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的心 · 第二章 英雄時代
英雄時代
回到祖國,我處處體會到祖國人民對志願軍的熱愛和關懷。你們知道志願軍所有的情形,恨不得一下子把他們抱在懷裡。你們愛志願軍,但我也想告訴每個祖國人民,志願軍也是愛你們的啊。是的,愛你們,很愛你們,睡里夢裡也忘不了你們。
祖國人民慰問團帶去的慰勞品發完了,剩下裝慰勞品的破木頭箱子,有什麼用呢,可以劈了燒火。志願軍可不肯燒。這是祖國來的東西,怎麼能燒呢?他們把木頭箱子劈成許多小塊,一個人分了一塊,安上四條腿,做了個小板凳,學習、吃飯,或是戰鬥的空隙,時刻坐在小板凳上。他們說:坐在小板凳上,就像坐在祖國的土地上一樣。
祖國人民寫去的慰問信,比什麼都珍貴。有的戰士把信藏到胸口,沒事就拿出來看。戰鬥以前,也要拿出來看一遍,看完了把信藏好,再投入到戰鬥里去。信上是祖國人民的聲音,祖國人民對他們的囑託。看見信,他們就來了力量,多激烈的炮火也要投進去。
我親眼看見一個傷員,從前線運下來,運回祖國。當他從車上下來,第一腳踏到祖國的土地上時,他哭了。他離開國,離開家,去到朝鮮,為的是什麼?他在朝鮮經受過困苦,流過汗,又流了血,現在重新踏到他最親最愛的國土上,他怎能止住不流淚呢?這是高貴的眼淚——多麼純潔的感情啊!
這就是我們志願軍的愛國主義。正是由於這種對祖國,對人民,對和平的熱愛,我們的志願軍才能在朝鮮前線突破重重困難,取得勝利。勝利不是伸手就能拿到,彎腰就可拾得的東西。勝利永遠是從艱難中創造出來的。我不能忘記一九五〇年冬天剛過鴨綠江時,漫天風雪,遍地都是燃燒的大火,我們的志願軍只穿著一身棉軍裝,披著一條白布單,背著一支槍,一點乾糧,一把鐵鍬,投入到激烈的戰鬥里去。從他們身上,我深切地體會到中國人民所具有的高貴品質。他們勇敢,堅韌,永遠不向困難低頭。他們那種大無畏的忘我精神更是驚人!是的,他們是忘我的。你看吧,凡是在危急時刻,在緊要關頭,他們考慮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別的同志,而是祖國,而是朝鮮人民。我在炮兵里認識個同志,十六歲參加抗日戰爭,現在近三十歲了。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期間,他是連長。有一回打蔣軍,接連打了幾天,他日夜不睡,眼鼓的有雞蛋大,一氣把敵人打垮了。他的左眼卻蒙上層白膜,看不見了。醫生說是火蒙眼,可以治好。解放上海後,上級叫他去治,那時因為要反對敵人的轟炸、封鎖,保衛上海,他主動把治眼的事丟到一邊。後來轉到東北陸軍醫院,剛要治,抗美援朝戰爭爆發了,他再也顧不上治眼,參加了志願軍就到朝鮮去了。他對我說:「一隻眼算什麼,等勝利了再講吧。」
我還知道個高射炮手,叫趙老年,和空中敵人戰鬥時,受了重傷,照樣打,最後犧牲了。他怎樣犧牲的呢?身子伏在炮上,手還緊緊地捏著航路表示器。指揮員說:這個同志在犧牲的前一秒鐘,也沒考慮到自己的生死。要是他有一秒鐘的遲疑,他的手就不會把這個機件捏得這樣緊。他考慮的只是戰鬥,只是勝利。
是不是我們志願軍都是另外一種人,根本不知道愛惜生命?不是的。志願軍就是和我們一樣的中國人民,他們的思想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屬於我們個人的東西,什麼是最寶貴的呢?生命。沒有比生命更寶貴的了。那麼,為什麼志願軍會絲毫不計較個人的生命?
有個老鐵路工人說:「人就一個命,誰不願意活著呢?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人早早晚晚總要死的,死就要死在正處。為了祖國,為了人民,死了也是光榮的。」
我相信這是他的心裡話,這也是我們中國人民的真正感情。是嘛,為了祖國,為了人民,為了更高的人類理想,個人的生命又算什麼?
我還想講個女醫生的故事。她姓寧,在敵人大轟炸時,炸彈落下來,氣浪把她吹出去多遠,昏過去了。一會醒過來,她心裡想:「這要是炸斷胳臂,炸斷腿,或是臉炸傷了,落了一個大疤瘌,多麼難看。」便用兩手抱著頭,把頭藏到牆角去。這時又一批炸彈落下來,她又昏過去了。再甦醒過來時,眼前滿是硫黃煙。她動動手腳,都還在,只是渾身沒有力氣,知道是受傷了。
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叫:「醫生!醫生!」她轉身一看,一個同志埋到土裡,一直埋到胸口。這時,她再也不想到自己會炸死了,再也不想到自己會炸傷了,她想到的只是那個同志。一種高貴的階級感情使她什麼都忘了。她從躲藏的牆角跑出來,用手扒呀扒呀,想把那個同志從土裡扒出來。怎麼能扒得出呢?手扒破了,十個指甲都往下滴血,急得她來回跑。炸彈還在響著,埋在土裡那個同志對她說:「你走吧,情況這樣緊,別管我了。」
那女醫生卻說:「我不走,要走也得先救出你來。」碰巧從旁邊找到把鐵鍬,她拿起鐵鍬便挖土。她把那同志從土裡挖出來,背到身上,衝著炸彈往外跑。路上又碰到另外一個同志,也受了傷,躺在山溝不能動了。她把第一個人背到山上,回頭又來救第二個人。
那人流血流得太多,說話聲音都小了。女醫生安慰他說:「不要緊,我不會讓你死的!」當時用紗布給他纏好,止住血,又背出去了。
這時另外的部隊來了醫生,一看那個女醫生啊,頭髮蓬亂著,滿臉大汗,臉色難看極了,就問她道:「你是不是也受傷了?」給她一檢查,渾身上下四五處傷,衣服全叫血濕透了。直到這一刻,那女醫生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一下子倒下去了。
當時把三個人都抬下去。那兩個人因為女醫生救護得及時,都救過來了。女醫生呢?也好了。我在前線時,又看見了她,還是像從前一樣的勇敢。你看吧,什麼地方彈火最激烈,不管深更半夜,她背上藥包就走了,去救護她的同志。
英雄,這就是英雄!有人說這些人的膽子就是大,才能成為英雄。我說這不是膽子大小問題,而是思想問題。一個人要是自私,處處專考慮個人的利害,個人的得失,個人的生死,那他就會前怕狼,後怕虎,樹葉掉下來也怕砸了腦袋,永遠也不會變成英雄。英雄決不會總考慮自己。他愛的是同志,是祖國,是人民,是更高的生活理想。為了這種愛,生命也可以拋出去的。在朝鮮前線,我看到許多女同志,年紀只有十七八歲,還帶著孩子氣。她們的膽子大呢,小呢?應該說是小的。在家裡,有人還離不開媽媽,黑夜你叫她一個人到院裡去,她才不敢去呢。有「鬼」呀!可是在前線上,你看吧,不管爆炸多麼激烈,半邊天都燒紅了,她們衝著火光跑上去,從大火里往外搶救物資,搶救受傷的同志,膽子比天還大。她們是那麼純潔,那麼熱情,都在炮火中鍛煉成英雄了。
英雄並非天神,英雄是從人民當中成長起來的。黃繼光同志在成為英雄以前,跟其他志願軍戰士還不是一樣?有位作家在前線給黃繼光等許多戰士拍了張照片,當時根本沒注意到當中有個人叫黃繼光。每個戰士都是那麼年輕,那麼樸實,那麼勇敢,誰會去特別注意黃繼光?黃繼光同志成為英雄了,前方給那位作家拍來電報說:你那裡有黃繼光同志的照片。那位作家拿出照片來,看了又看——誰是黃繼光呢?也許是這個人,也許是那個人,也許是另外第三個人。是的,照片當中每個人都可以是黃繼光,每個人都可以像黃繼光一樣放出光彩。照片以外的人又何嘗不是這樣?李家發不就是黃繼光式的英雄?
因為這是個英雄的時代啊。黨是這個時代的靈魂,是黨培養了我們的人民,發揚了我們人民所具有的好品質,使我們每個人都在開花,都在放光。志願軍本身就是個英雄的隊伍。在祖國的部隊里,工廠里,礦山上,農村里,機關學校里,難道說英雄的數目能數得過來嗎?要知道,我們是生在毛澤東的時代。毛澤東的時代就是英雄的時代。
戈壁灘上的春天
四月底了。要在北京,這時候正是百花盛開的好季節。但在戈壁灘上,節氣還早著呢。一出嘉峪關,你望吧,滿眼是無邊的沙石,遍地只有一叢一叢的駱駝草,略略透出點綠意。四處有的是旋風,一股一股的,把黃沙捲起多高,像是平地冒起的大煙,打著轉在沙漠上飛跑。說聲變天,一起風,半空就飄起雪花來。緊靠戈壁灘的西南邊是起伏不斷的祁連山,三伏天,山頭也披著白雪。
可是不管你走得多遠,走到多麼荒寒的地方,你也會看見我們人民為祖國所創造的奇蹟。就在這戈壁灘上,就在這祁連山下,我們來自祖國各地的人民從地下鑽出石油,在沙漠上建設起一座出色的「石油城」。這就是玉門油礦。不信,你夜晚站到個高崗上,放眼一望,戈壁灘上遠遠近近全是電燈,比天上的星星都密。北面天邊亮起一片紅光,忽閃忽閃的,是煉油廠在煉油了。你心裡定會讚嘆說:「多好的地方啊!哪像是在沙漠上呢?」
但我們究竟還是在沙漠上。這裡的每塊磚,每塊石頭,每滴石油,都沾著我們人民的汗,都藏著我們人民的生命。我們不能不感謝那些地質勘探隊,他們為了繼續替祖國尋找石油,騎著駱駝,帶著蒙古包和乾糧,遠遠地深入到荒涼的大沙漠裡去,多少天見不到個人。只有沙漠上的黃羊,山裡的野馬,有時驚驚惶惶跟他們打個照面。我見過這樣一隊人,他們多半是男女青年學生,離開學校門還不久。當中有幾個女同志,愛說愛笑,都是江南人。姓鄧的年輕隊長告訴我說,剛離開上海到西北時,女同志有時嫌飯不乾淨,寧肯餓一頓,也不吃。罡風吹裂了她們的臉,她們的手。這兒地勢又高,空氣稀薄,動一動,就會悶得透不過氣來。一種愛祖國的熱情使她們什麼都忘了。她們也愁,愁的是工作。哪一天勘探成績不好,你看吧,從野外回來時,一點聲音都沒有。只要稍微有點成績,就該拿著成績到處給人看,笑翻天了。
碰巧有這樣的事。勘探隊的同志正拿著儀器測量地形,一個騎駱駝路過的蒙古人會跳下來問:「你們照出油來沒有?」就是在荒漠上,人民對他們的勞動也顯得多麼關心。他們明白這點,他們情願把自己的青春獻給人民的事業。多好的年輕人啊。
我們更該牢記著那成千成萬的石油工人。哪兒發現了石油構造,他們就到哪兒去打井鑽探。有一回,我隨一個叫王登學的小隊長遠離開那座「石油城」,走進祁連山里。工人們早在荒山里裝起機器,架好鑽台,正用大鑽機日夜不停地打油井。每個人都戴著頂閃亮的鋁盔,穿著高統牛皮靴子,樣子很英武。
我笑著說:「你們這不像戰士一樣了?」
王登學說:「人家志願軍在朝鮮前線臥冰趴雪的,咱這算什麼?」
其實工人們對自然界的戰鬥也是很艱苦的。臘月天,戈壁灘上飄風揚雪的,石頭都凍崩了。通宵通夜,工人們也要在露天地里操縱著鑽機。天太冷,用手一摸機器,手套都會沾上了。休息一下吧。還休息呢?志願軍在前方打仗,坦克,汽車,哪樣不得汽油?再說咱也是建設祖國嘛,誰顧得上休息?
