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的心 · 第五章 菠蘿園裡的生命泉
櫻花雨
箱根遍地都是溫泉,山水又秀氣,不去洗一回溫泉,是不能算到了日本的。春三月,我偷閒去玩了兩天。像廬湖,像白頭的富士山投在湖裡的倒影,一一都領略過了,便坐懸空纜車下到一條名叫島堂的谷底,宿到一家旅舍里。這家旅舍造得曲榭迴廊,十分精巧,屋裡陳設著幾色古玩,純粹是日本風味。我換上一領寬袍大袖的和服,洗了洗溫泉,去去滿身的風塵,一個名叫君子的姑娘便用托盤端來晚餐。
君子穿著一身天藍色的「著物」,文文靜靜的,眉目挺淳厚。她跪在蓆子上,替我們添茶添飯,特意勸我嘗嘗玉色小瓷碗裡的幾片生魚,說是才不一會兒,那金槍魚還是活的呢。我蘸著醬油吃了兩片生魚,味兒很香,實在好吃。
君子忽然輕輕嘆口氣說:「你們都是很正經的好人啊。」
我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君子柔聲說:「你們不像別人,來了就喝酒,就胡鬧。」
我問道:「你知道我們是從哪兒來的嗎?」
君子含笑說:「知道,所以你們才這樣好,也不欺負人。」
我就問:「還有人欺負你嗎?」
君子低下眼睛說:「我們當下女的,誰都瞧不起,誰願意欺負就欺負。一見了美國兵更嚇死人。」
「美國兵多不多?」
「好像不少,連富士山都有美軍的射擊場呢。我的家在橫須賀,本來是美國海軍基地,你沒見那些美國兵啊,橫行霸道,比狼都惡。」
「那些惡狼究竟幹了些什麼壞事?」
這一問,君子遲疑起來。她側著耳朵聽聽紙門外邊,想說又咽住,最後支支吾吾說:「究竟幹了些什麼壞事,我也不大清楚。一見美國兵,嚇得你魂兒都飛了,躲都躲不迭,誰知道他們幹了些什麼。」
我不禁望著她問:「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君子的臉色忽然一變,顯得怪淒涼的,半天才像自言自語地說:「死了,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說著她的眼直瞪瞪地望著窗外,默不作聲。
窗外正是一片黃昏景色,對面山坡上的松樹林子浮起一層蒼蒼茫茫的煙霧。起了大風,從山頂壓到谷底,四處橫衝直撞,震得窗戶嘎啷嘎啷響。
君子勉強一笑,有意改變話題說:「起風了,該下雨了。這兒的風景本來是很美的:春天對山有櫻花,秋天滿山都是紅葉,跟畫一樣。今年落了場春雪,櫻花受了寒,到現在還沒開。這一場風雨,只怕櫻花開不好了。」
我便問道:「櫻花最盛能開幾天?」
君子說:「也不過幾天。有時正在盛開,一夜暴風雨,就謝了。」說著,她的臉上又露出一絲淡淡的哀愁。
我聽說日本人常常把生命比做櫻花,悲嘆生命的短促。君子的悽苦神情,也許是惋惜自己零落的青春,也許是不能忘記自己痛苦的身世吧?這個善良的日本姑娘到底有一段怎樣傷心的歷史,她有點怕,不敢說。不說也想像得出。她的遭遇無非是當前日本人民常常遭遇的,她的痛苦必然也是當前日本人民共同的痛苦。
我來到日本不久,聽的不多,見的不廣,但在那五光十色、紙醉金迷的紛亂生活中,有些事物給我的刺激特別深。一位知心的日本朋友曾經問我對日本的印象,我說日本有四多。哪四多呢?車禍多,廣告多,保險公司多,當鋪多。每逢我在熱鬧的通衢大道看見車禍牌子上標明每天大量傷亡的人數,真有點觸目驚心。每逢我望見空中的氣球廣告,夜市上離奇古怪的霓虹燈廣告,像東京銀座一座大樓的屋頂上蹲著只大貓頭鷹,兩隻眼睛不停地轉著,轉著轉著閉上一隻,做出調皮的模樣兒,我覺得自己好像掉到一座爛泥塘里,到處是一片混亂。但是,當我看見火災、生命一類保險公司的廣告,特別是在深夜,當我遠遠望見偏僻小巷裡亮起一塊寫著朱紅色「質」字的招牌,就有一股陰慘慘的冷風撲到我臉上,我想像得出日本人民在那畸形的繁華後面,生活命運有多麼悲慘。
我指出這四多,那位日本朋友卻說:「還得加上一多:美軍基地多——這是日本人民一切災難的主要根源。」接著他告訴我,根據醫生的說法,在病態的日本社會裡,有兩種病最可怕。一種是許多青春少女遭到美軍的姦污,懷了孕,打胎後營養太壞,生活憔悴,因而轉成癌症。另一種是許多人受到生活的壓迫,時時刻刻精神極度緊張,害怕失業,害怕挨餓,勞累又過度,久而久之,便得了精神癲癇症,一發作,什麼樣可怕的事都幹得出來。
在這樣千瘡百孔的社會裡,日本人民的命運是不難想像的,又何必深追君子個人的慘史呢。君子的苦難應該是有時代性的,可惜在君子身上,我卻看不見日本人民那種大無畏的時代精神。這種精神表現在翻江倒海的反對「日美安全條約」鬥爭中,也表現在當前的春季鬥爭中。君子是那樣膽怯,那樣柔弱,看不見自己的明天,更看不見日本的未來。
這一宿,我躺在島堂的溫泉旅舍里,從君子想到日本,想的很多,翻來覆去睡不穩。日本人叫溫泉是地獄,也許我真睡在地獄邊上呢。
後來我終於睡著,趕一醒,天大亮了,耳邊響著一片瀟瀟灑灑的聲音。君子含著微笑,拉開紙門,慢靜靜地走進屋子,推開擋窗的木板,窗外正落著春雨。我朝對山一望,山腳一帶浮著白色,好像是積雪,不覺驚訝地問道:「是下雪還是下雨呀?」
君子溫柔地笑道:「是下雨。你看對山,經過這一夜風雨,櫻花都催得咧開嘴了。」
對山那一片白色,原來是半開的櫻花。
吃完早飯,我們收拾好行李,準備坐懸空纜車出谷去。電燈一下子滅了,停電了,纜車掛在半空中,也不能動,急得上頭的遊客亂叫喚。
君子忍不住自言自語悄悄說:「敢許是罷工吧?」從她那對柔和的眼睛裡,我瞟見有兩點火花跳出來。想不到在這個怯生生的心靈里,也隱藏著日本人民火一樣的願望。昨夜是我錯看她了。
我倒不急著出谷,索性站到窗前,望著對山乍開的櫻花。風雨能摧殘櫻花,但是衝風冒雨,櫻花不是也能舒開笑臉麼?趕明兒,風雨消歇,那霜雪也似的花兒該開得多麼美,多麼盛啊。如果櫻花可以象徵日本人民,這風雨中開放的櫻花,才真是日本人民的象徵。
野茫茫
錫蘭小說家羅特納是個靈俏人,開起車來軲轆不沾地似的,沿著碧藍的印度洋朝南飛跑。撲面是看不盡的熱帶景色。柳麻長得正旺,腰果樹、麵包樹已經結果,那「沙漠的甘蔗」枝葉這樣肥大,紮上個眼,流出的液汁足可以消除一個走在荒漠裡的旅人的乾渴。最多的還是椰子樹,剛開花,一穗一穗挑在樹梢上,好像是羊脂玉雕成的。有人正在樹上採花,采完一棵,踏著椰子樹之間懸空高吊著的椰子繩,靈巧地走到另一棵樹上,那顫動的步態,真叫看的人替他捏著把汗。羅特納告訴我說,採下的花可以釀造一種很醇的酒,叫阿拉克。我喝過,確實是好酒。
