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族史 · 第七章　肅慎

今所謂滿族，見於史籍最早者，當推肅慎。肅慎之名，見於《史記·五帝本紀》《周本紀》《孔子世家》；《大戴記·少閒篇》；《書序》；《周書·王會篇》；《左》昭九年；《國語·魯語》及《說苑》；《家語》之《辨物篇》。《大戴記》之文，似與《五帝本紀》，同出一原。《孔子世家》之文，與《國語》大同。王肅造《家語》，蓋取諸此。即《書序》亦據此偽造，而後人更以竄入《周本紀》者也。 《五帝本紀》述舜之功云：「方五千里，至於荒服。南撫交阯、北發，西戎析支、渠廋、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鳥夷。」《索隱》「北發，當雲北戶；南方有地名北戶。又按《漢書》：北發是北方國名，今以北發為南方之國，誤也，此文省略，四夷之名錯亂。西戎上少一西字。山戎下少一北字，長字下少一夷字」。《大戴記》則云：「朔方幽都來服，南撫交阯。出入日月，莫不率俾。西王母來獻其白琯，粒食之民。昭然明視。民明教，通於四海。海之外：肅慎、北發、渠搜、氐羌來服。」自民明教至來服二十字，下述禹、湯、文之功並同。案此兩文似皆有錯亂，然大意自同。所異者：《史記》以肅慎與山戎、北發並列，謂與交阯、北戶、析支、渠廋、氐羌、鳥夷、長夷，同在荒服之外；《大戴記》則以交阯與朔方、幽都、西王母並舉，似視之較近；其與肅慎並列者，則少山戎之名；與之並舉，謂在海外者，亦少析支之名，並不舉東南二方而已。四海與荒服，似皆以大概言之，不能據昔人所言四海及五服遠近里數，以定其所在。《爾雅》：「觚竹、北戶、日下、西王母，謂之四荒。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四荒在四海之外；而《王制》以雕題交趾為南蠻；則交趾、北戶，渾言之，同為南方遠國；析言之，則交阯視北戶為近。山戎即戰國時之東胡，其所居之地，已見第二篇。北發不可考。《史記》舉三國之名，似系由近及遠；則《大戴記》不舉山戎，似即以朔方幽都當之，猶其於南方，近交阯而遠北戶也。 如上所言，僅知肅慎更在山戎、北發之表，而不能確知其所在。《周書》以肅慎與穢人並列，穢人即貉族，已見前篇。貉族古代居地，雖未能確知；然據前篇所考，大約在北燕之東北。則史家以後世之挹婁靺鞨，在今松花江上游者，當古代之肅慎，似不為過。然《左》昭九年，以肅慎與燕亳並列，為武王克商後之北土；與魏、駘、芮、岐、畢為西土，蒲姑、商奄為東土，巴、濮、楚、鄧為南土並舉。遼東西之地，雖或以為古代營州之域；然謂松花江上游，周初視之，與魏、駘、芮、岐、畢諸國相等，終嫌其擬不於倫。《孔子世家》「有隼集於陳廷而死，楛矢貫之；石弩，矢長尺有咫。陳湣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八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云云。此文雖不言肅慎所在，而有楛矢石砮方物為據；後世所謂挹婁靺鞨者，其國固猶產此物；且猶以之為貢；考古者遂以此為古代肅慎。即在後世挹婁靺鞨之地之誠證。然予謂此只可證古代之肅慎，即為後世挹婁靺鞨其人，而不能證古代肅慎，必居後世挹婁靺鞨之地。何者？楛木固隨處有之，石砮亦所在皆是；必指今長白山之木，中為矢干；松花江之石，中為矢鏃；遂謂古代肅慎氏之楛矢石砮，必為此物，固無解於武斷之譏也。閻百詩謂肅慎氏即今寧古塔。其地榆松枝枯，墮入混同江，化為石，可作箭鏃。榆化者為上，鬆化者次之。未免失之穿鑿。然則謂朝鮮、濊貉、肅慎，皆本居燕北，迨燕開五郡時，乃為所攘斥而北走，雖書闕有間，若無誠證，而其理固有可信矣。《淮南·墬形訓》：「東北薄州曰隱土。」案薄、亳二字之互訛，已見第一篇附錄《釋亳》。此所謂薄州，殆即左氏所謂「肅慎，燕，亳」者也。亦可見肅慎與燕相近。 然則何以知古代之肅慎，必即後世之挹婁靺鞨其人也？此其證有二：挹婁靺鞨外，後世更無用楛矢石砮之民，一也。漢時但有挹婁，而《晉書》云：「肅慎，一名挹婁。」此必晉時挹婁人仍以肅慎之名自通。不然，則《晉書》當雲挹婁古肅慎國《魏書·勿吉傳》：「舊肅慎國也。」舊字蓋指晉時言之，若指三代以前，則常用古字矣，不得雲「肅慎一名挹婁」也。二也。晉時之肅慎，《魏書》稱為勿吉；隋、唐《書》作靺鞨；遼以後稱女真；至明末，乃有滿洲之稱。案《大金國志》云：「金國，本名珠里真；後訛為女真，或曰慮真。」宋劉忠恕亦稱金之姓為朱里真。《滿洲源流考》云：「北音讀肅為須，須朱同韻；里真二字，合呼之音近慎；蓋即肅慎轉音。國初舊稱所屬曰珠申，亦即肅慎轉音也。」又案清人自稱其部族之名曰滿洲。據日本稻葉君山所考《清朝全史》：則謂「清人在明時，部落之名，仍曰女真。其建號曰清以前，嘗自號其國曰金。至滿洲二字，則明人及朝鮮人，音譯皆作滿住；乃大酋之稱，既非國名，亦非部族名」。予案《魏書》：靺鞨之酋長，號大莫弗瞞咄；瞞咄即滿住之異譯。勿吉、靺鞨，似仍系瞞咄音差。此族人慣以酋長之稱自名其部族，而他人遂誤以稱酋長之詞，為其部族之名，固古今一轍也。《滿洲源流考》又云：「挹婁二字，即今滿語之懿路，乃穴居之義。」然則挹婁者，他人以其穴居而名之；勿吉靺鞨，則誤以酋長之稱為部族之名；至其部族之名，則古曰肅慎，後世曰女真、慮真、珠里真、朱里真；清人則譯作珠申；亦即現在所謂索倫，固有異譯而無異語矣。 肅慎古代居地，蓋遍今黑龍江及其支流流域；而史言其地不同者，則其通中國有早晚耳。《後漢書》云：「挹婁，在夫餘東北千餘里。東濱大海，未知其北所極。」夫餘都城，在今農安縣附近；其疆域，則跨松花江而東。相去千餘里，蓋指夫餘都城，及挹婁諸部落中，與中國交通之部落計之，其地當在今吉林東境。東濱大海，則抵今俄領沿海州矣。《晉書》云：「在不咸山北，去夫餘可六十日行。東濱大海，北極弱水。」不咸山，今長白山；弱水，今松花江也。與嫩江會合後東流之松花江。《魏書》述勿吉使者乙力支之來云：「初發其國，乘船溯難河西上。至太彌河，沉船於水，南出陸行。度洛孤水，從契丹西界達和龍。」又述自和龍至勿吉之路云：「自和龍北二百餘里，有善玉山。山北行十五日，至祁黎山。又北行七日，至如洛瑰水。水廣里余。又北行十五日，至太魯水。又東北行十八日，到其國。國有大水，闊三里余，名速末水。」難河，今嫩江。