他們就不休息,就像戰士作戰一樣頑強勇敢。鑽工當中也真有戰士呢。我見到一個青年,叫蔡廣慶,臉紅紅的,眉眼很俊,一問,才知道他參加過解放戰爭。現在,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毛主席叫咱到哪,咱就到哪。」在生產戰線上,這個轉業軍人十足顯出了他的戰鬥精神。他對我說:「咱部隊下來的,再困難,也沒有戰鬥困難。什麼都不怕,學就行。」一聽說我是從朝鮮前線回來參觀祖國建設的,蔡廣慶一把抓住我的手說:「你回去告訴同志們吧,我們要把祁連山打通,戈壁灘打透,叫石油像河一樣流,來支援前線,來建設我們的祖國!」這不只是英雄的豪語,我們的人民正是用這種精神來開發祖國地下的寶藏。這裡不但打新井,還修復廢井。有多少好油田,叫國民黨反動政府給毀壞了。當時敵人只知道要油,亂打井。油忽然會從地里噴出來,一直噴幾個星期,油層破壞了,井也廢了。都是祖國的財產,誰能丟了不管?老工人劉公之便是修井的能手。修著修著,泥漿從井裡噴出來了。噴到手上,臉上,滾燙滾燙的,皮都燒爛了。劉公之這人表面很遲鈍,心眼可靈。憑他的經驗,他弄明白這是地里淤氣頂的泥漿噴,並不是油層。噴就噴吧,噴過去,他帶著燙傷照樣指揮修井。一口、兩口……廢井復活了,油像噴泉似的從地下湧出來了。
石油——這要經過我們人民多少勞力,從地底下探出來,煉成不同的油類,才能輸送到祖國的各個角落去。一滴油一滴汗,每滴油都是我們祖國所需要的血液啊。我不能忘記一段情景,有一天晚間,我坐著油礦運油的汽車奔跑在西北大道上。一路上,只見運油的大卡車都亮著燈,來來往往,白天黑夜不間斷,緊張得很。這情景,倒很像朝鮮戰場上黑夜所見的。坐在我旁邊的汽車司機是個滿精幹的小伙子,開著車嗚嗚地飛跑。我望望車外,公路兩旁黑茫茫的,顯得很荒遠。
我不禁大聲說:「開得好快呀!」
司機大聲應道:「要奔個目標呢。」
我又問道:「是奔張掖嗎?」
司機搖搖頭喊:「不是,還遠著呢。」
我忽然記起上車時,司機位子上放著本日記。我曾經拿起那本日記翻了翻,記得第一頁上寫著這樣一句話:「為了建設社會主義社會……」我就俯到司機的耳朵上笑著喊:「你是往社會主義的目標上奔吧?」
司機咧著嘴笑了。我又望望車外,一時覺得大路兩旁不再是遙遠的邊塞,好像滿是樹,滿是花,滿是人煙。事實上,春天已經透過駱駝草、芨芨草、紅沙柳,悄悄來到戈壁灘上了。但我還看見另一種春天。這不是平常的春天,這是我們人民正在動手創造的燦爛的好光景。
西北旅途散記
正睡著,蒙矇矓矓的,我聽見一陣號聲。多清亮呀。一聽見號,我的心就覺得熱乎乎的,就會想起許多往日的舊事。有人在我耳邊說:「到潼關了。」我睜眼一看,天亮了,那位同車的客人不知什麼時候從上鋪爬下來,正在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的黃河,望著黃河對岸那片黑蒼蒼的大山。覺得我醒了,那客人又說:「從這直到寶雞,就是所謂八百里秦川了。」
那客人的身份名字,我也不清楚。從北京一上車,我們坐在一起,互相問了問姓,我就喊他老李同志。我見他前胸掛著一枚三級國旗勳章,知道是剛從朝鮮回來的。我呢,回來也不久,彼此談起前線,三言兩語,心就通氣了。老李這人已經不年輕,眼角皺紋很多,身子又不好,在前線害神經衰弱病,現在到西北休養來了。昨兒一整天,我們對面坐在窗前,有時談幾句,不談時,彼此就默默地望著窗外。老李的話語很少,不容易猜透他的心思。不過我看得出,我想的,一定也是他想的。
昨兒火車飛過河北大平原,我的心飛到窗外,我的眼睛再也離不開那片親愛的土地了。看看吧,好好看看吧,有多少年不見了啊。一條河,一個村,一片果樹園,對我也是親的。飛塵影里,我遠遠望見輛騾車,車沿上坐著個年輕的農民,頭上絡著雪白的羊肚子手巾,鞭梢一揚,我覺得我又聽見了那熟悉的鄉土音調了。這片地,這兒的人民,我是熟悉的。我們曾經一起走過多麼艱苦的道路啊!那時候,夜又長又黑,露水就要變成霜了,我好幾回夾在成千成萬的農民中間,悄悄溜到鐵路邊上,一鍬、一鎬,破壞當時日本人占據的京漢路。崗樓上的敵人打槍,我們有的人流了血,倒下去了。倒下一個,立刻會有幾個黑影又站到原處來了。到底把條京漢路破成平地,犁成壟,種上莊稼了。
現在這片國土終於得到自由。可是我知道,這每寸土地,每棵小草,每棵莊稼,都灑著我們人民的血汗,都是我們人民用生命爭來的。
我的眼睛離不開這片土地,老李也離不開。昨兒一整天,我們就這樣對面坐著,望著從我們眼前飛過來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直到很晚很晚,窗外黑下來,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們又打開窗,把頭伸出去,盡情聞了聞田野里那股帶點鄉土氣味的青氣。老李輕輕說一聲:「睡吧。」我們才睡了。
睡也睡不穩,你看天一亮,老李又坐到原位子上,望起來了。
這八百里秦川真富庶。這裡的天氣比北京要早一個月,滿地是金黃的菜花,麥子長得齊腳脖子深,兩隻斑鳩一落進去,藏的就不見影。農民都下了地,挑糞的,趕著牛車送糞的,還常見一幫一夥的農民駕著牲口集體耕地。那驢呀馬的擺著耳朵,甩著尾巴;人呢,光見嘴一張一張的,大概是唱著什麼山歌吧。望見華山了,層層疊疊的山峰俏麗得出奇。可是沿著華山腳下,一路百十里,滿是一片一片淡淡的白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老李帶著驚嘆的口氣說:「杏花開了!」
真的,那無窮無盡的白煙正是杏花。在紅杏綠柳當間,時常露出村莊,圍著很高的村子城牆,年代太久了,牆上都蒙著挺厚的青苔。農忙這樣緊,有的村子卻在趕著拆牆。
老李似乎猜透我心裡的疑惑,又說了:「村子城牆沒用了。早些年是怕土匪,天不黑就得關起城門,還得擋上碾子。現在拆了牆,正好用土上地,這叫牆糞。」我聽了說:「你對西北熟得很哪。」
老李笑笑,也沒答言,半天掉過臉問我道:「你猜我想起什麼來?」又緊接下去說:「我想起我的馬。」
原來老李是個騎兵出身的老戰士,在西北堅持過多年的戰爭。照他的說法,馬就是騎兵的命。打國民黨反動派的時候,他調理過一匹鐵青大騸馬,又光又亮,渾身沒有一根雜毛,誰見了誰愛。時常有緊急的戰鬥任務,幾天連續行軍,他自己帶的饃不肯吃,寧肯餓著,也要先喂喂馬。那馬也真通人性,你引它遛遛,它會樂得直踢蹶,兩隻前蹄子一下子搭到你肩上,用嘴啃你的後脖領子。你給它指頭,它用嘴唇輕輕銜著,也不咬。可惜這樣一匹好馬竟丟了。老李告訴我說,有一天,他騎著馬要趕到上級指揮機關去接受任務,半路上和敵人的騎兵遭遇了。敵人有十幾個,當時他只有突出去。老李把韁繩一抖,那馬撒開腿,四隻蹄子不沾地,一陣風似的奔跑起來。敵人追著打,子彈在耳朵邊上吱吱直響,那馬只管跑,接連翻了幾架山,甩掉敵人,才一停下,那馬腿一軟,臥下去了。老李往回一看,山下遠遠揚起一片灰塵,敵人從後邊又追上來。他想拉起馬走,一連幾下拉不起來,這才發覺那馬中了槍,還不止一槍,馬肚子下的草都染得血紅。情況這樣急,老李身上又有緊急任務,只好舍了馬走吧。才走出幾步,那馬嘁嘁地叫起來。老李回頭一看,那馬支起兩條前腿,想站又站不起來,拚命掙扎著爬了幾步,咻咻直喘。老李的心像針刺一樣痛。誰能舍了這樣一個好戰友啊!他又跑回來,又拉那馬,那馬再也站不起來了,只是用鼻子拱著老李的前胸,眼神顯得那麼淒涼,好像是說:「我不行了!我再不能跟你走了!」
老李講到這兒,嘲笑自己說:「你瞧,我怎麼忽然會想起這個,奇不奇怪?」
不奇怪,一點都不奇怪。我知道他想的不只是馬,他想的是他過去曾經走過的那條戰鬥的道路。這些回憶也許帶點苦味,可是啊,越是痛苦的事,今天回想起來,越有意思。不懂得痛苦的人,是不能真正體會今天的幸福的。
老李是那麼個沉默寡言的人,再也不能控制他的感情了,望著窗外低低喊:「你看,你看,每一小塊地都翻過來了。」
不錯,都是新翻的,土又松又軟,又細又勻。像是最精緻的紗羅一樣。
老李忽然又問我:「你猜我又想到什麼?」
我說:「是不是又想到了馬?」
老李搖搖頭笑著說:「不是——我真想從窗口跳出去,撲到土裡打幾個滾,那才舒服啊!」
越往西北走,一個人越會從心眼裡感到祖國的偉大,感到我們這個民族的偉大傳統。提起蘭州,你準會想:哎呀,那有多遠哪!好像是在極遠極遠的天邊。你要是翻開地圖一看,就知道錯了。站在蘭州,我才不過是站在祖國的肚臍眼上,恰恰是我們國土的正當中。時常一早晨,我爬上蘭州城牆的望河樓,望著黃河。河水浩浩蕩蕩的,罩著層霧,仿佛是從天上流下來的。不時地會有個羊皮筏子順著水漂下來。河面掀起風浪,弄羊皮筏子的筏子客劃著槳,穿過風浪,鎮定極了。我忽然會想起我們民族的歷史,想起我們古代的祖先,想起我們祖先所建築的萬里長城,以及他們在敦煌千佛洞和天水麥積山所創造的古代燦爛的文化藝術。記得從寶雞到蘭州的路上,我擠到一輛火車裡,身前是一大群男孩子,身後又是一大群女孩子,都只有十八九歲,又唱又笑,玩得真歡,乏了,彼此頭歪到旁人肩膀上就睡。一醒,男孩子當中一個小胖子叫:「來,開火車呀!」便指定自己是北京,又指定旁人是上海,或者是西安,先拍著手嚷:「我的火車也要開。」好幾個人都拍著手齊聲問:「哪兒開?」小胖子拍著手說:「上海開。」那個指定是上海的男孩子趕緊接口說:「上海火車也要開。」這樣不斷玩下去,誰要是說慢了,小胖子立刻給人把帽子翻過來戴上,還逼著人家在地上爬,引得大家笑起來。一時,那幫女孩子也玩起「開火車」來了,於是滿車只聽見拍的巴掌響,只聽見笑。不過女孩子究竟文靜,誰說慢了,不用爬,唱個歌就行了。
我回過頭問一個女孩子道:「你們到哪去呀?」
那女孩子滿自信地說:「我們要去開發新疆。」
