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的心 · 第三章 黃河之水天上來

黃河之水天上來 唐朝詩人李白曾經寫過這樣的詩句:「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意思是說事物一旦消逝,歷史就不會再重複。但還是讓我們稍稍回憶一下歷史吧。千萬年來,黃河波浪滔滔,孕育著中國的文化,灌溉著中國的歷史,好像是母親的奶汁。可是黃河並不馴服,從古到今,動不動便溢出河道,泛濫得一片汪洋。我們的祖先在歷史的黎明期便幻想出一個神話式的人物,叫大禹。說是當年洪水泛濫,大禹本著忘我的精神,三過家門而不入,終於治好水患。河南和山西交界處有座三門峽,在這個極險的山峽中間,河水從三條峽口奔騰而出,真像千軍萬馬似的,吼出一片殺聲。傳說這座三門峽就是大禹用鬼斧神工開鑿的。 其實大禹並沒能治好黃河,而像大禹那種神話式的人物卻真正出現在今天的中國歷史上了。不妨到三門峽去看看,在那本來荒荒涼涼的黃河兩岸,甚而在那有名的「中流砥柱」的岩石上面,你處處可以看見工人、技術員、工程師,正在十分緊張地建設著三門峽水利樞紐工程。這是個偉大的征服黃河的計劃,從一九五七年四月間便正式動工,將來水庫修成,不但黃河下游可以避免洪水的災害,還能大量發電,灌溉幾千萬畝莊稼,並且使黃河下游變成一條現代化的航運河流。工程是極其艱巨的,然而我們有人民。人民的力量集合一起,就能發揮出比大禹還強百倍的神力,最終征服黃河。 我們不是已經勝利地征服了長江嗎?長江是中國最大最長的一條河流,橫貫在中國的腹部,把中國切斷成南北兩半,素來號稱不可逾越的「天塹」。好幾年前,有一回我到武漢,趕上秋雨新晴,天上出現一道彩虹。我陪著一位外國詩人爬到長江南岸的黃鶴樓舊址上,望著蒙蒙的長江,那位詩人忽然笑著說:「如果天上的彩虹落到江面上,我們就可以踏著彩虹過江去了。」 今天,我多麼盼望著那位外國詩人能到長江看看啊。彩虹果然落到江面上來了,這就是新近剛剛架起來的長江大橋。這座橋有一千六百多公尺長,上下兩層:上層是公路橋面,可以容納六輛汽車並排通過;下層是鋪設雙軌的複線鐵道,鐵道兩側還有人行道。從大橋的艱巨性和複雜性而論,在全世界也是數得上的。有了這座橋,從此大江南北,一線貫穿,再也不存在所謂長江天塹了。你如果登上離江面三十五公尺多高的公路橋面,縱目一望,滾滾長江,盡收眼底。 我國的江河,大小千百條,卻有一個規律,都往東流,最終流入大海里去——這叫作「萬水朝宗」。我望著長江,想到黃河,一時間眼底湧現出更多的河流,翻騰澎湃,正像萬河朝宗似的齊奔著一個方向流去——那就是我們正在建設的像大海一樣深廣的社會主義事業。在祖國西北部的戈壁灘上,就有無數條石油的河流。這些河流不在地面,卻在地下。只要你把耳朵貼到油管子上,就能聽到石油掀起的波浪聲。採油工人走進荒無人煙的祁連山深處,只有黃羊野馬做伴,整年累月鑽井採油。他們曾經笑著對我說:「我們要把戈壁灘打透,祁連山打通,讓石油像河一樣流。」石油果然就像河一樣,從遙遠的西北流向全國。 我也曾多次看見過鋼鐵的洪流。在那一刻,當煉鋼爐打開,鋼水噴出來時,我覺得自己的心都燃燒起來。這簡直不是鋼,而是火。那股火的洪流閃亮閃亮,映得每個煉鋼手渾身上下紅彤彤的。這時有個青年煉鋼手立在我的身邊,眼睛注視著火紅的鋼水,嘴裡不知咕噥什麼。我笑著問道:「同志,你嘰咕什麼?」那青年叫我問得不好意思起來,笑著扭過臉去。對面一個老工人說:「哎,快別問啦,人家是對自己心愛的人說情話,怎麼叫你偷聽了去?」接著又說:「這孩子,簡直著迷啦,說夢話也是鋼呀鋼的,只想縮短煉鋼的時間。」我懂得這些煉鋼手的心情。他們愛鋼,更愛我們的事業。他們知道每爐鋼水煉出來,會變成什麼。會變成鋼錠,會變成電鎬,會變成各式各樣的機器……還會變成汽車。 看吧,那不是長春汽車製造廠新出的解放牌卡車?汽車正織成另一條河流,滿載著五光十色的內地物資,滔滔不絕地跑在近年來剛修成的康藏公路上。涼秋九月,康藏高原上西風颯颯,寒意十足。司機們開著車子,望著秋草中間雪白的羊群,望著羊群中間飄動著彩色長袍的藏族姑娘,不禁要想起汽車頭一回開到高原的情形。以往幾千年,這一帶山嶺阻塞,十分荒寒。人民解放軍冒著千辛萬苦,開山辟路,最後修成這條號稱「金橋」的公路。汽車來了,當地的藏族居民幾時見過這種轟隆轟隆叫著的怪物?汽車半路停下,他們先是遠遠望著,慢慢圍到跟前,前後左右摸起來。一個老牧人端量著汽車頭,裝作滿內行的樣子說:「哎!哎!這物件,一天得吃多少草啊。」可是今天,他們對汽車早看熟了。就連羊群也司空見慣,聽憑汽車嗚嗚叫著從旁邊駛過去,照樣埋著頭吃草。 年輕人總是想望幸福的。一瞟見草原上飄舞著的藏族牧女的彩衣,汽車司機小李的心頭難免要飄起另一件花衫子。天高氣爽,在他的家鄉北京,正該是秋收的季節。小李恍惚看見在一片黃蘢蘢的穀子地里,自己心愛的姑娘正在農民中間,飛快地割著穀子。割累了,那姑娘直起腰,掏出手絹擦著臉上的汗,笑嘻嘻地望著遠方……其實小李完全想錯了。再過兩天就是國慶節,他心愛的姑娘正跟幾個女伴坐在院裡,剪紙著色,別出心裁地扎著奇巧的花朵,準備進城去參加遊行。 在國慶節那天,她擎著花朵到北京來了,許許多多人也都來了。從長江來的,從黃河來的,從全國各個角落來的,應有盡有。這數不盡的人群匯合成一條急流,真像黃河之水天上來,浩浩蕩蕩湧向天安門去。我覺得,每個人都可以跟傳說中的神話人物大禹媲美。 《鐵流》的故事 直到如今,我的舊「家當」里還藏著個皮背包,底差不多快要磨透,用是不能再用了,可總捨不得丟。細算一算,這個背包跟我足有十六年了。想當年在那風雨茫茫的戰爭年月里,我曾經用它裝過介紹信、糧票、菜金、筆記本……還裝過一本蘇聯小說《鐵流》。提起《鐵流》,當中還有些周折。遠在二十多年前,當時日寇還侵占著我們東北的國土,我在哈爾濱度過了一段黑暗的日子。最難忘的是失去自由後第一個嚴酷的冬天。我的住處緊臨著一條比較熱鬧的大街,一到黑夜,時間卻像倒退到幾萬萬年前的洪荒時代,四下里一點動靜都聽不見,只聽見風卷著大雪,嗚嗚地哭嚎著,一陣又一陣撲到樓窗上。時常睡到半夜,忽然驚醒,耳邊上轟隆轟隆響著敵人過路的坦克。我睜大眼,瞪著漫漫無邊的黑夜,覺得坦克好像從我胸口碾過去,把我的心都碾碎了。 就在這樣艱難的日子裡,我無意中從一家外國書店得到一冊英譯本的《鐵流》。早就渴望著讀讀這本小說了,一旦到手,自然喜歡,便像一隻蠹魚似的,一頭鑽進書里去。又不敢大張旗鼓地讀,只能在夜晚,反鎖上門,擁著被看,常常直看到深更半夜,還捨不得放下。從小說里,我看見蘇聯人民在人類歷史上那場翻天覆地的革命中,曾經走過多麼艱苦的道路,經歷過多麼激烈的戰鬥。他們離我那麼遠,卻又那麼近。我仿佛感覺得到他們的呼吸,摸得到他們跳動的心臟。要想像出蘇聯該是個什麼樣子,在我當時是不容易的。可是一想到這個國家在地球上的存在,想到蘇聯人替人類所開闢出來的道路,我的眼前便閃著亮光。夜黑得像墨,窗外正飄著大雪。一時間,我卻覺得不再有風雪,不再是冬天,好像窗外滿地正照耀著暖洋洋的太陽光,漫天正飛著軟綿綿的柳絮——春天透進我的精神里了。 我在舊背包里曾經裝過的《鐵流》,並不是那冊英譯本,而是抗日戰爭期間,在河北敵後游擊根據地一個幹部家裡得來的。書搓弄得像是烙煳的千層餅,邊邊角角都卷著。可是,久別的老朋友啊,有你在戰爭的年月里貼在身邊,就是個鼓舞。我愛惜這本書,每每在游擊戰爭的空隙里,夜晚挑亮小菜油燈,歪在農家的土炕上隨意讀幾段。不想一天出了亂子。 當時跟我一起工作的有個飼養員,姓劉,叫老三。老三是四十以上的人了,生得矮矮的,臉上有幾顆淺麻子。人極其忠實,又能吃苦耐勞,可就有一宗,最怕學習。平時餵完牲口,總愛蹲在牆根曬太陽。嘴裡咬著小旱菸袋,跟農民家長里短地談些莊稼話。再就是愛跟馬大聲小氣地說話。有一次,我聽見他吆吆喝喝的,不知生了多大的氣。去一看,原來他正替馬梳啊,刮呀,還替馬順著脖子打了一溜光滑的小辮子,實在耐煩。 不記得確定的時間了,反正有那麼一個白天,我有點空,從背包里抽出《鐵流》,打算看幾頁,忽然聽見老三在院裡喊,跑出去一看:馬臥在欄里,起不來了。得的是「瞽眼」症,最急,救得稍微一慢,會糟蹋牲口的。幸虧老三是內行,會治。我把《鐵流》擱到牲口槽邊上,急忙去借剪刀一類傢伙。老三剪了馬耳朵梢,又刺馬的前胸,給馬放血。血是黑的,流得到處都是。老三一轉身抓到一團爛紙,替馬擦著前胸,又擦自己的手。忙亂一陣,馬算是不要緊了。我回頭去拿書,卻見書上沾著好大一片血,生生撕掉十來多頁。 我急得說:「老三,你怎麼把書撕啦?」 老三漫不經意地說:「等紙用嘛!撕幾頁有什麼關係?」 我說:「怎麼沒關係?你撕了,我看什麼?」 老三見我生了氣,咧開嘴笑著,搭訕著躲到一邊去,悄悄對房東老大娘嘰咕說:「一本破書,值個什麼?餓了不能當飯吃,燒水還燒不開半壺水!牲口沒出漏子,比什麼都好。」 我也不耐煩再理他,彎著腰拾起那一團一團擦馬血的書頁,幾乎都爛了,只剩三五頁還能勉強認出字來。這晚間,我從房東那兒找到點糨糊,動手把那三五頁再貼到書上去。老三盤著腿坐在炕頭上,閉著一隻眼引上針,借著燈亮縫馬褙子。忽然嗤的一聲笑著問:「你那到底是本什麼書?走到哪裡背到哪裡,也不嫌沉。」 我說:「哈,別看它破,又不能當飯吃,可敵得住十萬支槍,能打擊敵人。」 