且慢,我還沒點清楚,羅特納正帶我去游「國家公園」呢。這去處不是好玩的。就在錫蘭島盡東南角上,好一片莽莽蒼蒼的大叢林,裡頭盤踞著各種飛禽走獸。也不知是誰獨出心裁,把這一帶劃作「公園」,不許射獵,只許坐著汽車進去,碰巧了,你會看見千奇百怪的荒野生活。可不能下車,小心野獸會傷害人。有一回,一個攝影師想拍電影,悄悄藏到草叢後面,不想驚動了一頭正吃草的大象。那大象直奔過來,一伸鼻子捲起攝影師,摔到腳下,輕輕一踩,人都扁了。儘管這樣,還是不斷有人抱著好奇心,想來領略一番野獸世界的生活。當天晚上,我們已進入森林地帶,宿在荒村野坡的一家客舍里。椰子樹梢上掛著一彎月牙,蝙蝠像影子似的從眼前掠來掠去,夜氣里漫著好大一股野味。羅特納說野獸只在夜間出來活動,太陽一高,大都要躲到叢莽深處睡覺去,就不容易碰見。我們想在清早趕進「公園」,天傍亮,就出發了。月色朦朧里,我發覺這一帶有古廟,有寶塔,有殘柱廢墟,有古代遺留下來的人工湖。這哪裡是什麼荒村野坡?原來是一座深藏在大森林裡的古城。
轉眼到了「國家公園」。倒也有個柵欄門,標誌著起點。裡頭便是密得不透縫的叢莽,無邊無際,汽車只能鑽進叢莽里開闢出來的小路慢慢走,說話都得低低的,怕驚了野獸。車裡多了個人,是當地的嚮導,叫皮雅達薩。年紀五十以上了,裝束還保持著老樣式:腦後挽著個纂,腰下繫著條裙子模樣的「紗籠」。只看背影,不看他那嘴花白鬍子,也許會誤以為他是位老年婦女呢。我猜想:他年輕時候必然好勇鬥狠,後脖頸子才留下條類似刀砍的傷疤。
車子走了半晌,不見飛禽走獸的蹤影。我悄聲問道:「你想我們能看見野獸麼?」
老皮雅達薩的眼睛搜索著兩邊的密林,微笑著說:「這要看野獸高不高興見客了。有時出來很多,有時影兒也不露。」
羅特納又急又快地說:「客人老遠從中國來,不出來會會,可有點失禮。」剛說到這兒,有什麼東西從車軲轆旁邊跳出來,颼颼爬進一片淺黃深紫的野花叢里。這是只二尺來長的大蜥蜴,胖得顢里顢頇的,動作卻異常敏捷。
羅特納壓低嗓子喊:「看!報幕的出場了,下邊該有新奇的表演吧?」
也不見什麼特別新奇的玩意兒。只是在這野茫茫的大自然里,看看各種禽獸富有性格的神態,倒也別有趣味。
孔雀一亮相,瞧它昂著脖子,拖著金碧閃閃的長翎子,顯得又矜持,又傲氣。一隻彩色蝴蝶翩翩飛舞著。那孔雀上去就鵮,沒鵮著,亮開尾巴叫了幾聲,還忌妒人家的美呢。最愛吃眼鏡蛇的獠想不到會那樣神經質,聽見一星半點聲響,急急惶惶地亂竄。樹叢里閃著一對機靈的大眼,又是什麼呢?風吹樹搖,現出一隻漂亮的梅花鹿。這膽怯的小物件緊端量著汽車,絲毫不怕。有什麼可怕呢?無非是一隻大爬蟲,生就一副丑模樣,看了好笑。叢林裡沒有比這大爬蟲再老實的了,連小鳥都不怕它。一隻叫吉勒勒的鳥兒伏在沙窩裡,汽車停在旁邊,它站起來,走了幾步,歪著頭,轉著小眼,也不飛。沙窩裡平擺著四顆有花紋的小蛋。汽車一開動,吉勒勒又伏到蛋上,盡它做母親的天職。
凡有水草的地方,各種野獸都常來。老皮雅達薩引我們來到一處,湖面上浮滿雪一般的睡蓮花。三三兩兩的野牛正在岸上悠閒自在地吃草,望都不望我們,那神氣仿佛是說:「我不惹你,你可也別惹我。」一隻翠鳥站在睡蓮葉上飲了幾口水,抖抖翅膀飛起來,落在湖邊一段爛木頭梢上。那木頭忽然活了,一下子把翠鳥吞進去。竟是條陰險的鱷魚,慣會這樣趴在太陽地里,張著血盆般的嘴,連續幾小時紋絲兒不動,裝得像木頭一樣,可憐的翠鳥竟落到它的嘴裡。
金錢豹也來飲水了,聽見汽車響,一縱身跳到岩石上,回頭望著汽車齜了齜牙,尾巴一甩不見影了。成群的小野豬驚驚惶惶從樹林子裡逃出來,逃到母野豬的胯襠下。母野豬聳起脖子上的剛毛,樣子蠻得很,準備迎擊敵人。敵人卻不見。該是那金錢豹吧?也許是蛇。聽說大蛇有海碗粗,連母野豬也吞得下去。
老皮雅達薩領我們東轉西轉,見的野物就更多。一會是豺狗,一會是嘴大得出奇的鵜鶘,一會又是別的什麼,爭著現出色相來。我們心裡卻總不滿足,好像缺點什麼。是缺點什麼。到處只見象糞,卻一直沒見著那森林之王——大象。
前面停著另一輛汽車,窗里伸出只手,朝我們緊擺,叫我們停下。我們停下了,手還是擺,叫把汽車的火也滅了,半點聲息不許有。就在一百多步遠的地方,一片樹木亂搖亂晃,接著,一棵樹唿喳地倒下去,露出一頭大象,扇著耳朵,捲起倒下那樹的嫩葉,慢吞吞地咀嚼著。這種樹叫「狄柯爾」,類似棕櫚,象最愛吃,有時乾脆把樹拱倒,逍遙自在地飽餐一頓。那象吃得好香,什麼都忘了。我看得發獃,也什麼都忘了,連自己也忘了,仿佛這正是上古的洪荒時代,人類還不存在,眼前只是一片荒涼原始的大自然。
大象吃得心滿意足,打了個響鼻,慢吞吞地邁進更深的森林裡去。我們這才清醒過來,悄悄開動車,三轉兩轉,來到一條陰沉沉的河邊。
皮雅達薩說:「下車玩玩吧。這裡下車不要緊,可以鬆口氣。」
這條河名叫猛尼克,河對岸更荒野,獸類更多,人是絕對不許過去的。河水又渾又急,兩岸長滿盤根錯節的古樹,把那條河遮得冷森森的。猴子藏在樹葉里怪聲大叫,好像故意嚇唬人。驀然間會有一枝冷箭嗖地從你頭頂飛過去,卻又看不清是從什麼地方射來,射到什麼地方去了。
皮雅達薩仰起臉說:「這是飛鼠——調皮的小物件。」
河邊的老樹身上刻滿許多英美人的名字,有的還是上一個世紀的。我就問道:「這地方建立有多少年了?」
羅特納眨了眨眼答道:「一百多年了,還是英國占領錫蘭後建立的呢。」
我忍不住說:「哎!殖民主義者真會尋歡作樂,把一片人跡不到的大森林劃作『公園』,虧他們想得出。」
羅特納的右眼眉梢輕輕一揚說:「這哪裡是什麼人跡不到的大森林!古時候,這是我們民族很重要的後方。從古以來,我們常常受外來民族的侵略,抗抵不住,就退到這一帶大森林裡,集合人馬,重新武裝,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再反攻,收復自己的國土。歷史上已經多次這樣了。你今天早晨不是路過一座古城麼?那是我們古代『穆葛麻』王朝首府的遺址,足有兩千年的歷史,一邊面臨印度洋,一邊是森林,當年敵人是奈何我們不得的。」
我噢了一聲說:「他們把這一帶劃作『公園』,當年一定還駐紮著軍隊,是不是防止你們民族利用這一帶重新復興?」
羅特納機敏地一笑說:「他們從來不這樣講。只講:應該愛護野獸,禁止打獵,給予野獸自由。這是人道主義的表現。野獸有了自由,錫蘭人卻失去自由。不信你看——」說著他指了指老嚮導後脖頸子的傷疤,繼續說:「他就差一點變成犧牲品。」我問道:「是刀砍的嗎?」