我又問那群男孩子:「你們呢?」
小胖子搶著答道:「我們要到西北去鑽探石油。」
你瞧,今天我們的人民繼承著古代人民的創造,又在發揮更新的力量了。其實去開發大西北的絕不只是些青年男女,還有更多更多叫不上名的勞動人民。現在讓我領著親愛的讀者到更遠的地方去旅行一次,見見我們人民的創造力吧。
一九五三年四月初,我從蘭州過了黃河,往河西去。古時候河西三郡(涼州、甘州、肅州)都是邊塞地方,常常有戰爭。唐朝王之渙的《涼州詞》不是說嗎:「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把河西寫得多麼荒涼。要單從表面看,顯得是有點荒涼。人煙少嘛,地方太高,又冷。七八天前我在西安去游城南的樊川,韋曲的桃花已經咧了嘴,神禾原上還開著棵稀奇少見的白桃花。這兒呢,節氣差得遠了。山是禿的,地是黃的,滿眼不見一點綠色。一起黃風,貼著地面捲起團沙塵,天地都變得灰濛濛的。在涼州道上,半路我歇到一家小飯館裡,要了碗炒「炮仗面」。天很晚了,屋頂吊著盞煤油燈,也沒罩,冒著黑煙。燈影底下,一個圓臉大眼的小孩不知在紙上亂畫些什麼。我逗著他問道:「你長大了想做什麼?」小孩一點不怕生人,一挺胸脯說:「當解放軍,保衛毛主席者。」(者字是這一帶人說話常帶的尾音)飯館主人是他爹,正炒麵,鐵勺子敲得鍋叮叮噹噹響,大聲喝道:「這孩子,就會瞎說!」臉上卻透著怪得意的神氣。又用鐵勺子一指門,對我說:「你瞧這孩子,什麼地方都好畫。」原來那小孩用粉筆在板門上畫著個人像,一眼就看出是畫的毛主席。
第二天往甘州奔,車子半道不來油了,司機停下修車。一個年輕農民湊到跟前看,臉方方的,樣子很憨厚。談起莊稼,我告訴他說:「西安的莊稼這樣高了。」那農民說:「我們這剛播,冷嘛。」我說:「等將來能改變自然條件就好了。」那農民說:「對,等到社會主義就好了。」我笑著問:「誰告訴你的社會主義?」那農民眯著眼憨笑了笑,半天說:「誰告訴的?毛主席告訴的唄。」
這類事情小是小,可是誰能說西北的生活是荒涼的?不荒涼,一點都不荒涼。在人民心裡,一種新東西已經發芽,已經長葉,新的生活也在發芽長葉了。不對,應該說是開花了。我要領你們看的就是我們人民在沙漠裡培養出來的一朵勞動的花朵。
我指的是戈壁灘上那座「石油城」。自從過了黃河,車子沿著長城跑了三天,四天頭上,到了長城盡西頭的嘉峪關,已經進入戈壁灘沙漠地帶了。早先人民當中流行著兩句古語:「過了嘉峪關,兩眼淚不干!」出關的人總要用石頭打那關門,要是吱的一聲,聲音回到關里去,就說人也早晚可以回來。可見關外荒遠,一出去十個有八個要死到塞外去了。
就是今天看來,嘉峪關外的光景也不一樣。放眼一望,儘是無邊的沙石,一點人煙都沒有,連棵樹也不見,遍地只有一叢一叢枯黃的駱駝草、芨芨草。旋風不知怎麼那樣多,一股一股的,把黃沙直卷到半空,像是平地冒起的大煙,打著旋在沙漠地上四處飛跑。天灰濛濛的,地灰濛濛的,太陽也像蒙著層灰,昏昏沉沉沒有光彩。
車子孤孤零零往前開著,有好幾回,我望見遠遠出現一片湖水,清亮清亮的,有樹,隱隱約約還有房子。那是什麼地方呢?人走在荒漠裡,忽然看見樹,看見水,多觸動人心啊。快趕到吧。趕到跟前一看,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黃沙,只是碎石。
司機大聲說:「有人叫這是沙市,說是地氣照的,晴天好日子常看見。」說著把車頭一掉,朝著祁連山開去。車子衝過一段凍著四五尺厚冰的大冰灘,爬上一帶大沙崗子,遠處又影影綽綽現出一片房子,活脫脫就像那真的一樣。
我用手一指叫:「看哪!又是沙市。」
司機笑起來:「這回不是沙市,到了玉門油礦了。」
說實話,儘管我早知道這兒有個油礦,一旦來到礦上,還是不能不吃一驚。我萬想不到在這荒遠的大漠裡,竟建設起這樣一座漂亮的城市。讓我們先看看市容吧,最好是看看夜景。夜晚,你爬到個高崗上一望,就會看見在祁連山腳下,在戈壁灘上,密密點點全是電燈,比天上的星星都密。自從離開蘭州,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繁華燈光。一個礦上的同志會指點給你看那片燈火是採油廠;那片是油礦辦公室;那片是禮堂劇場;那片是醫院,工人休養所;那片是報館,廣播電台,圖書館;那片是郵電局,銀行,商店;那片又是石油工人的住宅區。那北面又是什麼地方?冒起好大一片紅光,忽閃忽閃的,像起了火一樣。那是煉油廠在煉油了。要是白天,你不妨順著又寬又平的大馬路散散步。可得當心,別叫車撞著。汽車來來往往有的是,石油工人上下班,都坐卡車。那不是又來了一輛,車上的工人都穿著帆布衣服,戴著銀光閃閃的鋁盔,腳上蹬著高腰牛皮靴子。他們也不知道累,還唱呢。一群休班的工人正倚在新華書店的牆上,剝著花生吃,一面翻著畫報看。一眼望見那輛卡車,一個青年對著車高聲問道:「王登學,今天又鑽多少尺了?」車上的人來不及答,卡車早飛過去了。
隔一天,我便認識了那個叫王登學的鑽井工人。王登學長得高高的,黃眼珠,見了生人有點靦腆。我已經聽說他是模範小隊長,可是你要想問他怎樣當的模範,一輩子別想問得出。他先只笑一笑,用手劃著桌子,也不回答。再問,他說:「我沒有什麼,我也不知為啥評我的功。」趕你問第三遍,他笑著說:「就是我和大家一起,總想把事情做好,再也沒什麼,你不如去看看我們小隊吧。」
我就去看他的小隊。他們正在四五十里外的祁連山里打新油井。荒山野坡,房子都沒有,只好搭幾個蒙古包避避風沙。戈壁灘一帶地勢太高,空氣薄,風又硬。內地乍來的工人嗓子都發乾,鼻塞發昏,睡不好覺,還常常悶得透不過氣來。冬天一到,漫天飄風揚雪的,石頭子都凍裂了。工人們不管白天黑夜,照樣要在露天地里鑽井。有時換鑽杆,一摸,手套都粘上了。要是不戴手套,準會粘掉一層皮。也許夏天該好一點吧?也不好。太陽一曬,沙漠上熱得像個大蒸籠,找點水喝都沒有。說聲變天,一起風,六月天也會飄下一陣雪花來。你看那祁連山,多險惡,一年四季不化雪,山頭總是白的。這幾年,工人們就是這樣圍著戈壁灘轉,一處打出油來,又換一處,再裝起大鑽機,架好鑽台,白天鑽,黑夜鑽,從地下發掘祖國的寶藏。
我見了王登學的小隊首先說:「你們辛苦啦,同志。」
工人們爭著說:「不辛苦,這有啥辛苦?人家志願軍在朝鮮趴冰臥雪的,比咱苦多了。咱這算啥?」
我說:「怎麼不辛苦?你們在這,要是不回礦上去,整天連個生靈也不見。」
一個尖鼻子的司鑽說:「哎,同志,你可猜錯了。咱們這兒人來人往的,熱鬧得很。一到黑夜你聽吧,嗥嗥的,淨狼叫。白天碰巧還有伶伶俏俏的小媳婦來參觀呢。都穿著翻毛黃皮大衣,打扮得溜光水滑的,真招人愛。可就是有一宗,不大文明,都露著白屁股蛋,好不好擺擺小黑尾巴,放一陣臊。」
另一個工人咬著牙,揍了他一拳,回頭望著我笑道:「別聽他的,他說的是黃羊。」王登學領我圍著鑽機轉了一圈說:「同志們的好處就是肯干,你叫他休息一下吧,建設祖國嘛,還休息啥?志願軍在前方打仗,坦克,汽車,哪樣不得汽油。要說苦,咱比劉公之那些修井工人,還差得遠呢。」
關於劉公之,我聽說了。早先國民黨反動政府,也曾在這兒採過油,把油層破壞得不輕。一次打著打著井,油噴了,有柱子粗,直噴多高,把鑽管子一根一根都鼓出來,鑽頭叫噴的油遮住,什麼也看不見。流出的油又著了火,像條火龍滿地滾,直流出好幾十里路。油田毀了,反動政府把井也填了。我們要修復廢井,劉公之便領人掘開土,找到管子頭,重新往下鑽。鑽著鑽著,地里噴出泥漿,滾燙滾燙的,噴到衣服上,衣服燒破了,噴到臉上,臉燒爛了。劉公之滿身噴的都是泥漿,順著褲腿往下流。憑他的經驗,他明白廢井一定要噴。地里憋著那麼多淤氣,還能不頂的泥漿噴?噴就讓它噴吧,一會噴過去,劉公之帶著傷照樣指揮修井,到底把口死井弄活了。
我見到劉公之那天,他正領人修理另一口廢井。這人有三十幾歲,方臉,大嘴,舉動很穩重。腰上嘩啦嘩啦的掛著串鑰匙,是工具箱子上的。工具一用完,他總要親自鎖好,自己帶上鑰匙。這使我記起另一件關於他的事。人說有一回打井,一陣風來,落下場大雨。他見露天放著堆水泥,急了,趕緊脫下雨衣去蓋,旁的工人也跟著脫雨衣蓋。他自己叫雨淋的渾身濕透,回到家裡直打噴嚏。他老婆埋怨他不知愛惜自己,劉公之也不作聲,半天說:「淋了我你知道心疼,淋了水泥我就不心疼!」
我瞅了空,拉他坐到個空油桶上,想交談幾句。劉公之低著頭,用大手搓著大腿,挺為難地說:「我這個人,笨口拙舌的,談什麼呢?」
我說:「談你自己吧。」
他像吃了一驚,仰起臉笑著說:「我有什麼可談的?」接著用兩手托著腮,不言聲了。一會他問我:「你知道張多年嗎?」
我不知道。劉公之耷拉著眼皮,也不望人,慢言慢語說起來了:「哎,那可是個好同志!頭回修那口廢井,為的防泥漿噴,大家想出個法,用橡皮做個油管子頭,一噴就套上。有一回又噴了,噴得特別厲害。要套那油管子頭,死活也套不上去。泥漿噴得人眼睛睜不開,急死人了。要靠到跟前去套吧,圍著管子有個圓井,裡面滿是泥呀油的,誰敢跳下去?人家張多年就跳下去了,撲通一下子,油沒到脖頸子,嚇得旁邊的人都變了臉色。可是人家到底套上油管子頭,救下這場禍,他自己可燒得不像樣子了。」
我聽了問:「你當時也在場嗎?」
劉公之說:「怎麼不在?你看,我就沒做到這一點。許多同志都比我強,談我做什麼?」我很想認識認識張多年,不巧他頭一陣下了礦山,學習去了。不過我知道就是見了他,他準會說:「這有什麼?我不過做了我應該做的事罷了。」
這無窮無數的好同志,就是這樣,一點不看重自己,總覺得自己平常。是平常。但就是這無數平常人,世世代代,每個人都做了他們所能做的事,每個人都獻出他們所能獻出的力量,一天一月,一年一世,修了長城,創造了古代燦爛的文化。而今天,有的人又在征服沙漠,為人類開闢更遠大的生活。這就是我們的人民,這是個怎樣偉大的民族啊!