老三眨巴著眼睛問:「是真的嗎?你念一段咱聽聽好不好?」 我擔心照著字句念,他未必能接受,便翻著書,簡單扼要地從頭講起《鐵流》的故事。起初,老三一面縫馬褙子,一面聽,聽到後來,不覺抬起頭,停下針線,聚精會神地望著我,完全叫故事迷住了。我有心逗他,講著講著,不講了。老三急得催我,我說:「還講什麼?這有好幾頁都叫你撕啦。」 老三一聽,懊悔地咕噥著:「真倒霉!前面不撕,後面不撕,偏在熱鬧的節骨眼上,撕啦!」不要緊,撕了我也記得。打這天起,我算叫老三黏上了。本來老三最怕上文化、政治課,一上課頭就暈乎乎的,不知怎的卻對《鐵流》那麼著迷。無論白天黑夜,見我一空,准在我身邊磨磨蹭蹭的,一會兒就揉搓著耳朵笑啦:「再來一小段好不好?」 我就陸陸續續接著講。不料這時,河北平原上的軍民對日寇展開一次反「掃蕩」。部隊的行動更飄忽,戰鬥更頻繁了。凡是多餘的東西,都要「堅壁」起來,免得累贅。我收拾起一些筆記日記,連同那本《鐵流》,還有點衣服,托一家可靠的老鄉就地埋起來。不久,反「掃蕩」勝利結束,部隊重新轉到先前那個村,一問老鄉,誰知我埋的東西叫日偽軍掘個精光。別的倒不要緊,唯獨那本《鐵流》,老三一聽說丟了,你瞧他那個抱怨我吧,怪我為什麼不把書交給他保管。要是交給他,他說命丟了,也有法兒叫書不丟。 我說:「別的都可惜,《鐵流》丟了,倒好。」老三緊眨巴著眼望著我,我便破解說:「你不懂嗎?這本書如果落到偽軍手裡,比宣傳彈都厲害,豈不正好?」 老三聽了,噢噢地點著頭笑,可總掩不住那種失望的神情。我摸得准他的心事,便根據自己記得的,終於把《鐵流》的故事給他講完。我也曾問過老三,為什麼那樣愛聽。老三揉搓著耳朵,嘴裡噝噝地笑著說:「誰知道呢。反正一聽,就覺得特別夠味,好像喝了四兩白干,渾身上下都是力氣,你叫我跳到火里去打鬼子,我也敢去。」 這就是《鐵流》給我們戰士的力量。 說到老三,這個勤勞樸素的飼養員,早在抗日戰爭末期便復員回家了。我只記得他是河北順德人,家裡還有個老哥哥。到底是順德什麼地方人,可惜記不清了。分別以後,十多年來,常想打聽到他的消息。可是人海茫茫,又從哪兒打聽得到呢。算起來,他現在也該是六十歲左右的人了。如果我能知道你在哪個農業合作社裡當老飼養員或是干別的什麼營生,我一定買一本新出的《鐵流》,親自去送給你。 蓬萊仙境 夜裡落過一場小雨,一大早,我帶著涼爽的清氣,坐車往一別二十多年的故鄉蓬萊去。許多人往往把蓬萊稱作仙境。本來難怪,古書上記載的所謂海上三神山不就是蓬萊、方丈、瀛洲?民間流傳極廣的八仙過海的神話,據白鬍子老人家說,也出在這一帶。二十多年來,我有時懷念起故鄉,卻不是為的什麼仙鄉,而是為的那兒深埋著我童年的幻夢。這種懷念有時會帶點苦味兒。記得那還是朝鮮戰爭的年月,一個深秋的傍晚,敵機空襲剛過去,我到野地去透透氣。四野漫著野菊花的藥香味,還有帶水氣的蓼花味兒。河堤旁邊,有兩個面黃肌瘦的朝鮮放牛小孩把洋芋埋在沙里,下面掏個洞,正用干樹枝燒著吃。看見這種情景,我不覺想起自己的童年。我想起兒時家鄉的雪夜,五更天,街頭上遠遠傳來的那種孤獨的更梆子聲;也想起深秋破曉,西北風嗚嗚撲著紙窗,城頭上吹起的那種慘烈的軍號聲音。最難忘記的是我一位叫婀娜的表姐,年歲比我大得多,自小無父無母,常到我家來玩,領著我跳繩、撲蝴蝶,有時也到海沿上去撿貝殼。沙灘上有些小眼,婀娜姐姐會捏一根草棍插進去,順著草棍扒沙子。扒著扒著,一隻小螃蟹露出來,兩眼機靈靈地直豎著,跟火柴棍一樣,忽然飛也似的橫跑起來,惹得我們笑著追趕。後來不知怎的,婀娜姐姐不到我們家來了。我常盼著她,終於有一天盼來了,她卻羞答答地坐在炕沿上,看見我,只是冷淡淡地一笑。 我心裡很納悶,背後悄悄問母親道:「婀娜姐姐怎麼不跟我玩啦?」 母親說:「你婀娜姐姐定了親事,過不幾個月就該出閣啦,得學點規矩,還能老瘋瘋癲癲的,跟你們一起鬧。」 婀娜姐姐出嫁時,我正上學,沒能去。聽說她嫁的丈夫是個商店的學徒,相貌性情都不錯,就是婆婆厲害,常給她氣受。又過了幾年,有一回我到外祖母家去,看見炕上坐著個青年婦女,穿著一身白,衣服邊是毛的,顯然正帶著熱孝。她臉色焦黃,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懷裡緊緊摟著一個吃奶的男孩子。我幾乎認不出這就是先前愛笑愛鬧的婀娜姐姐。外祖母眼圈紅紅的,告訴我說婀娜姐姐的丈夫給商店記賬,整年整月伏在桌子上,累的吐血,不能做事,被老闆辭掉。他的病原本不輕,這一急,就死了。婀娜姐姐把臉埋在孩子的頭髮里,嗚嗚咽咽只是哭。外祖母擦著老淚說:「都是命啊!往後可怎麼過呢!」 再往後,我離開家鄉,一連多少年烽火遍地,又接不到家鄉的音信,不知道婀娜姐姐的命運究竟怎樣了。 這許多帶點苦味的舊事,不知怎的,一看見那兩個受著戰爭折磨的朝鮮小孩,忽然一齊涌到我的腦子裡來。我想:故鄉早已解放,婀娜姐姐的孩子也早已長大成人,她的生活該過得挺不錯吧?可是在朝鮮,在世界別的角落,還有多少人生活在眼淚里啊!等到何時,我們才能消滅戰爭,我可以回到祖國,回到故鄉,懷著完全舒暢的心情,重新看看家鄉那像朝鮮一樣親切可愛的山水人物呢?一時間,我是那樣的想念家鄉,想念得心都有點發痛。 而在一九五九年六月,石榴花開時,我終於回到了久別的故鄉。車子沿著海山飛奔,一路上,我聞見一股極熟悉的海腥氣,聽見路兩邊飛進車來的那種極親切的鄉音,我的心激盪得好像要融化似的,又軟又熱。路兩旁的山海田野,處處都覺得十分熟悉,卻又陌生。瞧那一片海灘,灘上堆起一道沙城,仿佛是我小時候常去洗澡的地方。可又不像。原先那沙城應該是一道荒崗子,現在上面分明蓋滿綠蔥蔥的樹木。再瞧那一個去處,仿佛是清朝時候的「校場」,我小時候常去踢足球玩。可又不像。原先的「校場」根本不見了,那兒分明立著一座規模很大的煉鐵廠。車子東拐西拐,拐進一座陌生的城市,裡面有開闊平坦的街道,亮堂堂的店鋪,人煙十分熱鬧。我正猜疑這是什麼地方,同行的旅伴說:「到了。」 想不到這就是我的故鄉。在我的記憶當中,蓬萊是個古老的小城,街道狹窄,市面冷落,現在竟這樣繁華,我怎能認識它呢?它也根本不認識我。我走在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認識我是誰。本來嘛,一去二十多年,當年的舊人老了,死了,年輕的一代長起來,哪裡會認識我?家裡也沒什麼人了,只剩一個出嫁的老姐姐,應該去看看她。一路走去,人們都用陌生的眼神望著我。我的心情有點發怯:只怕老姐姐不在,又不知道她的命運究竟怎樣。老姐姐竟不在。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迎出屋來,緊端量我,又盤問我是誰,最後才噢噢兩聲說:「原來是二舅啊。俺媽到街上買菜去啦,我去找她。」 等了好一陣,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女走進屋來,輕輕放下籃子,挺溫柔地盯著我說:「你是二兄弟嗎?我才在街上看見你啦。我看了半天,心想:『這可是個外來人』,就走過去了——想不到是你。」 剛才我也沒能認出她來。她的眼窩塌下去,頭髮有點花白,一點不像年輕時候的模樣。性情卻沒變,還是那麼厚道,說話慢言慢語的。她告訴我自己有三個閨女,兩個大的在人民公社裡參加農業勞動,剛拔完麥子,正忙著在地里種豆子,栽花生;剛才那個是最小的,在民辦中學念書,暑假空閒,就在家裡給煙臺手工藝合作社繡花。我們談著些家常話,到末尾,老姐姐知道我住在縣委機關里,便叫我第二天到她家吃晚飯。我怕她糧食不富裕,不想來。她說:「來嘛!怕什麼?」便指一指大笸籮里晾的麥子笑著說:「你看,這都是新分的,還不夠你吃的?去年的收成,就不錯,今年小麥的收成比往年更強,你還能吃窮我?」 我只得答應。原以為是一頓家常便飯,不想第二天一去,這位老姐姐竟拿我當什麼貴客,擺出家鄉最講究的四個盤兒:一盤子紅燒加級魚,一盤子炒雞蛋,一盤子炒土豆絲,一盤子涼拌粉皮。最後吃麵,滷子里還有新曬的大蝦干。 我不禁說:「你們的生活不錯啊。」 老姐姐漫不經心地一笑說:「是不錯嘛,你要什麼有什麼。」 我們一面吃著飯菜,喝著梨酒,一面談著這些年別後的情況,也談著舊日的親戚朋友,誰死了,誰還活著。我忽然想起婀娜姐姐,就問道:「可是啊,咱們那個表姐還好吧?」 老姐姐問道:「哪個表姐?」 我說:「婀娜姐姐呀。年輕輕的就守寡,拉著個孩子,孩子早該長大成人啦。」 老姐姐說:「你問的是她呀。你沒見她那孩子,後來長的可壯啦,幾棒子也打不倒。那孩子也真孝順,長到十幾歲就去當學徒的,掙錢養活他媽媽。都說:『這回婀娜姐姐可熬出來了!』 ——不曾想她孩子又死了。」 我睜大眼問:「怎麼又死了?」 老姐姐輕輕嘆口氣說:「哎!還用問,反正不會是好死。聽說是打日本那時候,漢奸隊抓兵,追的那孩子沒處跑,叫漢奸隊開槍打死,屍首扔到大海里去了。」 我急著問道:「後來婀娜姐姐怎麼樣啦?」 老姐姐說:「她呀,孩子一死,丟下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就像痴子似的,一個人坐在大海邊上,哭了一天一夜,哭到最後說:『兒啊,你慢走一步,等著你娘!』就拿襖襟一蒙臉,一頭碰到大海里了。」 我聽了,心裡好慘,半天說不出話。 老姐姐又輕輕嘆口氣說:「哎!