老皮雅達薩摸著脖子說:「不是,是叫野獸咬的。也不是在這裡。我到這裡來當嚮導,還是獨立以後。早些年,我家裡有一小塊地,種點莊稼。英國人開闢茶園,硬要收買去。我不依,照樣下地播種。他們就放出狼狗,撲到我背上,咬住我的脖子。英國人站在地高頭冷笑著問:『你讓不讓出地來?不讓,咬斷你的脖子。』那種暗無天日的年月,又有什麼理好講?地到底叫人奪去,從此我就四處流落……」
羅特納冷冷地說:「你聽,這就是他們的文明。對野獸,他們講人道主義;對人,乾的卻淨是獸道主義。」
太陽移到當空,叢莽里悶熱得很。近處有一片草澤地,落下大群的野鶴,有的紅頭紅腿,有的黑頭黑腿,一齊用長嘴在水草里亂搗,搗的青蛙或者小魚騰空跳出水草,正好叫野鶴一口接住吞下去。
羅特納看看手錶說:「野鶴都吃午餐了,我們也該出去吃飯啦。」大家便坐上車,開出「公園」,別了老嚮導,奔著那座古城馳去。前後在野獸世界轉了五個小時,我的神智弄得有點奇怪,看見耕地的水牛,疑心是野牛,看見農家門口臥著的狗,也當是豺狗——仿佛什麼都是野的。對面開來一輛汽車,裡頭坐著幾個軍人,放肆地高聲談笑,一聽就知道是美國人。奇怪,我也覺得他們都是野獸。
羅特納鋒利地一笑說:「你這種錯覺,對野獸未免不敬。野獸你不惹它,可不一定傷人啊。」
菠蘿園
莽莽蒼蒼的西非洲大陸又擺在我的眼前。我覺得這不是大陸,簡直是個望不見頭腳的巨人,黑凜凜的,橫躺在大西洋邊上。瞧那肥壯的黑土,不就是巨人渾身疙疙瘩瘩的怪肉?那綠森森的密林叢莽就是渾身的毛髮,而那縱橫的急流大河正是一些隆起的血管,裡面流著掀騰翻滾的熱血。誰知道在那漆黑髮亮的皮膚下,潛藏著多麼旺盛的生命。我已經三到西非,這是第二次到幾內亞了。我卻不能完全認出幾內亞的面目來。非洲巨人正在成長,每時每刻都在往高里拔,往壯里長,改變著自己的形景神態。幾內亞自然也在展翅飛騰,長得越發雄健了。可惜我沒有那種手筆,能把幾內亞整個嶄新的面貌勾畫出來。勾幾筆淡墨側影也許還可以。現在試試看。
離科納克里五十公里左右有座城鎮叫高雅,圍著城鎮多是高大的芒果樹,葉子密得不透縫,熱風一吹,好像一片翻騰起伏的綠雲。芒果正熟,一顆一顆,金黃鮮美,熟透了自落下來,不小心能打傷人。我們到高雅卻不是來看芒果,是來看菠蘿園的。從高雅橫插出去,眼前展開一片荒野無邊的棕櫚林,間雜著各種叫不出名兒的野樹,看樣子,還很少有人類的手觸動過的痕跡。偶然間也會在棕櫚樹下露出一個黑蘑菇似的圓頂小草屋,當地蘇蘇語叫作「塞海邦赫」,是很適合熱帶氣候的房屋,住在裡邊,多毒的太陽,多大的暴雨,也不怎麼覺得。漸漸進入山地,棕櫚林忽然間一刀斬斷,我們的車子突出森林的重圍,來到一片豁朗開闊的盆地,一眼望不到頭。這景象,著實使我一愣。
一輛吉普車剛巧對面開來,一下子煞住,有人揚了揚手高聲說:「歡迎啊,中國朋友。」接著跳下車來。
這是個不滿三十歲的人,戴著頂淺褐色絲絨小帽,昂著頭,模樣兒很精幹,也很自信。他叫董卡拉,是菠蘿園的主任,特意來迎我們的。
董卡拉伸手朝前面指著說:「請看看吧,這就是我們的菠蘿園,是我們自己用雙手開闢出來的。如果兩年前你到這裡來啊……」
這裡原是險惡荒野的叢莽,不見人煙,盤踞著猴子一類的野獸。一九六〇年七月起,來了一批人,又來了一批人……使用著斧子、鐮刀等類簡單的工具,動手開闢森林。他們砍倒棕櫚,斬斷荊棘,燒毀野林,翻掘著黑紅色的肥土。荊棘刺破他們的手腳,滴著血水;烈日燒焦他們的皮肉,流著汗水。血汗滲進土裡,終於培養出今天來。
今天啊,請看看吧,一馬平川,足有幾百公頃新開墾出來的土地,栽滿千叢萬叢肥壯的菠蘿。菠蘿叢里,處處閃動著大紅大紫的人影,在做什麼呢?
都是工人,多半是男的,也有女的,一律喜歡穿顏色濃艷的衣裳。他們背著中國造的噴霧器,前身繫著條粗麻布圍裙,穿插在葉子尖得像劍的菠蘿棵子裡,挨著棵往菠蘿心裡注進一種灰藥水。
董卡拉解釋說:「這是催花。一灌藥,花兒開得快,結果也結得早。」
慚愧得很,我還從來沒見過菠蘿花呢。很想看看。董卡拉合攏兩手比了比,比得有繡球花那麼大,說花色是黃的,一會兒指給我看。可是轉來轉去,始終不見一朵花。我想:剛催花,也許還不到花期。
其實菠蘿並沒有十分固定的花期。這邊催花,另一處卻在收成。我們來到一片棕櫚樹下,樹蔭里堆著小山似的鮮菠蘿,金煌煌的,好一股噴鼻子的香味。近處田野里飄著彩色的衣衫,閃著月牙般的鐮刀,不少人正在收割果實。
一個穿著火紅襯衫的青年削好一個菠蘿,硬塞到我手裡,笑著說:「好吧,好朋友,你嘗嘗有多甜。要知道,這是我們頭一次的收成啊。」
那菠蘿又大又鮮,咬一口,真甜,濃汁順著我的嘴角往下淌。我笑,圍著我的工人笑得更甜。請想想,前年開闢,去年栽種,經歷過多少艱難勞苦,今年終於結了果,還是頭一批果實。他們怎能不樂?我吃著菠蘿,分享到他們心裡的甜味,自然也樂。
不知怎的,我卻覺得這許多青年不是在收成,是在催花,像那些背著噴霧器的人一樣在催花。不僅這樣。我走到一座小型水庫前,許多人正在修壩蓄水,準備乾旱時澆灌菠蘿。我覺得,他們也是在催花。我又走到正在修建當中的工人城,看著工人砌磚,我又想起那些催花的人。我走得更遠,望見另一些人在繼續開墾荒地,擴大菠蘿田。地里燒著砍倒的棕櫚斷木,冒著帶點辣味的青煙。這煙,好像也在催花。難道不是這樣麼?這許許多多人,以及幾內亞整個人民,他們艱苦奮鬥,辛勤勞動,豈不都是催花使者,正在催動自己的祖國開出更艷的花,結出更鮮的果。
菠蘿園四周是山。有一座山峰十分峭拔,跟刀削的一樣,叫「鋼鋼山」。據說很古很古以前,幾內亞人民的祖先剛從內地來到大西洋沿岸時,一個叫「鋼鋼狄」的勇士首先爬上這山的頂峰,因此山便得了名。勇敢的祖先便有勇敢的子孫。今天在幾內亞,誰能數得清究竟有多少「鋼鋼狄」,胸懷壯志,正從四面八方攀登頂峰呢。
晚潮急
一場熱帶的豪雨剛過,洶洶湧涌的大西洋霎時灑滿千萬點金星,雲破處,卻見一輪明月高懸當頭。雨季到了尾聲,正是非洲十月的夜晚。海風襲來,沿岸的椰子樹抖著大葉子,發出一片蕭蕭瑟瑟的沙聲。論風景,這一帶美到極點,尤其是眼前那座島嶼,半遮半掩在波光月影里,周身披滿羽毛也似的雜樹,翠盈盈的,蒙著層怪神秘的色彩。
靠岸不遠泊著一條遠洋輪船,船上的燈火亮堂堂的,斷斷續續飄來狂熱的搖擺舞曲。這使我想起梅里美的小說《塔曼戈》,沒準兒這條船就是「希望號」呢,新駛進幾內亞灣,前來販運奴隸。我恍恍惚惚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我的眼前幻出一長串赤身露體的黑人,戴著鐐銬,被人強把他們跟自己的家庭骨肉撕開,趕往不可知的命運里去。