太彌河，即太魯水《北史》作太岳魯水，今洮兒河。洛孤水，即如洛瑰水《北史》作洛瑰，今老哈河。速末水，《唐書》作粟末水，又作涑末江，今嫩江會口以上之松花江也。勿吉之地，蓋本夫餘所有。日本津田左右吉《勿吉考》云：「《魏書·高句麗傳》述其四至云：北至舊夫餘。蓋長壽王初通貢於魏時，魏封冊使李敖所聞。長壽王之初貢魏，事在太延元年據《冊府元龜》；雲北至舊夫餘，則斯時高句麗之北方，尚不知有所謂勿吉。而乙力支之來朝，自雲其國先破高句麗十落，密共百濟謀，從水道併力取高句麗。據《冊府元龜》，勿吉之初通魏，事在延興五年，上距太延元年凡四十年；是時勿吉既與高句麗接界；則勿吉之強，蓋在此四十年中。夫餘舊土，遂為所並也。」文咨王時降於高句麗之夫餘王，津田氏謂在渾河流域，所謂新夫餘也。予案：《晉書》謂肅慎「自漢以後，臣服夫餘，故雖以秦漢之盛，莫之致焉」。則勿吉之地，蓋本肅慎氏故土。夫餘強時，夷為其屬，故不能以名自通。迨夫餘王室，自今長春附近，南遷渾河之濱；故居其地之肅慎人，乃日漸強盛；終至以勿吉之名，自通於上國。非必魏時勿吉之地，故為貉人所居，夫餘既衰，肅慎乃從而據之也。其漢時所謂挹婁，晉時所謂肅慎，則在夫餘東界之外；縱或服屬，未嘗系籍而為之民，故仍能以名自聞焉。降及隋時，其種人與中國通者愈多。《隋書》記其部落，大者有七：「曰粟末部，居最南，與高麗接。曰伯咄部《唐書》《五代史》均作汩咄，居粟末北。曰安車骨部，居伯咄東北。曰拂涅部，居伯咄東。曰號室部，居拂涅東。曰黑水部，居安車骨西北。曰白山部，居粟末東南。」粟末部，津田氏謂即魏時之勿吉，以地理征之，良是。蓋魏時通中國者，惟此一部，不煩分別；隋時聞於中國者多，乃以粟末別稱之也。白山，今長白山。黑水，亦今松花江。此水上源稱粟末，會嫩江東折後，蓋漢魏時稱弱水，隋唐時稱黑水，《唐書》述靺鞨諸部惟無號室之名；餘六部名及地望，皆與《隋書》同；而曰「部間遠者三四百里，近者二百里」；核其道里，斷不得至今黑龍江。《金史》云：「女直之地，有混同江、長白山。混同江，亦號黑龍江；所謂白山黑水者也。」語極明白。清人以敖嫩克魯倫為黑龍江上源，不自知其與古不同，而轉疑往史之言為誤，可謂傎矣。《唐書》於六部之外又云：「黑水西北有思慕部。益北行十日，得郡利部。東北行十日，得窟說部。稍東南行，十日，得莫曳皆部。又有拂涅亦稱大拂涅、虞婁、越喜、鐵利等部。《通考》：『渤海以越喜故地為懷遠府。』《遼史》東京韓州，『本渤海越喜縣也』。又銀州新興軍，『本故越喜國城』。又東京信州，『本越喜故城。地鄰高麗』。《金史》韓州柳河縣，『本粵喜縣地』。案渤海懷遠府，遼金元皆為信州，在今寧安附近。遼韓州，在今開原之北。銀州，今鐵嶺也。《通考》又云：『渤海以鐵利故地為鐵利府，故鐵驪國地。』案渤海鐵利府，當在今圖們江北岸。拂涅、鐵利、虞婁、越喜，時時通中國；而郡利、窟越、莫曳皆不能自通。白山本臣高麗；唐師取平壤，其眾多入唐。汩咄、安車骨等浸微，無聞焉。惟黑水完強，分十六落，跨水稱南北部。」此即後來之金人也。 靺鞨之眾，距中國遠，而近朝鮮，故其興起，恆為近於朝鮮之部落；前之渤海，後之女真皆是也。渤海之興，新、舊《唐書》記載互異。《舊書》云：「大祚榮者，本高麗別種也。高麗既滅，祚榮率家屬徙居營州。萬歲通天中，契丹李盡忠反叛，祚榮與靺鞨乞四比羽，各領亡命東奔，保阻以自固。盡忠既死，則天命右玉鈐衛大將軍李楷固率兵討其餘黨。先破斬乞四比羽。又度天門嶺以迫。祚榮合高麗、靺鞨之眾以拒楷固，王師大敗，楷固脫身而還。屬契丹及奚，盡降突厥，道路阻絕，則天不能討。祚榮遂率其眾，東保桂婁之故地；據東牟山，築城以居之。」《新書》則云：「渤海，本粟末靺鞨附高麗者，姓大氏。高麗滅，率眾保挹婁之東牟山。地直營州東二千里。南北新羅，以泥河今江陵北之泥川水為境；東窮海；西契丹。築城郭以居。高麗逋殘稍歸之。萬歲通天中，契丹盡忠殺營州都督趙翽反。有舍利乞乞仲象者，與靺鞨酋乞四比羽及高麗余種東走；度遼水，保太白山之東北，阻奧婁河，樹壁自固。武后封乞四比羽為許國公，乞乞仲象為震國公，赦其罪。比羽不受命。後詔玉鈐衛大將軍李楷固，中郎將索仇擊斬之。是時仲象已死，其子祚榮，引殘痍遁去。楷固窮躡，度天門嶺。祚榮因高麗靺鞨兵拒楷固，楷固敗還。於是契丹附突厥，王師道絕，不克討。祚榮即並比羽之眾；恃荒遠，乃建國」云云。案《新書》之文，顯系雜采眾書，以致復緟誤謬。自「渤海本粟末靺鞨」至「稍歸之」，蓋采自一書。此書僅言渤海興起之大略；而南北新羅十五字，則又誤以渤海盛時疆域，系之保據東牟山之時。自「萬歲通天中」以下，當又采自一書。此書言渤海興起之事較詳；然似又采他說補苴之，故又誤以「度遼水，保太白山之東北，阻奧婁河樹壁自固」之語，系之天門嶺戰前。其實奧婁即挹婁音差，桂婁或挹婁形訛。《舊書》所謂桂婁故地之東牟山，《新書》所謂挹婁之東牟山，及太白山東北之奧婁河，三者正自一地；乃祚榮既敗李楷固後所據，而與楷固戰前保阻自固之地，雖在營州之東，必不能至挹婁故地；《舊書》大致，自不誤也。《新書》稱其部為粟末靺鞨，而《舊書》稱為高麗別種。蓋以其久附句麗云然。《新書》謂祚榮承乞乞仲象之業，《舊書》謂身自創亂，亦無從定其孰誤。然二書皆稱乞四比羽為比羽，則似乞四其姓，比羽其名。乞四二字，似仍乞乞音差；而大字又頗似據中國文義自定之姓氏。得毋乞乞仲象，為其本來之氏名，而大祚榮三字，則其自定之漢名漢姓歟？ 渤海傳國，凡十二世。其自立，在周聖歷二年。其亡，在後唐明宗天成三年。前後二百三十年。其疆域：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其遺址不可悉考。大約上京龍泉府，在今敦化縣附近。中京顯德府，在今吉林西南。西京鴨綠府，在今輯安縣境。東京龍原府，在今海參崴。南京南海府，在今朝鮮之咸興。其疆域：蓋包今吉林全省，奉天東邊道之半，朝鮮之咸鏡、平安二道，及俄領之沿海州；一切制度，無不模範中華；可謂海東盛國矣。其都城忽汗城，在今寧安南鏡泊上，所謂忽汗城臨忽汗海也。第三世文王欽茂，嘗徙上京，又移東京。第四世成王華嶼，還居上京。然契丹之滅渤海，為時曾不浹月，何哉？《遼史》本紀：太祖以天贊四年，閏十二月，丁巳，夜圍夫餘府。明年，正月，庚申，拔之。進攻忽汗城。渤海哀王禋撰，使老相將兵三萬拒戰，敗降。丙寅，圍城。己巳，禋撰請降。辛未，遂出降，前後僅十四日。夫餘府今農安縣。《隋書》述靺鞨七部勝兵之數：粟末部數千，伯咄七千，餘五部並不過三千；則幅員雖廣，戶口不繁。