我多麼願意變做一鏟泥,加到我們人民正在建設的祖國大廈上。只要能是一鏟泥,我也算沒浪費我的生命了。
京城漫記
北京的秋天最長,也最好。白露不到,秋風卻先來了,踩著樹葉一走,沙沙的,給人一種怪乾爽的感覺。一位好心腸的同志笑著對我說:「你久在外邊,也該去看看北京,新鮮事兒多得很呢。老悶在屋裡做什麼,別發了霉。」
我也怕思想發霉,樂意跟他出去看看新鮮景致,就到了陶然亭。這地方在北京南城角,本來是京城有名的風景,我早從書上知道了。去了一看,果然是好一片清亮的湖水。湖的北面堆起一帶精緻的小山,山頂上遠近點綴著幾座小亭子。圍著湖綠叢叢的,遍是楊柳,馬櫻,馬尾松,銀白楊……花木也多:碧桃,櫻花,丁香,木槿,榆葉梅,太平花……都長得旺的很。要在春景天,花都開了,繞著湖一片錦繡,該多好看。不過秋天也有秋天的花:湖裡正開著紫色的鳳眼蘭;沿著沙堤到處是成球的珍珠梅;還有種木本的紫色小花,一串一串掛下來,味道挺香,後來我才打聽出來叫胡枝子。
我們穿過一座朱紅色的凌霄架,爬上座山,山頭亭子裡歇著好些工人模樣的遊客,有的對坐著下五子棋,也有的嘹望著人煙繁華的北京城。看慣了頤和園、北海的人,乍到這兒,覺得湖山又樸素,又秀氣,另有種自然的情調。只是不知道古陶然亭在哪兒。
有位年輕的印刷工人坐在亭子欄杆上,聽見我問,朝前一指說:「那不是!」
原來是座古廟,看樣子經過修理,倒還整齊。我覺得這地方實在不錯,望著眼前的湖山,不住嘴說:「好!好!到底是陶然亭,名不虛傳。」
那工人含著笑問道:「你以為陶然亭原先就是這樣嗎?」
我當然不以為是這樣。我知道這地方費了好大工程,挖湖堆山,栽花種樹,才開闢出來。只是陶然亭既然是名勝古地,本來應該也不太壞。
那工人忍不住笑道:「還不太壞?腦袋頂長瘡腳心爛,壞透了!早先是一片大葦塘,死貓爛狗,要什麼有什麼。亂墳數都數不清,死人埋一層,又一層,上下足有三層。那工夫但凡有點活路,誰也不願意到陶然亭來住。」
又一天,我見到位在陶然亭住了多年的婦女,是當地區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她的性格爽爽快快的,又愛說。提起當年的陶然亭,她用兩手把臉一捂,又皺著眉頭笑道:「哎呀,那個臭地方!死的比活的多,熏死人了!你連門都不敢敞。大門一敞,蛆排上隊了,直往裡爬,有時爬到水缸邊上。蚊子都成了精,嗡嗡的,像篩鑼一樣,一走路碰你腦袋。當時我只有一個想法,幾時能搬出去就好了。」
現時她可怎麼也不肯搬了。夏天傍晚,附近的嬸子大娘吃過晚飯,搬個小板凳坐到湖邊上歇涼,常聽見來往的遊客說:「咱們能搬來住多好,簡直是住在大花園裡。」
那些嬸子大娘就會悄悄笑著嘀咕說:「俺們能住在花園裡,也是熬的。」
不是熬的,是自己動手創造的。挖湖的時候,婦女不是也挑過土籃?老太太們曾經一天多少次替挖湖工人燒開水。
這座大花園能夠修成,也不只是眼前的幾千幾萬人,還有許許多多看不見的手,從老遠老遠的天涯海角伸過來。你看見成行的紫穗槐,也許容易知道這是北京的少年兒童趁著假日趕來栽的。有的小女孩種上樹,怕不記得了,解下自己的紅頭繩綁到樹枝上,做個記號,過些日子回來一看,樹活了,樂得圍著樹跳。可是你在古陶然亭北七棵松下看見滿地鋪的綠草,就猜不著是哪兒來的了。這叫草原燕麥,草籽是蘇聯工人親手收成的,從千萬里外送到北京。圍著湖邊,你還會發現一種奇怪的草,拖著長蔓,一大片一大片的,不怕踩,不怕坐,從上邊一走又厚又軟,就像走在地毯上一樣。北京從來不見這種草。這叫狗牙根,也叫狼蓑草,是千里迢迢從湯陰運來的。湯陰當地的農民聽說北京城要狗牙根鋪花園,認為自己能出把力氣是個光榮的事,爭著動手採集,都把草叫作「光榮草」。誰知草打在蒲包里,運到北京,黃了,幹了,一划火柴就燒起來。園藝工人打蒲包時,裡面曬得火熱,一不留心,手都燙起了泡。不要緊,工人們一點都不灰心。他們搭個棚子,把草晾在陰涼地方,天天往上噴水,好好保養著,一面動手栽。
湖邊住著位張老大爺,七十多歲了,每天早晨到湖邊上溜達,看見工人們把些焦黃的亂草往地上鋪,心裡納悶,回來對鄰居們當笑話說:「這不是胡鬧嗎?不知從哪兒弄堆亂草,還能活得了!」過了半月,這位張老大爺忽然興沖沖地對鄰居說:「你看看去,他大嫂子,草都發了綠,活了——這怪不怪?」
一點不怪。我們大家辛辛苦苦為的是什麼?就為的一個心愿:要把死的變成活的;把臭的變成香的;把丑的變成美的;把痛苦變成歡樂;把生活變成座大花園。我們種的每棵草,每棵花,並不是單純點綴風景,而是從人民生活著眼,要把生活建設得更美。
我們的北京城就是在這種美的觀點上進行建設的。那位好心腸的同志帶我遊歷了陶然亭,還遊歷了紫竹院和龍潭。我敢說,即使「老北京」也不一定聽說過這後面的兩景。我不願意把讀者弄得太疲勞,領你們老遠跑到西郊中央民族學院後身去游紫竹院,只想告訴大家一句,先前那兒也是一片荒涼的葦塘,誰也不會去注意它。但正是這種向來不被注意的髒地方,向來不被注意的附近居民,生活都像圖畫一樣染上好看的顏色了。
龍潭來去方便,還是應該看看的。這地方也在城南角,緊挨著龍鬚溝。你去了,也許會失望的。這有什麼了不起?無非又是什麼亂葦塘,挑成一潭清水,裡面養了些草魚、鰱魚等,岸上栽了點花木。對了,正是這樣。可是,你要是懂得人民的生活,你就會像人民一樣愛惜這塊地方了。
臨水蓋了一片村莊,叫幸福村,住的都是勞動人民。只要天氣好,黃昏一到,村里人多半要聚集到湖邊的草地上,躺著的,坐著的,抽幾口煙,說幾句閒話,或是拉起胡琴唱兩句,解解一天的乏。孩子們總是喜歡纏著老年人,叫人家講故事聽。老奶奶會讓孫子坐在懷裡,望著水裡落滿的星星,就像頭頂上的銀白楊葉子似的,嘁嘁喳喳說起過去悲慘的生活。這是老年人的脾氣,越是高興,越喜歡提從前的苦楚。提起來並不難過,倒更高興。
奶奶說:「孩兒啊,你那時候太小,什麼都不記得了,奶奶可什麼都記得。十冬臘月大雪天,屋子漏著天,大雪片子直往屋裡飄,凍得你黑夜睡不著覺,一宿哭到亮。你爹急了,想起門前臭水坑裡有的是葦子,都爛到冰上了,要去砍些回來籠火烤。可是孩兒啊,葦子爛了行,你去砍,警察就說你是賊,把你爹抓去關了幾天,後脊樑差點沒揭去一層皮。」
孫子聽著這些事,像聽很遠很遠跟自己沒關係的故事,瞪著小眼直發愣。先前的日子會是那麼樣?現在爹爹當建築工人,到處蓋大樓。他呢,天天背著書包到幸福村小學去念書。老師給講大白熊的故事,還教唱歌。一有空,他就跟同伴蹲在湖邊上,瞅著水裡的魚浮上來,又沉下去,心想:魚到晚間是不是也閉上眼睡覺呢?奶奶卻說早先這是片臭水坑——不會吧?奶奶說著說著嘆了口氣:「唉!我能活著看見這湖水,也知足了。只是我老了,但願老天爺能多給我幾年壽命,有朝一日讓我看看社會主義,死了也不冤枉了。」
人活到六十,生活卻剛剛才開始。其實奶奶並不老。她抱著希望,她的希望並不遠,就擺在眼前。
滇池邊上的報春花
自古以來,人們常有個夢想,但願世間花不謝,葉不落,一年到頭永遠是春天。這樣的境界自然尋不到,只好望著縹縹緲緲的天空,把夢想寄到雲彩里。
究其實,天上也找不到這種好地方。現時我就在雲里。飛機正越過一帶大山,飛得極高,騰到雲彩上頭去。往下一看,雲頭鋪得又厚又嚴,一朵緊擠著一朵,好像滾滾的浪頭,使你恍惚覺得正飛在一片白浪滔天的大海上。雲彩上頭又是碧藍碧藍的天,比洗的還乾淨,別的什麼都不見。
可是,等飛機沖開雲霧,穩穩噹噹落到地面上,我發覺自己真正來到個奇妙的地方,花啊,草啊,叫都叫不上名,終年不斷,恰恰是我們夢想的四季長春的世界。不用我點破,誰都猜得著這是昆明了。
人家告訴我說,到昆明來,最好是夏天或是冬天。六七月間,到處熱得像蒸籠,昆明的天氣卻像三四月,不冷不熱。要是冬天,你從北方來,滿身帶著霜雪,一到昆明,準會叫起來:「哎呀!怎麼還開花呢?」正開的是茶花。白的,紅的,各種各樣,色彩那麼鮮亮,你見了,心都會樂得發顫。
說起昆明的花木,真正別致。最有名的三種花是茶花、杜鵑花,還有報春花。昆明的四季並不明顯,年年按節氣春天一露頭,山腳下,田邊上,就開了各種花,有寶藍色,有玫瑰紅,密密叢叢,滿眼都是。花好,開的時候也好,難怪人人都愛這種報春花。還有別的奇花異木:曇花本來是稀罕物件,這兒的曇花卻長成了大樹;象鼻蓮(仙人掌一類植物)多半是盆栽,這兒的象鼻蓮能長到一丈多高,還開大花;茶花高得可以拴馬;有一種豌豆也結在大樹上。其實昆明也並非什麼神奇的地方,說穿了,絲毫不怪。這兒屬於亞熱帶,但又坐落在雲貴高原上,正當著喜馬拉雅山的橫斷山脈,海拔相當高,北面的高山又擋住了從北方吹來的寒風,幾方麵條件一調節,自然就冷熱均勻,長年都像春天了。
可惜我是秋天來的。茶花剛開,滇池水面上疏疏落落浮著雪白的海菜花,很像睡蓮。我喜歡昆明,最喜歡的還是滇池,也叫昆明湖。那天,我上了昆明城外的西山,順著石磴一直爬到「龍門」高處,倚著石欄杆一望:好啊!這方圓二百里的高原上的大湖,浩浩蕩蕩,莽莽蒼蒼,湖心飄著幾片漁帆,實在好看。
我偏著身子想坐到石欄杆上,一位同伴急忙伸手一攔說:「別!別!」原來石欄杆外就是直上直下的峭壁,足有幾十丈高,緊臨著滇池。
另一位同志笑著接嘴說:「你掉下去,就變成傳說里的人物了。」跟著指給我看「龍門」附近一個石刻的魁星,又問道:「你看有什麼缺陷沒有?」
我看不出,經他一指,才發覺那魁星原本是整塊石頭刻的,只有手裡拿的筆是用木頭另裝上的。於是那位同伴說了個故事。傳說古時候有個好人,愛上個姑娘,沒能達到心愿,一發狠,就到西山去刻「龍門」。刻了個石魁星,什麼都完完全全的,刻到最後,單單沒有石頭來刻筆。那人追求生活不能圓滿,又去追求藝術,誰知又不圓滿,傷心到極點,就從「龍門」跳下去,跌死了。可見昆明這地方雖美,先前人的生活可並不完美。曾經充滿了痛苦,充滿了眼淚。痛苦對少數民族的兄弟姐妹來說更深。雲南的民族向來多。那雲嶺,那怒山,那高黎貢山,哪座山上的杜鵑花不染著我們兄弟民族的血淚?
我見到一個獨龍族的姑娘,叫嬡娜,是第三的意思。她只有十八歲,梳著雙辮,穿著白色長袍,斜披著一條花格子布披肩,脖子上掛著好些串大大小小的玻璃珠子。見了生人也不怯,老是嘻嘻,嘻嘻,無緣無故就發笑。旁人說話,她從旁邊望著你的嘴,嗤地笑了。人家對她說:「你穿的真好看啊!」她用手捂著嘴,縮著肩膀,拚命憋住不笑。人家再問她:「你怎麼這樣愛笑?」她把臉藏到女伴背後,咯咯地笑出聲來。我讓她吃糖,她才不會假客氣呢,拿起塊櫻桃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送到嘴邊上咂一會,抽出來看看,又咂一會,又抽出來看看,忙個不停,一面還要說話,還要笑。她說她的生活。她的性格那麼歡樂,你幾乎不能相信她會有什麼痛苦。
嬡娜用又急又快的調子說:「我家裡有母親,還有兄妹,都住在大山上。早些年平地叫漢人的地主霸占光了,哪有我們站腳的地方?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們在大山上,跟野獸也差不多,就在樹林子裡蓋間草房,屋子當中籠起堆火,一家人圍著火睡在地上。全家只有一把刀,砍了樹,放火燒燒山,種上苞谷,才能有吃的。國民黨兵一來,還要給你搶光。沒辦法,只得挖藥材,打野獸。用弓弩打。打到麝香、鹿、熊、野豬、飛鼠一類東西,拿到山下,碰上國民黨,也給你搶走。那時候,誰見過鞋子?誰穿過正經衣裳?」
說到這裡,嬡娜咧開嘴笑了。她把糖完全含到嘴裡,騰出手來掩著自己的胸口,歪著頭笑道:「你看我現在穿的好不好?」
她說話的口氣很怪,總是笑,倒像是談著跟自己漠不相關的事。實際也不怪,再聽下去,你就懂得她的心情了。
嬡娜繼續說:「一解放,人民政府每家給了三把鋤頭,幾年光景,我們家開了一百多畝水田,早有稻子吃了。這是幾百年幾千年也沒有的事,好像死了又活了。」過去的事已經埋葬,這位年輕的獨龍姑娘從頭到腳都浸到新的歡情里,怎麼能怪她老是愛笑?