一陣敲門聲把我從幻夢裡驚醒。來的是葛伯勒先生,是我今晚上專程等候的客人。葛伯勒是個很矜持的人,留著一部連鬢鬍鬚,兩隻沉思的大眼顯得十分誠懇。他性情比較沉靜,可是一握手,一笑,特別是那閃耀的眼神,處處透露出他內心裡那股烈焰騰騰的熱情。我跟他相識已經好幾年。他身上有時濕透非洲的熱雨,有時掛著寒帶的霜雪,有時又滿披亞洲的風塵,四處奔波,從來不見他露出一絲半點疲倦的神色。他有祖國,卻不能明著回到他的祖國去。他的祖國是所謂葡屬幾內亞。他竭盡精力,奔走呼號,在國內發動起生死的鬥爭。他就是這鬥爭的首領之一。
葛伯勒見我屋裡暗沉沉的,問道:「燈壞了嗎?」
我說:「沒壞。一開燈,我怕把先來的客人趕走了。你看滿屋的月色多好,把它趕走豈不可惜?」
葛伯勒動手把椅子搬到露台的月色里,坐下,一邊含笑說:「你倒有詩人的氣質,也許你正沉到詩境裡去了吧?」
我笑笑說:「不是詩境,是沉到一篇小說的境界裡去,我正想像著早年非洲的痛苦。」
葛伯勒說:「你眼前還擺著另一部小說,知不知道?你該看過英國斯蒂文森的小說《金銀島》吧,那金銀島不在別處,就是那兒。」說著他指了指眼前那煙月籠罩著的島子。
這倒是件新鮮事兒。想不到那絕美的島子,竟是斯蒂文森描寫的西方惡棍凶漢爭財奪命的地方。這也可見當年殖民主義者怎樣把大好非洲,整個浸到血污里去。幸好今天的金銀島,再不容西方海盜們橫行霸道了。
葛伯勒含有深意地說:「不幸的是西方海盜橫行霸道的日子,並沒完全過去。我們祖國的人民,今天不是照樣戴著奴隸的鐐銬嗎?」
這提醒我想到昨天在他家裡碰見的事情。昨天下午我去看他。他的住處藏在一片可可樹的濃蔭里,滿清靜的。幾個青年人正坐在廊下,聚精會神地編寫什麼宣傳品。廊角里堆著幾捆印刷品,散發著一股新鮮的油墨味。
葛伯勒恰好在屋裡跟人談話,見我來了,忙著招呼我,卻不給我介紹那位朋友。這是一個生得俊美的青年,長著一頭好看的鬈髮,上身穿著件火紅色襯衫,不知幾度濕透了汗,襯衫上處處是一圈一圈的汗漬。他歪著身子半躺在一張藤椅里,繃著臉,神情顯得有點緊張。我覺察出他們正在討論什麼嚴重的事情,坐一會兒想要告辭。
葛伯勒按住我說:「慌什麼,多談談嘛。今年夏天我們有位同志參加過和平與裁軍大會,回來還談起你呢。」
我又問道:「也談起會議吧?」
葛伯勒沉吟著,慢慢說:「談是談起過。說實話,誰不想望和平啊,我也想望。請想想,我們離鄉背井,流亡在異國他鄉,會不渴望著和平生活麼?我有時夜間做夢,夢見回到自己的家鄉,見到自己的親人,歡喜得心都發顫。趕一醒,是個夢,難受得透不出氣。唉!唉!幾時我才能回到祖國,回到親人的懷裡,嘗到一點和平的滋味呢?——但是我們要的和平絕不是帝國主義手指縫裡掉下來的和平,更不是奴隸的和平!」
紅衣青年聽到這裡,從一旁冷冷地說:「別談這些了。」
葛伯勒就說:「應該談什麼呢,你該告訴中國同志。」
紅衣青年並不開口,站起身在屋裡走來走去,血氣旺得很,渾身帶得股非洲的泥土氣息。我暗暗猜測著他的出身來歷。
終於還是葛伯勒開口說:「我們這位同志昨天晚間剛從國內趕來,過分激動,你別見怪。近些日子,葡萄牙殖民軍又在我們家鄉進行大逮捕了,見到可疑的人就開槍,死傷不少。我們一位同志不幸被包圍在屋裡。他跟殖民軍整整打了一天,子彈快完了,就把最後一顆子彈送進自己的心臟里去。敵人砍掉他的頭,挖出他的心,把他的屍體丟到十字路口,不許埋。隔不兩天,烈士的兄弟收到一塊帶字的破布,這是烈士臨死前蘸著血寫的。他寫的是:『命你拿去,自由的靈魂卻是我的!』是誰把烈士的絕筆轉給他兄弟,不知道。但在殖民軍里,顯然有我們的朋友。這就是我們人民的志氣:我們寧肯站著死,不肯跪著生;寧肯為獨立而犧牲,也不肯貪圖一時的和平而苟且偷安。沒有獨立,談得上什麼和平!」
葛伯勒的話好像長江大河,滔滔不絕,到此一下子煞住。屋裡一時變得異常悶熱,悶得要死。窗外的可可樹上飛來一隻叫不出名的鳥兒,張開喉嚨唱起來,唱得那麼婉轉,那麼嬌滴滴的,簡直唱出一片清平氣象。
紅衣青年兩手叉著腰,面向著窗外,忽然大聲說:「葡萄牙人拿著美國武器,天天向我們射擊,不起來鬥爭,我們能有什麼活路?我們決不肯俯首帖耳,乖乖地當綿羊……」
我不禁說:「你們不是羊,你們是非洲獅子。」就從皮包里拿出一幅中國織錦,上面繡著一頭雄獅,立在山峰上,背後襯著一輪紅日。我接著又說:「只是這幅小畫,不能充分表示出中國人民對你們敬愛的心。」
紅衣青年幾步衝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說:「謝謝你。我哥哥常告訴我,東方有一個偉大的國家,是我們最忠實的朋友。可惜他從來還沒見過一個中國人。」
我便說:「那就煩你把這幅雄獅轉送給你哥哥吧。」
紅衣青年的手微微一顫說:「好,我一定把這幅畫,跟他的血書保存在一起。」
我一聽,禁不住一把摟住紅衣青年,久久不放。
我極想多知道些葡屬幾內亞人民鬥爭的事跡,便和葛伯勒約好,第二天晚間他來看我,長談一番。
現在葛伯勒緊挨我坐著,黑亮的臉色映著月光,顯得分外剛毅。他面對的生活是殘酷的,卻有興趣談詩,談文學,胸襟闊朗得很。有這樣胸襟的人,敵人是無法扼殺他的思想靈魂的。大西洋正漲夜潮,潮水滾滾而來,捲起一片震撼天地的吼聲。葛伯勒點起支煙,緩緩地談起他祖國的歷史,他祖國的命運,他祖國人民風起雲湧的鬥爭。……他的話音落進洶湧的潮聲里,一時辨不清是葛伯勒在說話,還是晚潮在吼……
生命泉
這次閱歷不算新奇,卻也另有風趣。那時我正在坦噶尼喀的山城莫希參加一次盛會,可巧另有些人在當地開別的會,一打聽,叫個什麼野獸生活會。參加會的大半是歐洲紳士,他們的皮鞋後跟好像特別硬,走起路來,踏得旅館的地板咯噔咯噔響,好威風。有人說,他們的會是討論保護野獸的方法;也有人說,他們都是對歐洲現實社會痛心疾首的有心人,到此要研究一番大自然界原始純真的野生活,想作為借鑑,也許能使歐洲的社會返璞歸真,不至於霉爛透頂。究竟討論什麼,說實話,也實在不值得多去操心。
這些紳士卻引起我們幾個朋友對野獸的興趣。有一天早餐桌上,一位阿拉伯朋友想出個主意,要去逛逛當地著名的民族公園。在非洲莽莽蒼蒼的山林地帶,野獸數不清數。好事者劃出些地區,禁止打獵,只准坐了車去玩,這去處就叫民族公園。我在亞洲也見過,只不知非洲的又是怎樣的風情。昨兒晚間新落了場雨,今早晨還半陰著,怪涼爽的,正好出遊。朋友們興致都很高,我也極想去看看野獸,只是這周圍不止一處這類地方,該到哪兒去呢?好在司機是本地人,由他去吧,帶到哪兒算哪兒。