門藝之諫武藝曰：「昔高麗盛時，士三十萬；抗唐為敵，可謂雄疆。唐兵一臨，掃地盡矣。今我眾比高麗，不過三之一，王將違之，不可。」然則渤海國勢，尚乃不逮句麗，所以能傳世十二，歷年二百者，徒以突厥為梗，道路阻塞；盛唐之師，不暇遠略；而自句麗百濟，相繼覆亡，新羅北疆，僅及水；又其嗣世之主，奕世尚文；拓土朔垂，非其所欲故耳。契丹勃起，而禋撰之亡忽焉，固其宜矣。 然渤海疆域廣遠，又其種人風氣勁悍諺曰：渤海三人敵一虎，故契丹雖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系其王而墟其國，而究不能盡服其人。金於霖《韓國小史》云：「渤海之亡，其民之歸高麗者無虛歲。距契丹遠者，往往自立稱王。」案其見於中國史者：有定安國，宋太祖開寶三年，其王烈萬華；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其王烏玄明，皆遣使通表。又有琰府王，太平興國六年，嘗詔其助討契丹。《韓國小史》又云：「高麗史高麗王氏之史載契丹伐渤海，事在我國宋真宗二年。及徽宗政和五年，又有渤海舊國者，立大氏為王。金太祖攻克之。時渤海勝兵三萬人。太祖慮其難制，仍歲驅之轉戍山東。至紹興十一年，遂盡驅以行。此渤海舊國，或雲即忽汗城也。初契丹之滅渤海也，徙其名帳於遼陽等處，藉以控制高麗、女真。案此即所謂曷蘇館者也。參看下文。每戰，常以渤海為前鋒。金太祖起兵，招誘之曰：女真，渤海，本同一家。其人遂降。然金卒忌其強，宋高宗紹興十九年，盡驅其眾於燕南。自是渤海之名，乃絕無聞焉。」以上皆據《韓國小史》。然則渤海之亡，實遠在哀王敗降之後也。 金源緣起，中國、朝鮮史籍所載，亦頗有異同。《金史》自述其先為黑水靺鞨。又云：「渤海盛強，黑水役屬之。渤海滅，復役屬契丹。在南者系籍，號熟女直；在北者不籍，號生女直。生女直地有混同江、長白山。混同江亦號黑龍江，所謂白山、黑水也。」其說本甚明白。而朝鮮史籍，稱熟女直為西女真，地在白頭山即長白山大幹長嶺之西，鴨綠江之北；生女直為東女真，在長嶺之東，豆滿江之南北。豆滿江，即圖們江。彼國史家，因疑金之先在黑水流域為太遠。然以黑水為今黑龍江，限其名於與松花江合流之後，本清代史家之誤，前已辨之。《大金國志》云：「世居混同江之東長白山下；南鄰高麗，北接室韋，西界渤海，東瀕海。」其所言，固與朝鮮史所載相符也。女直之名，見於《遼史》者，又有北女直、南女直、長白山女直、鴨綠江女直、瀕海女直，蓋各就其地名之。 至金室之先，出於高麗，則《金史》與《朝鮮史》同。然《金史》謂其始祖名函普；而朝鮮史則雲「平州今永興僧今俊，遁入生女真，生子，為金之始祖」；又有謂「平州僧金幸之子克守，娶生女直女，生古乙太師，為金之始祖者」。朝鮮史家云：「《金史》載函普之徙，其兄阿古迺以好佛不肯從，則為僧之說，似非無因。」予案金源先世事跡，搜訪纂輯，實出穆宗第五子勖，至為審慎見《金史·始祖以下諸子傳》，自不容以朝鮮人傳聞之說致疑。然朝鮮史又載：「宋徽宗崇寧八年，女真使裊弗失請和曰：昔我太師盈歌，嘗言我祖宗出自大國，至於子孫，義當歸附。今太師烏雅束，亦以大邦為父母之邦。」則金人之出於朝鮮，金人固自言之矣。予又案：《金史》但稱金之始祖名函普，初不言其姓氏。至其後以完顏為姓，則女真部族之名，非函普之氏也。而朝鮮史載金室之先，本為彼國金氏。金人國號之由來，《金史》始則謂「國言金曰安出虎，以安出虎水源於此，故名金源」。繼又載太祖建國之詔，謂「契丹名國，義取賓鐵；賓鐵雖堅，終亦變壞；惟金不變；遂號國為大金」。二說自相矛盾。竊疑生女直之俗，猶用女系；故始祖娶完顏部女，而子孫遂以為姓。然始祖之為金氏，其子孫固猶能識之，其後遂以為國名。觀《金史》「安出虎水源於此」之說，則知金源之名，遠在太祖稱號以前；太祖之詔，特傅舊名以新義耳。自古聞女直有黑水，不聞有金川。安出虎水之名，果何自來哉？或正由高麗金氏居此而命之與？高麗金氏，系出中國，則金室之先，且出於漢族矣。史事變幻，固有非常情所度者，夏桀淳維之說，亦不能概斥為無征矣。 金室之先，蓋以文明人入野蠻部落；以開明之酋，馭悍鷙之眾；故其興也浡焉。始祖居完顏部，在仆干水之涯今布爾哈圖河。取其部女，生二子，一女，遂為完顏部人。始祖之曾孫曰獻祖，徙居海姑水。又徙安出虎水今阿勒楚喀河。始築室，知樹藝。獻祖子昭祖，稍用條教為治。遼人以惕隱官之。昭祖耀武，至於青嶺、白山，入於蘇濱渤海之率賓府，金之恤品路。地自今興京西南越鴨綠江耶懶之地。耶懶，即後來之曷懶路。地自今朝鮮吉州以南，至咸州。子景祖，受遼命，為生女直部族節度使。自白山、耶悔未詳、統門圖們異譯、耶懶、土魯倫未詳之屬，至於五國之長遼五國部，城在朝鮮會寧府，宋二帝所遷也，皆聽命。女真部族，駸駸向統一矣。自景祖以後，常挾遼以號令同族，因以市功於遼。而又力阻遼兵入其境。景祖傳位於次子世祖，使越三子而傳位於第四子肅宗，以及第五子穆宗。世祖初年，同族群起構釁，勢頗危急。世祖一戰破之。諸部次第來降。女真統一之業，至是告成。穆宗卒，世祖子太祖立，遂舉兵叛遼。 契丹控制女真之地有三：一咸州在鐵嶺東，一賓州今吉林賓縣，一寧江州吉林北松花江右岸之烏拉舊城。《大金國志》云：「居混同江之南者為熟女真，北為生女真。契丹自賓州混同江北八十里，建寨以守之。」又云：「契丹誘女真豪右數千家，處之遼陽之南，謂之曷蘇館。自咸州東北分界入山谷，至涑末江，中間所居之女真，隸咸州兵馬司，謂之回霸。極遠而野居者，謂之黃頭女真。居涑末江之北，寧江州之東。地方千餘里。戶十餘萬。族帳散處山谷，無國名，自推豪桀為長。小者千戶，大者數千戶」，而黃龍府今農安則其總匯之地也。金太祖既起兵，連克寧江、咸州。遼遣使議和。金要其遷黃龍府於別地。蓋金之初興，部落寡小見下，謂其欲取遼而代之，斷無是理。其所求者，不過脫離遼人之羈制而已。乃和議遷延不就，而黃龍府遂為金所克。天祚帝自將征之，又以內亂，倉卒而返。未幾，渤海人高永昌據東京，金太祖攻克之。東京郡縣，遂為金有。不但遼之所以控制女真者全亡，即前此所遷渤海之眾，亦皆歸於金。女真至此，可謂悉離遼而自立。然謂其遂有取遼而代之之心，猶未必然也。故遷延於和議者仍累年。其後和議終不就，遼室又自行分裂謂南京別立秦晉國王淳，遼耶律余睹又來降，則姑發兵嘗之。嘗之而天祚帝竟不能抗；秦晉國王，既不能定其眾，又南迫於宋；太祖自將，居庸不守；而遼祚遂忽焉以斬矣。