前的情景還牢牢鑄在我的心上。人,怎麼說好呢,真像是山,像是海,一眼望不見邊。只望見飛舞的紙旗,只聽見激昂的喊聲。有一處揚起歌聲,到處立時騰起慷慨的壯歌,於是人們擁抱著,滿臉流著縱橫的熱淚。我懂得這種眼淚,這是埃及人民英勇地反抗英法侵略的行動所激起的中國人民最高貴的感情。懷著這種感情,我們什麼都願意拿出來,什麼都願意做,只要為的是埃及人民的自由。 走回家來,累是有點累,我的感情里還是翻騰著狂風暴雨,不知不覺走到玻璃書櫥前,目不轉睛地望著裡面擺的一盞小燈。這盞燈是平平常常的鐵皮做的,半尺來高,四面鼓起來,鑲著玻璃,玻璃上塗著紅綠顏色。燈是靈巧、好看,可是過去也無非像別的小紀念品一樣,我愛惜它,但也並不特別愛惜它。看見燈,我的腦子裡常常要閃出個人影來。 事情相隔有好幾年了,那時候我到羅馬尼亞去參加一個國際性的大會,碰見了許多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賓客,都住在一家大旅館裡。有一天晚飯後,我在客廳里閒坐,望著壁上掛的喀爾巴阡山風景畫,一位臉色淡黑的人走到我跟前,拿指頭一點我問:「中國?」 我笑著站起來,沒等開口,又有好幾位陌生的朋友圍上來,當中有位婦女特別惹眼。她約莫三十歲左右,高身段,戴著墨鏡,耳朵上搖著兩隻金色大耳環,怪好看的。 臉色淡黑的人說:「允許我介紹一下吧,這是我們埃及的代表,非常著名的舞蹈家。」那女舞蹈家握住我的手,忽然說,「你等一等」,一轉身上樓去了。去了不久又回來,手裡拿著頂像我們維吾爾族戴的那樣漂亮的小帽,中指上掛著盞小玻璃燈。她把小帽替我戴到頭上,左右端量著說:「簡直像我們埃及人一樣好看呢。」接著又把那盞燈遞給了我。 我細細看著那盞精巧的小燈,想起《天方夜譚》里的故事,不覺笑著說:「也許這就是『神燈』吧?」 那女舞蹈家挺開朗地笑起來:「這是埃及燈,不是神燈。你插上枝燭,夜晚點著,可以照著亮走遍全埃及,不會迷路。」 我說:「好,好,有了這盞燈,我該可以照著亮走遍全中國了。」 女舞蹈家緊搖著大耳環說:「用不著,你們的路已經是亮的了——慢著,你能送我點東西嗎?」 我尋思送她點什麼禮物好,女舞蹈家接著又說:「我想要的也只是眼前的東西,最好能給我點中國煙。你們的煙實在香,抽著,能夠引人深思,想到很遠很遠的將來。」 偏偏我帶的煙並不多,好歹搜尋出一小鐵盒,想送她,可是不知怎的,一連幾天,我在餐廳找她,在客廳等她,總不見她那健美的身影。到後來,大會結束,各方面來的客人開始紛紛走了,那盒煙還白白帶在我的身邊,送不出去。我有點惆悵:看樣子她早離開這裡,回到她那古老而迷人的祖國去了。那個國家,當時在我的心目中,仿佛到處是詩,是情愛,是說不完的奇妙的故事。 那天中午,我從畫館看畫回來,看見旅館門前停著輛汽車,侍者正往車上裝行李。一進門,兩隻金色的大耳環恰巧迎面搖過來。 我又驚又喜,迎上去說:「啊!你還沒走啊。」 女舞蹈家說:「我這就要走了。這幾天,我身體不大舒服,也沒向你告別。」 她的臉色果然有點蒼白,說話的聲調懶懶的。我問她得的什麼病,她淡淡地一笑,用開玩笑的口氣說:「也許是思鄉病吧,誰知道呢。」 我急忙說:「請你等一等」,便跑上樓去,拿下那盒煙送給她。禮物太薄,實在拿不出手去,我覺得有點難為情。 那女舞蹈家卻露出明亮的喜色,緊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太謝謝你。禮物不在多少,是個情意。我們要永遠互相記著。將來有一天,我盼望你能到埃及來。」 我說:「能來的時候我一定來。」 她說:「該來的時候你就來吧。來了,別忘記告訴我,我給你講《天方夜譚》,還要講埃及的新故事給你聽。」 海角天涯,一別就是好幾年,我們彼此再也沒有消息。想寫信也沒法寫。說起來遺憾,我竟不知道她的姓名,她呢,也從來沒問起我的名姓。可是每逢我站到玻璃櫥前,望見那盞燈,我的神思一晃,就會出現個幻影,在那茫茫的埃及原野上,風沙黑夜,一個婦女搖著金色大耳環,提著小玻璃燈,衝著黎明往前走去。 今天,我凝視著那盞燈,我的眼前又出現那個幻影,但是我看見的那對大耳環不是孤孤零零的,而是夾在奔跑著的人流裡邊;每人拿的也不是一盞小燈,而是千千萬萬支閃亮的火把。我仿佛聽見那女舞蹈家在對著我喊:「來吧!你該來了!」 我要去,我實在想去。只要埃及人民需要的話,我一定要作為一名志願軍,到你們那正燃燒著自由的國土上去。我不想去聽奇妙的故事,我願意把我的生命化作一枝小小的蠟燭,插在埃及燈上,只要能發出螢火蟲尾巴那麼點大的光亮,照亮你們比金子還要可貴的心,就算盡了我應盡的友誼。 親愛的朋友,讓我們先說一聲:埃及見! 金字塔夜月 聽埃及朋友說,金字塔的夜月,朦朦朧朧的,仿佛是富有幻想的夢境。我去,卻不是為的尋夢,倒想親自多摸摸這個民族的活生生的歷史。 白天裡,遊客多,趣味也雜。有人喜歡騎上備著花鞍子的阿拉伯駱駝,繞著金字塔和人面獅身的司芬克斯大石像轉一轉;也有人願意花費幾個錢,看那矯健的埃及人能不出十分鐘嗖嗖爬上爬下四百五十尺高的金字塔。