她從小命苦,一輩子受折磨,死的實在可憐。」 這時候,我那最小的外甥女瞟我一眼說:「媽!你怎麼老認命?我才不信呢。要是婀娜表姨能活到今天,你看她會不會落得這樣慘?」 說得對,好姑娘。命運並非有什麼神靈在冥冥中主宰著,註定難移,命運是可以戰勝的。命運如果不是捏在各色各樣吃人妖精的手心裡,拿著人民當泥團搓弄,而是掌握在人民自己的手裡,人民便能夠創造新的生活,新的歷史,新的命運。且看看故鄉人民是怎樣在催動著千軍萬馬,創造自己金光閃閃的事業吧。 他們能在一片荒沙的海灘上到處開闢出碧綠無邊的大果園,種著千萬棵葡萄和蘋果。葡萄當中有玫瑰香,蘋果裡邊有青香蕉、紅香蕉,都是極珍貴的品種。雜果也不少:紫櫻桃、水蜜桃、大白海棠等,色色俱全。海上風硬,冬天北風一吹,果樹苗會凍死半截,到春天又發芽,再一經冬,又會死半截。人民便繞著果園外邊的界線造起防風林,栽上最耐寒的片松、黑松和馬尾松,以及生長最潑辣的刺槐和紫穗槐,差不多一直把樹栽到海里去。於是公社的社員便叫先前的荒灘是金沙灘,每棵果木樹都叫搖錢樹…… 他們還能把先前荒山禿嶺的窮山溝變成林木蒼翠的花果山。蓬萊城西南萊山腳下的七甲公社便是這樣的奇蹟之一。原先農民都嫌這裡沒出息:要山山不好,要地地不好,要道道不好——有什麼指望?水又缺,種莊稼也會瘦死。萊山下有個村莊叫郭家村,多年流傳著四句歌謠: 有姑娘不給郭家村 抬水抬到萊山根 去時穿著繡花鞋 回來露著腳後跟 可見吃水有多難。不過這都是舊事了。目前你要去看看,滿坡滿嶺都是柿子、核桃、山楂、杜梨一類山果木。風一搖,綠雲一樣的樹葉翻起來,葉底下露出嬌黃新鮮的大水杏,正在大熟。順著山勢,高高低低修了好多座小水庫,儲存山水,留著澆地,你一定得去看看郭家村,澆地的水渠正穿過那個村莊,家家門前都是流水。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大娘盤著腿坐在蒲墊子上,就著門前流水洗衣裳,身旁邊跑著個小孫女,拿著一棵青蒿子捕蜻蜓。說不定為吃水,這位老大娘當年曾經磨破過自己出嫁的繡花鞋呢。我拿著一朵紅石榴花要給那小女孩。老大娘望著小孫女笑著說:「花!花!」自己卻伸手接過去,歪著頭斜插到後鬢上,還對水影照了照。也許她又照見自己當年那俊俏的臉龐了吧。 最振奮人心的要算去年動工修築的王屋水庫,蓄水量比十三陵水庫還要大,卻由一個縣的力量單獨負擔著。山地歷來缺雨,十年九旱,有一年旱的河床子赤身露體,河兩岸的青草都幹了。人民便選好離縣城西南七十多里一個叫王屋的地方,開鑿山嵐,攔住來自棲霞縣境蠶山的黃水河,造成了一片茫茫蕩蕩的大湖。我去參觀時,千千萬萬農民正在挖溢洪道。水庫李政委是個熱情能幹的軍人,領我立在高坡上,左手叉腰,右手指點著遠山近水,告訴我將來哪兒修發電站,哪兒開稻田;哪兒栽菱角荷花,哪兒餵雞子養魚。說到熱烈處,他的話好像流水,滔滔不絕。最後說:「再住幾年你回家來,就可以吃到湖邊上栽的蘋果,湖裡養的魚和水鴨子蛋,還可以在水庫發電站發出的電燈光下寫寫你的故鄉呢——不過頂好是在那湖心的小島子上寫,那時候准有療養所。」 說著,李政委便指著遠處一塊翠綠色的高地給我看。原是個村兒,於今圍在湖水當中。我問起村名,李政委又像噴泉一樣說:「叫常倫莊,為的是紀念抗日戰爭時期一個英雄。那英雄叫任常倫,就出在那個村兒。任常倫對黨對人民,真是赤膽忠心,毫無保留。後來在一九四三年,日本鬼子『掃蕩』膠東抗日根據地,任常倫抱著挺機槍,事先埋伏在棲霞一個山頭上堵住敵人,打死許多鬼子,最後跟鬼子拼了刺刀,自己也犧牲了。人民懷念他的忠烈,還在當地替他鑄了座銅像呢。」 我聽著這些話,遠遠望著那山圍水繞的常倫莊,心裡說不出的激盪。這個人,以及前前後後許多像他同樣的人,為著掀掉壓在人民頭上的險惡大山,實現一個遠大的理想,曾經付出多麼高貴的代價,戰鬥到死。他們死了,他們的理想卻活著。請看,任常倫家鄉的人民不是正抱著跟他同樣的信念,大膽創造著自己理想的生活? 而今天,在這個溫暖的黃昏里,我和老姐姐經過二十多年的亂離闊別,又能歡歡喜喜聚在一起,難道是容易的嗎?婀娜姐姐死而有知,也會羨慕老姐姐的生活命運的。那小外甥女吃完飯,借著天黑前的一點暗亮,又去埋著頭繡花。我一時覺得,故鄉的人民在不同的勞動建設中,仿佛正在抽針引線,共同繡著一幅五彩斑斕的圖畫。不對。其實是全中國人民正用祖國的大地當素絹,精心密意,共同繡著一幅偉大的傑作。繡的內容不是別的,正是人民千百年夢想著的「蓬萊仙境」。 海市 我的故鄉蓬萊是個偎山抱海的古城,城不大,風景卻別致。特別是城北丹崖山峭壁上那座凌空欲飛的蓬萊閣,更有氣勢。你倚在閣上,一望那海天茫茫、空明澄碧的景色,真可以把你的五臟六腑都洗得乾乾淨淨。這還不足為奇,最奇的是海上偶然間出現的幻景,叫海市。小時候,我也曾見過一回。記得是春季,霧蒙天,我正在蓬萊閣後拾一種被潮水沖得溜光滾圓的珠璣,聽見有人喊:「出海市了」。只見海天相連處,原先的島嶼一時不知都藏到哪兒去了,海上劈面立起一片從來沒見過的山巒,黑蒼蒼的,像水墨畫一樣。滿山都是古松古柏;松柏稀疏的地方,隱隱露出一帶漁村。山巒時時變化著,一會兒山頭上幻出一座寶塔,一會兒山窪里又現出一座城市,市上遊動著許多黑點,影影綽綽的,極像是來來往往的人馬車輛。又過一會兒,山巒城市慢慢消下去,越來越淡,轉眼間,天青海碧,什麼都不見了,原先的島嶼又在海上重現出來。 這種奇景,古時候的文人墨客看到了,往往忍不住要高聲詠嘆。且看蓬萊閣上那許多前人刻石的詩詞,多半都是題的海市蜃樓,認為那就是古神話里流傳的海上仙山。最著名的莫過於蘇東坡的《海市》詩,開首幾句寫著:「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搖盪浮世生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宮……」可見海市是怎樣的迷人了。 只可惜這種幻景輕易看不見。我在故鄉長到十幾歲,也只見過那麼一回。故鄉一別,雨雪風霜,轉眼就是二十多年。今年夏天重新踏上那塊滾燙燙的熱土,爬到蓬萊閣上,真盼望海上能再出現那種縹縹緲緲的奇景。偏我來得不是時候。一般得春景天,雨後,刮東風,才有海市。於今正當盛夏,豈不是空想。可是啊,海市不出來,難道我們不能到海市經常出現的地方去尋尋看嗎?也許能尋得見呢。 於是我便坐上船,一直往海天深處開去。好一片鏡兒海。海水碧藍碧藍的,藍得人心醉,我真想變成條魚,鑽進波浪里去,魚也確實愜意。瞧那海面上露出一條大魚的脊樑,像座小山,那魚該有十幾丈長吧?我正看得出神,眼前哧溜一聲,水裡飛出另一條魚,展開翅膀,貼著水面飛出去老遠,又落下去。 我又驚又喜問道:「魚還會飛嗎?」 船上掌舵的說:「燕兒魚呢,你看像不像燕子?煙霧天,有時會飛到船上來。」那人長得高大健壯,一看就知道是個航海的老手,什麼風浪都經歷過。他問我道:「是到海上去看捕魚的嗎?」 我說:「不是,是去尋海市。」 那舵手瞟我一眼說:「海市還能尋得見嗎?」 我笑著說:「尋得見——你瞧,前面那不就是?」就朝遠處一指,那兒透過淡淡的雲霧,隱隱約約現出一帶島嶼。 那舵手穩穩重重一笑說:「可真是海市,你該上去逛逛才是呢。」 趕到船一靠近島嶼,我便跨上岸,走進海市里去。 果然不愧是「海上仙山」。這一帶島嶼煙籠霧繞,一個銜著一個,簡直是條鎖鏈子,橫在渤海灣里。渤海灣素來號稱北京的門戶,有這條長鏈子掛在門上,門就鎖得又緊又牢。別以為海島總是冷落荒涼的,這兒山上山下,高坡低洼,滿眼蔥綠蒼翠,遍是柞樹、槐樹、楊樹、松樹,還有無數冬青、葡萄以及桃、杏、梨、蘋果等多種果木花樹。樹葉透縫的地方,時常露出一帶漁村,青堂瓦舍,就和我小時候在海市里望見的一模一樣。先前海市裡的景物只能遠望,不能接近,現在你卻可以走進漁民家去,跟漁民談談心。島子上四通八達,到處是濃蔭夾道的大路。順著路慢慢走,你可以望見海一般碧綠的莊稼地里閃動著鮮艷的衣角。那是喜歡穿紅掛綠的漁家婦女正在鋤草。有一個青年婦女卻不動手,鬢角上插著枝野花,立在槐樹蔭涼里,倚著鋤,在做什麼呢?哦!原來是在聽公社擴音器里播出的全國麥收的消息。說起野花,也是海島上的特色。春天有野迎春;夏天太陽一西斜,漫山漫坡是一片黃花,散發著一股清爽的香味。黃花叢里,有時會挺起一枝火焰般的野百合花。涼風一起,蟋蟀叫了,你就該聞見野菊花那股極濃極濃的藥香。到冬天,草黃了,花也完了,天上卻散下花來,於是滿山就鋪上一層耀眼的雪花。 立冬小雪,正是漁民拉乾貝的季節。漁船都揚起白帆,往來拉網,仿佛是成群結隊翩翩飛舞的白蝴蝶。乾貝、鮑魚、海參一類東西,本來是極珍貴的海味。你到漁業生產隊去,人家留你吃飯,除了鮐魚子、燕兒魚丸子而外,如果端出雪白鮮嫩的新乾貝,或者是剛出海的鮑魚,你一點不用大驚小怪,以為是大擺筵席,其實平常。 捕撈這些海產卻是很費力氣的。哪兒有懸崖陡壁,海水又深,哪兒才盛產乾貝鮑魚等。我去參觀過一次「碰」鮑魚的。幹這行的漁民都是中年人,水性好,經驗多,每人帶一把小鏟,一個葫蘆,葫蘆下面繫著一張小網。趁落潮的時候,水比較淺,漁民戴好水鏡,先在水裡四處游著,透過水鏡望著海底。一發現鮑魚,便丟下葫蘆鑽進水底下去。鮑魚也是個怪玩意兒,只有半面殼,附在礁石上,要是你一鏟子鏟不下來,砸爛它的殼,再也休想拿得下來。漁民拿到鮑魚,便浮上水面,把鮑魚丟進網裡,扶著葫蘆喘幾口氣,又鑽下去。