但是過去的事並不能連根鏟掉,痛苦給她刻下了永久不滅的記號。嬡娜的臉上刺滿綠色的花點,刺的是朵蓮花。我很想問問她文面的原因,又怕碰了她的痛處,不大好問。嬡娜自動告訴我說:「不刺臉,國民黨兵見你年輕,就給拉走。刺上花,臉丑了,就不要了。那工夫,誰不害怕當兵的啊!怕死人了。看見穿黃衣服的大家都往山上跑。」我故意問她道:「現在你還怕穿黃衣服的嗎?」
嬡娜指著自己的前胸反問道:「你說我嗎?」便用手背一掩嘴,笑出聲說:「我還要相趕著找穿黃衣服的呢。」
嬡娜找的自然是解放軍。在雲南邊疆上,我們解放軍的戰士跟少數民族燒一座山上的柴,喝一條河裡的水,多少年來在各民族間造成的隔閡和冤讎逐漸消失,互相建立起手足般的感情。這種感情是從生死鬥爭里發展起來的。
我想告訴大家一件事情。有一班戰士駐紮在邊境上一個景頗族的寨子裡,隔一條河便是緬甸,那邊深山密林里藏著些亡命的蔣軍,有時偷過境來打劫人民。這一班戰士就是為保護人民來的。有一天晚上,三百多個匪徒溜過來,突然把寨子圍住,天一破亮,就開火了。我們只有十幾個戰士,當時分散開,頂住了敵人。從拂曉足足打到黃昏,戰士都堅持在原地上不動,餓了,便拔眼前的野草吃。
班長親自掌握機槍,一條腿打斷,又一條腿也打斷,不能動了。
匪徒們覺得這邊支持不住,不停地喊:「交槍!交槍!」
班長忍著痛撐起上半身喊:「好,你們過來吧,我們交槍。」
匪徒們湧上來。班長叫:「慌什麼?你接著吧!」一陣機槍掃過去,掃倒敵人一大片。這時,又一顆子彈飛過來,打中班長的腰。班長鬆了機槍,歪到地上,還用兩手鉤著兩顆手榴彈的弦,對他的戰士喊:「我們要保衛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
最後趁著夜色,黨小組長帶著人突出包圍圈,占領了制高點,扔了排手榴彈,朝敵人直衝下去。敵人被衝垮了,亂紛紛逃出國境去。
景頗族的農民圍著昏迷不醒的班長說:「都是為的我們啊!」
這些兄弟民族對解放軍真是愛護得很,有時成群結隊敲著象腳鼓,老遠來給軍隊送東西。譬如有一回,莊稼鬧蟲災,戰士們幫著打蟲子,天天雨淋日曬,脊樑曝了層皮,兩條腿站在水田裡,螞蟥又咬,膝蓋以下咬的滿是血泡,糟的不像樣子。蟲子打完,趕收成時,農民爭著儘先把新米送給戰士。按景頗族的老規矩,頭一把新米應該先供祖宗,給最有德望的老人吃。戰士們不肯收,說是不配先吃。農民嚷著說:「不先給你們吃給誰呢?」
在昆明,我看過一次十分出色的晚會。有阿細跳月,有景頗族的長刀舞,有彝族的戽小細魚舞,有漢族的採茶花燈,還有許多其他民族的歌舞。這些歌舞是那麼有色彩,那麼有風情,那麼歡樂,而又那麼熱烈,使你永遠也不能忘記。晚會演完謝幕時,所有的演員都站到台前,穿著各式各樣的服裝,鮮明漂亮,好看極了。
當地一位朋友拉拉我的衣袖笑著說:「你不是想看看雲南有名的報春花嗎?這不是,就在你眼前。」
眼前這樣多不同民族的青年緊靠在一起,五顏六色,神采飛舞,一定很像盛開的報春花。只是報的並非自然界的春天,卻是各民族生活里的春天。
只有今天,古人追求不到的圓滿東西,我們可以追求到了。
也只有今天,昆明才真正出現了長年不謝的春天。
永定河紀行
正當「五一」節,北京天安門前比往年又不同,紅旗、鮮花織成一片錦繡,浩浩蕩蕩的人群大踏步涌過天安門,走上前去——走進更深更遠的社會主義里去。我們敬愛的領袖毛主席站立在天安門上,微笑著,朝著滾滾而來的人群揚起那隻指引方向的手。正在這當兒,一股水頭忽然從天安門前邊的金水橋下湧出來,大聲歡笑著,水花飛上天安門,灑到領袖的腳前,一面好像發出歡聲說:「我代表永定河引水工程的全體工人特意來向您報告:永定河的水已經來到首都了。」
我們的領袖笑了,高聲說:「工人同志們萬歲。」
於是整個首都騰起了一片歡呼聲。工人的機器飛轉著,再也不至於缺水停工了。城郊的集體農民引水澆地,再也不愁天乾地旱了。在北海划船的遊伴從湖裡捧起一捧水,樂著說:「多新鮮的水呀!」而北京的每戶人家擰開水管子時,到處都聽得到永定河波浪的聲音。老年人懂的事多,見人點著頭嘆息說:「唉,北京城什麼都好,就是缺一條河。這一下可好啦,整個的北京都成了大花園啦!」
親愛的讀者,如果你還有耐心讀到這兒,說不定要皺起眉頭想:「這不是說夢話嗎?永定河離北京總有五十里路,又沒有河道,水怎麼能流到北京?」
有河道,我指給你看。這股水從京西三家店的進水閘湧進渠道,穿過西山翠微峰下的隧洞,穿過新劈的山峽,變成一道飛瀑,由高處直衝進山腳的一座水電站,然後滾過一帶肥壯的大平地,直奔著北京來了。這不是天河一宿落到地面上,這是條新開的運河。原諒我,如果你目前站到北京城牆上,你還看不見這條河。你看見的只是地面上插的一面一面小紅旗,只是成千成萬的人一鍬、一鎬、一手車、一土籃,來往弄土。你也能看見甲蟲似的推土機和挖土機,隆隆地翻弄著地面,但你看不見河。這條河是未來,也是現實。現實是人創造的。對於我們堅強而勇敢的人民來說,又有什麼不能創造出來呢?人民是愛自己的首都的。既然首都需要變得更美更好,他們就要讓首都有一條河。現在還是讓我們先去見見那些挖河修閘的人吧。
過去,我有種模模糊糊的思想,覺得戰士就該端著槍,站在祖國的前哨上,衝鋒陷陣。在永定河上,我懂得了戰士的真正意義。我站在三家店口的大橋上,往西北一望河流從莽莽蒼蒼的亂山中一衝而出,氣勢磅礡。正當三冬,天寒河凍,河心裡遠遠移動著十來個小小的人影,還有幾台小機器,好像幾隻藍靛殼小蟲,怪吃力地用嘴拱著河床的沙石。人在偉壯的山川當中,顯得有多麼渺小啊。
陪我來看河工的是位姓陳的土工隊長,臉紅紅的,帶著農民的厚道味兒。我們並著肩膀走下河心。河床子凍的鋼硬,皮鞋踩上去,都有點震腳。我們走近那些小小的人影,遠遠聞見一股汽油的香味,原來正有幾台推土機在河心裡爬著。有個推土機手戴著藏青帽子,穿著藍工作服,脖子下頭卻露出草黃色的軍衣領子。不用說,這是個轉業軍人。他坐在機器上,微微歪著頭望著機器前頭閃亮的刀片,一面操縱著舵輪,那刀片便切著老厚的凍土,又靈巧、又準確。我覺得,他好像是用手使刀子在削蘋果皮。推土機上還有一行白字,寫著:「一定要把淮河修好」。這是模仿毛主席的字體寫的,字跡褪色了,還是那麼惹眼。我笑著說:「你們來的好遠啊。」
老陳答道:「不遠,我們是從官廳水庫來的。」
我指指推土機上的白字說:「從淮河來,還說不遠?」
老陳挺含蓄地笑笑說:「照這樣講,我們來的還要遠呢。」接著告訴我,他們本來是山東的部隊,參加過淮海戰役,解放以後逐漸轉成工人,到淮河修過薄山水庫,梅山水庫,後來又到官廳修水力發電站。現時來到永定河,要修一道攔河壩,一道進水閘。他指給我看哪兒是攔河壩,哪兒又是進水閘。他指的地方還是荒涼的沙灘,還是冰封雪凍的河流,但在他微笑的眼神下,我卻看見了真正宏偉的工程,平地起來,迎面立在我的眼前。我驚奇地望著那些推土機手,剛才遠遠看來,他們移動在偉壯的山川里,只是些小小的黑點,但正是這樣小黑點似的人開闢山川,改造地球,創造了翻天覆地的歷史。人是多麼小而又多麼偉大呀!
我見到他們許多人,有扎鋼筋手,推土機手,開山機手……他們還穿著舊軍裝,身上多半有點藍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戰士,又像工人。他們都是年輕力壯的好小伙子,乍見面靦靦腆腆的,不大好意思開口,一談起來,卻又俏皮得很。
我問道:「你們還是頭一回到北京來吧?」
不知是誰說:「頭一回?少說也來了一百回——都在夢裡。」
我又問道:「還喜歡嗎?」
又一個說:「這是首都,還會不喜歡?我們來的那天,坐著汽車從城裡過,看見買賣家都貼著雙喜字,敲鑼打鼓的。我尋思:怎麼娶媳婦都趕到一天了?原來不是娶媳婦,是首都走進社會主義社會哩。」
我忍不住笑著說:「你該多到城裡看看啊,喜事多著呢。」
我留心那位扎鋼筋手說話時,手總是輕輕撫摸著他的大腿。我明白,他摸的不是大腿,是他那條舊軍裝褲子。我就問:「怎麼樣?摘下帽徽,摘下胸章,心裡有點留戀吧?」
他眼望著地,不說話,旁邊的人也不說話。我懂得,這是一個戰士的感情,我尊重這種感情。請想想,在部隊上多少年,你愛我,我愛你的,乍一轉業,還會不留戀?留戀得很啊。看見人家穿軍裝,就會眼饞得慌。我不覺說出句蠢話:「不要緊,不當戰士,我們就當工人,還不是一樣?」
一位鋼筋混凝土大隊長,原先是部隊的老營長,忽然插嘴說:「不!我們是喜歡搞建設的。不過搞建設也要走在最前面,做個衝鋒陷陣的戰士。」
說得好!戰士的意義決不限於一套黃軍裝,而是無論你在什麼崗位上,只要你勇於鬥爭,勇於前進,你就當得起戰士這個光彩的稱號。
我知道有這樣的事:他們在薄山修水渠,西北風裡,水大填不上土,一填土就沖走了。幾百人立時跳進冷水裡,胳臂挽著胳臂,排成一長溜,像柱子一樣,修渠的人就在這排人柱子後面堆麻袋,土才填上去。
如今,來到首都,他們正照樣用一個戰士的勇敢精神來開鑿運河。不是不艱難啊。猛一來人多,吃不上飯,喝不上水。你也許奇怪,他們是弄水的人,還會喝不上水?這正是他們的驕傲。他們到的地方往往是荒草石頭,他們走過的地方卻就水足地肥,人壽年豐。永定河也不是好惹的。石頭大,冰又厚,推土機一不小心,刀片都會推裂了,刺刀鈍了可以磨,刀片斷了就重新電焊好,再上戰場。
一位開山機手被人稱為土坦克。怎麼得的這個外號呢?他的夥伴說:「因為在官廳水電站打洞子,他抱著鑽子白天黑夜往石頭裡鑽,鑽的比誰都快,大家才叫他土坦克。」土坦克的模樣也有點像坦克:寬臉、大嘴、又矮又壯。不管人家問他什麼,總是笑笑說:「沒什麼。」再多的話也沒有了。我見到他是在西山翠微峰下,他正打隧洞,可碰上了麻煩事。山洞打進去,是酥岩,動不動就會塌下來,土坦克也不容易往裡鑽。
我問他:「怎麼辦呢?」
他眼望著天,還是笑笑說:「沒什麼。」
這種十足的信心不但他一個人有,我沿著運河工程遇見的每個人也都有。在翠微峰旁那座剛動工的水電站工地上,我曾經用開玩笑的口氣問一個技術人員說:「你們靠什麼能有這樣大的信心?」
那位技術人員手摸著嘴巴,眼望著山下平川上密密麻麻挖河的農民,也用半開玩笑的口氣說:「靠什麼?靠著鞏固的工農聯盟唄!」
我們實在應該去會會那許許多多來自北京四鄉的集體農民。他們在挖河道,也在劈山。翠微峰下隧洞的兩口都是山。不劈開山,挖成一道明渠,永定河的水做夢也進不了北京城。我們誰都聽過神話,好像劈山的只有神仙。不是神,是人。地球上有不少號稱鬼斧神工的奇蹟,也無非是古代人民曾經拿手觸摸過的痕跡。不同的是古代人民的勞動往往是痛苦,而今天勞動卻變成一種英雄式的歡樂。
有個夜晚,我走到挖河農民住宿的大工棚去。照理說,他們一整天開山挖土,疲憊不堪,應該早早歇了才是。且不是呢,老遠我就聽到鑼鼓聲。走進一看,每座工棚都是燈火通明,有的窗玻璃上還描著大紅大綠的彩畫,讓電燈從裡邊一映,鮮艷得很。農民們在工棚里有的打撲克,有的下象棋,有的看書寫信,也有圍在一起說故事的……不需你多問,每個人都變成集體農民了。要問嘛,你到處準會聽到這樣的回話:「哎呀呀,地都連成片了!」
靠近門口有個青年,趴在藍花布被卷上,就著燈亮在看書,看得入迷了,好像天塌地陷也礙不著他的事。我問他看的什麼書,那青年忽地坐起來,愣了愣,望著我笑了。這是個剛成年的人,還像個孩子,大眼睛,方嘴,臉上抹得渾兒花的,也不洗。他看的是本《北京文藝》。這位青年趕著告訴我說:「這是今天有個騎自行車的來賣書,我花兩毛錢買的。」
旁邊他的一位老鄉對我說:「這孩子,有了錢捨不得花,光捨得買書。」
青年就抱怨起來:「我才買了幾本書?在家裡,想買也買不到,饞死了,也沒人管……」