然其在金，則仍幸也，非真有兵力，足以亡泱泱大國之遼也。職是故，遼地殆皆金人所下，而燕、雲故地，仍舉以還宋，不過欲得一平州而已。其後宋金啟釁，汴京被圍，為城下之盟，金之所欲得者，不過太原、中山、河間三鎮。進一步，所欲者亦止於兩河。和議不定，宋人又不能守河南、山東。金人乃出兵經略之。然仍立一劉豫。劉豫又不能守，撻懶等幾欲舉以還宋，宗弼乃決策再取之。蓋自撻懶敗亡以前，金人迄未有意於河南、山東也。所以者何？其部落寡小，其力實止於是也。故金之興，雖由其部落之善戰，而其成功之大，則亦多直天幸，非盡人力所致也。 女真之衰，由於海陵、世宗之南遷。其種人多入中原，既失舊時強悍之風，而又不能勤事生產。一旦蒙古崛起，而其勢遂不可支矣。見下蒙古，亦女真同族也。蒙古出於室韋。《魏書》作失韋，云：「蓋契丹之類；在南者為契丹，在北者號為室韋。」《唐書》云：「鮮卑之別部。」案：契丹為鮮卑宇文氏之後，已見第三篇。則二書之說相同。然《魏書》云：「其語與奚、契丹同」；而《唐書》云：「其語言靺鞨也」；則又相乖異。今案：《魏書》，室韋酋長，號余莫弗瞞咄，此語正與靺鞨同，則《唐書》之言不誤。《魏書》之雲，蓋指其鄰近契丹之部落言之。魏時室韋之通於中國者，固不若唐時之盛也。余莫弗瞞咄，《唐書》作莫賀咄。室韋風俗，有與契丹類者，契丹父母死，置屍樹上；南室韋則部落共構大棚，置屍其上是也。有與靺鞨類者，北室韋、缽室韋、深末怛室韋，之冬月穴居是也。故知《魏書》之雲，實以室韋與契丹相混。 肅慎、挹婁、靺鞨，皆在松花江以南，室韋則在嫩江沿岸。滿族開化，既由朝鮮之牖啟，則渤海、金源，立國早於蒙古，亦其勢也。漠北自回紇之亡，久無強部；而遊牧之族，散處其間者甚多；終必有能收率而用之者，蒙古則其選也。故蒙古之興，與渤海、金源，事勢又異。而滿洲之興，地實在今吉會鐵路沿線，則其情勢，與渤海、金源正同也。 《魏書》述失韋疆域云：「出和龍北千餘里，入契丹國。又北行，十日，至啜水。又北行，三日，有蓋水。又北行，三日，有犢了山。其山高大，周圍三百餘里。又北行，三日，有大水，名屈利。又北行，三日，至刃水。又北行，五日，到其國。有大水，從北而來，廣四里余，名捺水。」捺水即難河，事至明白。余諸山水，皆不能確指其今名。然此行必越遼河及洮兒河以至今嫩江，則無疑矣。魏時所通之失韋，蓋止於此。《隋書》則區其眾為五部：曰南室韋：「在契丹之北三千里。土地卑濕，至夏則移向西北貸勃、欠對二山」，此部蓋即魏時所通。當在今龍江附近。「距契丹三千里」，似失之遠。然四裔道里，往史多不甚詳。即如《魏書》雲，「自和龍千里而入契丹」，其詞亦不諦也。「自南室韋北行，十日，至北室韋，依吐紇山而居。又北行，千里，至缽室韋，依胡布山而居。」蓋皆在今興安嶺中。「西南四日行，至深末怛室韋，因水為號也。」屠氏寄《蒙兀兒史記》云：「今俄領阿穆爾省有結雅河，東源曰昔林木迪，蒙古語。譯言黃曲水，即深末怛異文」，「又西北行數千里，至大室韋。徑路險阻，言語不通」，則逾興安嶺入西伯利南境矣。「言語不通」，似非同種。蓋因自室韋以往，故假名之。《唐書》云：「室韋居峱越河北」，似仍專指隋時之南室韋。峱越河，即捺水異譯也。又述其分部凡二十餘：「曰嶺西部，曰山北部此所謂嶺，及山，蓋指今蘇克蘇魯索岳爾濟等山，曰黃頭部，曰大如者部，曰小如者部，曰婆萵部蓋即缽室韋，曰訥北部，曰駱丹部，悉處柳城東北；近者三千里，遠者六千里而贏。」今自洮南經吉林、長春至龍江附近，皆其地也。「最西之烏孛固部，與回紇接，當俱輪泊之西南。」俱輪泊，今呼倫池也。「自泊而東，有移塞沒部。稍東，有塞曷支部。益東，有和解部、烏羅護部、耶禮部。嶺西直北曰納北支部。北有大山，山外曰大室韋。瀕室建河」，室建即薩哈連異譯，今黑龍江也。河南有蒙兀部。其北有落坦部。峱越河之北，則稱東室韋焉。五代時凡分三部：一曰室韋，二曰黃頭室韋，三曰獸室韋。其見於《遼史》：有單稱室韋者；又有大小黃室韋，蓋即所謂黃頭室韋也。黃頭室韋，即黃頭女真也。可見室韋，女真為同族。 蒙兀，《舊唐書》作蒙瓦。洪氏《元史譯文證補》謂即後來之蒙古，其說甚確。蒙古，《遼史》作盟古，萌古，《金史》作盟骨，《契丹事跡》作朦古，《松漠紀聞》作盲骨子，《西遊記》始作蒙古，明時修《元史》用之，遂為定稱。蒙古部族，據予所考，實韃靼、室韋之混種；而韃靼又為靺鞨及沙陀突厥之混種。有元帝室之始祖曰孛兒帖赤那，始居斡難沐漣之源。十傳至孛兒只吉歹蔑兒干，娶蒙古部女，始以蒙古為部名。與金始祖娶完顏部女，子孫遂以完顏為氏正同。已見第四篇《附錄》，茲不贅述。孛兒只吉歹之子曰脫羅豁勒真伯顏。脫羅豁勒真二子：長曰都蛙鎖豁兒，次曰朵奔蔑兒干。朵奔蔑兒干之妻曰阿闌豁阿。生二子：長曰別勒古台，次日不古訥台。既寡，又生三子：曰不忽合塔吉，曰不合禿撒勒只，曰孛端叉兒蒙合黑。初，朵奔蔑兒干獵於脫豁察黑溫都兒。溫都兒，譯言高山。遇兀良哈人，即鹿林中，乞其餘。已而遇馬阿里黑名伯牙兀歹氏。《元史》作伯岳吾，飢困，請以子易肉。許之。攜其子歸，以為奴。別訥古台，不古勒台疑其母私於奴。母知之。春日，烹伏臘之羊，食五子，曰：「夜見黃白色人，穿穹廬頂孔入，摩挲我腹，光明入腹中。其去也以昧爽。我竊窺之，如黃犬然。遂生此三子。後日必有貴者。」不忽合塔吉之後為合答斤氏。不合禿撒勒只之後為撒勒只兀惕氏。孛端叉兒之後為孛兒只斤氏。孛兒只斤，譯言灰色目睛，謂與神人同也。此三族，蒙人稱曰尼倫，義謂潔清。別派曰多兒勒斤，猶言常人也。伯牙兀歹之於奇渥溫，其猶呂之於嬴乎？孛端叉兒玄孫曰海都，始有汗號，蓋其部落漸強。海都次子曰察剌合領忽，察剌合領忽之子曰想昆必勒格。領忽，即令穩轉音，想昆，亦詳穩異譯，蓋皆受職於遼也。海都曾孫曰合不勒，復有汗號，統轄蒙兀全部。合不勒卒，遺命立想昆必勒格之子俺巴孩。金人誘之往，以「木驢」非刑之名殺之。諸部立哈不勒第四子忽都剌為汗。忽都剌卒，蒙古無共主，後衰。成吉思汗之父曰也速該合不勒孫。父曰把兒壇；嘗統轄尼倫全部。成吉思汗年十三，也速該為塔塔兒人所毒殺。部族離散。成吉思幼年，備嘗艱困。同族泰亦赤兀，畸齕尤至。泰亦赤兀氏者，俺巴孩之後也。 當時漠南北部落：有翁吉剌者《元史》，《親征錄》作弘吉剌，《源流考》作鴻吉剌。據《秘史》，其與主因塔塔兒戰，在捕魚兒今達里泊闊漣今呼倫泊兩海子間，《元史·特薛禪傳》，謂其居於苦烈兒溫都兒斤迭烈不兒也里古納河之地。屠氏寄云：「根河出伊勒呼里山，西流百餘里，徑苦烈業爾山之南。其北，有特勒布爾河，略與平行。苦烈業爾，即苦烈兒。