一路上穿過綠得像海的原野,人煙稀稀落落的,儘是非洲風光,不去細記。迎面驀然立起一塊牌子,寫著「肯尼亞」。一轉眼間,司機早駕著車子衝過邊境。
我驚問道:「怎麼到了肯尼亞?」
司機漠然笑道:「本來要到肯尼亞嘛,領你去看生命泉。我們經常從坦噶尼喀到肯尼亞,來來往往不用護照。」
生命泉,多新鮮的名字,看看準有意思。車子三繞兩繞,不知怎麼繞到一個叫「查峨」的民族公園去,方位在肯尼亞南端,土色赤紅赤紅的,一眼是望不見邊的野草雜樹,不見人煙。幾千年,幾萬年,幾十萬年前,或許就是這個樣兒吧?荒野里偶爾能看見一種樹,樹枝上密密麻麻掛滿果實。那不是果實,都是鳥巢。這種鳥非洲人叫作黑頭織鳥,織的巢像口袋一樣,掛在樹枝上。最多見的樹是一種叫「奇漠魯魯」的,又細又瘦,小葉兒,滿是針刺,卻最對大象和長頸鹿的胃口。那邊剛好有一群長頸鹿,脖子挺著,小腦袋差不多跟樹梢一般齊,悠閒自在地圍著樹挑揀針葉吃。一隻鳥落到一頭長頸鹿的角上,撲著灰翅膀,振著頭上的紅纓,咕咕咕自言自語著,那長頸鹿也不理它。
看見斑馬了,好幾十匹,渾身是黑白相間的條紋,肥墩墩的,俊得很,也機靈得很,用懷疑的眼光望了我們一會兒,轉眼都藏進樹林裡去。我也曾問人:能不能養熟了,備上鞍子騎。說不行。有人試過,騎兩步它就臥倒,滿地打滾,可會捉弄人呢。遠處樹叢里現出另一匹斑馬的影子,大得出奇,衝著我們直奔過來。原來是一部專為人看野獸用的高座汽車,車身畫著斑馬的花紋,是捉弄野獸的。
接著出現的有神氣蠻橫的犀牛,鬼鬼祟祟的麝貓,俏皮的羚羊,怯生生的角馬,還有一搖一擺邁著八字步兒的鴕鳥等等。這許多野生動物雜居一起,熙熙攘攘,和和睦睦的,活現出一派昇平景象。
那位阿拉伯朋友看得出神,笑著說:「這兒倒真像和平世界呢!」
正讚賞著,草叢裡閃出一堆白骨,不遠又是一堆,又是一堆。……我正自奇怪,司機說,這多半是斑馬,叫獅子吃了,剩下的殘骸。那情景,竟使我想起「沙場白骨纏草根」的古句。我就笑著說:「看來這兒還是有壓迫,有侵略,有戰爭的根源。」
一路說說笑笑,不覺來到一片老樹林子前。石頭上坐著個青年人,閃動著兩隻大眼,默默地望著我們。從他那身黃咔嘰布制服上,猜得出他是個守衛。
我走下車問道:「好兄弟,這是什麼地方?」
那守衛懈懈怠怠地說:「生命泉。」便做個手勢,叫我們跟他走。
我們跟他穿過一片灌木叢,來到一個木板搭的小草樓下,他又做手勢叫我們上去。我上了草樓,眼睛一亮,下面呈現出好大一池子水,清得不染半點灰塵,可以直望到底。但我看不出究竟有什麼異樣的特色,值得跑這麼遠來看。守衛覺察出我的疑惑神情,擠上來,用兩隻手捧著嘴叫:「……嘍嘍嘍……」只見遠遠的池子那邊的水面上湧出十幾隻怪獸,鼓著隆起的大眼,噴著水,慢慢游來。河馬呀。於是我們也學守衛那樣,叫著,喚著,那群河馬便都從水面探出龐大笨重的身子,也朝我們呣呣地叫,答應著我們。
我問守衛道:「是不是因為水裡有河馬,才叫生命泉?」
守衛說:「也許是,我不知道。不過靠這泉水活命的,並不止河馬。每年雨季過後,九月間,草黃了,淺水幹了,泉水周圍集合著大大小小的野獸,獅子、象,什麼都有,都來飲水。」我又問道:「可是今天怎麼不見獅子?」
守衛說:「你來的不對時候。獅子頂喜歡乾燥,夜晚愛睡在乾爽的草地上。昨兒晚間剛下了雨,獅子都到山上去了。」
我對這守衛發生了興趣。他的表面好像冷淡,骨子裡是又殷勤,又善良。就問他道:「你是哪一族人?」
守衛答道:「吉庫尤。」
「這一帶是吉庫尤區嗎?」
他點點頭。
我的精神不覺一振。誰都記得,當一九五二年肯尼亞人民拿起長矛短斧,高喊著「烏呼嚕」,挺身而起,跟白種統治者做著生死肉搏時,那場烈火騰騰的「茅茅」起義正是吉庫尤族人首先發起的。起義的地點在肯尼亞首府奈洛比附近,這場烈火卻燒遍各地。誰敢說在生命泉上,不曾有起義的勇士捧起泉水,潤濕他燒焦的喉嚨,重新唱起烏呼嚕之歌呢?
我覺得,在起義戰士們的內心深處,也積存著一灣生命的泉水,永遠不會枯的。
巴厘的火焰
——詩島雜憶
火山
凡是到過印度尼西亞巴厘島的人,不能不承認,這島子確實有股迷惑人的力量。究竟從哪兒來的魔力,看法就不一致了。西方的遊客好獵奇,看見家家戶戶的庭院裡都有著寶塔似的神龕,處處豎立著怪眼圓睜的濕娃石像,於是對巴厘印度教抱著奇特的趣味,叫巴厘是「魔鬼之島」。也有更多的人沉醉到別具風格的巴厘舞蹈和音樂里,被精美的巴厘木雕弄得眼花繚亂,忍不住從心裡發出讚嘆,叫巴厘是「詩島」,是「天堂島」。我自己呢,使我夢魂難忘的卻是人,是性格熾熱的巴厘人。寫到這兒,我的心微微顫抖,從心底湧出一些聰俊的影子:有舞態輕盈的少女,有神采飛揚的少年樂師,有剛強英俊的戰士,有端莊敦厚的長者。……他們的身份閱歷也許極不相同,但從他們的眼神里,從他們跳動的胸口裡,我卻看見了一點極其相同的東西。這是一股潛伏著的火焰,暗地裡滾動飛舞,時刻都會噴發。我仿佛看見了巴厘的火山。
從東到西,整個巴厘島橫著一條火山的鏈子,形成島子的脊椎骨。最高的是阿貢火山,不久前還大發過雷霆,噴著怒火。當我強忍著一股刺鼻的瓦斯氣味,飛過阿貢火山時,我望見那火山張著參差不齊的大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噴濺的熔岩淌遍山野,白慘慘的,滿山滿野的樹木都燒死了,只剩下乾枯的枝幹。那情景,恍惚是滿山積著白皚皚的大雪,一片荒寒。更遠處,望得見另外的火山,山口吐著濃煙,醞釀著一次新的爆發。這種驚心動魄的景象是十分少見的。但是想不到從巴厘人熾烈的眼神里,跳躍的胸口間,我又依稀看見了火山的影子。
巴厘人
巴厘人的內心是一團火,巴厘人卻又異常樸實可親。所以樸實,倒不是由於「銼牙」的緣故。銼牙是當地一種風俗。每逢男女到了青春妙齡,就擇個吉日,穿上盛裝,躺到一座花布扎的彩台上,由一個教士銼銼當門的六顆牙,說是可以驅除貪愛財貨等六種惡習,使孩子長成個好人。從這古老的習俗里,可以領會到巴厘人是怎樣善良。
誰要以為巴厘人是善良可欺的,就錯了。我到巴厘後聽到的第一個故事,便含著警策的深意。五十年前,這裡有一位國王,受到荷蘭殖民軍的侵略,奮勇抵抗,率領全軍一齊戰死,也不投降。酷愛自由的信念已經化成熱血,流淌在人民的血管里。從古到今,不知有多少好男兒,不惜灑出自己的熱血,濺紅了巴厘的史冊。