我插問道:「你家裡怎麼樣?」
他忽然歡喜得說:「哎!哎!你坐著飛機也追不上,快得很哪!我們出來的時候,還是初級合作社,昨天區長來看我們,你猜怎麼樣,成了高級社了。我只愁沒有文化……」
他那位老鄉故意逗他說:「沒有文化,你還不是照樣種地,照樣挖河?」
青年鼓著嘴說:「你說的好!沒有文化,就沒有翅膀,你怎麼跟著飛呀?」
在另一座工棚里,有兩個略微上點歲數的農民先睡下了,一個蓋著褪色的紅被,一個蓋著藍被,兩人躺在枕頭上咕咕噥噥聊著什麼閒話兒。旁邊鋪上坐著個青年,彎下腰就著鋪在寫信。我湊上去問:「給誰寫信哪?」
那青年趕緊用巴掌掩住信,臉一紅說:「給鄉長。」
蓋紅被的農民翻過身笑著說:「給鄉長還怕人看?真是個雛兒,從小沒出過遠門,一出門就想老婆,一天一封信,也不嫌臊!」
那青年辯白說:「我幹活比誰賴?寫封信你管得著?就你出過遠門,炕頭走到地頭,地頭走到炕頭,可真不近。」
先前那農民嘿嘿笑了兩聲說:「想當年打日本鬼子,我抬擔架,哪裡沒去過?那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子,滿地抓雞屎吃呢。」
蓋藍被的農民也拖著長音說:「年輕人,別那麼眼高!我們見的,不算多,也不算少,你幾時經歷過?」
那青年不服氣說:「往後我們見的,你也見不著。」
蓋紅被的農民笑起來:「你咒我死啊,我才不死呢。凡是你能看見的,我都看得見。」
我笑著插嘴問:「你能看見什麼?」
那個好心情的農民數落開了:「村里要裝電燈,裝電話,裝收音機;還要修澡堂子,修電影院,修學校——反正要完完全全電氣化,我都看得見。」
我說:「照這樣,這條河挖好了,對你們的好處大啦。」
那農民答道:「河不經過我們村,不關我們的事。」
我奇怪說:「怎麼會不關你們的事?」
那農民連忙改口說:「這是大傢伙的事,自然也是我們的事,我們一定拿著當自己的事一樣辦。」
我笑著說:「我不是指的這個。你們村不是要用電麼?等那座水電站修好了,一發電,你們要多少電沒有?」
那農民一翻身肚皮貼著床鋪,拍著手說:「對!對!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惹得旁邊的人一齊笑了……
在翠微峰下有一處古代遺蹟,題做「冰川擦痕」。據說這是幾十萬年前,冰河流動,在岩石上擦過的痕跡。那些岩石,凡是冰擦過的地方,像刀削的一樣平滑。恰恰在「冰川擦痕」的周圍,數不盡的工人、農民正用盡全力在開山辟路,修築運河。這不只是擦一擦,而是在改造地殼了。
在人面前,大自然的力量顯得多麼渺小啊。
香山紅葉
早聽說香山紅葉是北京最濃最濃的秋色,能去看看,自然樂意。我去的那日,天也作美,明淨高爽,好得不能再好了;人也湊巧,居然找到一位老嚮導。這位老嚮導就住在西山腳下,早年做過四十年的嚮導,鬍子都白了,還是腰板挺直,硬朗得很。
我們先邀老嚮導到一家鄉村小飯館裡吃飯。幾盤野味,半杯麥酒,老人家的話來了,慢言慢語說:「香山這地方也沒別的好處,就是高,一進山門,門檻跟玉泉山頂一樣平。地勢一高,氣也清爽,人才愛來。春天人來踏青,夏天來消夏,到秋天——」一位同游的朋友急著問:「不知山上的紅葉紅了沒有?」
老嚮導說:「還不是正時候。南面一帶向陽,也該先有紅的了。」
於是用完酒飯,我們請老嚮導領我們順著南坡上山。好清靜的去處啊。沿著石砌的山路,兩旁滿是古松古柏,遮天蔽日的,聽說三伏天走在樹蔭里,也不見汗。
老嚮導交疊著兩手搭在肚皮上,不緊不慢走在前面,總是那麼慢言慢語說:「原先這地方什麼也沒有,後面是一片荒山,只有一家財主雇了個做活的給他種地、養豬。豬食倒在一個破石槽里,可是倒進去一點食,豬怎麼吃也吃不完。那做活的覺得有點怪,放進石槽里幾個銅錢,錢也拿不完,就知道這是個聚寶盆了。到算工賬的時候,做活的什麼也不要,單要這個石槽。一個破石槽能值幾個錢?財主樂得送個人情,就給了他。石槽太重,做活的扛到山裡,就扛不動了,便挖個坑埋好,怕忘了地點,又拿一棵松樹和一棵柏樹插在上面做記號,自己回家去找人幫著抬。誰知返回來一看,滿山都是松柏樹,數也數不清。」談到這兒,老人又慨嘆說:「這真是座活山啊。有山就有水,有水就有脈,有脈就有苗,難怪人家說下面埋著聚寶盆。」
這時候,老嚮導早帶我們走進一座挺幽雅的院子,裡邊有兩眼泉水。石壁上刻著「雙清」兩個字。老人圍著泉水轉了轉說:「我有十年不上山了,怎麼有塊碑不見了?我記得碑上刻的是『夢趕泉』。」接著又告訴我們一個故事,說是元朝有個皇帝來游山,倦了,睡在這兒,夢見身子坐在船上,腳下翻著波浪,醒來叫人一挖腳下,果然冒出股泉水,這就是「夢趕泉」的來歷。
老嚮導又笑笑說:「這都是些鄉村野話,我怎麼聽來的,怎麼說,你們也不必信。」
聽著這個白鬍子老人絮絮叨叨談些離奇的傳說,你會覺得香山更富有迷人的神話色彩。我們不會那麼煞風景,偏要說不信。只是一路上山,怎麼連一片紅葉也看不見?
老人說:「你先別急,一上半山亭,什麼都看見了。」
我們上了半山亭,朝東一望,真是一片好景。茫茫蒼蒼的河北大平原就擺在眼前,煙樹深處,正藏著我們的北京城。也妙,本來也算有點氣魄的昆明湖,看起來只像一盆清水。萬壽山、佛香閣,不過是些點綴的盆景,我們都忘了看紅葉。紅葉就在高處山坡上,滿眼都是,半黃半紅的,倒還有意思。可惜葉子傷了水,紅的又不透。要是紅透了,太陽一照,那顏色該有多濃。
我望著紅葉,問:「這是什麼樹?怎麼不大像楓葉?」
老嚮導說:「本來不是楓葉嘛。這叫紅樹。」就指著路邊的樹,說:「你看看,就是那種樹。」
路邊的紅樹葉子還沒紅,所以我們都沒注意。我走過去摘下一片,葉子是圓的,只有葉脈上微微透出點紅意。
我不覺叫:「哎呀!還香呢。」把葉子送到鼻子上聞了聞,那葉子發出一股輕微的藥香。
另一位同伴也嗅了嗅,叫:「哎呀!是香。怪不得叫香山。」
老嚮導也慢慢說:「真是香呢。我怎麼做了四十年嚮導,早先就沒聞見過?」
我的老大爺,我不十分清楚你過去的身世,但是從你臉上密密的紋路里,猜得出你是個久經風霜的人。你的心過去是苦的,你怎麼能聞到紅葉的香味?我也不十分清楚你今天的生活,可是你看,這麼大年紀的一個老人,爬起山來不急,也不喘,好像不快,我們可總是落在後邊,跟不上。有這樣輕鬆腳步的老年人,心情也該是輕鬆的,還能聞不見紅葉香?
老嚮導就在滿山的紅葉香里,領著我們看了「森玉笏」、「西山晴雪」、昭廟,還有別的香山風景。下山的時候,將近黃昏。一仰臉望見東邊天上現出半輪上弦的白月亮,一位同伴忽然記起來,說:「今天是不是重陽?」一翻身邊帶的報紙,原來是重陽的第二日。我們這一次秋遊,倒應了重九登高的舊俗。
也有人覺得沒看見一片好紅葉,未免美中不足。我卻摘到一片更可貴的紅葉,藏到我心裡去。這不是一般的紅葉,這是一片曾在人生中經過風吹雨打的紅葉,越到老秋,越紅得可愛。不用說,我指的是那位老嚮導。
海天蒼蒼
傍晚,涼風從台灣海峽吹來。路旁的金合歡花散出甜絲絲的清香。廈門的夏夜是迷人的。我的心卻有點發緊,不能平靜——我正在一步一步走近吳才良的家。
吳才良是在一九五三年福建烏丘嶼海面的一次海戰里顯露出他的性格的。當時他剛上炮艇,當信號兵,年紀輕、個子又矮,一臉稚氣,都把他當小孩看。你哪想到就是這麼個孩子,當我們的炮艇在海戰當中一靠攏敵船,他拿著支衝鋒鎗,一縱身跳到敵船上。敵人船上掌舵的打死了,船還在轉。這個手腳靈活的小水兵三步兩步竄到前艙口,正好有個蔣家軍官要往上鑽,當場叫吳才良一喊,慌慌張張舉起手來。緊接著吳才良從艙里又活捉了十幾個敵人。懂得一點海戰的人都知道:「跳幫」(即跳船)不是件容易事。吳才良的膽氣就是這樣壯。我現在要去看的不是吳才良,是他母親。這位母親為她兒子的命運該經歷過多少不眠的夜晚啊!一顆流過血的母親的心是神聖的,我不忍心去觸動。我最怕見的是母親善良的眼淚。吳媽媽並沒用眼淚來迎接我。她有四十幾歲,神態很溫柔,又透著剛強。屋裡已經黑洞洞的了。她點起盞煤油燈,窗口的海風一吹,燈苗冒起黑煙,忽閃地滅了,她就再點。還有好幾個小兒女圍在她的身前,一個個方頭大臉的,都像吳才良一樣可愛。她用空洞的眼神望著我,一面沉思,一面輕聲談著她心愛的兒子——才良。我覺得她談的不只是她的兒子,她談的是我們年輕一代人的思想和靈魂。
才良,我的孩子,已經離開我走到別處去,永遠不再回來了。有時我一恍惚,覺得他好像是出門迷了方向,一時找不到回家的路,不定什麼時候,門外會傳來他的笑聲,一轉眼他會飛進屋子裡來,對著我唱。他總是這樣,人沒到笑聲先來了。他知道我愛聽唱歌,一回家就唱。可是才良是不會回來的了。他並沒迷失方向,他走的是一條通到很遠很遠地方的光明大道。他最後給我的一封信里還寫著:「媽媽:你能原諒我嗎?我們的走,總是使人感到這樣的突然……當我想起將來,想起祖國最美麗的那一天,一種新的力量充沛著我,也使我更加勁地工作。我知道只有工作,才能縮短走向幸福的路程。」
才良就是這樣走了,奔著一個遠大的理想往前走了。
我愛我的孩子,特別愛他這種剛強性格。我們家的生活先前很苦,靠著他爸和我做鞋油和肥皂賣,孩子從小幫著做。記得有一回才良做鞋油多倒了油,他爸打了他一個耳光子,孩子一生氣,跑到他叔父家裡去,直到一個多月後,才慢慢回心轉意,回到家裡來。才七歲一個孩子,就有這大氣性。
才良頂喜歡他叔父。他叔父叫吳學誠,在國民黨《中央日報》做副刊編輯,常給孩子書看,講故事給孩子聽。才良愛書愛得要命,八歲上就抱著一大本《三國演義》死啃,啃不動也啃,看著都叫人發笑。我清清楚楚記得是一九四七年初,正過元宵節,叔父在我們家吃元宵,他的家忽然叫特務搜了。叔父忙著趕回去,就叫國民黨的黨部「請」去,從此再也沒有音信。當時才良已經十二歲,稍微懂點事,仰著臉問我:「媽媽,國民黨為什麼要殺叔父呢?」我忍著淚悄悄告訴他說:「因為你叔父是個共產黨。」
孩子又問:「為什麼是共產黨就要殺呢?」
我悄悄說了點自己懂得的一知半解的革命道理,都是他叔父平時對我講的。孩子的心是純潔的,記的也牢。廈門解放那天,解放軍一進城,人家孩子就連跑帶叫撞進門來:「媽!媽!共產黨來了!」
我望著自己的兒子,心裡說不出的難過。還能老讓孩子天天挑著肥皂上街賣嗎?他應該念書,他可想當個解放軍了。念了兩年初中,他到底考進海軍去了。臨走,他只向我要一件東西,就是他叔父活著的時候親手做的小鐵箱。
我說:「要你就拿去吧,可別丟了。」
他拿這個小鐵箱裝書用。他的書也多,有小說,更多的是詩,每本都包著乾乾淨淨的封皮,像新的一樣。誰要看就借給誰。可是你要不知道愛惜書,稍微弄髒一點,你看他那個不高興啊。
才良自己也寫詩。他有一本很厚很厚的本子,寫滿了詩。他抄給我的詩里有這樣幾句:
我們永遠不能忘記
那死去了的戰友的姓名
我們永遠萬分珍惜
那在戰場裡結下的友誼
這個孩子,感情實在重。在許許多多戰友當中,跟他最親密的是謝時恆,也是信號兵,兩個人常常走在一起,好像你是我的影子,我是你的影子。時恆的身量高,才良又矮又靈活,剛剛到時恆的胸脯。
才良會笑著說:「看你多高!」看電影總坐在時恆的上首,位子高些。
兩個人不在一個炮艇上做工作,彼此約好了,誰的艇先靠碼頭,誰就買兩張電影票,一起去看。
買好票才良說:「你等著,我找你去。」
時恆說:「我找你去。」
常常是你找我,我也找你,兩個人走到半路就碰見了。如果時間早,才良准把時恆領到家裡來。一進門才良就唱,還喊:「媽!給我們花菜吃。」
夏天,炮艇一靠碼頭,兩個孩子總愛睡在碼頭上,有時你替我抱被子,有時我替你抱。兩個人並排一躺下,望著滿天的星星,聽著海上的潮水,就該咕咕噥噥談起來了。談到東,談到西,談到祖國,也談到自己——總是談到很遠很遠的將來。