溫都兒，蒙語高山也。特勒布爾，即迭烈不兒。也里古納者，額爾古訥河之異譯也。」此族與蒙古世為婚姻，當系同族。又有蔑兒乞者，《秘史》載其牧地，在斡兒洹、薛涼格二水流域。斡兒洹，今鄂爾坤河；薛涼格，今色楞格河也。此族與蒙古種類極近。蔑兒乞，疑仍系靺鞨轉音。又有斡亦剌者，其居地在今西伯利亞南境。其種名見於《秘史》者，有不里牙惕、兀兒速惕、合卜合納思、康合里、禿巴昔等。不里牙惕，在薩拜喀勒省之巴爾古精河上。阿穆爾省之牛滿河上亦有之。牛滿河，一名布里雅特河，即不里牙惕之異譯也。兀兒速惕，在牛滿河之北。《西北地附錄》稱為烏斯，謂以水為名；蓋即烏蘇之異譯。合卜合納思，《西北地附錄》作憾合納，雲在烏斯東，謙河所從出，則在今多特淖爾附近。康合里，地在今杭愛山之北。禿巴昔，在今俄領托波兒斯克省境。此種人部落蓋甚多，故《秘史》統稱之曰禿縣斡亦剌。禿綿亦作土綿，譯言萬也。明時謂之瓦剌，清時謂之衛拉特。以當時所居之地考之，殆即古所謂大室韋也。 塔塔兒，即韃靼異譯。居捕魚兒海附近。其分部頗多。見於《秘史》者，有主因塔塔兒、阿亦里兀惕塔塔兒、備魯兀惕塔塔兒等。主因即朱邪異譯，可證其為沙陀突厥與靺鞨之混種也。此族與蒙古，世為仇讎。俺巴孩之死於金，主因塔塔兒實執送之；也速該之死，亦主因塔塔兒毒之也。然白韃靼之一族曰汪古者，於蒙古甚親。汪古，即《遼史》之烏古也。其部名見於《遼史·百官志》者，有烏古涅剌、斡特碗烏古、隈烏古、三河烏古等。又有烏偎、烏骨里、烏濊等部，疑亦烏古轉音。《元史》稱為汪古者，地在今歸綏縣北，馬祖常《月乃合神道碑》所謂「雍古部族，在淨州之天山」者也。淨州故城，在今歸綏縣北。《秘史》謂之白達達。此族為金守長城。成吉思汗之侵金，此族實假以牧地，為之鄉導；乃蠻之伐蒙古，亦此族豫告成吉思汗，成吉思汗乃得先發制人。豈蒙古本出韃靼，故二者有同族之親；而減丁剿殺之事，汪古未嘗不心焉痛之；故欲藉手於蒙古，以報女真耶？又有烏梁海者，牧地亦在不而罕山。客列部《元史·本紀》及《親征錄》作克列。《元史·列傳》作怯列，《源流考》作克哩葉特，始居欠欠州，後徙土兀剌木漣。二者亦突厥族，見第五章。 以上諸族，皆在今蒙古之東偏。其雄據蒙古之西部者，則乃蠻也。乃蠻蓋白種，見第十三章。 成吉思汗亦取於翁吉剌；而客列部長脫鄰斡勒，成吉思汗之父執也；故二族右成吉思。兀都亦惕蔑兒乞酋脫黑脫阿，與蒙古有怨，襲成吉思，篡其妻孛兒帖去。成吉思母訶額侖，本脫黑脫阿弟也客赤列都之妻，而也速該篡之。札答剌部長札木合孛端叉兒嘗虜一孕婦，所生前夫之子曰札只剌歹，其後為札答剌氏，成吉思安答也。安答，譯言交物之友。成吉思以札答剌、客列之師襲蔑兒乞，復得孛兒帖。始與札木哈同牧。諸部多歸心成吉思，札木合忌之。成吉思乃他去。諸部共推為汗。此蒙古本部族之汗，猶俺巴孩，忽圖剌等之稱汗號也。札木合、泰亦赤兀等十三部來襲。成吉思亦分其眾為十三翼以迎之。敗績。已而主因塔塔兒叛金。金丞相完顏襄討之。成吉思與脫鄰斡勒助之。襄喜，授成吉思札兀忽里札兀，蒙古語，譯言百。《金史·百官志》：「部長曰孛堇，統數部者曰忽魯。」忽里即忽魯轉音。札兀忽里，猶言百夫長也，封脫鄰斡勒為王。脫鄰斡勒自此亦稱王罕同汗。乃蠻亦難察汗，乘王罕助金，納其弟。王罕還戰，不勝，奔西遼。已而東歸。成吉思援之復國。亦難察卒，子太陽罕，不亦魯黑交惡，分國而治。太陽居金山之陽，南近沙漠。不亦魯黑居其北，近金山。成吉思汗與王罕襲不亦魯黑，破之。不亦魯黑奔欠欠州。東方諸部，立札木合為古兒罕，來襲。成吉思逆擊，破之。又與王罕連兵，擊破諸部。諸部多降。遂滅泰亦赤兀。王罕子你勒合桑昆，與成吉思不協，來襲。成吉思暫退。旋出不意，襲客列，亡之。王罕、桑昆皆走死。太陽罕約汪古來伐，汪古以告。成吉思伐乃蠻，滅之。太陽罕戰死。其子古出魯克奔西遼。後篡其國，謀復讎，蒙古西征之師所由興也。乃蠻既亡，漠南北皆定。宋寧宗開禧二年，諸部大會於斡難沐漣之源，上尊號曰成吉思汗。此為諸部族之大汗。而伐金之師旋起矣。 蒙古入中國之事，盡人知之，無待贅述。其用兵四方，頭緒繁雜，須別為專篇，乃能詳之。今但撮敘蒙古所征服之地，及蒙人分布之跡，盛衰之略，取足見蒙族之興替而已。 成吉思汗手定漠南北及西域，分其地於四子。和林舊業，與季子拖雷。葉密立河濱之地葉密立河，今額米河，與次子太宗。昔渾河濱之地昔渾河，今錫爾河，與第三子察合台。鹹海、裏海以北之地，與長子朮赤。日本那珂通世云：「太宗所得者，為乃蠻舊地。察合台所得者，為西遼舊地。朮赤所得者，為花剌子模舊地。」其說是也。蒙俗產業傳諸幼子。幼子稱斡赤斤，義謂守灶。故以本族舊地畀之。其後憲宗使阿里不哥守和林，猶此意也。其後平定西北諸部，功出朮赤之後拔都；而平定西南諸部，則拖雷子旭烈兀之功最多。故朮赤分地，拔都之後，為之共主；而花剌子模以西南之地，旭烈兀之後，實君臨之。蒙兀共主。本由諸部推戴，謂之「忽烈而台」。譯言大會。太宗之立，由成吉思遺命，故無異議。太宗死，子定宗繼之。三年而殂。於是太宗後人，與拖雷後人爭立。拖雷子憲宗卒立。太宗孫失立門，定宗可敦皆見殺。分裂之機始肇矣。憲宗使弟世祖開府金蓮川在今獨石口外，以治漠南；阿里不哥留守和林，以治漠北。憲宗攻宋，死於合州。世祖不待忽烈而召之推戴，遽自立於開平今多倫。阿里不哥亦自立於和林。與世祖戰，敗績，乃降。而太宗之孫海都，自立於海押立在巴爾哈什湖西南。察合台、朮赤之後多附之。惟旭烈兀後王，以與世祖同出拖雷，不附。然地與世祖隔絕。海都死於成宗世，其子察八兒來降。然蒙古大汗之號令，自海都之叛，不復行於分封諸國，分裂之勢成矣。 直屬於蒙古大汗之地，為今內地十八省，關東三省，內外蒙古，青海，西藏，略與見在疆域相當。其中和林為蒙古舊業和林城為太宗所建。今土謝圖汗本旗之額爾德尼招，其遺址也，開平為世祖即位之地。定都燕京之後，建為上都，歷代時巡幸焉。應昌為翁吉剌氏農土應昌，在達里泊旁，元外戚世臣也。順帝既失燕京，退居應昌。子愛猷識里達臘，為明師所逐，後奔和林，其子脫古思帖木兒，為其下所弒。自此五傳至坤帖木兒，皆見弒，而大汗之統遂絕。此據《明史》。《源流考》：愛猷識里達臘作阿裕錫哩達喇，脫古思帖木兒作特古斯特穆爾，雲是阿裕錫哩達喇之弟。特古斯特穆爾死，子恩克卓里圖、額勒伯克相繼為汗。格勒伯剋死，子琨特穆爾繼之，即《明史》之坤帖木兒也。琨特穆爾後，尚有其弟諤勒哲依特穆爾。及諤勒哲依特穆爾子德勒伯克兩汗。有鬼力赤者，自稱韃靼可汗。俄為知院阿魯台所殺。成吉思汗弟哈布圖哈薩爾後。