他們都像年輕小伙子一樣嬉笑歡鬧,往我們艇子上扔殼裡閃著珍珠色的鮑魚,扔一尺左右長的活海參,扔貝殼像蒲扇一樣的乾貝,還扔一種叫「刺鍋」的怪東西,學名叫海膽,圓圓的,周身滿是挺長的黑刺,跟刺蝟差不多,還會爬呢。 最旺的漁季自然是春三月。島子上有一處好景致,叫花溝,遍地桃樹,年年桃花開時,就像那千萬朵朝霞落到海島上來。桃花時節,也是萬物繁生的時節。雪團也似的海鷗會坐在岩石上自己的窩裡,一心一意孵卵,調皮的孩子爬上岩石,伸手去取鷗蛋,那母鷗也只轉轉眼珠,動都懶得動。黃花魚起了群,都從海底浮到海面上,大鯊魚追著吃,追的黃花魚嗷嗷叫。聽見魚叫,漁民就知道是大魚群來了,一網最多的能捕二十多萬條,倒在艙里,一跳一尺多高。俗話說得好:「過了穀雨,百魚上岸。」大對蝦也像一陣烏雲似的涌到近海,密密層層。你擠我撞,擠的在海面上亂蹦亂跳。這叫桃花蝦,肚子裡滿是子兒,最肥。漁民便用一種網上綁著鐔子做浮標的「鐔子網」拉蝦,一網一網往船上倒,一網一網往海灘上運,海灘上的蝦便堆成垛,垛成山。漁民不叫它是蝦山,卻叫作金山銀山。這是最旺的漁季,也是最熱鬧的海市。 現在不妨讓我們走進海市的人家裡去看看。老宋是個結實精幹的壯年人,眉毛漆黑,眼睛好像瞌睡無神,人卻是像當地人說的:機靈得像海馬一樣。半輩子在山風海浪里滾,斗船主,鬧革命,現在是一個生產大隊的總支書記。他領我去串了幾家門子,家家都是石牆瓦房,十分整潔。屋裡那個擺設,更考究:炕上鋪的是又軟又厚的褥子毯子;地上立的是金漆桌子、大衣櫃;迎面牆上掛著穿衣鏡;桌子上擺著座鐘、蓋碗、大花瓶一類陳設。起初我還以為是誰家新婚的洞房,其實家家如此,毫不足奇。 我不禁讚嘆著說:「你們的生活真像神仙啊,富足得很。」 老宋含著笑,也不回答,指著遠處一帶山坡問:「你看那是什麼?」 那是一片墳墓,高高低低,墳頭上長滿了蒿草。 老宋說:「那不是真墳,是假墳。墳里埋的是一堆衣服,一塊磚,磚上刻著死人的名字。死人呢,早埋到汪洋大海里去了。漁民常說:情願南山當驢,不願下海捕魚——你想這捕魚的人,一年到頭漂在海上,說聲變天,大風大浪,有一百個命也得送進去。頂可怕的是龍捲風,打著旋兒轉,能把人都卷上天去。一颳大風,婦女孩子都上了山頭,燒香磕頭,各人都望著自己親人的船,哭啊叫的,悽慘極啦——別說還有船主那把殺人不見血的刀逼在你的後脖頸子上。」 說到這兒,老宋低著瞌睡眼,顯然在回想舊事,一面繼續講:「都知道蠍子毒,不知道船主比蠍子更毒。我家裡窮,十二歲就給船主做零活。三月,開桃花,小腳凍的赤紅,淋著雨給船主從艙里往外舀潮水,舀的一慢,船主就拿鉛魚浮子往你頭上磕。趕我長得大一點,抗日戰爭爆發了,蓬萊一帶有共產黨領導的游擊隊,需要往大連買鋼,大約是做武器用。當時船主常到大連去裝棒子麵,來往做生意,我在船上替人家做飯。大連有個姓鮑的,先把鋼從日本廠子裡偷出來,藏到一家商店裡。船主只是為財,想做這趟買賣,叫我去把鋼拿回船來。你想日本特務滿街轉,一抓住你,還用想活命麼?仗著我小,又有個小妹妹,當時住在大連我姐姐家裡,我們兄妹倆拐進那家商店,妹妹把鋼綁到腿上,我用手提著,上頭包著點心紙,一路往回走,總覺得背後有狗腿子跟著,嚇得提心弔膽。趕裝回蓬萊,交給游擊隊,人家給兩船麥子當酬勞。不想船主把麥子都扣下,一粒也不分給我。我家裡淨吃苦橡子面,等著糧食下鍋,父親氣得去找船主,船主倒提著嗓門罵起來:『麥子是俺花錢買的,你想訛詐不成。你兒子吃飯不幹活,還欠我們的呢,不找你算賬就算便宜你。』這一口氣,我窩著多年沒法出,直到日本投降,共產黨來了,我當上民兵排長,斗船主,鬧減租減息,轟轟烈烈幹起來啦。我母親膽小,勸我說:『兒啊,人家腿上的肉,割下來好使麼?鬧不好?怕不連命都賠上。』到後來,果真差一點賠上命去。」 我插嘴問:「恐怕那是解放戰爭的事吧?」 老宋說:「可不是!解放戰爭一打響,我轉移出去,經常在海上給解放軍運糧食、木料和硫黃。我是小組長。船總是黑夜跑。有一天傍亮,我照料一宿船,有點累,進艙才打個盹兒,一位同志對著我的耳朵悄悄喊:快起來看看吧,怎麼今天的漁船特別多?』我揉著眼跑出艙去,一看,圍著我們里里外外全是小漁船。忽然間,小漁船一齊都張起篷來。漁船怎麼會這樣齊心呢?我覺得不妙,叫船趕緊靠岸。晚了,四面的船早靠上來,打了幾槍,一個大麻子臉一步跨上我們的船,兩手攥著兩支槍,堵住我的胸口。原來這是個國民黨大隊長。他先把我綁起來,吊到後艙就打,一面打一面審問。吊打了半天,看看問不出什麼口供,只得又解開我的綁,用匣子槍點著我的後腦袋,丟進艙里去。艙里還關著別的同志。過了一會,只聽見上面有條啞嗓子悄悄說:『記著,可千萬別承認是解放軍啊。』這分明是來套我們,誰上你的圈套?艙上蒙著帆,壓著些槓子,蒙的漆黑,一點不透氣。我聽見站崗的還是那個啞嗓子的人,仰著臉說:『你能不能露點縫,讓我們透口氣?』那個人一聽見我的話,就躡手躡腳地挪挪艙板,露出個大口子。想不到是個朋友。我往外一望,天黑了;辨一辨星星,知道船是往天津開。我不覺起了死的念頭。既然被捕,逃是逃不出去的,不如死了好。一死,我是負責人,同志們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什麼也別承認,興許能保住性命。說死容易,當真去死,可實在不容易啊。我想起黨,想起戰友,想起家裡的老人,也想起孤苦伶仃的妻子兒女,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直往下滴。我思前想後的一陣,又再三囑咐同志們幾句話,然後忍著淚小聲說:『同志們啊,我想出去解個手。』一位同志說:『你解在艙里吧。』我說:『不行,我打的滿身是火,也想出去涼快涼快。』就從艙縫裡探出頭去,四下望了望,輕輕爬上來,一頭鑽進海里去,耳朵邊上還聽見船上的敵人說:『大魚跳呢。』 「那時候已經秋涼,海水冷得刺骨頭,我身上又有傷,海水一泡,火辣辣地痛。拚死命掙扎著遊了半夜,力氣完了,人也昏了,隨著漲潮的大流漂流下去。不知漂了多長時候,忽然間醒過來,一睜眼,發覺自己躺在一條大船上,眼前圍著一群穿黃軍裝的人,還有機關槍。以為是又落到敵人網裡了!問我話,只說是打魚翻了船。船上給熬好米湯,一個兵扶著我的後脖頸子,親自餵我米湯,我這才看清他戴的是八一帽徽,心裡一陣酸,就像見到最親最親的父母,一時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我就這樣得了救,船上的同志果然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挨了陣打,死不招認,敵人也只得放了他們。這件事直到許久才探聽清楚:原來就是那船主懷恨在心,不知怎麼摸到了我們活動的航線,向敵人告了密,才把我們半路截住。你看可惡不可惡!」 講到末尾,老宋才含著笑,回答我最初的話說:「你不是說我們的生活像神仙麼?你看這哪點像神仙?要不鬧革命,就是真正神仙住的地方,也會變成活地獄。」 我問道:「一鬧革命呢?」 老宋說:「一鬧革命,就是活地獄也能變成像我們島子一樣的海上仙山。」 我不禁連連點著頭笑道:「對,對。只有一點我不明白:我們現在革了船主的命,可不能革大海的命。大海一變臉,豈不是照樣興風作浪,傷害人命嗎?」 老宋又是微微一笑,笑得十分自信。他說:「明天你最好親自到漁船上去看看。現在漁船都組織起來,有指導船,隨時隨地廣播漁情風情。大船都有收音機,一般的船也有無線報話機,不等風來,消息先來了,船能及時避到漁港里去,大海還能逞什麼威風?——不過有時意料不到,也會出事。有一回好險,幾乎出了大事。那回氣象預報沒有風,漁民早起看看太陽,通紅通紅的,雲彩絲兒不見,也不像有風的樣子,就有幾隻漁船出了海。不想過午忽然颳起一種陣風,浪頭捲起來比小山都高,急得漁民把桅杆橫綁在船上,壓著風浪。這又有什麼用?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打到船上來,船幫子都打壞了,眼看著要翻。正在危急的時刻,前邊忽然出現一隻軍艦。你知道,這裡離南朝鮮不太遠,不巧會碰上敵人的船。漁民發了慌。那條軍艦一步一步逼上來,逼到跟前,有些人脫巴脫巴衣裳跳下海,衝著漁船游過來。漁民一看,樂得喊:是來救我們的呀!不一會兒,漁民都救上軍艦,漁船也拖回去。漁民都說:『要不是毛主席派大兵艦來,這回完了。』」 原來這是守衛著京都門戶的人民海軍專門趕來援救的。 看到這裡,有人也許會變得不耐煩:你這算什麼海市?海市原本是虛幻的,正像清朝一個無名詩人的詩句所說的:「欲從海上覓仙跡,令人可望不可攀。」你怎麼倒能走進海市里去?豈不是笑話!原諒我,朋友,我現在記錄的並不是那渺渺茫茫的海市,而是一種真實的海市。如果你到我的故鄉蓬萊去看海市蜃樓,時令不巧,看不見也不必失望,我倒勸你去看看這真實的海市,比起那縹緲的幻景還要新奇,還要有意思得多呢。 這真實的海市並非別處,就是長山列島。 泰山極頂 泰山極頂看日出歷來被描繪成十分壯觀的奇景。有人說:登泰山而看不到日出,就像一出大戲沒有戲眼,味兒終究有點寡淡。 我去爬山那天,正趕上個難得的好天,萬里長空,雲彩絲兒都不見,素常煙霧騰騰的山頭,顯得眉目分明。同伴們都高興地說:「明兒早晨准可以看見日出了。」我也是抱著這種想法,爬上山去。 