要是晚間許多信號兵聚到一起,大家一定逼著才良講故事。才良肚子裡的玩意兒也多,故意講鬼,還專講頂怕人的鬼。講到最後,他會把兩條胳臂忽然一張,啊地大叫一聲,做出嚇人的樣子,惹得人家都笑起來。
烏丘嶼那次海戰,才良立下點功勞,你也許在《解放軍畫報》上看過他的照片。有一天,孩子回家來,四下望望問:「媽媽,報喜的獎狀來了嗎?」
我說:「來了。」
孩子又問:「來了為什麼不掛起來?」
我說:「先不忙吧,這麼點芝麻粒大的功勞,算什麼?等你立了更大的功,再一齊掛起來吧。」做母親的心事,你該懂得。我說這話,是怕孩子驕傲。其實我是冤枉了我的孩子。作為個團員,黨更會時時刻刻教導他。又過了好些日子,我發現才良瘦了,回家來也唱,也笑,只是不像從前那麼歡。我有點擔心,他卻笑笑說:「一點小病——不礙事。」
還說是小病呢。原來他得了心臟病,起初時常頭暈,到後來,有時正在艇上值更,一下子會暈倒,不省人事。中隊長几次送他去休養,去了不久又回來,回來就要上艇。有一個晚上,謝時恆的炮艇跟才良地停在一處。時恆值更,才良也值更。到半夜,時恆聽見那邊艇上喊:「吳才良沒氣了!」
同志們又把他送到醫院去。這次還算好,養了兩個多月才回來,氣色好了,人也壯了。你當他是養好病回來的嗎?才不是呢。他是偷偷從醫院跑出來的,什麼東西都丟了。中隊長找他談話,人家孩子還滿有理似的說:「醫院裡叫我復員,我不跑還等什麼?」
中隊長說:「你有病就該復員。」
人家孩子就說:「等台灣解放了,我再復員吧。」
不復員也不要緊,還不肯留在陸地指揮所里,偏要求回他的原艇。於是有一天,他跟他那些熱愛的戰友一起,不聲不響又走遠了。走到哪兒去?我不知道。我知道他是回到海洋上去了。他愛海洋,正像他愛詩一樣,愛得要命。風平浪靜的日子,他愛海的溫柔;白浪滔天,他又愛海的威嚴。一到大海上,他就高興。只要我的孩子高興,我也高興。
我不能忘記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五號這個日子。那天上午十點多鐘,我在居民委員會裡忙了一陣工作,有點累,回到家裡,看見桌子上擺著封信,筆跡是生疏的,寄信的番號卻是我兒子的。我的心跳得厲害,手也止不住發顫,急忙拆開信看。信上寫著:
親愛的好媽媽!當我寫這封信時,我的眼淚一直不停地流著,我很悲痛我的好戰友吳才良同志已經於本月十九日在保衛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中倒下去了!……
看到這兒,我的眼前一陣黑,什麼都不知道了。等甦醒過來,看見幾個小兒女圍著我,哭著叫媽媽,我的心痛得像錐子扎似的,想哭,又沒有眼淚。我用兩隻胳臂摟著我的小兒女,強忍著說:「不要哭,孩子!不要哭!哭是沒有用的。」
我還不相信才良會真死了。也許這不是真的吧?寄信給我的是才良的大隊長,我找到大隊部去。事實終歸是事實,我的兒子再也活不過來了。我為我的兒子痛苦,也為我的兒子驕傲。他死得好,死得值得。現在我只有一個心愿:我想看看我兒子犧牲的地方,我想看看我兒子的墳墓。
大隊的一位同志陪我到了東山島。我才知道,這些天才良他們那個艇隊一直在這一帶海面上巡邏,保護海上的運輸,運的都是建設祖國的各樣器材。冬天,海不是好惹的,一鬧天氣,浪頭會從桅杆上嘩地蓋過去,嘩地又蓋過來,炮艇就得打著滾往浪窩裡鑽。才良是個信號兵,總要站在駕駛台上,站得那麼高,瞭望著海面,還得跟別的炮艇拿旗子說著話。炮艇翻來翻去,不牢牢抓住桅杆,準會把他顛到海里去。他嘔起來,嘔一次又一次,渾身像抽掉筋似的,又酸又軟。我的好兒子卻從來不肯到艙里去,他要站在他自己應當站的位置上。
我兒子出事那天,艇隊已經完成護航的任務,開進東山港里。那些日子,敵人的飛機常從台灣繞來,亂鬧騰。這一天,從早晨起,對空的戰鬥就開始了。有一架敵機受了傷,其餘的都逃走了。靠近中午,才良站在駕駛台上,拿著望遠鏡正瞭望,忽然喊:「西南方向發現敵機四架!」
一掉頭,發現八架,再一掉頭,變成十二架,圍著上空直打轉。
才良本來有一條清亮的好嗓子,整個艇上都聽見他一會兒報告:「左舷十五度敵機兩架!」
一會兒又報告:「右舷四十五度敵機四架!」……
艇上的炮火一齊吼起來。炮彈一時切斷敵人從不同高度、不同角度衝擊的隊形,一時又直衝著敵機飛去。炸彈從高空投下來,海面上激起一根水柱,又一根水柱……比桅杆還高。
也不知道我們的炮打出去多少發炮彈,炮筒子發了紅,直冒煙,還是打。
你想不到一個孩子會在戰鬥里有多麼沉著。只聽見才良對炮手報告:「炮彈離敵機相差五度。」
緊接著叫起來:「打得好!打中了!打中了!」
果然有一架敵機冒了紅,尾巴上拖著一條黑煙,一路嚎叫著摔到大海里去。
不久才良又喊:「打中了!又打中了!」
又一架敵機晃了晃,像喝醉酒似的,搖搖擺擺的,拖著翅膀子朝東飛了。正在這個當口,另一架敵機忽然從山後翻過來,朝著炮艇撲上來。才良喊了聲,舉起衝鋒鎗,對準敵機就打。
一顆炸彈落下來。一轉眼間駕駛台旁濺起一片水花,才良的聲音從此再也聽不見了。
戰鬥結束以後,同志們把他從海里撈出來,渾身上下不見一點傷。可憐的孩子,他是從炮艇高處震到海里去,要是不震昏,他能鳧水,還是不會死的。我去看了看他的墳墓,離他犧牲的地方不遠,清清靜靜的,前面就是大海。活著的時候,才良愛海。現在他可以永遠聽見海潮的聲音,永遠監視著祖國的海防。
陪我去的同志想要安慰我,說:「才良同志的身體不大好,戰鬥的頭兩天,本來決定調他到岸上工作,另派人代替他,他可說什麼也不肯離開崗位。」
我說:「我的兒子做得對。如果祖國的事業需要有位母親獻出她的兒子,就讓才良去吧。我不願意別的母親也像我這樣痛心。」
才良寫過這樣幾句詩:
如果在一個早晨或者夜晚
解放的呼聲像雷震的呼喊
我們將和祖國一起
就像昨天一樣英勇作戰
準備著,永遠準備著
一旦我們戰死
就讓同志們踏著勝利的步伐
跨過我們——去消滅敵人
我覺得,這就是我兒子留給我的戰鬥的誓詞。
親愛的吳媽媽,在她低聲談著兒子的時候,只有一次掏出手絹,輕輕擦了擦眼。從她的性格里,我看見了吳才良的性格。
已經是夜裡九點鐘,吳媽媽還要趕著去聽黨課。我向她借到吳才良的詩和照片,回到我的住處。我在燈下讀完吳才良的詩,又拿起他的照片。這是個十分清俊的青年,兩隻明亮的大眼睛裡藏著無限美麗的感情,美麗的思想,美麗的靈魂。要判斷一個人的健康,我們要摸他的脈。吳才良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處脈搏。接觸到他,你能夠感到這個時代的生活是怎樣的沸騰啊。
我的心不能平靜下來,走到露台上去。我的住處在廈門的最高點虎頭山上,眼前蒼蒼茫茫的,海天一片。一時間,我覺得吳才良並沒有死。他不過是登上艦艇,掛起旗子,跟他的戰友一起,向著海天蒼蒼的深處遠航而去。風浪聲里,我恍恍惚惚還聽得見他的歌聲:
迎著火紅的太陽
劈開層層的波浪
我們的炮艇離開了海港
駛向水天相連的遠方
再見吧!親愛的同志,陸上的朋友們
不要懷念海上的人
願你們愉快地盡情歌唱……
百花山
一
京西萬山叢中有座最高的山,叫百花山。年年春、夏、秋三季,山頭開滿各色各樣的野花,遠遠就聞到一股清香。往年在戰爭的年月里,我們軍隊從河北平原北出長城,或是從口外回師平原,時常要經過百花山。戰士們走在山腳下,指點著山頭,免不了要談談講講。我曾經聽見有的戰士這樣說:「哎,百花山!百花山!我們的鞋底把這條山溝都快磨平啦,可就看不見山上的花。」又有人說:「看不見有什麼要緊?能把山溝磨平,讓後來的人順著這條道爬上百花山,也是好事。」一直到今天,這些話還在我耳邊響。今天,可以說我們的歷史正在往百花山的最高處爬,回想起來,拿鞋底,甚而拿生命,為我們磨平道路的人,何止千千萬萬?
梁振江就是千千萬萬當中的一個。我頭一次見到梁振江是在一九四七年初夏,當時井陘煤礦解放不多久,處置一批被俘的礦警時,願意回家還是參加解放軍,本來可以隨意,梁振江卻頭一個參軍。應該說是有覺悟吧,可又不然。在班裡他跟誰都不合群,常常獨自個閃在一邊,斜著眼偷偷望人,好像在窺探什麼。平時很少開口,開班務會也默不作聲,不得已才講上幾句,講的總是嘴面上的好聽話。
那個連隊的指導員帶點玩笑口氣對我說:「你們做靈魂工作的人,去摸摸他的心吧,誰知道他的心包著多少層紙,我算看不透。」
我約會梁振江在棵大柳樹蔭涼里見了面。一眼就看出這是個精明人,手腳麻利,走路又輕又快,機靈得像只貓兒。只有嘴鈍。你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問,便耷拉著厚眼皮,陰陰沉沉地坐著。有兩三次,我無意中一抬眼,發覺他的厚眼皮下射出股冷森森的光芒,刺得我渾身都不自在。他的臉上還有種奇怪的表情。左邊腮上有塊飛鳥似的傷疤,有時一皺眉,印堂當中顯出四條豎紋,那塊疤也像鳥兒似的鼓著翅膀。從他嘴裡,我不能比從指導員嘴裡知道更多的東西。只能知道他是河北內丘大梁村人,祖父叫日本兵殺了,父親做木匠活,也死了,家裡只剩下母親和妻子。他自己投親靠友,十八歲便在井陘煤礦補上礦警的名字,直混到解放。別的嘛,他會說:「我糊糊塗塗白吃了二十幾年飯,懂得什麼呢?」輕輕挑開你的問話,又閉住嘴。事後我對指導員說:「他的心不是包著紙,明明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病,不好猜。」
此後有一陣,我的眼前動不動便閃出梁振江的影子,心裡就想:這究竟是個什麼人呢?他的性格顯然有兩面,既機警,又透著狡猾,可以往好處想,也可以往壞處想。偶然間碰見他那個團的同志,打聽起他的消息,人家多半不知道。一來二去,他的影子漸漸也就淡了。
二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間,河北平原落霜了。一個飛霜的夜晚,我們部隊拿下石家莊,這是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期間,首先攻克的大城市。好大一座石家莊,說起來叫人難以相信,竟像紙糊的似的,一戳便破碎了。外圍早在前幾天突破,那晚間,市內展開巷戰。當時我跟著一個指揮部活動,先在市溝沿上,一會兒往裡移,一會兒又往裡移,進展得那樣快,電話都來不及架,到天亮,已經移到緊貼著敵人「核心工事」的火車站。敵人剩下的也就那麼一小股,好像包在皮里的一丁點餃子餡,不夠一口吃的了。事實上,石家莊不是紙糊的,倒是鐵打的,里里外外,明碉暗堡,數不清有多少。只怪解放軍來勢猛,打得又巧,鐵的也變成紙的了。一位作戰參謀整熬了一夜,眼都熬得發紅,迎著我便說:「聽見沒有?昨兒晚間打來打去,打出件蹊蹺事兒來。」
旁邊另一個參謀蜷在一張桌子上,蒙著日本大衣想睡覺,不耐煩地說:「你嚼什麼舌頭?還不抓緊機會睡一會兒。」
先前那參謀說:「是真的呀。有個班長帶著人鑽到敵人肚子裡去,一宿光景,汗毛沒丟一根,只費一顆手榴彈,俘虜五百多人,還繳獲槍、炮、坦克一大堆,你說是不是個奇蹟?」我一聽,急忙問道:「班長叫什麼名字?」
那參謀用食指揉著鬢角說:「你看我這個記性!等我替你打聽打聽。」