迎立元裔本雅失里。又為瓦剌部長馬哈木所弒。瓦剌，即斡亦剌也。明初，元臣猛可帖木兒長其部。猛可帖木兒死，眾分為三：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分長之。馬哈木並三部為一。欲自立，其下不可。乃立元裔脫脫不花。馬哈木卒，子脫歡襲。脫歡卒，子也先襲。弒脫脫不花，自立。部眾日強，遂有土木之變。也先後為知院阿剌所殺，瓦剌復衰。韃靼部長孛來，殺阿剌，立脫脫不花子麻兒可兒。諸部紛拏，爭據河套，邊患日棘。巴圖蒙克者，額勒伯克汗之五世孫也。明憲宗成化六年，年七歲，即汗位。及長，盡服諸部，統一漠南北。孝宗弘治十七年，再正諸部大汗之位。是為達延汗。達延汗長子圖魯，早死。次子烏魯斯，征套部，敗死。達延汗怒，使三子巴爾蘇攻套部，破之。巴爾蘇遂留鎮其地。是為鄂爾多斯部。巴爾蘇次子阿勒坦，即《明史》之俺答，居大同北，是為土默特部。為邊患最深。達顏汗季子格埒森札賚爾，留鎮漠北，是為喀爾喀部。今土謝圖、車臣、札薩克三汗之祖也。達延汗自與圖魯之子博迪阿拉克，即《明史》之卜赤，徙牧近長城，是為察哈爾部。《明史》作插漢兒。插，蒙語近也。初蒙古酋亦不剌、阿爾禿廝，以明武宗正德四年，襲據青海。是為蒙人占據青海之始。明人出兵攻之。阿爾禿廝遁去。亦不剌仍據其地，死，其黨卜兒孩繼之。世宗嘉靖三十八年，俺答與子賓兔、丙兔入青海。卜兒孩走，賓兔、丙兔，遂留居焉。時黃教新盛，賓兔、丙兔亦信之。黃教由此傳於漠南。俺答末年，所以甘就封貢者，實喇嘛教勸化之力也。然俺答雖就範，而察哈爾復為患。神宗初，高拱為相，擢戚繼光守薊鎮，李成梁守遼東。繼光嚴守備，成梁力戰破敵，患乃平。卜赤六傳至林丹汗，復強盛。陵轢漠南諸部。初阿魯台之見殺也，其眾走嫩江，依兀良哈。哈布圖哈薩爾十四世孫蒙克塔斯哈剌長之。是為嫩江科爾沁部。郭爾羅斯、杜爾伯特、札賚特，皆其族也，明神宗萬曆二十一年，嘗合葉赫、哈達等九國之師攻清，為清太祖所敗。後清攻烏拉，科爾沁援之，又敗績。自是降附於清。林丹汗既強，漠南諸部為所陵者，多走科爾沁。林丹汗怒，攻之。以清援得解。時明熹宗天啟五年也。於是漠南諸部，次第降清。天啟七年，清太祖死，子太宗立。思宗崇禎七年，太宗征諸部之兵伐察哈爾。乘遼河盛漲，出不意襲其庭。林丹汗走青海，道死。清遂取歸化城。使宣捷於喀爾喀。喀爾喀震懾，歲使進白駝一，白馬八，時曰九白之貢。自是內外蒙古，皆服於清，而科爾沁以降附早，世婚清室，稱胏腑焉。 蒙古既衰，瓦剌復盛。瓦剌，清時曰衛拉特。分為四部：曰和碩特，居烏魯木齊。元太祖弟哈布圖哈薩爾之後長之。曰準噶爾，居伊犁。曰土爾扈特，居額爾齊斯河。部長皆也先後。曰杜爾伯特，居塔爾巴哈台。元臣翁罕之後長之。和碩特固始汗，始並青海、喀木之地。崇禎十年，西藏第巴官名桑結，招之入藏，襲殺紅教護法藏巴汗，而奉班禪居札什倫布。固始汗遂徙牧青海，遙握西藏政權。卒，子達顏汗立。與桑結不協。於是準噶爾渾台吉，亦逐土爾扈特，服杜爾伯特。渾台吉卒，弟噶爾丹立。與桑結有舊。桑結又招之，襲殺達顏汗。準噶爾遂統一衛拉特四部。噶爾丹徙牧阿爾泰山，以窺蒙古。清聖祖康熙二十七年，以兵三萬，襲喀爾喀。三汗部眾數十萬，同時潰走漠南。聖祖命發粟振之。並令科爾沁部，假以牧地。親出兵征噶爾丹。噶爾丹累戰不利；伊犁舊地，又為兄子策妄阿布坦所據；遂自殺。三汗還治漠北。聖祖崩，固始汗嫡孫羅卜藏丹津，誘青海諸部為亂。岳鍾琪擊破之。羅卜藏丹津奔策妄阿布坦。青海平。設辦事大臣於西寧以統轄之。策妄阿布坦死，子噶爾丹策零，復犯蒙古。札薩克圖汗部額駙策凌大敗之。高宗乾隆二年，定以阿爾泰山為準、蒙遊牧之界。嘉策凌之功，析土謝圖汗所屬二十一旗隸之，使獨立，稱三音諾顏汗。喀爾喀始有四部。十年，噶爾丹策零死，准部內亂。輝特部長阿睦爾撒納來降。輝特，本土爾扈特屬部。使為鄉導，攻准部，平之。高宗欲仍杜爾伯特、和碩特之舊，以輝特代土爾扈特，綽羅斯補準噶爾之闕，各以降人為汗；使如喀爾喀之例，為外藩。而阿睦爾撒納覬兼長四部，復叛，又發兵討平之。而以滿兵駐防其地焉。清代平定準、蒙之事，大略如此。 蒙古分封諸汗國。自元之衰，亦多衰頹不振。察八兒既敗，太宗分地，多入察合台後王。拔都之王也，立鄂爾多於浮而嘎河下游之薩萊，是為阿爾泰鄂爾多，譯言金帳也。其兄鄂爾達，分地在昔渾河北，是稱白帳汗。弟昔班，分地在鄂爾達之西，至於烏拉河，稱藍帳汗。即月即別族。又譯作月祖伯族（Usoeg）。昔班之弟脫哈帖木兒之後，地在阿速富海沿岸，稱哥里米汗。金帳汗後裔既絕，三家之裔，爭欲據其位，紛爭不絕。帖木兒（Timur）者，初隸月即別族。後自起兵據兩河間。阿母、錫爾兩河。定都於撒馬兒干明太祖洪武五年。東定察合台分地。西服旭烈兀後王。破土耳其，定小亞細亞。西北服欽察。征俄羅斯，破莫斯科。蒙古在西域之聲威，幾復成吉思西征時之盛。帖木兒卒，諸子爭立，國復分崩。帖木兒六世孫巴拜爾（Zdhir Udin Baber）入印度，定都特里明世宗嘉靖五年。是為印度蒙兀兒朝。日譯訛作莫臥兒。巴拜爾孫亞格伯（Akoar），服西北中三印度。未幾，德干高原諸國，結麻剌他同盟（Maratha）以抗之。明神宗萬曆四十三年，英人始至印度互市。清聖祖康熙四十八年，東印度公司成。以蒙兀兒朝與麻剌他同盟構兵，英商多受侵害，始抽餉練兵以自衛。及乾隆時，英人遂據孟加拉。孟加拉者，印度最富饒之區也。自是英人數干預印度內亂，稍奪其收稅之權。乾隆五十年，英人合麻剌他同盟陷特里，蒙兀兒朝亡。咸豐七年，孟加拉叛英，立蒙兀兒朝後裔於特里。明年，為英所破。英人遂收公司之權歸政府。置印度大臣於倫敦。總督於印度。德宗光緒三年，英女皇維多利亞，始兼印度皇帝之號焉。 蒙族之在中西亞者，至俄羅斯強，而悉為所並。初俄之敗於蒙也，諸小侯皆受命於欽察汗。朮赤之後，西史稱Km of Kiptchak異譯亦作奇卜察克。其中以莫斯科為最強。明英宗天順時，遂叛蒙古而自立。時欽察汗之後，分為大斡耳朵（Orda）、阿斯達拉干（Astrakan）二國。窩瓦、烏拉二河間。北有喀山哥里米汗同族，西有哥里米二汗。鹹海之濱，則月即別族萃焉。又有居葉尼塞、鄂畢二河間者，西史稱為失必兒汗（Sibir），實鮮卑之轉音也。俄人與喀山、哥里米兩汗同盟。明孝宗弘治十五年，大斡耳朵為哥里米汗所並。世宗嘉靖十一年，俄人滅喀山。越二年，並阿斯達拉干。哥里米汗附土耳其，至清高宗乾隆四十八年，卒為俄所並。