一路從山腳往上爬,細看山景,我覺得展現在眼前的不是五嶽獨尊的泰山,卻像一幅規模驚人的青綠山水畫,從下面倒展開來。最先露出在畫卷的是山根底那座明朝建築岱宗坊,慢慢地便現出王母池、斗母宮、經石峪。……山是一層比一層深,一疊比一疊奇,層層疊疊,不知還會有多深多奇。萬山叢中,時而點染著極其工細的人物。王母池旁邊呂祖殿里有不少尊明塑,塑著呂洞賓等一些人,姿態神情是那樣有生氣,你看了,不禁會脫口讚嘆說:「活啦。」畫卷繼續展開,綠蔭森森的柏洞露面不太久,便來到對松山。兩面奇峰對峙著,滿山峰都是奇形怪狀的老松,年紀怕不有個千兒八百年,顏色竟那麼濃,濃得好像要流下來似的。來到這兒,你不妨權當一次畫裡的寫意人物,坐在路旁的對松亭里,看看山色,聽聽流水和松濤。也許你會同意乾隆題的「岱宗最佳處」的句子。且慢,不如繼續往上看的為是…… 一時間,我又覺得自己不僅是在看畫卷,卻又像是在零零亂亂翻著一卷歷史稿本。在山下岱廟裡,我曾經撫摸過秦朝李斯小篆的殘碑。上得山來,又在「孔子登臨處」立過腳,秦始皇封的五大夫松下喝過茶,還看過漢枚乘稱道的「泰山穿雷石」,相傳是晉朝王羲之或者陶淵明寫的斗大的楷書金剛經的石刻。將要看見的唐代在大觀峰峭壁上刻的《紀泰山銘》自然是珍品,宋元明清歷代的遺蹟更像奇花異草一樣,到處點綴著這座名山。一恍惚,我覺得中國歷史的影子仿佛從我眼前飄忽而過。你如果想捉住點歷史的影子,盡可以在朝陽洞那家茶店裡挑選幾件泰山石刻的拓片。除此而外,還可以買到泰山出產的杏葉參、何首烏、黃精、紫草一類名貴藥材。我們在這裡泡了壺山茶喝,坐著歇乏,看見一堆孩子圍著群小雞,正餵螞蚱給小雞吃。小雞的毛色都發灰,不像平時看見的那樣。一問,賣茶的婦女搭言說:「是俺孩子他爹上山挖藥材,撿回來的一窩小山雞。」怪不得呢。有兩隻小山雞爭著飲水,蹬翻了水碗,往青石板上一跑,滿石板印著許多小小的「個」字。我不覺望著深山裡這戶孤零零的人家想:「山下正鬧大集體,他們還過著這種單個的生活,未免太與世隔絕了吧?」 從朝陽洞再往上爬,漸漸接近十八盤,山路越來越險,累得人發喘。這時我既無心思看畫,又無心思翻歷史,只覺得像在登天。歷來人們也確實把爬泰山看作登天。不信你回頭看看來路,就有雲步橋、一天門、中天門一類上天的雲路。現在懸在我頭頂上的正是南天門。幸好還有石磴造成的天梯。順著天梯慢慢爬,爬幾步,歇一歇,累得腰酸腿軟,渾身冒汗。忽然有一陣仙風從空中吹來,撲到臉上,頓時覺得渾身上下清爽異常。原來我已經爬上南天門,走上天街。 黃昏早已落到天街上,處處飄散著不知名兒的花草香味。風一吹,朵朵白雲從我身邊飄浮過去,眼前的景物漸漸都躲到夜色里去。我們在青帝宮尋到個宿處,早早睡下,但願明天早晨能看到日出。可是急人得很,山頭上忽然漫起好大的雲霧,又濃又濕,悄悄擠進門縫來,落到枕頭邊上,我還聽見零零星星幾滴雨聲。我有點焦慮,一位同伴說:「不要緊。山上的氣候一時晴,一時陰,變化大得很,說不定明兒早晨是個好天,你等著看日出吧。」 等到明兒早晨,山頭上的雲霧果然消散,只是天空陰沉沉的,誰知道會不會忽然間晴朗起來呢?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冒著早涼,一直爬到玉皇頂,這兒便是泰山的極頂。 一位須髯飄飄的老道人陪我們立在泰山極頂上,指點著遠近風景給我們看,最後帶著惋惜的口氣說:「可惜天氣不佳,恐怕你們看不見日出了。」 我的心卻變得異常晴朗,一點都沒有惋惜的情緒。我沉思地望著極遠極遠的地方,我望見一幅無比壯麗的奇景。瞧那莽莽蒼蒼的齊魯大原野,多有氣魄。過去,農民各自擺弄著一小塊地,弄得祖國的原野像是老和尚的百衲衣,零零碎碎的,不知有多少小方塊拼織到一起。眼前呢,好一片大田野,全聯到一起,就像公社農民聯的一樣密切。麥子剛剛熟,南風吹動處,麥浪一起一伏,仿佛大地也漾起綢緞一般的錦紋。再瞧那渺渺茫茫的天邊,揚起一帶煙塵。那不是什麼「齊煙九點」,同伴告訴我說那也許是煉鐵廠。鐵廠也好,鋼廠也好,或者是別的什麼工廠也好,反正那裡有千千萬萬隻精巧堅強的手,正配合著全國人民一致的節奏,用鋼鐵鑄造著祖國的江山。 你再瞧,那在天邊隱約閃亮的不就是黃河,那在山腳纏繞不斷的自然是汶河。那拱衛在泰山膝蓋下的無數小饅頭卻是徂徠山等許多著名的山嶺。那黃河和汶河又恰似兩條飄舞的彩綢,正有兩隻看不見的大手在耍著;那連綿不斷的大小山嶺卻又像許多條龍燈,一齊滾舞——整個山河都在歡騰著啊。 如果說泰山是一大幅徐徐展開的青綠山水畫,那麼這幅畫到現在才完全展開,露出畫卷最精彩的部分。 如果說我在泰山路上是翻著什麼歷史稿本,那麼現在我才算翻到我們民族真正宏偉的創業史。 我正在靜觀默想,那個老道人客氣地賠著不是,說是別的道士都下山割麥子去了,剩他自己,也顧不上燒水給我們喝。我問他給誰割麥子,老道人說:「公社啊。你別看山上東一戶,西一戶,也都組織到公社裡去了。」我記起自己對朝陽洞那家茶店的想法,不覺有點內疚。有的同伴認為沒能看見日出,始終有點美中不足。同志,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其實我們分明看見另一場更加輝煌的日出。這輪曉日從我們民族歷史的地平線上一躍而出,閃射著萬道紅光,照臨到這個世界上。 偉大而光明的祖國啊,願你永遠「如日之升」! 萬丈高樓平地起 山東半島和遼東半島遙遙對峙,形成渤海海峽,正是兵書上所說的咽喉地帶,無怪乎都稱這兒是京都的門戶。1959年初夏,我來到海峽,爬上一座高山,想瞭望瞭望海山的形勢。山上是一座陣地,只有守衛京都門戶的戰士,沒有人家。一到山頂,卻聽見幾聲清亮的雞叫,使人想起溫暖的鄉村生活。接著便看見一隻蘆花大公雞,冠子火紅,昂然立在山頭,旁邊是只母雞,帶著一大群嘰嘰喳喳的小雞,四處覓食吃。 我感到怪有趣的,便對同來的趙團長說:「你們在陣地上還養雞,真有意思。」 趙團長笑著說:「也不光養雞,還有別的呢。」 還有羊。有山羊,也有綿羊,它們白天由著意滿山遊蕩,揀最鮮嫩的青草吃。天一黑,自己便回到戰士們砌的羊圈去,倒也省心。在背風的山窪里,戰士們栽上蘋果樹,結的蘋果已經有小孩拳頭大。又在陣地前面種滿黃花,一到傍晚,滿山香噴噴的。戰士們下山順便總采一包半開的黃花,帶下山去,曬乾了,可以當菜吃。至於在近海養海帶,出海捕魚,更是戰士們出力經營的事業。 我對趙團長說:「我們的戰士不僅是兵,倒更像瓦工,手兒巧得很。」 趙團長說:「是啊,這是咱們軍隊的老傳統,不光會打仗,還會建設——走到哪裡建設到哪裡。」 趙團長的話並不錯。我們不會忘記,抗日戰爭時期,戰士們在陝北南泥灣開出了大片大片的稻田,把一向乾旱的西北高原變成陝北江南。我們也不會忘記在朝鮮戰場上,炮兵經過一場激烈的戰鬥後,立時又栽花植樹,把陣地調理得跟花園差不多。 可是趙團長並未完全理會我的意思。戰士們平時自然是在建設,其實,即使在衝鋒陷陣,斬將奪旗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在建設呢。我覺得,自從解放軍的前身紅軍誕生那一天起,戰士們一直在進行著莊嚴無比的建設——建設我們的理想,建設我們的生活。 這是一個最普通的戰士給我的啟示。那個戰士姓什麼,叫什麼,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的模樣兒卻一直刻在我的心上:長方臉,紅紅的,聰俊的大眼,一見人就笑。我是在解放戰爭當中北出長城,路過紫荊關時碰見他的。當時軍隊翻到紫荊關頂,都坐著休息。那個年輕的戰士坐的離我不遠,兩手捧著一個搪瓷碗喝開水,一面喝,一面嘻嘻嘻不住嘴地笑。 另一個臉色陰沉的老戰士說:「瞧你!咧著個嘴,光會笑,有什麼好笑的!」 那小戰士說:「我就是笑你——你的臉怎麼總像老陰天,一輩子不帶笑的?」 我看得出這個青年參軍不久,渾身帶著股可愛的稚氣,便問他先前在家幹什麼。 那老戰士哼了一聲說:「種地唄!他還能幹什麼。」 青年戰士搶著辯解說:「你知道啥?我跟我爹學過瓦工,我還會蓋房子呢!」 那老戰士說:「你歇著去吧!現在咱們是打仗,誰用你蓋房子!」 小戰士急得說:「怎麼不用我蓋房子?往後,都住大高樓,你瞧是怎麼蓋起來的吧!」 老戰士說:「可眼下我就瞧不見什麼大樓。」 小戰士笑起來說:「那算你是睜眼瞎子。萬丈高樓平地起——現在正在打地基呢。明兒就要蓋起一百層的高樓,你想來住,怕沒有你的份兒。」 我聽了,心裡一動。這雖是幾句半開玩笑的話,卻含著耐人尋味的思想。從這個青年身上,我看出了戰士們那種遠大的理想。於是,我眼前仿佛現出一座正在修建的大廈,大得看不見邊。在建築者的行列里,有工人、農民,也有戰士。他們每個人都在一鏟土、一滴汗、一滴血地勞動著。為著這座大廈,他們還有什麼代價不肯付出去呢?回想一下,有多少戰士,勇敢地付出自己的生命,用整個身體當基石,為大廈打基礎。如果要在這座大廈上題字,那就應當是:「社會主義大廈」。 這段插話,相隔已經十年多。自從紫荊關分手後,我也再沒有碰見過那個叫人喜歡的青年。不想十幾年以後,在渤海海峽上,當我看見戰士們是那樣熱情地建設著自己的生活,忽然間又想起了他的話來。他的話給我的啟示那樣深,今天想起來,還像昨天一樣新鮮。我不知道那青年現時在哪兒。如果他還健在,算來也是將近三十的人了,也許會對人說:「你瞧,大樓不是蓋起來啦!」 