在當時,我很難料到這個創造奇蹟的人是誰,讀者看到這兒,卻很容易猜到是什麼人。正是梁振江。順便補一筆,自從他參軍以後,不久便在保定以北立下戰功,因而提拔成班長。當天,我馬不停蹄地趕去看他。部隊經過一夜戰鬥,已經撤到城外,正在休息。我去的時候,梁振江一個人坐在太陽地里,手裡拿著件新棉衣,想必是夜裡的戰鬥中撕碎了,正在穿針引線,怪靈巧地縫著。我招呼一聲,梁振江見是熟人,點點頭站起來,回頭朝屋裡望了一眼,小聲說:「同志們都在睡覺,咱們外頭說話吧。」便把棉衣披到身上,引我出了大門,坐到門口一個碾盤上。
我留心端量著他。看樣子他剛睡醒,厚眼皮有點浮腫,不大精神。前次見面時臉上透出的那股陰氣,不見了。
我來,自然是想知道夜裡的奇蹟。梁振江笑笑說:「也沒什麼奇蹟的,」垂著眼皮想了一會兒,開口說起來。說得像長江大河,滔滔不絕。先前還以為他的嘴鈍呢,誰知兩片嘴唇皮比刀子都鋒利。當天深夜,我坐在農家的小炕桌前,就著菜油燈亮寫出他的故事,不幾天便登在《晉察冀日報》上,後來這家報紙和另一家報紙合併,就是《人民日報》。現在讓我把那個粗略的故事附在這裡:
「石家莊的戰鬥發展到市內時,蔣匪軍做著絕望的掙扎,一面往市中心敗退。巷戰一開始,梁振江把他那個班分成三個組:一組自己帶著,另外兩個組的組長是張貴清和孟長生。這支小部隊一路往前鑽,時而迂迴,時而包圍,就像挖落花生似的,一嘟嚕一串,把敵人從潛伏的角落裡掏出來,這些都不必細說。單說天黑以後,又有雲彩,黑乎乎的,不辨東西。梁振江私下尋思:這麼大一座城市,人地生疏,又不明白敵情,要能有個嚮導多好!想到這兒,心一動,暗暗罵自己道:『真蠢!嚮導明擺著在手邊,怎麼會沒想到?』當下叫來一個剛捉到的俘虜,細細一盤問,才知道隔壁就是敵人的師部。梁振江叫人把牆壁輕輕鑿開,都爬過去,又把全班分做兩路,躡手躡腳四處搜索。
「正搜索著,梁振江忽然聽見張貴清拍了三下槍把子,急忙奔過去一看,眼前是一道橫牆,牆根掏了個大窟窿,隔著牆翹起黑乎乎的大炮,還有什麼玩意兒轟隆轟隆響,再一細聽,是坦克。靠牆還有個防空洞,裡邊冒出打雷一樣的鼾睡聲,猜想是敵人的炮手正在好睡。可真自在!解放軍都鑽到你們心臟里了,還做大夢呢。
「梁振江這個人素來膽大心細,咬著嘴唇略一思謀,便做手勢吩咐二組從牆窟窿鑽過去,埋伏在炮後邊,三組守住防空洞,他自己帶著人從一個旁門繞到坦克正面,大模大樣走上前去。「坦克上有人喝道:『什麼人?』
「梁振江低聲喝呼說:『敵人都過來了,你咋呼什麼!』
「對方慌忙問道:『敵人在哪兒?』
「梁振江說:『跳下來!我告訴你。』
「坦克上接連跳下三個人來,不等腳步站穩,梁振江喝一聲:『這不在這兒!』早用刺刀逼住。另外兩組聽見喊,也動了手,當場連人帶炮都俘獲了。
「不遠處三岔路口有座地堡,聽見聲,打起槍來。梁振江彎著腰繞上去,大聲說:『別打槍!淨自己人,發生誤會了。』趁地堡里槍聲一停,冷不防扔過去一顆手榴彈,消滅了這個火力點。
「又繼續往前搜索。走不遠,有個戰士跑過來,指著一個大院悄悄說:『裡邊有人講話。』梁振江覷著眼望望那院子,吩咐戰士臥倒,自己帶著支新繳獲的手槍,輕手輕腳摸上去,想先看看動靜。可巧院裡晃出個人影來,拿著把閃閃發亮的大砍刀,嘴裡罵罵咧咧說:『他媽的!什麼地方亂打槍?』一面朝前走。
「梁振江伏到地上,等他走到跟前,一躍而起,拿手槍堵住那人的胸口,逼他直退到牆根底下,一邊掏出煙說:『抽菸吧,不用害怕。』
「那人嚇得刀也掉了,哆哆嗦嗦問:『我還有命嗎?』
「梁振江笑著說:『你只管放心,解放軍從來都寬待俘虜,我本人就是今年二月間才從井陘煤礦解放出來的,怕什麼?』又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是營長,我們十幾個團早把你們師部包圍住了,你們師長也抓到了。』
「那人一聽,垂頭喪氣說:『事到如今,我也實說了吧。這是個營,外頭有排哨,我是出來看看情況的。』
「梁振江問道:『你願不願意戴罪立功?將來還能得點好處。』
「那人見大勢已去,就說:『怎麼會不願意?你看我該怎麼辦?』
「梁振江替他出了個主意,那人便對著遠遠的排哨喊:『排長!排長!參謀長叫你。』
「敵人排長聽見喊,趕緊跑過來,對著梁振江恭恭敬敬打了個立正說:『參謀長來了嗎?』「梁振江說:『來了。』一伸手摘下他的槍,又虛張聲勢朝後喊道:『通訊員!叫一連向左,二連向右,三連跟我來,把機槍支好點!』
「後面幾個戰士一齊大聲應道:『支好了。』說著跑上來。這一來,弄得敵人排長膽戰心驚。只得乖乖地叫他的排哨都繳了槍。
「院裡上房聽見動靜,一口吹滅燈,打起手榴彈來。梁振江拿槍口使勁兒一戳敵人排長的肋條,那排長急得叫:『別打!別打!我是放哨的。』梁振江趁勢躥進院,幾個箭步閃到上房門邊,高聲叫道:『繳槍不殺!』先前那個拿砍刀的俘虜也跟著喊:『人家來了十幾個團,師長都活捉了,還打什麼?』於是裡邊無可奈何地都放下武器。
「這時天色已經傍明,再向前發展就是敵人最後的核心工事,敵人的殘兵敗將早被各路解放大軍團團圍住,剩下的無非是收場的一步死棋了……」
這一仗,梁振江表現得那樣出色,因而記了特等功,又入了黨。記得蕭克將軍在一次幹部會上,曾經著重談到梁振江用小部隊所創造的巧妙戰術,認為這是奪取大城市的帶有典範性的巷戰。無怪當時有不少人讚美梁振江說:「這是石家莊打出的一朵花!」我當時記下他的故事,可是誰要問我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我還是不清楚。頭一次見到他,他是那麼躲躲閃閃的,天知道藏著什麼心計,忽然間會變成渾身閃光的英雄,這是容易懂的嗎?還記得我跟他談這次戰鬥時,有幾次,他說的正眉飛色舞,冷丁沉默一會兒,露出一點類似憂愁的神情。再粗心,我也感覺得出。他的心頭上到底籠罩著什麼陰影?直到第三次見面,他才對我掏出心來。
三
我們第三次見面正是在百花山下。那時是一九四八年春天,石家莊解放之後,部隊經過一番休整,沿著恆山山脈北出長城,向原察哈爾一帶進軍。那天後半晌來到百花山腳下,山村里許多房屋都被敵人燒毀了,只好露營。我在一棵杏花樹下安頓好睡處,順著山溝往下走,看見許多戰士坐在河邊上洗腳,說說笑笑的,有人還大聲念:「鋪著地,蓋著天,河裡洗腳枕著山!」好不熱鬧。
忽然有個戰士蹬上鞋跳起來,叫了我一聲,我一看正是梁振江。他的動作靈敏,精神也透著特別輕快,比先前大不相同,衝著我說:「我老巴望著能跟你談談,怎麼不到我們連隊來?」我也是想見他,便約他一起稍坐坐。梁振江回頭對別的戰士打個招呼,引我走出十來步遠,指著一塊石頭讓我坐,開口先說:「我看見你的文章了,你把我寫得太好了。」我說:「本來好嘛。」
梁振江一擺頭說:「不是那麼回事。我有一段見不得人的歷史,在家裡殺過人,一直對黨隱瞞著。不是經過這幾個月的學習,現在思想還不通。」
我不免一驚。梁振江飛快地瞟我一眼,又垂下眼皮說:「我們家鄉一帶,土匪多,大半是吸白面的。我父親活著的時候,掙了十幾畝地,日子過得還富餘。不想一年當中,三月臘月,挨了兩次搶,被搶得精光。我那年十八歲,性子暴,不服氣,明察暗訪,知道土匪跟鄰村一個大財主勾著,搶了,也沒人敢講。我告到官府去,官府又跟財主勾著,睜著一個眼閉著一個眼,看見也裝看不見。我氣極了,幾夜不能合眼,恨不能放把火,把這個世界燒個精光。後來一想:你會動槍,我就不會動武的?心一橫,賣了兩畝地,買了支三八盒子槍,聯絡上村里一幫青年,專打吸白面的黑槍。有一回,鄰村那財主騎著馬進城去,也沒跟人。我們藏在高粱地里,一打槍,馬驚了,財主掉下來,叫我們綁住,繫到一眼枯井裡,由我下去看著。那傢伙認識我,倒罵我是土匪,還威脅我說,要不放他,有朝一日非要了我的命不可。我又急又恨,一時遏不住火,把他打死,連夜逃到煤礦去。這件事我瞞得嚴密,從來沒人曉得,心裡可結個疙瘩,特別是在石家莊戰役以後,黨那麼器重我,我對黨卻不忠誠,更是苦惱得很,終於我都告訴黨了。」
我聽了笑道:「逼上梁山,這正是中國人民光明磊落的歷史,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梁振江也一笑,又說:「我的思想更不對頭。你記得頭一次見面,我對你的態度嗎?我疑心你是來套我的。我就是多疑,剛解放過來,心裡又有病,處處不相信革命。問我參軍還是回家,我家裡撇下母親妻子,好幾年沒有音信,不是不想回去,可是當地有人命案子,回去不行。再說,自個兒是炮灰里清出來的,不參軍,肯依我嗎?乾脆搶個先,報了名吧。我又疑心打仗的時候,會拿我擋炮眼。臨到打保(定)北,一看老兵都在前邊,班長倒叫我挖個坑,好好隱蔽。後來一亂,我和本連失掉聯絡,隨著另一個連衝鋒,只見連長擎著槍,跑在最前頭,這下子鼓起我的決心,猛往上沖,結果立了戰功。在革命隊伍里受的教育越久,認識越高,趕解放石家莊,就更清楚革命力量有多強大了。」
我笑著說:「恐怕還不完全清楚吧?將來我們還要解放北京,解放全國……前途遠得很呢。」梁振江說:「你想的倒真遠。」
我問道:「人都該有理想,你沒有嗎?」
梁振江笑笑說:「我也有,想得更玄。我父親是做木匠活的,喜歡拿樹根刻玩意兒,一刻就是神仙駕著雲頭,縹縹緲緲的。我問他怎麼專刻神仙,他說人要能成仙,上了天,什麼都不愁,再快活不過了。有時我也會望著雲彩痴想:幾時能上天就好了。」
我笑道:「人不能上天,可能把想像的天上的生活移到地面上,甚至於更圓滿。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梁振江說:「懂得。」
前面一片柿子樹林裡吹起開飯號,一個戰士喊:「梁班長!吃飯。」又用筷子敲著搪瓷碗,像唱歌似的念:「吃得飽,睡得足,明天一早好開路。」
我便握著梁振江的手笑道:「去吃飯吧。吃了飯,好好休息,明天再向我們的理想進軍。」進軍的速度是驚人的。從我們這回分手後,部隊沿著長城線,出出進進,走過無數路,打過許多漂亮仗。一九四八年冬天,在新保安又打了個出色的殲滅戰,殲滅敵人一個軍部和兩個師。我本來知道梁振江那個部隊也參加這次戰鬥,想隨他們一起行動,不想臨時有別的任務,不得不到別的部隊去。這以後,革命部隊真是一瀉千里,到一九四九年初,便進入北京了。北京這個富麗堂皇的古都,誰不想瞻仰瞻仰,於是各部隊的幹部輪流參觀。有一天,在游故宮三殿時,我遇見梁振江那個部隊的一位政治工作人員,彼此在勝利中會面,自然格外興奮,握著手談起來:談到一些舊事,也談到一些熟人。
我問起梁振江,那位同志睜大眼說:「你還不知道嗎?他已經在新保安犧牲了!」
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叫人挖掉,空落落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對於同志的死,我經歷的不止一次,可是在這樣萬人歡騰的日子裡,忽然聽見一位同志在勝利的前夕倒下去了,我不能不難過。我極想知道他死前的情形,更想知道他死的經過,無奈一時探聽不出,只聽說他臨犧牲前,躺在指導員懷裡,眼望著天說:「可惜我看不見勝利了!」
我們卻能在勝利中,處處看見他。現在是一九五七年「八一」前夕,到處都在慶祝解放軍建軍三十周年。我寫完這篇文章,已經是深夜,窗外的夾竹桃花得到風露,透出一股淡淡的清香。隔著紗窗往外一望,高空是滿天星斗。我不覺想起梁振江那種縹縹緲緲的理想。今天在地面上,我們不是已經開始建立起比天上還美妙的生活?這種生活里處處都閃著梁振江的影子,也閃著千千萬萬人的影子。我們叫不上那千千萬萬人的名字,他們(包括梁振江)卻有一個永世不滅的共同的名字——這就是「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