這種種風光,熱鬧自然熱鬧,但總不及夜晚的金字塔來得迷人。 我去的那晚上,乍一到,未免不巧,黑沉沉的,竟不見月亮的消息。金字塔仿佛溶化了似的,溶到又深又濃的夜色里去,臨到跟前才能看清輪廓。塔身全是一庹多長的大石頭壘起來的。順著石頭爬上幾層,遠遠眺望著燈火點點的開羅夜市,不覺引起我一種茫茫的情思。白天我也曾來過,還鑽進塔里,順著一條石廊往上爬,直鑽進半腰的塔心裡去,那兒就是當年放埃及王「法老」石棺的所在。空棺猶存,卻早已殘缺不堪。今夜我攀上金字塔,細細撫摸那沾著古埃及人民汗漬的大石頭,不能不從內心發出連連的驚嘆。試想想,五千多年前,埃及人民究竟用什麼鬼斧神工,創造出這樣一座古今奇蹟?我一時覺得:金字塔里藏的不是什麼「法老」的石棺,卻是埃及人民無限驚人的智慧;金字塔也不是什麼「法老」的陵墓,卻是這個民族精神的化身。 晚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微微有點涼。幸好金字塔前有座幽靜的花園,露天擺著些乾淨座位,賣茶賣水。我約會幾位同去的朋友進去叫了幾杯土耳其熱咖啡,一面喝著,一面談心。燈影里,照見四處散立著好幾尊石像。我湊到一尊跟前細瞅了瞅,古色古香的,猜想是古帝王的刻像,便撫著石像的肩膀笑問道:「你多大年紀啦?」 那位埃及朋友從一旁笑應道:「三千歲啦。」 我又撫摸著另一尊石像問:「你呢?」 埃及朋友說:「我還年輕,才一千歲。」 我笑起來:「好啊,你們這把年紀,好歹都可以算作埃及歷史的見證人了。」 埃及朋友說:「要論見證人,首先該推司芬克斯先生,五千年了,什麼沒經歷過?」 旁邊傳來一陣放浪的笑聲。這時我們才留意到在一所玻璃房子裡坐著幾個白種人,正圍著桌子喝酒,張牙舞爪的,都有點醉意。 埃及朋友故意乾咳兩聲,悄悄對我說:「都是些美國商人。」 我問道:「做什麼買賣的?」 埃及朋友一癟嘴說:「左右不過是販賣原子彈的!」 於是我問道:「你們說原子彈能不能毀了金字塔?」 同游的日本朋友吃過原子彈的虧,應道:「怎麼不能?一下子什麼都完了。」 話剛說到這兒,有人喊:「月亮上來了。」 好大的一輪,顏色不紅不黃的,可惜缺了點邊兒,不知幾時從天邊爬出來了。我們就去踏月。月亮一露面,滿天的星星驚散了。遠近幾座金字塔都從夜色里透出來,背襯著暗藍色的天空,顯得又莊嚴,又平靜。往遠處一望那利比亞沙漠,籠著月色,霧茫茫的,好靜啊,聽不見一星半點動靜,只有三兩點夜火,隱隱約約閃著亮光。一恍惚,我覺得自己好像走進埃及遠古的歷史裡去,眼前正是一片世紀前的荒漠。 而那個凝視著埃及歷史的司芬克斯正臥在我的面前。月亮地里,這個一百八十多英尺長的人面獅身大物件顯得那麼安靜,又那麼馴熟。都說,它臉上的表情特別神秘,永遠是個猜不透的謎。天荒地老,它究竟藏著什麼難言的心事呢? 背後忽然有人輕輕問:「你看什麼啊?」 我一回頭,發現有兩個埃及人,不知幾時來到我的身邊。一個年紀很老了,拖著件花袍子;另一個又黑又胖,兩隻眼睛閃著綠火,緊端量我。一辨清我的眉目,黑胖子趕緊說:「是周恩來的人嗎?看吧,看吧。我們都是看守,怕晚間有人破壞。」 拖花袍子的老看守也接口輕輕說:「你別多心,是得防備有人破壞啊。這許許多多年,司芬克斯受的磨難,比什麼人不深?你不見它的鼻子麼?受傷了。當年拿破崙的軍隊侵占埃及後,說司芬克斯的神色是有意向他們挑戰,就開了槍。再後來,也常有外國遊客,從它身上砸點石頭帶走,說是可以有好運道。你不知道,司芬克斯還會哭呢。是我父親告訴我的。也是個有月亮的晚上,我父親從市上回來得晚,忽然發現司芬克斯的眼睛發亮,走近一瞧,原來含著淚呢。也有人說含的是露水。管他呢。反正司芬克斯要是有心,看見埃及人受的苦楚這樣深,也應該落淚的。」 我就問:「你父親也是看守嗎?」 老看守說:「從我祖父起,就守衛著這物件,前後有一百二十年了。」「你兒子還要守衛下去吧?」 老看守轉過臉去,迎著月光,眼睛好像有點發亮,接著咽口唾沫說:「我兒子不再守衛這個,他守衛祖國去了。」 旁邊一個高坡上影影綽綽走下一群黑影來,又笑又唱。老看守說:「我看看去」,便走了。黑胖子對著我的耳朵悄悄說:「別再問他這個。他兒子已經在塞得港的戰鬥里犧牲了,他也知道,可是從來不肯說兒子死了,只當兒子還活著……」 黑胖子話沒說完,一下子停住,又咳嗽一聲,提醒我老看守已經回來。 老看守嘟嘟囔囔說:「不用弄神弄鬼的,你當我猜不到你講什麼?」又望著我說:「古時候,埃及人最相信未來,認為人死後,才是生命的開始,所以有的棺材上畫著眼睛,可以從棺材裡望著世界。於今誰都不會相信這個。不過有一種人,死得有價值,死後人都記著他,他的死倒是真生。」 高坡上下來的那群黑影搖搖晃晃的,要往司芬克斯跟前湊。老看守含著怒氣說:「這伙美國醉鬼!看著他們,別叫他們破壞什麼。」黑胖子便應聲走過去。 我想起什麼,故意問道:「你說原子彈能不能破壞埃及的歷史?」 老看守瞪了我一眼,接著笑笑說:「什麼?還有東西能破壞歷史嗎?」 我便對日本朋友笑著說:「對了。原子彈毀不了埃及的歷史,就永遠也毀不了金字塔。」