是初步蓋起來了。比起天安門,比起天安門前新修的「人民大會堂」和「革命歷史博物館」,這座祖國大廈不知要大多少倍。可是這座大廈還遠遠沒有完工,還得付出更大的勞力,才能建築得更美、更高,高得一直頂著太陽。 今天,當我們慶祝建國十周年的時候,我願意記下我在渤海海峽上所深切感受到的,獻給那無數曾經為這座「社會主義大廈」奠基的戰士,也獻給那無數正在繼續建設這座大廈的同志。 龍馬贊 我們正生活在毛澤東時代。什麼是這個時代的精神特色呢?值得反覆深思。 我剛剛到張家口一帶做了一次短短的旅行,足跡到處,只覺得生活好似漫山遍野蒸發著的春霧,騰騰上升,充滿青春的生命力。當然,我看見的,只不過是我們時代的一些小小的投影,但從這些投影里,或許也能反映出這個時代的精神面貌吧。 且讓生活本身出來說話。 我到了蔚縣。這個不大的古城坐落在河北西部太行山脈的山口上。當年解放戰爭時期,人民受著國民黨反動派的壓榨,不知有多少白天和黑夜,苦痛地望著那片莽莽蒼蒼的大南山,盼望解放軍有一天能從南山翻過來,把他們從苦難中拯救出來。一九四八年初春,我就是隨著解放軍翻過南山,踏到這片千瘡百孔的土地上來的。現在相隔十二年,又是初春,舊地重來,我覺得每個人,每座山,每棵樹,都十分熟悉。可又一點都不熟悉。早先是一片荒涼的山谷,今天不管是平川或是坡地,田地都經過細心的翻耕,那麼精緻,那麼勻稱,遠遠一看,好像一匹一匹展開的燈芯絨一樣。而在這偏僻的川原上,人民還開起煤礦,建起水泥廠、造紙廠、纖維板廠。……尤其有意思的是挖掘南山的地下水。南山歷來缺水,打井也打不出水,山腳下的農民得趕著小毛驢跑到幾里外去馱水,才能有吃的,否則就得喝爛泥坑裡存的又黃又臭的雨水,當地農民叫作「麻潢水」。水缺,莊稼自然種不好。蔚縣川最有名的白麻,南山腳也無法種。其實南山的水並不缺,只是都滲到地下,流不出。大躍進以來,公社的農民開始挖掘地下水,沿著南山的重要孔道,像北口、九宮口、松枝口,到處一齊動手。我特意跑到北口看了看。地下水早已挖出,碧粼粼的一片,好似一灣小湖。還得把水引出山,農民就開山鑿洞,打成一條一千多米長的隧道。過不了幾天,那地下水就可以穿過山洞,滾滾滔滔湧進渠道,一直流到蔚縣城。 開山的農民正在歇息,有些人擠到風機房裡,圍著一爐子煤火取暖。施工所的支部書記老何,將近四十歲,當年擔任過區小隊的指導員,圍著南山打游擊。我極想知道挖掘地下水的詳細經過,請老何說說。他蹲在煤火跟前,潦潦草草談不幾句,話頭一轉,興高采烈地說:「你等著瞧吧,這水一出山,蔚縣川就會是另一個樣兒。萬世千秋,再也不愁水了。」我想把話頭稍微往後拉一拉,問道:「挖地下水該遇到些困難吧!」 老何說:「有是有,一克服,又沒有了。你看沒看見,我們正在下頭修發電站,一放水,有了電,村村戶戶亮堂堂的,萬世千秋,再也不愁黑夜了。哎,哎,你想想,那時候該是個什麼樣兒呢?」說著,他笑了,旁邊聽的農民也笑了。 我注意到,「萬世千秋」是老何愛用的口頭語。他最關心的也確實是萬世千秋的事業。昨天已經過去,今天就要變成昨天,明天才是無限遠大的。當我覺察到我們的人民竟是生活在理想的明天裡,我的心都震動得有點兒發顫。 難道不是這樣麼?不信請再會一會龍煙鐵礦煙筒山的電工梁榮。沒到煙筒山之前,先就聽說工人們創造出種種奇蹟。一到,親眼看見的竟比耳聞的還要新奇。我看見一台絞車,機器閘和控制器都拆了。機房的門掛上鎖,根本無人管,只在路旁電線杆子上裝著個小木頭盒兒,上頭有幾個電鈕。誰要用絞車,一按電鈕,絞車的鋼繩便會自動上下,搬運礦石。我又看見一台抽風機和一台壓風機,兩座機房都緊鎖著,窗上嚴嚴實實地釘著油氈,顯得怪荒涼的,機器卻在日夜轉動,原來在另一間壓風機房裡裝著個控制盤,可以用電鈕同時控制這三間機房的機器。本來每天要三十人輪流管理三個機房,現在只需三個人便綽綽有餘了。又省人,又省事,效率提高不知多少倍,豈不是奇蹟。創造這些奇蹟的便是普普通通的電工梁榮。梁榮才三十一歲,生得瘦嶙嶙的,舉動挺安靜。他告訴我他在鑽研使這些機器自動化時,怎樣焦思苦慮,夜晚睡不著覺,披著衣裳站在機器旁邊苦捉摸。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他淡淡一笑說:「為什麼?為的是一個理想唄。」 正是這種光輝燦爛的理想鼓舞著我們的人民,大家才一齊放開大步,想盡方法用最高的速度,向著理想飛奔。你看吧,從農村到城市,從工廠到礦山,到處蓬蓬勃勃,真是萬馬奔騰,氣象萬千。在張家口一帶,一個人只要稍微細心點,準會時常發現工人或者農民的左胸上釘著一小塊紅布,上寫著「賽跑運動員」的字樣。誰要以為這真是體育場上的運動員,那才笑話呢。這其實是生產戰線上舉行的一次別出心裁的賽跑運動會,參加的人都訂出自己的生產指標,凡是能按期完成的,都算奪得冠軍。在這場轟轟烈烈的競賽當中,每個人都想爭第一,奪冠軍,爭先恐後,表現出極強烈的榮譽感。他們要榮譽,要的不是那種個人的榮譽,而是集體的榮譽。這從龍煙鐵礦龐家堡的礦工張振旺的行動中就充分地顯現了出來。 張振旺很年輕,生得眉眼細緻,十分精幹。人聰明,又肯鑽,最擅長打眼放炮的訣竅,採礦的進度比一般人高出許多,因此大家都叫他神炮手。領導上見他有能耐,叫他去幫助別人。他絲毫不隱藏自己在技術上的心得,實心實意地推動落後的礦工前進,使別人的紀錄也在不斷上升。當他聽說有個紅旗快速掘進隊,採礦的成績遠遠趕到他前頭去,他樂得閉不上嘴。當然,他心裡也在使勁,定要不斷前進,緊追上去。想懂得張振旺的心情,並不難。他愛的不是自私的個人榮譽。有人能超過他,創造出更大的成績,為無產階級爭得更大的榮譽,作為無產階級的一員,他也感到光榮。張振旺是這樣,許許多多先進的人物又何嘗不是這樣。這就是我們的人民。他們具有高貴的品質,都願意為著明天的理想獻出自己最大的力量,做出最出色的貢獻。我看,這也就是毛澤東時代最突出的精神特色。親愛的同志們,你說是不是呢? 從張家口去蔚縣的路上,路過一座堡子,堡子大門的牆上畫著幅彩畫:一匹寶馬馱著極珍貴的財富,四蹄騰空,飛奔向前。題的字是「龍馬馱寶」。我感到畫意新鮮,因而寫成這篇《龍馬贊》,讚頌我們像龍馬一般飛奔的人民。 荔枝蜜 花鳥草蟲,凡是上得畫的,那原物往往也叫人喜愛。蜜蜂是畫家的愛物,我卻總不大喜歡。說起來可笑。孩子時候,有一回上樹掐海棠花,不想叫蜜蜂螫了一下,痛得我差點兒跌下來。大人告訴我說:蜜蜂輕易不蜇人,準是誤以為你要傷害它,才螫。一螫,它自己耗盡生命,也活不久了。我聽了,覺得那蜜蜂可憐,原諒它了。可是從此以後,每逢看見蜜蜂,感情上疙疙瘩瘩的,總不怎麼舒服。 今年四月,我到廣東從化溫泉小住了幾天。四周是山,懷裡抱著一潭春水,那又濃又翠的景色,簡直是一幅青綠山水畫。剛去的當晚,是個陰天,偶爾倚著樓窗一望:奇怪啊,怎麼樓前憑空湧起那麼多黑黝黝的小山,一重一重的,起伏不斷。記得樓前是一片比較平坦的園林,不是山。這到底是什麼幻景呢?趕到天明一看,忍不住笑了。原來是滿野的荔枝樹,一棵連一棵,每棵的葉子都密得不透縫,黑夜看去,可不就像小山似的。 荔枝也許是世上最鮮最美的水果。蘇東坡寫過這樣的詩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可見荔枝的妙處。偏偏我來得不是時候,滿樹剛開著淺黃色的小花,並不出眾。新發的嫩葉,顏色淡紅,比花倒還中看些。從開花到果子成熟,大約得三個月,看來我是等不及在從化溫泉吃鮮荔枝了。 吃鮮荔枝蜜,倒是時候。有人也許沒聽說過這稀罕物兒吧?從化的荔枝樹多得像汪洋大海,開花時節,滿野嚶嚶嗡嗡,忙得那蜜蜂忘記了早晚,有時趁著月色還採花釀蜜。荔枝蜜的特點是成色純,養分大。住在溫泉的人多半喜歡吃這種蜜,滋養精神。熱心腸的同志為我也弄到兩瓶。一開瓶子塞兒,就是那麼一股甜香;調上半杯一喝,甜香裡帶著股清氣,很有點鮮荔枝味兒。喝著這樣的好蜜,你會覺得生活都是甜的呢。 我不覺動了情,想去看看自己一向不大喜歡的蜜蜂。 荔枝林深處,隱隱露出一角白屋,那是溫泉公社的養蜂場,卻起了個有趣的名兒,叫「蜜蜂大廈」。正當十分春色,花開得正盛。一走進「大廈」,只見成群結隊的蜜蜂出出進進,飛去飛來,那沸沸揚揚的情景,會使你想:說不定蜜蜂也在趕著建設什麼新生活呢。 養蜂員老梁領我走進「大廈」。叫他老梁,其實是個青年人,舉動很精細。大概是老梁想叫我深入一下蜜蜂的生活,小小心心揭開一個木頭蜂箱,箱裡隔著一排板,每塊板上滿是蜜蜂,蠕蠕地爬著。蜂王是黑褐色的,身量特別細長,每隻蜜蜂都願意用采來的花精供養它。 老梁嘆息似的輕輕說:「你瞧這群小東西,多聽話。」 我就問道:「像這樣一窩蜂,一年能割多少蜜?」 老梁說:「能割幾十斤。蜜蜂這東西,最愛勞動。廣東天氣好,花又多,蜜蜂一年四季都不閒著。釀得蜜多,自己吃得可有限。每回割蜜,給它們留一點點糖,夠它們吃的就行了。它們從來不爭,也不計較什麼,還是繼續勞動、繼續釀蜜,整日整月不辭辛苦……」 我又問道:「這樣好的蜜,不怕什麼東西來糟蹋嗎?」 老梁說:「怎麼不怕?你得提防蟲子爬進來,還得提防大黃蜂。大黃蜂這賊最惡,常常落在蜜蜂窩洞口,專幹壞事。」 我不覺笑道:「噢!自然界也有侵略者。該怎麼對付大黃蜂呢?」 老梁說:「趕!趕不走就打死它。要讓它待在那兒,會咬死蜜蜂的。」 我想起一個問題,就問:「可是呢,一隻蜜蜂能活多久?」 