一個晴暖的日子,我們到北德川村去瞻拜一座烈士陵墓。那陵墓修成寶塔的樣式。陵前豎著兩根竿子,上頭掛著嫩椰子樹皮編的燈籠,氣氛很莊嚴,顯然是專為我們這一群聚集在巴厘的作家謁墓布置的。墓道兩旁站著兩排少男少女,唱著節奏激昂的歌曲,迎接客人。先有人敲了幾下木鐘,我們便祭陵,圍著陵墓轉了一圈,往上撒著新鮮花瓣,然後走進陵前的一座紀念館。
翻開一本史冊,當時的許多英雄出現在我們眼前。為首的英雄叫諾拉·雷。那時是一九四六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印度尼西亞已經宣布獨立,荷蘭殖民軍在巴厘登陸,打算重占這個千島之國,諾拉·雷帶領著人民,跟敵人展開了生死的搏鬥。荷蘭軍見武力一時不能取勝,設法誘降,又假裝要和平談判。諾拉·雷識破敵人的奸計,一口回絕。在北德川村一次激烈的戰鬥里,諾拉·雷倒下去了,許多戰士自盡殉國,沒有一個投降的。爭取自由的火焰是不是熄滅了呢?沒有。諾拉·雷早已依山傍險創立了根據地,當地人民仍繼續戰鬥下去,前後延續三年,荷蘭軍終於敗走,巴厘島還是巴厘人的。
我翻完那本史冊,把本子闔上,久久不說話。
一位印度尼西亞朋友坐在我旁邊,問道:「你想什麼呢?」
我說:「我在想歷史。」
印度尼西亞朋友接口說:「歷史反覆告訴我們,對於帝國主義,必須鬥爭到底,才能勝利。」我說:「不幸世界上有那麼一種人,厚顏無恥地向帝國主義投降,還誇口說這是什麼為了人類的和平和幸福,有朝一日,歷史會裁判他們的。」
他說:「何必等待歷史,人民已經判決他們了——特別是像今天在場的烈士子女,更不許任何人背叛他父親的革命事業。」
我還不知道呢,站在墓道兩旁的少男少女,都是烈士的子女。烈士犧牲時,兒女還小,一轉眼,都長成人了。現在他們穿著白上衣,青裙子或者青褲子,守護著父親的陵墓,父親的信仰,父親的事業。多麼叫人喜愛的青年啊。我走上去,一個一個跟他們握手,細望著他們洋溢著生命力的臉。在行列盡頭,我發現一個姑娘,不到二十歲,眉眼分外細緻清俊,面熟得很。剛剛在那本史冊上,印著個年輕而英俊的戰士,這姑娘,活脫脫地不就是那戰士的形態麼?
我緊握著那姑娘的手說:「好孩子,你多麼榮幸,有那樣一位頂天立地的父親。」
姑娘微笑著說:「謝謝你。我父親也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一生就是不肯向惡勢力低頭,忠於革命,熱愛生活。」
百歲老人
那天,本來是到巴厘首府連巴剎附近一個鄉村去看博物館,看完後,同去的印度尼西亞朋友問我們:「願不願意會會民間藝人?」當然願意。
那村子叫鳥百德,藝術生活比別處更加豐富多彩。人煙很稠,街道房舍蠻整齊。印度尼西亞朋友領我們來到一家門口,門旁立著棵參天的老榕樹,鋪展開好大的蔭涼兒。我們走進院子,院裡靜悄悄的。四下一望,我不禁疑惑起來:這是個藝術館,還是個農戶呢?瞧啊,滿牆都是壁畫,滿院豎著精雕細刻的神塔和石像,滿梁滿棟都是玲瓏剔透的雕花,使人呼吸到一種濃得像黑咖啡的藝術氣息。
我正在凝思,屋後轉出一位老人,跳下台階,三步兩步迎上來。
印度尼西亞朋友說:「這是主人,一位老藝人。」
老人光著膀子,繫著條白地紫花的紗籠,頭髮像雪一樣白,披在腦後。我起先只當他六七十歲,一問,上百歲了。一百歲是個很長很長的歲數,當中該經歷過多少人事變遷啊。我緊望著老人的臉,很想探索出一些人生的奧妙。老人卻垂著眼,神情挺嚴肅,只說:「我是個務農的人,痴活了這麼多年啊。」
我問道:「你是怎麼學起藝術來的?」
老人說:「人嘛,誰心裡不想點什麼,誰不懂得憂愁和歡樂。我們貧苦人又沒念書,寫不出,悶在心裡不好受,我就刻呀,畫呀,拿木頭石頭刻畫出我的心情,我的想法。」
「你一生完成了多少作品?」
「記不得了,家裡存下的就只這點。」說著,老人引我來到一座石頭雕像前,也不說話,拿眼示意叫我看。
這是個年輕的男像,跟真人一般高,眉眼之間含著股剛烈的英氣,使我記起唐人的兩句詩:「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斜對面豎著另一座石雕,是個少女,眉眼低垂著,嘴角含著幾乎覺察不出的柔媚的微笑——大約她想起什麼甜蜜的回憶,忍不住暗自微笑呢。我一面看,一面讚不絕口。老人的神色還是那麼嚴峻,也不答言,又領我來到一座半身石像前。是位婦女,神態從容,眼睛大膽地正視著前面。
印度尼西亞朋友說:「這是一位革命婦女領袖,叫卡蒂妮,一八七一年生,一九〇四年就死了。」
老人立在像前,細細端詳著,一時似乎忘記了旁邊的人。他的嘴唇輕輕動著,自言自語著什麼。他的心顯然沉到六十年前的舊事裡了。從神情里,看得出他對這位婦女領袖是懷著多麼深切的敬意。
不知什麼時候,院裡出現好些人:婦女、青年、小孩,藏在母親懷裡吃奶的嬰兒……都是老人的子孫後代。他家已經有七代人了。
這時一個熱心腸的農民插進來,指點著說:「你注意沒有?他的作品總留著一點沒完成的地方。」就指著院裡一座智慧之神的神塔,上面果然缺少一個魔頭。
我奇怪道:「這是為什麼呢?」
那農民答道:「這是說,他一生完成不了的事業,讓他子孫去繼續吧。」
陪我來的印度尼西亞朋友笑著說:「他家有七代人,一代完成不了的,還有下一代,總有人繼續的。」
百歲老人叫恩約曼,我會見他時是一九六三年七月。
赤道雪
最近我在東非逗留了一陣,著實領略了一番坦噶尼喀的奇風異景,有的是世界別處絕對看不到的。我的印象儘管五光十色,細細清理一下思路,卻也只有十二個字,也許可以概括全貌,這就是:
歷史應當重寫
道路正在草創
一 歷史應當重寫
讓我從一座山談起。在坦噶尼喀東北部的莫希市,有一座高樓大廈的門上刻著這樣的銘文,說乞力馬扎羅山是被一個德國人首先發現的。
乞力馬扎羅山逼近赤道,海拔一萬九千多英尺,是非洲的最高峰。山頭經常雲遮霧繞,好像是在沉睡,可是,照當地人的說法,如果有貴賓來到,那山便要用手拂開雲霧,豁然露出臉來。天啊!誰想得到緊臨赤道,背襯著碧藍碧藍的天空,這兒竟會出現這樣一座山,滿頭是雪,仿佛戴著一頂銀光閃閃的雪盔,終年也不摘下來。難道這不是奇蹟麼?「赤道之雪」就是這樣得名的。