老看守也不理會這些,指著司芬克斯對我說:「想看,再細看看吧。一整塊大石頭刻出來的,了不起呀。」 我便問道:「都說司芬克斯的臉上含著個謎語,到底是什麼謎呢?」 老看守卻像沒聽見,比手畫腳地說:「你再看:他面向東方,五千年了,天天期待著日出。」 這幾句話好像一把簾鉤,輕輕掛起遮在我眼前的簾幕。我再望望司芬克斯,那臉上的神情實在一點都不神秘,只是在殷切地期待著什麼。它期待的正是東方的日出,這日出是已經照到埃及的歷史上了。 印度情思 人在旅途上,又是夜航,最容易倦。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覺得耳朵里像灌滿水,錚錚發響,知道飛機正在往下落。一睜眼,只見身邊的星星,地面的燈火,密密點點的,恍惚是天上地下撒滿珍珠,連成一片。飛機打著旋,我只擔心:可別撞碎這些珍珠啊。 穿過這種幻景,我從雲頭裡飄然落到地面上。這就是印度。好一個新奇的去處:到處是詩意,是哲理,是神話,最能引起人的美妙的幻想。 難道這不新奇麼?五冬六夏,老是有開不完的鮮花。花草的名目,有時問當地人,也說不清。最奇的是一種叫「蘇葛」的花木,葉子周圍是鋸齒模樣,掐一片葉子埋到土裡,嫩芽便繞著葉子從鋸齒的凹巢長出來。芒果,菩提,在佛家是聖樹,到處可以看見。有一回,我在一棵大菩提樹上,發現累累垂垂掛著許多好大的果子。再一細看,竟不是什麼果子,而是一群倒掛在樹枝上的蝙蝠。到黑夜蝙蝠一亮翅膀,足有面盆大。 清晨,露水未乾,你碰巧能在花蔭里看見只孔雀,迎著朝陽展開彩屏,莊嚴地舞著。舞到得意處,渾身一抖,每根翎子都唰唰亂顫。 德里西南方有座極其漂亮的古城,叫赭堡,全城都刷成粉紅色,因而別名玫瑰城。其實不妨叫它是孔雀之鄉。那兒的孔雀多得出奇,有的乾脆養在人家裡,跟雞一樣。天天黃昏,孔雀出來打食。路邊上,野地里,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好像美人兒拖著翠色的長裙子,四處轉悠,根本也不躲避人。赭堡還有象,更通人性。我去看赭堡附近山頂上的琥珀宮時,騎的就是大象。象的全身刺著花繡,耳朵上戴著大銅耳環,環子上繫著彩色的綢子飄帶。養象的人叫它是「象小姐」,怪不得打扮得這樣妖嬈。想不到大象還愛音樂呢。爬山的時候,後邊有人叮叮噹噹敲著小鍾,象小姐便踏著拍子,邁著又慢又笨的步子,一搖一晃的,顛得人骨頭都痛。 下來以後,養象的人說:「給小姐點錢買糖吃吧。」大象便伸著鼻子到你跟前。我塞一枚印度幣到它鼻眼裡,瞧它把鼻子往後一甩,錢就遞到主人手裡去,乖覺得很。 怪覺得事兒還多著呢。你在大旅館的餐廳里吃飯,小鳥會嘰嘰喳喳飛進來,圍著你的腿搜尋麵包吃。你到清真寺或者是名勝古蹟去遊玩,小松鼠會追著你跑,你站住,小松鼠便坐起來,用兩隻前爪拈著鬍子,歪著頭,還朝你擠眉弄眼呢。你走在野地里,瞧吧,路兩旁常常坐著猴子的家庭:老猴子替小猴子從頭上捉虱子,更小的猴子抱著母親的肚子,就是母親蹦跳、爬樹,也不會掉。只要你叫上幾聲,哎呀呀,四下尼母樹的葉子一陣亂響,更多的猴子會猱下來,都圍到你跟前。膽大的竟敢一隻手抓著你的胳臂,一隻手從你掌心裡拿香蕉吃。別以為這種種飛禽走獸是養熟的。不是,都是野的,卻跟人處得十分融洽,你看有意思沒有意思?在這樣又古老又新奇的國度里,神話積累得自然特別豐富。象頭人身的「甘尼薩」神,恆河,朱木納河,還有一條據說隱藏在地下的沙羅索蒂河的三河女神,以及睡在毒蛇頭下的濕娃天神等等故事,不但刻在石頭上,還流傳在人民口頭上。甚至於直到今天,人民的真實生活里也夾雜著帶點神話色彩的東西。 我到南印度的馬德拉斯旅行時,曾經親自去看過神鳶。有關神鳶的事跡,流傳很遠,書上都有記載。據說由馬德拉斯到孟加拉灣海岸的半路上,有座聖山,每天正午以前,一定有兩隻白鳶從天外飛來,落到聖山上,吃點食,喝點水,歇息一會兒,然後又飛走——幾百年來天天如此。那天我去得早,先在山腳下喝了點鮮椰子汁,嘗了嘗像嫩豆腐腦一樣的鮮椰子肉,接著便按照當地宗教的習俗,脫下鞋,光著腳上了聖山。滿山飄著一股香味,不知是野花,還是敬神點的什麼香料。和尚們把神牛的糞曬乾,弄成灰,往人的前額上抹,給人祝福。我急著要看神鳶,早早便坐到神鳶常落的岩石旁邊等著。到十一點鐘左右,一個光著膀子的老和尚打著傘,拿著一銅碗粘米飯,又就近舀了一銅碗水,都擺到岩石上。圍著看的人悄沒聲的,全都望著天空。 忽然有人悄悄說:「來了!」天空里果然出現兩隻鳥,盤旋幾圈,隨後有一隻翩然落到岩石上。這是一隻白鳶,尾巴是黑的,頭上的翎毛挺憔悴,老了!一下來便從老和尚手裡吃起食來,養的熟得很。只是另一隻怎麼不見來呢?急得老和尚拿銅碗敲著石頭,引它,到底也沒引下來——總是先吃飽了。先前那隻吃飽後,用嘴悠閒地剔剔翎子,也就飛了。都相信這兩隻鳶是兩個聖僧,幾百年來每天從巴那拉斯飛往瑞姆薩羅姆去朝聖,好幾千里行程,故而天天中途要在馬德拉斯歇腳。 這類塗上神話色彩的宗教活動倒引起我極其邈遠的幻想。我站在山頂上,望著孟加拉灣碧藍的海水,望著蒼蒼茫茫的印度曠野,不覺想起玄奘。