老梁回答說:「蜂王可以活三年,一隻工蜂最多能活六個月。」 我說:「原來壽命這樣短。你不是總得往蜂房外邊打掃死蜜蜂嗎?」 老梁搖一搖頭說:「從來不用。蜜蜂是很懂事的,活到限數,自己就悄悄死在外邊,再也不回來了。」 我的心不禁一顫:多可愛的小生靈啊,對人無所求,給人的卻是極好的東西。蜜蜂是在釀蜜,又是在釀造生活;不是為自己,而是在為人類釀造最甜的生活。蜜蜂是渺小的;蜜蜂卻又多麼高尚啊! 透過荔枝樹林,我沉吟地望著遠遠的田野,那兒正有農民立在水田裡,辛辛勤勤地分秧插秧。他們正用勞動建設自己的生活,實際也是在釀蜜——為自己,為別人,也為後世子孫釀造著生活的蜜。 這天夜裡,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小蜜蜂。 茶花賦 久在異國他鄉,有時難免要懷念祖國的。懷念極了,我也曾想:要能畫一幅畫兒,畫出祖國的面貌特色,時刻掛在眼前,有多好。我把這心思去跟一位擅長丹青的同志商量,求她畫。她說:「這可是個難題,畫什麼呢?畫點零山碎水,一人一物,都不行。再說,顏色也難調。你就是調盡五顏六色,又怎麼畫得出祖國的面貌?」我想了想,也是,就擱下這樁心思。今年二月,我從海外回來,一腳踏進昆明,心都醉了。我是北方人,論季節,北方也許正是攪天風雪,水瘦山寒,雲南的春天卻腳步兒勤,來得快,到處早像催生婆似的正在催動花事。花事最盛的去處數著西山華庭寺。不到寺門,遠遠就聞見一股細細的清香,直滲進人的心肺。這是梅花,有紅梅、白梅、綠梅,還有硃砂梅,一樹一樹的,每一樹梅花都是一樹詩。白玉蘭花略微有點兒殘,嬌黃的迎春卻正當時,那一片春色啊,比起滇池的水來不知還要深多少倍。 究其實這還不是最深的春色。且請看那一樹,齊著華庭寺的廊檐一般高,油光碧綠的樹葉中間托出千百朵重瓣的大花,那樣紅艷,每朵花都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焰。這就是有名的茶花。不見茶花,你是不容易懂得「春深似海」這句詩的妙處的。 想看茶花,正是好時候。我游過華庭寺,又冒著星星點點細雨遊了一次黑龍潭,這都是看茶花的名勝地方。原以為茶花一定很少見,不想在遊歷當中,時時望見竹籬茅屋旁邊會閃出一枝猩紅的花來。聽朋友說:「這不算稀奇。要是在大理,差不多家家戶戶都養茶花。花期一到,各樣品種的花兒爭奇鬥豔,那才美呢。」 我不覺對著茶花沉吟起來。茶花是美啊。凡是生活中美的事物都是勞動創造的。是誰白天黑夜,積年累月,拿自己的汗水澆著花,像撫育自己兒女一樣撫育著花秧,終於培養出這樣絕色的好花?應該感謝那為我們美化生活的人。 普之仁就是這樣一位能工巧匠,我在翠湖邊上會到他。翠湖的茶花多,開得也好,紅通通的一大片,簡直就是那一段彩雲落到湖岸上。普之仁領我穿著茶花走,指點著告訴我這叫大瑪瑙,那叫雪獅子;這是蝶翅,那是大紫袍……名目花色多得很。後來他攀著一棵茶樹的小干枝說:「這叫童子面,花期遲,剛打骨朵,開起來顏色深紅,倒是最好看的。」 我就問:「古語說:看花容易栽花難——栽培茶花一定也很難吧?」 普之仁答道:「不很難,也不容易。茶花這東西有點特性,水壤氣候,事事都得細心。又怕風,又怕曬,最喜歡半陰半陽。頂討厭的是蟲子。有一種鑽心蟲,鑽進一條去,花就死了。一年四季,不知得操多少心呢。」 我又問道:「一棵茶花活不長吧?」 普之仁說:「活的可長啦。華庭寺有棵松子鱗,是明朝的,五百多年了,一開花,能開一千多朵。」 我不覺噢了一聲:想不到華庭寺見的那棵茶花來歷這樣大。 普之仁誤會我的意思,趕緊說:「你不信麼?大理地面還有一棵更老的呢,聽老人講,上千年了,開起花來,滿樹數不清數,都叫萬朵茶。樹幹那樣粗,幾個人都摟不過來。」說著他伸出兩臂,做個摟抱的姿勢。 我熱切地望著他的手,那雙手滿是繭子,沾著新鮮的泥土。我又望著他的臉,他的眼角刻著很深的皺紋,不必多問他的身世,猜得出他是個曾經憂患的中年人。如果他離開你,走進人叢里去,立刻便消逝了,再也不容易尋到他——他就是這樣一個極其普通的勞動者。然而正是這樣的人,整月整年,勞心勞力,拿出全部精力培植著花木,美化我們的生活。美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 正在這時,恰巧有一群小孩也來看茶花,一個個仰著鮮紅的小臉,甜蜜蜜地笑著,嘰嘰喳喳叫個不休。 我說:「童子麵茶花開了。」 普之仁愣了愣,立時省悟過來,笑著說:「真的呢,再沒有比這種童子面更好看的茶花了。」一個念頭忽然跳進我的腦子,我得到一幅畫的構思。如果用最濃最艷的石朱紅,畫一大朵含露乍開的童子麵茶花,豈不正可以象徵著祖國的面貌?我把這個簡單的構思記下來,寄給遠在國外的那位丹青能手,也許她肯再斟酌一番,為我畫一幅畫兒吧。 秋風蕭瑟 夜來枕上隱隱聽見渤海灣的潮聲,清晨一開門,一陣風從西吹來,吹得人通體新鮮乾爽。樓下有人說:「啊,立秋了。」怪不得西風透著新涼,不聲不響闖到人間來了。 才是昨兒,本是萬里無雲的晴天,可是那天,那山,那海,處處都像漫著層熱霧,粘粘漬漬的,不大幹淨。四野的蟬也作怪,越是熱,越愛噪鬧,噪得人又熱又煩。秋風一起,瞧啊:天上有雲,雲是透明的;山上海上明明罩著層霧,那霧也顯得乾燥而清爽。我不覺想起曹孟德的詩來。當年曹孟德東臨碣石,望見滄海,寫過這樣悲壯的詩句:「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於今正當新秋好景,恰巧我又在碣石山旁,怎會不想望著去領略一番那壯觀的山海,搜尋搜尋古人遺失的詩句? 我們便結伴去游山海關。一路上,看不盡的風光景色,很像王昌齡在《塞上曲》里寫的:「蟬鳴空桑林,八月蕭關道」,自然另有一種幽燕的情調。 山海關是萬里長城盡東頭的重鎮,人煙不算少,街市也齊整,只是年深日久,面貌顯得有點兒蒼老。關上迎面矗起一座兩層高的箭樓,惡森森地壓在古長城上,那塊寫著「天下第一關」著名的橫匾就掛在箭樓高處,每個字都比笸籮還大,把這座關塞烘染得越發雄壯。根據記載,明朝以前,這裡沒有城郭,只有一道城牆。明朝初年大將徐達才創建山海關,並且派重兵把守。登上箭樓,但見北邊莽莽蒼蒼的,那燕山就像波浪似的起伏翻滾;南邊緊臨渤海,海浪遇上大風,就會山崩地裂一般震動起來。我曾經上過長城以西的嘉峪關,關前是一片浩浩無邊的戈壁大沙漠,現在又立在山海關上,我的想像里一時幻出一道綿亘萬里的長城,也跳出一些悲歌慷慨的古代遊俠兒,心情就變得飛揚激盪,不知不覺念出陳琳的詩句:「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身後好像有人在看我,一回頭,近處果然站著個人,二十六七年紀,穿著件繭綢襯衫。他生得骨骼結實,面貌敦厚,眉目間透出股英颯的俊氣。從他那舉動神態里,一眼就辨別出他是個什麼人。他的眼神里含著笑意問:「是頭一回來吧?」 我說:「是啊。你呢?」 「來過不知幾回了。」 「那麼你該熟得很,講點長城的故事好不好?」 那青年人穩穩重重一笑說:「故事多得很,可惜我的嘴笨,不會講。」 我說:「實在可惜。要是長城也懂人事,每塊磚,每粒沙土,都能告訴我們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 那青年人的臉色一下子開朗起來,笑著說:「你以為長城不懂人事嗎?懂的。聽一位老人家說,每逢春秋兩季,月圓的時候,你要是心細,有時會聽見長城上發出很低很低的聲音,像吟詩一樣。老人說:這是長城在唱歌,唱的是古往今來的英雄好漢。」 我聽了笑起來:「有意思。叫你這一講,長城還真懂感情呢。」 青年人也笑著說:「感情還挺豐富。有時也發怒。遇上月黑風高的晚上,飛沙走石,滿地亂滾,長城就在咬牙切齒罵人了。」 「罵誰呢?」 「罵的是吳三桂那類賣身投靠的奴才,當年把清兵引進山海關,雙手把江山捧給別人。」我就說:「長城自然也會哭了。」 青年人帶著笑答道:「長城倒不會哭,另有人哭。夜靜更深,你要是聽見海浪嘩啦嘩啦拍著長城腳,據說那是孟姜女又哭了。」 關於孟姜女,這兒有不少牽強附會的事跡。近海露出兩塊礁石,高的像碑,矮的像墳,說是孟姜女墳。出關不遠有座廟,內里塑著面色悲愁的孟姜女像。廟後有塊大石頭,上面刻著「望夫石」三個字。據說孟姜女本姓許,因為是長女,才叫她孟姜女。她丈夫范郎被征去修長城,孟姜女受盡折磨,萬里尋夫。范郎死了,她坐在長城根下,哭啊哭啊,哭倒了萬里長城,自己也跳海自盡了。古代有關長城的故事或是詩文,多半是描述築城戍邊撇妻離家的痛苦,孟姜女是其中流傳最廣的一個故事。文天祥題孟姜女廟的楹聯里也有這樣一句:「萬里長城築怨」。 今天我們登上長城,感情卻全是另一樣:多雄偉壯麗的奇蹟啊。這是我們祖先用智慧、勇敢、毅力,積年累代修起來的。這不僅是捍衛過我們民族的古壘,也是人類歷史上絕世的創造之一。我們為自己祖先所付出的生命血汗感到無上光彩。 我跟那青年正談著,一個結伴來的女孩子跑過來,紅領巾像片火雲似的飄拂著。她歡蹦亂跳地問:「你們談什麼?這樣有趣。」 我說:「談長城。你看了長城有什麼感想?」 女孩子用右手食指按著臉腮,歪著頭想了想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有意思。不過我想,現在咱們再不必修什麼長城了,沒有半點用處。」 