有說不盡的神話故事流傳當地。據說在遙遠遙遠的古代,天神恩賅想遷居到山頂上,可以從最高處看望他的人民。惡魔不喜歡恩賅來,從山內點起把火,山口便噴出火焰來,拋出滾燙火熱的熔岩。恩賅神一怒,當時召喚雷雲,帶著霹靂閃電,傾下一場奔騰急雨,一時攪得天色昏黑,地動山搖。人們都潛伏在小草屋裡,嚇得悄悄說:「神在打仗了。」恩賅在極怒之下,又拋下一陣冰雹,直拋進火山口去,把火山填滿,惡魔點起的火就永久熄滅了。恩賅神遷到雪山頂上,把乞力馬扎羅的姊妹山梅鹿山賜給他的愛妾,在那裡,恩賅用暴雨澆滅惡魔從山口噴吐的熱灰,肥土和森林圍繞著梅鹿山湧出,神便教導他的人民刀耕火種,生活是富足而美好的。
所謂神的人民指的就是自古以來散居在雪山腳下的瓦查戛族。第一個發現乞力馬扎羅山的自然是瓦查戛人。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德意志帝國才把坦噶尼喀搶到手,怎麼會是德國人頭一個看見赤道雪山呢?倒是有一件關於乞力馬扎羅山的事,牽涉到德國。那是上一個世紀,英國維多利亞女皇在德國威廉皇帝生日那天,特意把這座非洲最高峰——烏呼魯峰,當作壽禮送給威廉。這是殖民主義者給赤道雪山打上的奴隸的烙印。山如果有靈,當會在山頭積雪上刻下銘文,記著不忘。
自從我來到乞力馬扎羅山下,我就深深地被「赤道之雪」那雄壯瑰麗的景色吸引住,極想去探索一下曾經引出源源不斷的神話故事的火山口。比較方便的去處是「恩根竇突」噴火口,在梅鹿山旁邊,也不很高,來去容易。一到山腳,先看見一塊詩牌,上頭寫著含意深沉的句子:「無數年代以來,這兒就是寧靜與和平的境界……」這兒也確實寧靜,靜得使人想起「山靜如太古」的詩句。滿山都是古木蒼林,陰森森的,透出一股赤道的寒意。樹木多半是奇形怪狀的,叫不出名兒。有一種樹不長葉兒,滿樹是棒槌模樣的玩意兒,齊嶄嶄地朝上豎著,整棵樹看來好像一盞大燈台,上頭插滿蠟燭。我能認識的只有「木布郁」樹,樹幹粗得出奇,十幾個人連起胳臂,也抱不過來。樹心卻是空的,大而無用。另有一種珍貴植物,叫「木布雷」,長九十年後才成材,極硬,拿它做家具,永遠不會腐爛。聽說一棵樹能值兩千鎊。當地人告訴我說,早些年梭羅門住的房子,就是從乞力馬扎羅山一帶砍去的木材造的。這類傳說往往能給山川增色,還是不去深究的好。在樹木狼林里,有時可以看見一種類似辣椒的東西,足有一尺多長,赤紅赤紅的,說不定真是大辣椒呢。
我穿過陰森霉濕的森林,慢慢爬上山頂,火山口驀然呈現在腳下,約莫上千丈深,百畝方圓,口底一半是水澤,鋪滿碧草,另一半叢生著各種雜樹。「恩根竇突」是梅鹿族人土語,意思是野獸。這裡該有野獸吧?是有。你看,在火山口底的水草旁邊,有一群小黑點在移動,那是犀牛,飲水的,吃草的,也有吃飽了草臥著打盹的。你再看,離犀牛不遠有兩棵小樹,上半段交叉在一起,好像連理樹。那不是樹,是兩隻長頸鹿。索馬利亞語叫長頸鹿是giri,中國古時候直譯原字音稱作麒麟。那兩隻長頸鹿該是一對情人,長脖子緊貼在一起,互相摩擦著,又用舌頭互相舐著,好不親熱。我站在火山口的沿上,一時間好像沉進洪荒遠古的寧靜里,忘記自己,腦子裡幻出離奇古怪的神話,幻出頂天立地的恩賅神,神就立在乞力馬扎羅山的雪盔上……
實在想去爬一爬赤道雪山啊。可惜上下得五天,我的時間不足。不能爬山,好歹也得去玩玩。有一天午後,我跟一位叫伊薩的印度尼西亞朋友坐上車去了。一路上儘是荒野,土地肥得要流出油來,渴望著生育,就生育著長林豐草,一眼望不見邊。叢莽稀疏的地方,有時露出圓筒形的小屋,上頭戴著尖頂草帽模樣的草蓋,本地人叫作「板搭」。「板搭」旁邊長著香蕉、木薯一類東西。碰巧可以看見服色濃艷的農家婦女剛採下香蕉,好一大朵,頂在頭上,該有幾十斤重。汽車漸漸往山上爬,終於停到林木深處一家旅舍前。
乞力馬扎羅有兩座著名的山峰,一座叫「基博」,另一座叫「馬溫齊」。這家旅舍就取「基博」做名字,意思是山頂。凡是爬雪山的人都要先在這兒落腳,換服裝,帶口糧,爬完山回來,也要在這兒洗洗滿身的雪塵。我們走到旅舍後身的半山坡,想欣賞一下雪山的奇景,不想望上去,一重一重儘是鬱鬱蒼蒼的密林。來到跟前,反倒望不見雪山頂了。朝山下望去,肥沃的麻查密大平原橫躺在眼前,綠沉沉,霧騰騰,煙瘴瘴的,好一番氣象。後來我們回到旅舍的前廊里,要了壺非洲茶,坐著賞玩山景。廊里的布置也很別致。牆是碗口粗的竹子拼成的,牆上掛著羚羊角,懸著畫盾,交叉著青光閃亮的長矛。地面上擺著象腿做的矮凳,還有大象腳挖成的廢紙箱,處處都是極濃的非洲色彩。
伊薩是個愛藝術的人,喜歡搜集有特色的工藝品,到了這座名山,怎麼肯空著手回去。他走到旅舍的櫃檯前,那兒擺著各色各樣的木雕,有人物,也有坦噶尼喀的珍禽異獸。其中有隻黃楊木雕的犀牛,怒沖沖的,神氣就像要跳起來,觸人一角。
伊薩向櫃檯里問道:「請原諒我,這隻犀牛賣多少錢?」
櫃檯里坐著個英國婦人,三十多歲了,打扮得挺妖嬈,低著頭在算賬,眼皮兒也不抬說:「十八個先令。」
伊薩說:「這樣貴啊!便宜一點行不行?」
那婦人把鉛筆往桌子上輕輕一撂,望著伊薩嚴肅地說:「對不起,先生,我們不像當地土人,欺詐撒謊,騙人的錢。你要買,就是這個價錢,我們是不還價的。」
伊薩愛上那犀牛,雖然嫌貴,還是買了。
黃昏時分,我們回到山下的莫希市。有幾位朋友坐在旅館二樓的涼台上乘涼。我加入他們一夥,大家一面喝啤酒,閒談,一面看山。雪山正對著我們,映著淡青色的天光,輪廓格外清晰,像刻在天上似的。
沒留心伊薩走來,手裡拿著犀牛,衝著我笑道:「我剛在市上問了問,跟這一般大的犀牛,你猜多少錢?」
我沉吟著問:「便宜些嗎?」
伊薩笑道:「便宜多了——只七個先令。」
恰巧有一個瓦查戛族的孩子來賣報,身上穿著一條破短褲,瘦得肋巴骨都突出來了。伊薩挑了一份周刊,掏出幾個零錢給那孩子。那孩子睜著溜圓的大眼,指著刊物上的價錢,小聲說:「一個先令,半個便士也不多拿。」
我不禁望著孩子瘦嶙嶙的後影說:「多誠實的孩子!」
伊薩嘲笑說:「那個高貴的英國婦女卻罵人是騙子呢。我倒想起一個笑話:白人剛到非洲時,白人有《聖經》,黑人有土地;過不多久,黑人有《聖經》,土地都落到白人手裡了。」坦噶尼喀人的忠厚淳樸,十分可喜。你半路停下車,時常會有人殷殷勤勤問:「占寶(「你好」的意思),我能幫助你什麼呢?」如果車子壞了,投不到宿處,也不用愁,總會有人引你到他的「板搭」里,拿出最好的東西給你吃,讓出最舒服的地方給你睡,還怕你怪他招待不周。當地人之間自然也有糾紛,裁判糾紛的方法也樸直有趣。譬如說,他們彼此住處的分界不砌牆,只種上一溜叫「麻剎栗」的灌木做籬笆。萬一兩家爭起土地來,主持公道的人就摘下「麻剎栗」最高梢的葉子,蘸上黃油,叫你吃。葉子是不毒的,可是,如果地不屬於你,據說吃了就會死的。想賴地的人絕不敢吃,是非也就分曉。「馬沙裔」是個勇猛的部族,風俗比較特殊。女人剃著光頭,男人喜歡拖著假髮編的長辮子。一位久居坦噶尼喀的亞洲朋友告訴我說,有一回,一個馬沙裔人潦倒半路,攔住他借錢。他想:這個流浪漢人生面不熟的,借了錢去,還不等於把錢拋到印度洋去,沒個著落。但他還是借給他了。誰知過不幾天,那馬沙裔人親自上門還了錢,還彈著弓琴唱了支歌,唱出他心底涌著的情意。