一千多年前,這個人物孤孤零零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袈裟爛成布縷縷,就是跋涉在這片國土上,說不定還打這兒走過呢。走乏了,看見人家燈火,便去叫開門,雙手合十,尋點吃的喝的,歇歇腳,然後又往前走。他不是茫然前進,他追求的是一種理想,一種信仰。 千萬不能忽視印度人民現實生活里的宗教氣息。宗教里也會含著人生哲理。 德里郊外有座「柯特」高塔,是十二世紀的建築,一色是砂岩造的,塔身上刻著可蘭經文,乍一看,形成十分精緻的花紋。高塔進口的大門上刻著這樣的字句: ……為神建築廟堂的人,神將為他在天上建築同樣的廟堂。 從這幾句銘文里,我領會一個道理,為什麼在印度全境有那麼多精美的寺院。這些寺院,正表現出印度人民對於美的人生的嚮往。在現實生活里追求不到這種美的人生,便把理想寄託到虛無縹緲的天上。建造廟堂,正是動手建造他們的理想。 這種美的理想,你還可以從多方面得到更強烈的感染。殘冬將盡,天氣正好,不妨且到印度西南方奧蘭格巴古城做一次短短的旅行。奧蘭格巴城本身美是美,更美的卻在別處。翻過一座叫不上名的山嶺,車子開進南印度平原,放眼一望,滿地的甘蔗正開花,飄著白穗,仿佛是雪白的蘆花。轉彎抹角,車子又插進一條空谷,停到山腳下。現在我們來到著名的阿旃陀石窟。 碰巧山根底正有廟會,沿路擺滿小攤,有賣各種甜食的,有賣鑲著玻璃珠子的手鐲的,還有賣色彩濃艷的披巾的。……許多婦女嘴裡嚼著豆蔻,圍在各種小攤前挑選自己心愛的物件。她們的服裝不是大紅大紫,就是大綠大黃,都帶著強烈的熱帶色彩。一些吉卜賽女人打扮得更鮮艷:頭頂上高高支起尖頂的綢子披巾;兩鬢插著珠子花;鼻子的左面掛著環子,也有的嵌著一朵小小的金梅花;腳脖子上戴著幾串小鈴鐺,一走路,嘩啦嘩啦響,好聽得很。看起來,無論女人男人,眼神都顯得那麼急切,好像是在期待著什麼——他們究竟期待什麼呢?我在紅紅綠綠的人群里,爬上山去,開始欣賞那些石窟里精彩無比的壁畫。這不是篇藝術論文,我不想多費筆墨去研究阿旃陀絕世的藝術。可是,這些從紀元前二世紀到紀元後七世紀陸續凝結成的精品,實在有吸引人的魔力。傳統的宗教主題和真實的印度生活緊緊結合著,每幅畫都是那麼優美,那麼和諧,而表現力又是那麼強烈。一兩千年前的人物,都用神采動人的眼睛,從牆壁上直望著你。可是你瞧,怎麼那眼神就跟我身旁的活人一樣,又急切,又熱烈。 從古到今,善良的印度人民究竟一直在期待什麼呢? 一個印度嚮導說:「你知道嗎?我們昨天剛過『迪拉三瑞』節。」 這是個歷代相傳的節日。在這一天,人們一見面就要互相給點糖,握握手。 我問道:「糖表示什麼呢?」 嚮導說:「糖就是愛,就是友情,就是幸福,一年一度,誰不盼望這個節日呀。」 我的心不覺一亮。千秋萬世,印度人民期待的不正是這些人生最美好的事物麼? 他們還把自己最美好的理想刻到石頭上。我指的是愛樓拉那個神奇的地方。愛樓拉坐落在奧蘭格巴城西北上,約莫十七英里遠,那裡一共有三十四座石窟,一律是石刻,內里有佛教的、印度教的,還有耆那教的石雕。有一本書上這樣記載著:「當阿旃陀的僧侶藝術家正忙於顯示短促生命中的永恆時,愛樓拉的山嶺響徹著雕刻巨匠們斧錘的聲音,開鑿出他們幻想中的凱拉薩石頭神宮。」 我認為,印度全國的名勝古蹟要算愛樓拉最絕,而凱拉薩神宮又是愛樓拉最絕的一處。我走到凱拉薩前,這座神宮一百六十四英尺長,一百零九英尺寬,九十六英尺高,是從一座大山上劈下來一個角,又把這一角石山雕成一座精美無比的宮殿,上下兩層,里里外外還刻著許多男女神像,以及跟原形一般大的石像等。神宮背後和左右,又依據原山開鑿出三面石廊,廊里的石壁上刻著好多幅十分動人的神話故事。 有一幅石刻最打動我的心。一個叫魯萬納的國王,長著十顆頭,每天要獻給神十九枝花。一天,神要試試他的心,暗地拿走十枝花。魯萬納一發覺花的枝數不夠,他是這樣虔誠,便砍他的頭代替花,已經砍下九顆頭,正要砍最後一顆,神感動了,出面止住他。據說這個神話人物後來竟變成惡魔。且不管結尾怎樣,這段故事總是值得深思的。 當夜,我臨時歇在愛樓拉附近一座古帝王的行宮裡,心情極其舒暢。我是完全沉醉在美的境界裡去了。天上有月亮,滿野鋪著新鮮的月色,靜得很,只有不知名的草蟲齊聲唱著。我想起當年那些刻石的人們。祖父帶著兒子,兒子傳給孫子,子子孫孫,前後幾百年,如果沒有堅定的信仰,深刻的智慧,加上像魯萬納那樣獻身的精神,如何能最終創造出這樣偉大的藝術啊?生命是有限的,那些人早不在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從來也沒想到把自己的名字刻到石頭上,他們刻上的只是自己的生命,他們留給後世的卻正是這種用生命創造的美。我不能不好好想一想:作為人類的這一代,我們又能為後世美好的生活做點什麼呢?月亮地里,遠處曠野上閃著一點野火,有人吹起怪淒涼的管子。印度人民真實的生活可遠不像理想的那樣美好。我知道,這個吹管子的人,睡在繩子結的床上,能吃到紅高粱餅,放點辣子,就是好的。