我說:「修這樣的長城,是沒用處。不過還是得修。應該用我們的思想信仰修另一種長城。 這道長城不修在山海關,不修在嘉峪關,修在你的肩上,我的肩上,特別是在他的肩膀上。」說著我指了指那眉目英颯的青年。 那青年望著我笑問道:「為什麼特別在我肩上呢?」 我說:「因為我知道你是個什麼人。」 「你說我是個什麼人?」 「你講話很有浪漫主義的詩意,像個詩人,可是你的舉動神態告訴我你是個軍人——對不對?」說得那青年含蓄而親熱地笑了。 正當中午,太陽有點毒。一陣風斜著從關外吹來,涼爽得緊。我不覺吟詠著毛主席的詞:「蕭瑟秋風今又是,……」 那青年軍人和女孩子一齊應聲念道:「換了人間。」 漁笛 起調 我有一種癖好,見了新奇花草,喜歡掐一枝半朵,夾在書頁里,覺得這樣可以在自己身邊多留住一分春光,兩分秋色。來到渤海灣不久,就發覺滿野深綠淺翠的樹木叢里,遠遠搖擺著一棵樹,滿樹開著粉紅色的花。說是馬纓吧,馬纓花早已謝了;有點像海棠,更不是開海棠的時候。究竟是什麼花兒,得到跟前去看看。 隔一天黃昏,我撲著那棵紅樹走去,走近一個疏疏落落的漁村。村邊上有一戶人家,滿整潔的磚房,圍著道石頭短牆,板門虛掩著,門外晾著幾張蟹網。那棵紅樹遮遮掩掩地從小院裡探出身來。院裡忽然飄出一陣笛子的聲音,我不覺站住腳。乍起先,笛子的音調飛揚而清亮,使你眼前幻出一片鏡兒海,許多漁船滿載著活鮮鮮的魚兒,揚起白帆,像一群一群白蝴蝶似的飛回岸來。不知怎的,笛音一下子變了,變得哀怨而幽憤,嗚嗚咽咽的,想是吹笛子的人偶然間想起什麼痛心的舊事,心血化成淚水,順著笛子流出來,笛音里就濺著點點的淚花。這是個什麼人,吹得這樣一口好笛子?也許是個不知名的鄉村老藝人,一生經歷過無數憂患,在這秋天的黃昏里,正用笛子吹著他今天的歡樂,也吹出他早日不能忘記的苦痛。我極想見見這位樂師,便去叩那兩扇板門。 笛音斷了,門打開,站在我眼前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手裡拿著支古舊的橫笛。 笛子吹出的故事 十四年前,這支橫笛是一個叫宋福的漁民心愛的物件。別的漁民從大風大浪里一回到岸,不知明兒是死是活,常常是喝酒賭錢,醉心地貪戀著眼前的歡樂。宋福獨獨不然。宋福最迷的是絲竹彈唱,一支笛子吹得更出色。正月新春,元宵燈節,哪兒有熱鬧,你叫他走幾十里路,趕去扮演上一齣戲文,或是吹著笛子替人托腔,他從來沒有不肯的。出海打魚,笛子也不離身。風平浪靜的日子,如果海上飄來一陣悠揚的笛音,人們准知道這是宋福揚帆回來了。宋福就是這樣一個心境開朗的人。他生得方面大耳,心腸又熱,夥伴們誰都喜愛他。 不幸的是正當宋福壯年時候,妻子死了,跟前只剩下個十多歲的小女兒。 女兒叫翠娥,生得很秀氣,是個靈巧孩子,長年受到她爹爹的薰染,也愛擺弄笛子。耳韻極強,悟性又好,春天聽見鳥啼,秋天促織唱,或是海潮的聲音,翠娥都能吹進笛子裡去。正是貪玩的年齡,生活卻把孩子磨鍊得很懂事。媽媽一死,做飯,做針線,樣樣都得翠娥動手。幸虧鄰舍家有個夏大嫂,常來幫著她縫縫洗洗,料理家務。這個中年寡婦來得腳步兒勤,宋福一有空也去幫著她推磨壓碾子,做些力氣活,這就不免要惹起一些風言風語。 有一回翠娥到井邊去打水,一個婦女笑著說:「小娥呀,你爹是不是要給你尋個後娘呀?」另一個婦女接口說:「你瞧著吧,不燒火的冰炕後娘的心,都是冷的。後老婆一進門,翠娥就該遭罪啦。」 第三個婦女就說:「依我看,夏家的倒不是那種歪辣貨,只怕船主劉敬齋不甘心。你沒見,那老色鬼就是那偷腥的貓兒,整天跟在夏家的後頭,恨不能撲上去,一下子把人吞到肚子裡去。宋福跟夏家的相好,那老東西就掉到醋罈子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翠娥聽在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擔憂。夏家大嬸心腸好,人又精明利落,她早盼望著能跟她常住在一起,省得她爹三更半夜出海去,丟下她孤孤零零一個人,聽見耗子啃鍋蓋,也害怕。只是又關劉敬齋什麼事?這個船主養著十幾條漁船,她爹跟別人合夥租的就是他的船。要是船主一翻臉,可怎麼好? 吃午飯的時候,宋福撿了一盤子新蒸的紅薯,對翠娥說:「給你夏大嬸送去吧。昨兒吃了人家煮的花生,也該送人家點東西。」 翠娥端著那盤子紅薯剛走到夏大嫂門口,聽見院裡正吵嘴。從門縫一望,只見夏大嫂站在房檐下,滿臉怒氣,指著劉敬齋高聲說:「你給我滾出去!我一不租你的船,二不欠你的債,你憑什麼欺負人?」 劉敬齋的幾根老鼠鬍子都翹起來,惡狠狠地罵:「臭娘們,你裝什麼假正經?讓你再潑,刀把握在我手裡,也跳不出我的手心。姓宋的那窮鬼敢沾你一沾,我不給你們點顏色看才怪。」翠娥嚇得連忙跑回家去。宋福問是怎麼回事,翠娥紅著臉講不出口,吞吞吐吐半天,才把自己聽見的都告訴了她爹爹。 宋福聽了冷笑一聲,沉默了一會說:「小孩兒家,少聽這類閒話。」也不再說別的,接過那盤子紅薯,親自給夏大嫂送去。 村里傳開了流言蜚語,說什麼夏家的寡婦不正派,傷風敗俗,有人親眼看見宋福半夜從她家裡跳牆出來。夏大嫂性子剛強,氣得哭。宋福一想:你姓劉的無非利用我和夏大嫂常來常往,就背後造謠,索性挑明我們兩人的感情,看你還有什麼花招。於是請人做媒,要娶夏大嫂。事情並不像宋福想的那樣輕而易舉。夏大嫂的婆家人不知叫誰挑唆的,非先要四十塊現洋的彩禮,不准媳婦改嫁。一個賣力氣掙飯吃的漁民,一時哪裡掏得出?劉敬齋又三番兩次到宋福家來,說是明年開春要把租給宋福的漁船收回去,自己用,不過看在鄉里鄉親的面上,事情還可以商量。 宋福氣呼呼地對漁船上的夥伴兒說:「要收船隨他收去,這口怨氣我吞不下去。我宋福生平走得直,坐得正,大天白日見得人,怕他什麼?」便趁著落雪以前,不管好天壞天,差不多天天出海捕魚,指望多分幾個錢,再借點債,早早成全他和夏大嫂的心愿。 深秋晚景,海上風浪特別大。這一天後半夜,翠娥起來,扒著窗戶眼一望,一顆星星都不見,恐怕要變天,怯生生地問道:「爹,你還出海不?」 宋福走到門外望望天,遲疑一下,還是穿上老棉襖,帶著應用的東西走了。翠娥關上門,吹滅小煤油燈,又躺下,可睡不著。一顆心懸空掛著,搖搖晃晃不能安定。這一陣子,爹的性情好像有點改變,常常一個人坐著發愣,笛子掛在牆上,蒙著層灰塵,也不愛吹了。翠娥是大海餵養起來的孩子,愛海,也懂得大海的脾氣最暴躁,翻臉無情,什麼悲慘的事都做得出來。這樣天氣爹還出海,誰料得到會發生什麼事呢? 翠娥最憂慮的事情終於來了。天亮不久,颳起狂風來,平地捲起滾滾的黃沙,一直卷到半天空去。大海變了臉,黑沉沉的,波浪像無數山峰似的忽而立起來,忽而又倒下去。全村凡是能動的人都跑到海邊上,有的站到山頭上,望著大海哭啊,叫啊,燒紙啊,磕頭啊……海上出現一隻漁船的影子,四面八方都叫起來:叫兒的,叫丈夫的,叫爹的……一片淒悽慘慘的聲音——但願是自己的親人回來吧!翠娥跪在海灘上,也哭著叫,叫的嗓音都啞了。 那條船到底從狂風大浪里逃出來,停到岸上。原來是宋福的漁船。翠娥樂的滿臉是淚,喊著爹爹衝上去,只看見了那幾個跟爹合夥的叔叔大爺,可是她爹在哪兒呢? 一個漁民擰著濕淋淋的衣裳衝著翠娥就問:「你爹是怎麼回事?害得我們白等了他大半夜,也不上船。算他走運,少受這一場驚。」 翠娥睜大眼說:「我爹四更天就離開家,怎麼會沒上船來?」 那漁民瓮聲瓮氣說:「就是沒來嘛。你回家找找吧,說不定在哪兒睡香覺呢。」 翠娥一口氣奔回家,又奔到夏大嫂家去,到處不見爹的影兒。有人揣測:也許他進城借債去了。翠娥放下點心來,只得等著。趕過晌,一位大爺走來說:「你爹找到啦。」 翠娥歡喜地問:「在哪兒?」 那位大爺低著眼說:「跟我來吧。」就把翠娥領到海灘上。 沙灘上躺著宋福的屍體,兩手反綁著,嘴裡塞滿亂棉花,脖子上結著根繩子,脖頸子叫繩子磨得稀爛。顯然,他是叫人在脖子上墜了個什麼東西,丟到海里淹死的。這一陣大風大浪把那東西衝掉了,屍體便潮上岸來。 翠娥一見,昏過去了…… 尾音 不用說,我遇見的那個吹橫笛的女子正是翠娥。事情已經過去十四年,她心上受的傷也已結疤。可是,每當秋風海浪,一吹笛子,又會觸痛她舊日的傷口,不知不覺便吹出嗚嗚咽咽的音調。 這件兇案的內情究竟怎樣?翠娥告訴我說,當時大家就看得清清楚楚。不久,劉敬齋家裡果然有人泄露出一個秘密:他後院原本有一盤磨,有一晚間,上半扇磨不知怎的忽然不見了。又不久,夏大嫂的婆家人逼著她改嫁給劉敬齋當小老婆,逼得她無路可走,投井死了。 翠娥的故事很悲慘,卻也平常。舊時候,這類慘事還不是到處發生?她爹的案情明明像雪一樣白,卻又跟無數舊日的冤讎一樣,憑你喊冤告狀,也得不到昭雪。直到一九四八年冬天,翠娥一睜眼,在她生命的海平線上忽然泛起紅光,一輪紅日騰空跳出生活的海洋,於是上天下地閃射著一片光明。這是翠娥生命史上的一次日出,也是中國人民歷史上的一次光輝燦爛的日出。壞人都得到應有的懲罰,好人也踏上幸福的道路。翠娥的生活怎樣?有些話我不便多問,但從她屋裡那種布置看來,她不再是孤孤零零一個人,而是生活在有別於父親的男性撫愛中。 至於我探索的那棵紅樹,是木槿。花色有粉的、紅的、紫的、白的,初秋就開,一朵連著一朵,好像永遠也開不盡。朝鮮的無窮花,正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