巴拜爾之入印度也，兩河間地，為藍帳汗之後所據，分為阿富汗、基華二國。穆宗同治十二年，亦為俄所滅。 以上述蒙族盛衰大略。既竟，以下略述滿洲之事。案滿洲二字，昔人恆以為部族之名。蓋據清人所自述，其建號曰清以前，實以此二字為稱號也。然據日本稻葉君山所考證，則清之建號曰清，實在太宗天聰十年，即以是年為崇德元年，實明思宗之崇禎九年。是年以前，國號本稱後金，其見於朝鮮人之紀載，及奉天銘刻者甚夥。至滿洲二字，則明人書作「滿住」，系最大酋長之稱；非國名，亦非部族名也。詳見稻葉氏所著《清朝全史》。近人《滿洲名稱考》云：「滿住系最大酋長之稱，建州歷代相沿如此。日本人所搜輯之朝鮮書，燃藜室記述中所錄之《柵中日錄》，記萬曆四十七年，朝鮮都元帥姜弘立降清。約和後，胡將言當到城見滿住，許令還國云云。當時太祖已建元稱號，將士尚稱之曰滿住。建州部族，既以滿住為酋長，謂為滿洲部族，猶之稱國為王國、帝國、侯國，略無足怪。其對明言我滿洲如何，猶之明人謂上命如何。然彼此誤會，他人以為建州人自名其國或部族，建州人亦遂訒之。其後太宗致書袁崇煥，即自稱滿洲國皇帝矣。其中蛻化之由，約略可見。」《清實錄》載其始祖，姓愛新覺羅，名布庫里雍順，為天女佛固倫之子。定三姓之亂，居長白山東俄漠惠一作鄂謨輝之野俄朵里城一作鄂多里。數世，國亂，族被戕。有范察者得免，隱其身以終。又數傳至肇祖都督孟特穆，乃計誘先世讎人誅之，而定居於赫圖阿拉。據近人所考證，則明代女真，凡分三種：曰建州，曰海西，曰野人，皆設衛以處之，而統以奴兒干都司。建州者，渤海之舊畺；《唐書》所謂率賓府領華益建三州，而《元一統志》所謂故建州也。蓋自渤海設建州以來，其地即恆以是為名，故遼金時治所雖移，《元志》猶稱之曰故建州。地在今興京附近。海西者，元行政區域之名，即後來扈倫四部之地。野人衛，地在吉黑二省之極東。曹廷傑《西伯利亞東偏紀要》載特林地方，有明代敕建及重建《永寧寺碑》，皆太監亦失哈述征服奴兒干及海中苦夷等事，苦夷即今庫頁，可見明時肅慎族散處之地，仍與前此相同。建州衛設於明永樂元年，見《明實錄》。左衛設於永樂十年，見《明史》。《實錄》載「十四年二月，賜建州左衛指衛使猛哥帖木兒宴」。朝鮮《龍飛御天歌》朝鮮李氏自頌其開國之詞注有云：「東北一道，本肇基之地也；畏威懷德久矣。野人酋長，遠至移蘭豆漫，皆來服事。如女真則斡朵里豆漫夾溫猛哥帖木兒，火兒阿豆漫古論阿哈出，托溫豆漫高卜兒閼」云云。《元史·地理志》：遼陽等處行中書省所屬合蘭府水達達等路，元初設軍民萬戶府五：一曰桃溫今屯河，一曰胡里改呼爾哈異譯，今寧安河名，一曰斡朵憐，一曰脫斡憐，一曰孛苦江。斡朵里，即斡朵憐之異譯。火兒阿，即胡里改之音差。托溫，亦即桃溫音轉。移蘭豆漫，原注義為三萬戶。蓋夾溫猛哥帖木兒、古論阿哈出、高卜兒閼，實元斡朵憐、胡里改、桃溫三路之萬戶也。猛哥帖木兒，即肇祖之名孟特穆。《元史》之帖木兒，清修《三史國語解》，均改為特穆爾可證。所謂都督，則滿洲人自稱其長官之詞。明廷雖授以指揮，滿人仍稱為都督，《明實錄》中，不乏其例。滿文稱某人某官者，例先官而後人；日本人由奉天鈔得之《清實錄》，清初記載，尚多如此。猛哥帖木兒既為萬戶，則必有所受之。《元史·兵志》謂元萬戶千戶百戶，皆世其官。此三萬戶者，既仍存元初之名，則必得之世襲。《開國方略》《聖武記·開國龍興記一》，王氏《東華錄》萬曆十年十二月：「太祖責烏喇貝勒布占泰云：我愛新覺羅氏由上天降生，事事循天理，順天命。汝即不知百世以前事，豈十世以來事，亦不知邪？」則雍順之得姓，據太祖自言，不過十世以來之事。從太祖上溯之，七世而至肇祖；再溯其前，不過三世，即滿十世之數。是知《實錄》所云，雍順開國。越數世而國亂，又數世而後至肇祖，必系悠繆之詞。由元初至明洪武末，相距百年，正合三世之時限。則雍順必即元初受萬戶職者，俄朵里城，亦即斡朵里之異譯。其地當在今三姓附近，故《清實錄》謂雍順往定三姓之亂也。特其位置，在長白山北而不在其東耳。 《龍飛御天歌》注謂夾溫即猛哥帖木兒之姓，而朝鮮《東國輿地勝覽》則又稱為童孟哥帖木兒。《明實錄》：「神宗萬曆十七年九月辛未，以建州夷酋童奴兒哈赤為都督僉事」，則清太祖亦姓童。而《東夷考略》又云：「奴兒哈赤姓佟」，佟為遼東大族，童佟音近，或夷人不知文字而誤書？太祖元妃佟佳氏，亦即佟家。今佟家江，明時尚稱婆豬江，似亦因建州女直曾居其地，而得佟家之名。然則清室之先，必為佟姓無疑。至夾溫二字，則或系斡准之雙聲互倒？金國語稱金為斡准，又作按春，即清所自稱之愛新也。 猛哥帖木兒既受職於明，亦臣服朝鮮。朝鮮太祖授以萬戶，世祖又升為上將軍。明宣宗宣德八年，為七姓野人所殺。並殺其子阿古，子童倉，弟凡察，挾衛印亡入朝鮮。凡察，當即《清實錄》之范察也。旋襲指揮使。未幾，猛哥帖木兒子董山出，與之爭印。明詔凡察以印與董山。凡察不聽。乃分建州為左右二衛，使董山持新印掌左衛，凡察以故印掌右衛焉。《清實錄》載肇祖二子：長曰充善，即董山對音。次曰褚宴，蓋倉字合音，童則其姓也。凡察之後不詳。董山頗桀驁，明檄致廣寧誅之。時憲宗成化二年，其下擁其子脫羅，為之復仇。脫羅者，《清實錄》充善之子妥羅也。久之，乃無聞。建州左衛，蓋至是中衰。《清實錄》：褚宴次子曰錫寶齋篇古，錫寶齋篇古之子曰興祖都督福滿。都督福滿六子：長德世庫，次劉闡，次索昌阿，次景祖覺昌安，次包朗，次寶實，是為寧古塔貝勒。寧古塔，譯言六也。景祖第四子曰顯祖塔克世。塔克世長子努爾哈赤，即太祖也。都督福滿，求諸《明實錄》，無相當之人。稻葉氏疑建州左衛之統緒，實至董山而中絕。其後入主左衛者，乃別一部落。近人撰《心史史料》，據稻葉氏書引《明實錄》，武宗正德間，左衛都督兀升哈求升職之表，疑即興祖其人。當時求升職蓋得請，故以都督稱之；且諡之曰興，予則頗疑興祖為凡察後，故清雖出左衛，仍以凡察為其先世也。 興祖時，建州左衛頗式微。《清實錄》謂寧古塔貝勒，各築一城，相距近者五里，遠者不過二十里可見。而海西強盛。海西者，清所謂扈倫四部也。《清實錄》載清初，滿洲部落，大別為四：曰滿洲，其分部五：一蘇克蘇滸河，二渾河，三完顏，四棟鄂，五哲陳。曰長白山，其分部三：一訥殷，二珠舍里，三鴨綠江。曰東海，其分部二：一瓦爾喀，二庫爾哈。曰扈倫，其分部四：一葉赫，二哈達，三輝發，四烏拉。滿洲及長白山，均明建州地；東海為野人衛地；扈倫則海西衛地。然其部族，實非明初之海西女真，乃野人女真，於正統時侵入者。故有之海西女真，遂為所逐。其人本在黑龍江支流忽剌溫河上，忽剌溫即扈倫異譯，其為因地得名，抑地以部族得名，則不可考矣。