不過我也知道,印度人民像自己的祖先一樣,永遠抱著美好的理想;而且有毅力,有勇氣,他們會為建造他們千秋萬世所想望的美好的人生而奮鬥,而抗爭。 蟻山 乍到加納,我幾次發覺曠野里有些奇奇怪怪的小山,都是極細的黃土堆成的。高的高到好幾丈,頂兒像錐子一樣尖,顯得十分精巧。究竟這是些什麼蹊蹺玩意兒?大使旅館的守門人巴考告訴我說:這就是非洲有名的蟻山。 非洲的螞蟻模樣兒也尋常,只是略微大點,時常借著一段砍剩的枯樹樁子做梁架,一點一點銜著土粒往上壘。一天一月,一季一年,千千萬萬螞蟻抱著那樣驚人的毅力,無休止地勞動著,年深日久,終於壘成令人驚嘆的蟻山。用巴考的話來說:這簡直是螞蟻世界的摩天大廈。巴考是個怪惹眼的人物。四十幾歲,前胸掛著一排叮叮噹噹響的勳章。他挺著胸脯,老是整理自己那身褪色的舊軍裝,顯得蠻有精神。他的黑頭髮每根都蜷曲著,鬈的那樣緊,鬢角插著半支鉛筆,也不掉。頭一次看見我,他就用含笑的眼睛望著我,似乎有話要說,又不好先開口。有一天午後,正是喝茶的時候,我從外頭回來,又發覺他那好意的眼神,便先跟他打招呼,問起那些奇怪的小山。 巴考屬於那種性格:爽快而又多話,你問一句,他會不厭其煩地說一百句。他先告訴我蟻山是什麼,接著問道:「是從中國來的嗎?」 我點點頭,他就滿臉是笑,伸出大拇指頭連聲說:「好!好!」隨後又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我隨英國軍隊到緬甸跟日本打過仗,看見許多中國人,有的還是我的朋友呢。」我噢了一聲說:「怪不得你得到這樣多勳章啊。」 巴考整理整理舊軍裝的下擺,胸脯挺得更高,露出得意的神氣,忽然又舒口氣說:「勳章是得了不少,可惜不能當飯吃啊。打完日本後,我退伍回來,就失了業,流落街頭,得伸手向人要著吃。當時像我這樣失業的退伍兵不知有多少,餓極了,大夥聚集一起,一商量,都叫:找英國總督去!我們就一窩蜂似的奔著總督府去了……」 剛談到這兒,一輛汽車開到大使旅館門前停下,巴考照例走上去,打開車門,恭恭敬敬閃到旁邊。車裡走出個壯年漢子,穿著一件五顏六色的花襯衫,上頭印著許多小野獸,怪裡怪氣的——我認得這是個叫吉茨的美國記者。吉茨柔聲說了句:「謝謝」,往巴考手裡塞個先令,輕輕走進旅館去。這時旅館門前車來車去,巴考忙著東招呼,西招呼,顧不得繼續談話,我就到旅館的露天咖啡廳去等候一位非洲朋友。 吉茨恰好坐在我的對面。我一到加納,對每個美國人都特別留意。我不能不留意,他們是我正在暗中角斗的主要敵手。請想想,我帶著中國人民海樣深的情誼,飛越高山大海,到加納的首都阿克拉來參加全非人民大會。不曾想在會場懸掛的旗子當中,右邊掛著兩面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而在左邊,竟吊著兩面蔣匪幫的旗子。四面旗子遙遙相對,明明是故意布置好的「兩個中國」的陰謀。是誰在跟中國人民為敵呢?猜也猜得著。原來有三十多個美國人來到大會,頂的都是教授、學者、記者一類發光的頭銜,企圖暗中操縱大會。他們事前到處收買代表,極力宣揚非暴力政策,現在又搬演「兩個中國」的醜劇,用意無非要破壞非洲人民的團結,破壞亞非特別是中非人民的團結,這樣來麻痹、分割非洲人民的鬥爭。我拒絕參加大會。我遍訪所有我認識的非洲朋友,說明中國的嚴正立場,揭露敵人損害中非人民友情的陰謀。非洲朋友醒悟了,立時在大會內部對美國走狗展開激烈的鬥爭,要求扯下蔣匪幫的旗子,請人民中國的兄弟代表進入會場。鬥爭已經持續兩天,勝負未分。 現在坐在我對面的正是跟我暗中角斗的角色之一。吉茨的連鬢鬍子極重,刮的臉頰鐵青;眼窩也是青的。一個臉色黑亮的年輕侍役走過來,問他喝茶還是喝咖啡。吉茨透著一股親熱勁兒說:「謝謝你,我想要一杯冰浸芒果汁。」 不一會兒,侍役用托盤送來芒果汁。吉茨先望著侍役嘿嘿嘿笑了一陣,然後柔聲說:「謝謝你,親愛的寶貝兒。」 也許覺察到我在暗暗注意他,吉茨忽然抬起臉朝我一笑,怪殷勤地招呼說:「真是個黑暗大陸啊,天氣也使人熱的難受——你說是不是,先生?」 我假裝沒聽見,不睬他。那傢伙進一步說:「我在東方學過巫術,如果你不見怪的話,先生,我想告訴你:恐怕你正面臨著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吧?」 我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笑著說:「我在西方也學過巫術,如果你不見怪,我倒想告訴你,不幸已經降臨到你的頭上。」 吉茨一驚說:「你能告訴我是什麼不幸嗎?」 我說:「你撒的是什麼不幸的種子,就要收什麼不幸的果實。」 那傢伙嘿嘿嘿笑起來:「妙啊,這真是東方的智慧。原諒我,先生,我不能再多陪伴你了。」便站起身,客客氣氣一鞠躬,剛轉過身去,我從玻璃門裡望見他扮了個鬼臉。 我總等不到那位約好的非洲朋友,有點急,蹈蹈躂躂又轉到旅館門口。守門人巴考正坐在可可樹蔭涼里歇涼,老遠便朝我招手。