請看,坦噶尼喀人就是這樣質樸善良,有情有義。一到殖民主義者筆下,可就變得又野蠻、又兇殘,不像人樣。實際呢,坦噶尼喀人有著極為悠久的歷史文化,舊石器時代的遺址相當豐富。最惹人注目的是奧爾迪烏山谷,那兒的湖床里發現不少已經絕種的哺乳動物的骨骼化石,還有最早的人類遺骸,其中就有世界著名的「東非人」(Zinjanthropus)頭骨,歷史總在五十萬年以上了。別的古代遺墟、古代石畫,到處都有,值得人類特別珍視。千百年來,異民族的侵略統治使這兒的人民陷到奴隸的痛苦裡。阿拉伯人、葡萄牙人、土耳其人、德國人、英國人輪流喝著坦噶尼喀人的鮮血。坦噶尼喀人於是紛紛起義。七十歲的老人今天還能絮絮不休地告訴你當年他們襲擊德國軍隊的英勇故事。他們的歷史充滿鬥爭,終於從鬥爭中取得今天的獨立。
不幸這部歷史卻蒙著厚厚的紅塵,甚而被殖民主義者歪曲到可笑的地步。歷史是應當重寫了,而人民也確實在用自己的雙手寫著新的歷史。
二 道路正在草創
坦噶尼喀的首府達累斯薩拉姆,按原意譯出來,是和平的城市。乍到的時候,我望著藍得發嬌的印度洋,望著印度洋邊上一片綠蔭蔭的樹木,望著樹木烘托著的精巧建築,似乎真給人一種和平的感覺。有兩座異常豪華的大建築實在刺眼,細細看去,一座是英國標旗銀行,另一座是基督教堂。我心裡不舒服了。我這種感情並非來自偏見。接著我發覺那花木幽靜的一帶原來是歐洲區,有的去處叫什麼「皇家境地」,坦噶尼喀獨立前,壓根兒不許非洲人進來。我寄居的英國旅館叫「棕櫚灘」,小得很,聽說剛獨立不久,達累斯薩拉姆市長去喝冷飲,竟遭到拒絕。歐洲區以外還有印度區和非洲區。印度區稱得起生意興隆,也還整潔。一到非洲區,滿街揚著沙塵,房屋多半是泥牆,頂上搭著椰子樹葉,那種景象,恰似得血吸蟲病的人那樣。
這其實不足為怪,哪個長期受壓迫的國家不是這樣?今天,坦噶尼喀也像別的新獨立的國家一樣,正在逐漸清洗著殖民主義的遺毒。
想不到坦噶尼喀竟這樣富庶。產金剛石、金子、銀子,以及犀牛角、象牙等珍貴物品。土地也肥沃極了。山也好,平原也好,處處綠得發黑,黑得發亮。有時你會發現大片的耕地,整整齊齊的,種著咖啡、甘蔗一類熱帶作物,你准也會發現很舒適的歐洲住宅。當地朋友就會告訴你說:這是約翰森先生的種植場,或者這是伯敦先生的莊園。……反正不是非洲人的。劍麻(本地叫西沙爾麻)最著名了,全世界五分之二的產量出在這片國土上,坦加又是這片國土上最著名的產地。我在坦加逗留了兩天,那是個港口,滿山滿野都是大片大片的劍麻地,遠遠看去,倒像一幅大得無邊的綠絨條紋地毯,平鋪在大地上。劍麻長得又壯,有的比人還高,不愧是上好品種。間或看見劍麻叢里長出樹杆子來,樹梢上掛著小穗子,那是要留劍麻籽兒。凡是留籽兒的劍麻,葉子老了,抽不出纖維來,根本沒用處。二月的東非,太陽像火烤一般。正割劍麻葉子的非洲工人光著膀子,前胸刺滿花紋,曬得汗水直流,像要融化了似的。
陪我參觀的是坦加市的新聞官,一個英國人。我問他道:「這樣大規模生產,是誰經營的?」新聞官說:「希臘人、英國人、瑞士人、荷蘭人、德國人,也有印度人……」
我又問道:「非洲人呢?」
新聞官說:「你看,劍麻需要大量肥料,長得又慢,不到三年不能收割。非洲人資金不足,自然無法經營。」
後來他帶我去看了一家坦加最大的劍麻公司。那是瑞士人經營的,經理叫俄曼,眼有點斜,留著短短的上髭,胸脯微微挺著,顯得很自信。俄曼說劍麻田裡沒什麼趣味,便領我去看劍麻洗剝場、化驗場、機器修配場等等。他走到哪兒,工人都對他說:「占寶」,向他舉手行禮。俄曼客氣地點著頭,兩手插在褲兜里,一路冷冷淡淡地說:「我們這兒總共有八千多工人。養這麼多人,不是兒戲啊。從生產到生活,需要的東西,我們完全可以自給,不必仰賴別處。」
我說:「這不成了個獨立王國嗎?」
俄曼淡淡一笑說:「也許是吧,不這樣也不行。讓我舉個例子,種植園的拖拉機壞了,市上根本無處修理,你沒有自己的修配場,豈不得停工。」
我問道:「工人最低工資每月多少?」
俄曼支吾著說:「這就難講了。臨時工多,來來去去像流水,不好計算——重要的是福利事業……」便指點著說:「那邊一片房子,你看見麼,是工人宿舍,水電都有,完全免費。孩子要念書,有學校,教員都是歐洲人。病了,可以到醫院去,也是免費……」
我有心去看看那些福利設施,俄曼先生卻很有禮貌地掉轉臉,用手掩著嘴打了個呵欠,又看看錶說:「對不起,我能領你看的,就這些了。我還能替你效點別的勞嗎?」
我便感謝他的好意,握握手告別。走出工廠,路過一個小市場,骯髒得很,是這家劍麻公司設立的。幾個面貌憔悴的非洲婦女擺著小攤兒,賣椰子、檸檬等。旁邊泥土裡坐著個兩三歲的小男孩,光溜溜的,蹬著兩隻小腿直哭。市場柱子旁倚著個工人,還很年輕,身上掛著碎布綹綹,伸著手討錢。那已經不像只手,只剩一個手掌子,連著半根拇指,顯然是叫機器碾的。我的耳邊又響起俄曼先生動聽的話音……
還是有非洲人經營劍麻的,雖說只一家,到底開始了。那家人藏在深山裡,正在燒山砍樹,翻掘泥土。已經栽種的劍麻纏著荒草,有待於清除。主人出門了,主人的兄弟從地里趕回來,在木棉樹蔭涼里招呼我們。談起事業來,自然有些難處。缺機器,資金也不寬裕。向銀行借款,又得抵押。可是一絲兒也看不出他有灰心喪氣的神情。他的臉色透著堅毅,透著勤奮,也透著信心。這種精神,清清楚楚寫在每個坦噶尼喀人的臉上。就憑著這種精神,坦噶尼喀人民正在打井,開闢生荒,建設新鄉村;正在創辦合作社農業實驗站;正在實行「自助計劃」。許多人都騰出空餘的時間,參加義務勞動,用勞動的成果來紀念祖國的獨立。
從坦加坐汽車回達累斯薩拉姆的路上,我們穿過深山,發現一條新路。只見滾滾紅塵里,魁偉美壯的非洲青年駕著開山機,斬斷荊棘,鑿開山嶺,開闢著道路。這新路還遠遠未修成,前頭儘是深山叢林,崎嶇不平。但我深信,非洲的叢莽中自會辟出坦坦蕩蕩的新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