何不趁這個空請巴考繼續談談他的故事呢? 巴考自然愛談,他拾起先前的話頭說:「我不是告訴你我們都奔著英國總督府去了麼?總督府就是現在加納政府的所在地。不到大門口,一群英國兵迎頭攔住我們的去路。我們要見總督,人家卻讓我們先見見刺刀。大夥氣極了,高聲叫著:『我們要職業!我們要麵包!』英國兵就開了槍,打死兩個退伍兵。這一來,可激起加納人的氣憤。當天晚間,阿克拉全城都發生暴動,四處只聽見喊:『獨立!自由!』這是一九四八年的事,也是加納人頭一次發出自由的呼聲。暴動雖說後來平靜下去,人民要求獨立的決心卻越來越強。直到一九五七年三月,英國人看見勢頭不對,才改變花招,讓加納獨立。可是這算什麼樣的獨立呢?——」巴考的話突然停住,痛楚地叫了一聲。原來有隻蒼白的手悄悄伸到他的鬢邊,輕輕一擰插在他鬈髮里的鉛筆,擰得他的頭髮生痛。我回頭一看:吉茨正齜著牙立在我背後。 吉茨做出一股怪殷勤的勁兒對巴考說:「原諒我,我的親愛的,你能幫我喊一輛汽車嗎?」巴考的臉氣得變成黑紫色,掏出哨子吹了幾聲:一輛汽車開到旅館門前。吉茨抬腳要上汽車,幾隻螞蟻正巧爬在當路上。只聽見吉茨咬著牙小聲說:「幾隻黑螞蟻,還能擋住我的路啦!」說著用腳尖踏住螞蟻,只那麼一碾,把螞蟻都碾死了,然後爬進汽車去。 巴考衝著汽車揚起的塵土吐了口唾沫,氣憤憤地對我說:「你看見沒有?英國人和美國人還騎在我們頭上,橫行霸道,這算什麼獨立!」 這使我記起一位加納政界人物的話。他說:「如果非洲不全部獨立,加納就得不到真正鞏固的獨立。」這次全非洲的代表會聚一堂,正是要確定一條共同道路,連根摧毀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者的枷鎖,取得非洲徹底的解放。任它是豺狼虎豹,如果想要擋住非洲人民前進的道路,只有自討苦吃。不信請看當天傍晚發生的一件轟動聽聞的故事。 吃晚飯的時候,我一進餐廳,只聽見議論紛紛,到處哄傳著一件新聞,說是當天大會正開秘密會議,討論到最熱烈的當口,一個看守地下室的人跑來說:「地下室里藏著個黑影,從那兒可以清清楚楚偷聽到整個會議的秘密。」兩個警察立時趕到地下室,捉住那個人,竟是一個美國特務。都說晚報上還登著那個特務的照片呢。 我匆匆忙忙吃完飯,想去買一份晚報。剛到門口,守門人巴考便衝到我面前,手裡擎著張報紙說:「你看看吧,想不到是他啊!」 報上登的正是那個吉茨的照片,下面還有一行醒目的標題:他能否認是個特務麼?我還在細看新聞,那位我一直等待著的非洲朋友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明天你來參加大會吧。大會今天下午已經做出決定,今晚上就扯掉蔣介石的旗子。」第二天我進會場以前,先請別人進去一看,只摘掉一面,還掛著另一面。感謝羅伯遜夫人和杜波依斯夫人,由於她們的正義鬥爭,美國走狗才不得不在萬目睽睽之下,終於把另一面骯髒旗子也扯下來了。 我進入會場,許多非洲朋友跟我握手說:「這是你們的勝利啊!」 我卻認為這更是非洲人民對美帝國主義所取得的一次出色的勝利。但凡美國海盜還能掌握會場,蔣匪幫的旗子是摘不下來的。看看會場上那種慷慨激昂的情緒,誰能不深受感動?這個跑上台去,連叫三聲:「自由!自由!自由!」整個會場都震動起來了。那個扛著塊大牌子,往台上一立,牌子上所寫的標語立時變成群眾怒不可遏的聲音:帝國主義滾出非洲去!突然有人用悲壯的高音唱道:阿非利加,回來吧! 一時會場裡頭,會場外頭,滿是一片震耳欲聾的歌聲。我覺得,這歌聲不止在會場裡外,也不止在加納,而是在整個非洲大陸上都洶湧起來…… 自從一九五八年全非人民大會以來,轉眼又是一年有餘。非洲人民反殖民主義的鬥爭真是如火如荼,一浪高似一浪。那個美國特務曾經罵非洲人民是黑螞蟻,你想沒想到非洲的螞蟻能夠壘起蟻山,創造出驚人的奇蹟!何況非洲人民目前正在創造的絕不是蟻山,卻是真正雄偉的大山。據說,每次火山爆發,就要有新山誕生。現時在整個非洲,火山到處在噴火,通紅的熔岩形成火的河流,到處都在燃燒。就在這一片火山爆發聲中,新的山峰正在非洲大陸上一個接著一個誕生出來了。 寶石 錫蘭[1]素來號稱「東方的珍珠」,確實不愧是個寶島。海里產珍珠,島子上漫山遍野是一片印度洋似的綠色,儘是茶園、咖啡園、椰子林、橡膠樹林,還有鐵一般堅硬的珍貴烏木。最難得的要算洛塔納培洛城出產的寶石,五光十色,跟星星一樣閃著光彩。臨我離開前,邀請我們訪問錫蘭的檀柘夫人特意托人尋到兩顆上好的寶石,贈送給我。一顆是乳白色,另一顆是紫紅色,托在手掌上,閃閃發光。 檀柘夫人能寫富有雄辯性的政論文章,能畫一筆出色的畫,又是個著名的社會活動家。承她送我這樣珍奇的禮物,自然要謝謝的。檀柘夫人笑笑說:「謝什麼?你們送給我們的寶石,比起這點來不知要高貴多少倍呢。」 我一時沒領會她的話,檀柘夫人接著又說:「在人類生活的礦層里,有些東西也會凝結成光芒四射的寶石。你到過安紐洛培洛古城,應該訪問過法顯的遺蹟吧?」 我訪問過那座叫阿拔亞吉瑞的古塔,高得像小山,足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據說,當年晉朝的高僧法顯翻山過海,流轉十幾年,輾轉來到錫蘭,曾經在這兒住了兩年多,鑽研佛經。他的住處究竟在哪兒,已經尋不見一點蹤跡。可是想像得出,在一千五百多年前,風晨月夕,時常有一位清癯的老僧,披著黃袈裟,赤著腳,繞著古塔徘徊沉思,追索著人生的哲理。有一天,有人送他一把扇子。他望著扇子,久久地沉思不語。一別多年,不想在海外又見到故國的東西,他不能不懷念起自己的祖國。終於他攜帶著從海外搜集的經典,漂洋過海,重新回到自己的國土。他走了,他的名字卻留在錫蘭,一直到今天。正當我在古塔前流連忘返的時候,一群穿著雪白衣衫的少女,每人拿著一朵白蓮花,飄飄而來。她們一見我,一位姑娘搖著白蓮花,笑著喊:「法顯!法顯!」那位古代高僧萬想不到他會變成中國和錫蘭人民之間深遠友情的化身。談起友情,必然要談起法顯。 法顯死後一千五百多年,另一個中國人的名字又流傳在錫蘭人民中間。 我頭一次聽見這個人的名字是在科倫坡郊外的苞枸達湖上。幾位錫蘭朋友原想邀我們去欣賞湖上落日的美景,不想去晚了,太陽已沉入湖底,倒遊了一次夜湖。大家坐在湖心的一座水亭子裡。湖水輕輕拍著亭子腳,大家也在輕聲絮語,談著錫蘭的歷史。從很古很古以來,錫蘭就在不斷遭受著異民族的侵略,到十六世紀,便落到葡萄牙手中。錫蘭人是有血性的,如何甘心受人奴役?當時有位民族英雄叫羅達·僧格,人稱「獅子王」,跟葡萄牙人整整打了一生。「獅子王」是這樣驍勇善戰,葡萄牙人一聽見他的名字,就膽戰心驚。當時流傳著這樣幾句話:「當你聽到『獅子王』的戰鼓,葡萄牙人堡壘里的貓肉就要漲價。」「獅子王」一直活到百歲高齡,最後在一次戰鬥里負傷,死在戰場上。他的一生,真是一部英雄的詩篇。「獅子王」之後,錫蘭人為著自由,跟葡萄牙斗,跟英國斗,前仆後繼,不知又灑過多少英雄的熱血。直到一九四八年,英帝國被迫無奈,才不得不讓錫蘭獨立。獨立的簽字儀式正是在我們暢談錫蘭歷史的這座水亭子裡舉行的。 這時一位叫庫馬魯的錫蘭朋友說:「在我們近代爭取自由的鬥爭里,也有催陣的戰鼓,最有力量的鼓手還是個中國人呢。」 我不禁問道:「這是誰呢?」 庫馬魯說:「他叫米欣達(譯音),是從西藏來的一位和尚,在錫蘭住了多年,寫了許多激昂慷慨的詩歌,鼓舞著我們人民的鬥志。你聽,這是多麼振奮人心的詩句——」他便抑揚頓挫地背誦起來: 別國人民正為自由而戰, 世界人民都為自由而生, 僧伽羅人啊,你們看不見麼? 你們也在為自由而獻出生命。 米欣達的詩寫得又多又好,確實不愧是位戰鬥的鼓手。後來我在錫蘭旅行當中,曾經見過他的畫像,不止一次聽見人背誦他的斷句。他最有名的詩集叫《自由之歌》,一位錫蘭朋友替我找到一本。我帶著詩集走進科倫坡一家旅館的餐廳,侍者看見了,立刻拿起來,好幾個別的侍者都圍上來,一齊低聲念著。可見詩人的詩是十分深入人心的。可惜他死得太早,四十歲時便與世長辭了。他的遺體葬在苞枸達湖邊上,墓前經常供著各色新鮮的廟花、蓮花、娑羅花,飄散著醉人的濃香。他用心血澆灌過錫蘭人民的自由,錫蘭人民自然會記著他的。檀柘夫人提起法顯,我聯想到米欣達,這兩個人的名字在錫蘭都是發光的。也許檀柘夫人說我們送給他們的寶石,正指的是這兩個人吧。 檀柘夫人卻說:「不,我指的是中國人民對錫蘭人民的友情。真正的友情是人類生活的結晶之一,比寶石還要透明,還要高貴。從法顯起,特別是今天,你們的友情是那樣深,那樣重,早已凝結成一座寶石山,相形之下,我現在送你的這兩塊小寶石,又算什麼呢。」 原諒我,檀柘夫人,我不能同意你的話。自從來到錫蘭,錫蘭人民對我們的情誼,就是萬丈深的印度洋水,也不及這種情誼深。表現這種深情厚誼的是金銀絲編織的花環,是乳白色的椰子花,或者是跳著大象舞捧送給我們的一疊布辣支樹葉。現在這兩顆光彩奪目的寶石,不更象徵著錫蘭人民純真的友情麼?我細心地珍藏起這兩顆寶石,正是要珍藏起錫蘭人民友情的結晶。 鶴首 鶴首是一種式樣古雅的日本花瓶,色彩鮮亮,瓶子頸又細又長,跟仙鶴似的,因而得了名。送我這隻鶴首瓶的是東京赤羽莊的女主人。臨離開日本前夕,有些日本作家替我餞行,邀我到赤羽莊去。小院裡正開著紫色的木筆,門口掛著鳥網和幾隻野味,情調夠別致了。一進屋,中島健藏、石川達三、白石凡、芹澤光治良等多人都在座。 中島先自笑著說:「今天要請你吃一種特殊風味的菜,叫作『御狩場燒』。」 我笑著問:「是不是要自己親自狩獵呢?」 中島說:「一會兒瞧吧。」 菜真有點特殊。有從山上新采的蕨薇,有蜜蜂蛹兒,有鵪鶉。最後赤羽女主人端來幾盆火,上頭擱著淺淺的平底鐵鍋,又端來幾盤切碎的野鴨子。石川解釋說,古時候諸侯打獵,獵到的野味,當場烤著吃,現在正是仿照古代狩場的吃法。女主人便親自替大家燒烤野鴨,加上各種各樣的作料,一嘗,鮮美極了。 飯後,女主人弓著腰說:「今天有遠來的稀客,想送客人一件禮品,表表心意,不知道肯不肯收?」便捧出一隻鶴首瓶。 瓶子做的是那樣精巧,不愧是件藝術品。我正在反覆細看,中島說:「你該想不到,這還是從中國傳來的呢。」就遞給我一頁說明,上面約略說唐代有個和尚從中國到日本,帶來鶴首瓶,傳到時下,能造這種瓶子的只剩一個人了。 我不覺對瓶子發生異樣的興趣,拿在手裡再三摩挲,捨不得放手。我摩挲的是日本的藝術品,裡面卻含著中國古代能工巧匠的心血。這隻鶴首瓶,正是中日兩國人民文化交流的結晶之一。當年有人把瓶子從中國帶到日本,現在我卻又要把瓶子帶回中國去,多有意思。 究其實,類似鶴首瓶這樣的事,還多得多呢。不妨讓我再略記幾件。 一天後晌,我冒著細雨到武藏野去訪問龜井勝一郎,老遠就望見龜井打著傘立在板門前,滿頭銀絲,笑眯眯地迎著客人。 龜井一直把客人迎進屋裡坐下。一抬眼,我瞥見窗前一樹梅花,開得像雪一樣。龜井笑指著說:「梅花在迎客呢。」我一時覺得,滿頭銀髮的龜井倒像是迎客的梅花。 龜井是著名的批評家,慢言低語地談著日本文學,又拿出幾幅他自己去年訪問中國時畫的畫兒,最有詩意的是那幅《姑蘇城外寒山寺》,於是我們便談起詩來。這時候,他女兒跪在茶几旁邊一爐炭火前,研著什麼,又調著什麼,不一會便捧著一隻挺古拙的大杯送到我眼前。我雙手接過來一看,齊杯底是又稠又綠的香茶,喝一口,味兒有點苦,卻是很提神的。龜井微笑著說:「這是日本的茶道,古時候從中國傳來的。」 我說:「中國不再這樣喝茶了。」 龜井夫人從一旁說:「你喝茶的那隻古杯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杯外邊有隻鶴,杯里有隻龜,是我們的家寶。」 我說:「中國有句古語:千年龜,萬年鶴——都是長壽的徵兆。」 龜井不覺微微一笑說:「日本也是這個意思。」 我就說:「你看,我們兩國人民的風俗人情怎麼這樣相像?難怪我到日本以後,儘管是初次來,一點也不生疏,處處都有點鄉土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川端康成家也很親切。 去訪川端那天,已經是深夜。這位小說家有六十多歲了,頭髮灰白,臉很瘦,兩隻大眼卻挺有精神。他為人沉默寡言,你問一句,他答一句,有時不答話,只用熱情的大眼望著你。聽人說他家裡藏著豐富的文物,很想看看。川端也不說什麼,站起來走進裡屋,一轉眼搬出件東西來,亮給你看。來來往往有那麼幾次,蓆子上早擺滿東西。這裡頭有叫作「蠟纈」的唐三彩陶瓶,有宋汝窯瓷,有明朝文徵明寫的十札,還有清乾隆年間畫家羅兩峰的畫稿。這位畫家造詣挺新奇,一幅畫上畫著一片火光,嚇得一隻兔子落魂喪膽地跑,題詞是「忽看野燒起」。 川端指著那隻兔子,含有深意地一笑,我也笑了。 陪我同去的松岡洋子幫助主人端出酒來。川端喝了一盅,臉色緋紅,有些酒意,話比較多起來。他說他翻譯過《紅樓夢》,又說郭沫若在千葉的藏書,都完好無缺地收在吉祥寺,原叫郭沫若文庫,後來又加進些別的書,改叫亞細亞圖書館,他自己也參與了這件事。川端說著,又殷殷勤勤替我斟茶,指著茶杯說:「這是明朝的瓷器,看得出嗎?」 茶杯是白地畫著藍色的豎紋,像窗格一樣,不是中國風格。我說出自己的看法。川端說:「這種花色叫麥秸紋,日本最流行,杯子可確實是從中國來的。也許是當年日本特意向中國定製的。」說著他又用熱情的大眼望著我。從他那眼神里,我總覺得他心裡藏著一句話,一種情意,還沒表露出來。該是句什麼話呢? 隔兩天,我去拜訪井上靖時,不想倒從井上靖口裡聽到這句話。 井上的家是座兩層小樓,園子裡紅梅乍開,紅梅小閣,又是一番風情。主人是個五十來歲的人,長臉,油光的大背頭,自己說年輕的時候就有心愿要寫作,可是直到四十歲才動筆寫小說。他的小說有現代題材,也有歷史題材。歷史小說突出的特點是多半採取中國的漢唐故事。像《樓蘭》《天平之甍》等都是。可惜我不能讀他的原作,不清楚他的歷史觀點,也就無法跟他詳細談論這些作品。不如且聽作者的自白為是。 井上說:「我對中國的歷史總有點懷古的感情。我寫了秦始皇,寫了漢武帝,寫到漢人和異民族的戰爭,也寫到漢人對黃河沙漠等大自然的鬥爭。長安洛陽曾經產生過多麼豐富的文化,曾經在人類歷史上開過多麼燦爛的文化之花啊。前幾年我訪問了中國,在中國做了一次極其愉快的旅行。我還想再去,特別是去看看那些孕育過中國古代文化的搖籃地帶。」我說:「今天的中國是更值得看看的。」 井上說:「是啊,今天和過去的歷史不能割斷,我想尋找一下今天和過去的聯繫。」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又輕輕說:「我確實是熱愛中國的。」 這是井上靖的一句話,實際也是無數日本人民的心頭話。赤羽女主人那隻鶴首瓶,不正表示著同樣的話意麼? 我不禁反覆尋思:這許多日本朋友跟我各有自己不同的生活經歷,不同的思想,但在一見之下,彼此卻那樣容易理解,感情又那樣容易結合,原因在哪兒呢?是不是因為我們兩國人民的歷史文化自古以來便一脈相通,互相交流,生活感情上有許多共同點,我們的心靈才這樣容易互相擁抱?究竟是不是,還得請日本朋友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