諸部種族，亦不盡純。如葉赫酋長姓土默特氏，實來自蒙古；而庫爾哈，或雲即兀良哈異譯是也。特其大體，則皆為肅慎族耳。葉赫酋祝鞏革，築城于吉林西南。後為哈達酋王台所殺。王台之居，在松花江流域。距開原四百餘里。二部互鬩，李成梁征服之。時建州右衛王杲亦桀驁，犯邊。成梁擊破之。王杲走哈達。哈達執送之。葉赫酋那林孛羅《清實錄》納林布祿，嘗言清太祖為王杲之裔。錢謙益《岳武穆畫象記》亦云：佟奴為王杲遺孽。《清實錄》顯祖大福晉喜塔喇氏，阿古都督女。阿古都督，蓋即王杲也。王杲子阿台《清實錄》阿太章京怨明。萬曆十一年，蘇克蘇滸河部圖倫城主尼堪外蘭，與李成梁攻阿台。阿台之妻，景祖長子禮敦女也。景祖及顯祖往救，皆死焉。明人書，景祖名叫場，顯祖名他失。明人歸其喪，以太祖襲指揮使。後太祖攻破尼堪外蘭。尼堪外蘭奔明邊。明人執以付太祖，並開撫順、清河、寬甸、靉陽四關互市。清勢自是日張，滿洲諸部，次第為所懾服。至萬曆四十四年，遂以七大恨告天，誓師伐明矣。以上所述清代興起之事，略據稻葉氏《清朝全史》及近人《心史史料》。 肅慎處山嶺崎嶇之地，故其政治極為簡陋。《漢書·挹婁傳》云：「無大君長。邑落各有大人，處於山林之間。」《北史·勿吉傳》云：「邑落各自有長，不相總一。」《唐書·靺鞨傳》云：「其部眾離為數十，酋各自治。」蓋自渤海以前，訖未嘗有共主也。渤海制度，一切模範中華，稍變榛狉之舊。然《金史·本紀》雲「生女直之俗，無書契，無約束，不可檢制。昭祖欲稍立條教，諸父部人，皆欲坑殺之。已被執。叔父謝里忽，彎弓注矢，射於眾中，劫執者皆散走，乃得免。昭祖稍以條教為治，部落寖強。遼以惕隱官之。諸部族猶以舊俗，不肯用條教。昭祖耀武，至於青嶺、白山。見前。順者撫之，不從者討伐之」云云。則渤海之治，所能變靺鞨之俗者亦僅矣。《唐書》謂渤海開國時，即已頗知書契，而《金史》謂其無書契，亦渤海文化不普及於女真諸部之徵。 其風俗則極強勁。《晉書》謂其「人性兇悍，以無憂哀相尚。貴壯而賤老。父母死，男子不哭泣。哭者謂之不壯」。又謂其法律極嚴酷，「相盜竊，無多少皆殺之。故雖野處而不相犯」。《北史》謂其「種眾雖少，而多勇力；處山險；又善射，發能入人目」；故「於東夷中號稱強國」。當漢時，其居與北沃沮鄰，嘗乘船寇鈔。北沃沮畏之，夏則深藏岩穴，冬乃下居平壤焉。夫餘責其租賦重。魏黃初中，其眾遂叛。夫餘數伐之，亦不能定也。其人多以射獵為業，故善造弓矢。《後漢書》云：「弓長四尺，力如弩。矢用楛，長一尺八寸。青石為鏃。鏃皆施毒，中人即死。」《晉書》云：「其國東北有山，出石，其利入鐵。將取之，必先祈神。」《北史》云：「其角弓長三尺，箭長尺二寸。常以七八月造毒藥，傅矢，以射禽獸，中者立死。」《晉書》謂其「土無鹽鐵」。《金史·本紀》亦云：「女直舊無鐵。鄰國有以甲冑來粥者，景祖傾資厚價，以與貿易。亦令昆弟族人皆讎之。得鐵既多，因之以修弓矢，備器械，兵勢稍振。」則此族至宋世猶無鐵也。《儀禮·鄉射禮》註：「肅慎氏貢楛矢，銘其栝。」其銘當系中國人所為。 其生業，雖主漁獵畜牧，亦有五穀、麻布。有馬不乘，但以為財產而已。蓋處山險故也。多畜豬，食其肉，衣其皮。冬以豬膏塗身，厚數分，以御風寒。夏則裸袒，以尺布蔽其前後。夏巢居，冬穴處。其穴處：負山水，坎地，梁木其上，覆以土，如丘冢然。開口向上，以梯出入。穴以深為貴，大家至接九梯焉。無井灶，作瓦鬲，受四五升以食。坐則箕踞，以足挾肉而啖之。得凍肉，坐其上令暖。其人臭穢不潔，作廁於中，圜之而居。又以溺洗面。《後書》謂其於「東夷之中，最無綱紀」，信不誣也。 《金史·本紀》云：「黑水舊俗，無室廬，負山坎地，梁木其上，覆以土。夏則出隨水草，冬則入處其中。遷徙不常。獻祖乃徙居海古水，耕墾樹藝。始築室，有棟宇之制，人呼其地為納葛里。納葛里，漢語居室也。」《禮志》：「天會十四年，文武百僚太師宗磐等上議：皇六代祖，徙居得吉即納葛異譯，播種是勤，去暴露獲棟宇之安，釋負戴肇車輿之利。」則女真之穴居，直至金初始革也。 肅慎嫁娶：男以毛羽插女頭，女和則持歸，然後致禮聘之。初婚之夕，男就女家，執女乳而罷。婦貞而女淫。然妻外淫，人告其夫，夫輒殺妻，而後悔，必殺告者，由是姦淫事終不發。死者，其日即葬之於野。交木作小槨。殺豬積其上，以為死者之糧。《晉書》。亦有無棺槨，但埋之者。秋冬死，或以其屍捕貂。貂食其肉，多得之。《唐書》。 辮髮之俗，北族類然。肅慎則又剃去其前。《晉書·肅慎傳》云：「俗皆編髮」，《唐書·靺鞨傳》亦云：「俗編髮」，可知其由來之舊矣。俞樾《曲園雜纂》引宋璹《建炎德安守御錄》，謂「建炎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有北來一項群賊數萬人，皆剃頭辮髮，作金人裝束」，可見金人不但辮髮，抑且剃頭。稻葉氏《清朝全史》云：「綜宋代紀事，蒙古人之辮髮，前與左右皆留，他盡剃，其前所留，垂下，如今支那南方婦人之前發。兩側所留則辮之，余端垂下。」竹崎季長《蒙古襲來繪詞》猶言圖記中，蒙古人皆兩辮，但不見前有留髮耳。 《北史·勿吉傳》：「國南有徒太山者。華言太皇。俗甚敬畏之。人不得山上溲污。行經山者，以物盛去。上有熊羆豹狼，皆不害人；人亦不敢殺。」徒太山即太白山，見《唐書》。《金史·禮志》，謂金之郊祀，本於舊俗有拜天之禮。又謂金初朝日用本國禮。又大定十一年，世宗謂宰臣：「本國事天之禮甚重。」《太祖本紀》，謂故事，五月五日，七月十五日，九月九日，拜天射御，歲以為常。則其俗亦敬天地、日月、山川，然巫鬼之習，亦由來甚舊。《始祖以下諸子傳》，謂「國俗有被殺者，必使巫覡詛咒殺之者。乃係帛於杖端，與眾至其家，歌而詛之。曰：取爾一角，指天一角。指地之牛，無名之馬，向之則華面，背之則白尾，橫視之則有左右翼者。其聲哀切悽惋，若蒿里之音。既而以刃畫地，劫取畜產財物而還。其家一經詛咒，家道輒敗」。又云：「初昭祖久無子，有巫者能道神語，甚驗，乃往禱焉。巫良久，曰：男子之魂至矣。此子厚有福德，子孫昌盛，可拜而受之。若生，則名之曰烏古迺。是為景祖。又良久，曰：女子之魂至矣。可名曰鴉忍。又良久，曰：女子之兆復見。可名曰斡都拔；又久之，復曰：男子之兆復見，然性不馴良；長則殘忍，無親親之恩；必行非義，不可受也。昭祖方念後嗣未立，乃曰：雖不良，亦願受之。巫者曰：當名之曰烏古出。既而生二男、二女，次第先後，皆如巫者之言。遂以巫所命名名之。」此其巫鬼之習，即今日所謂薩滿教也。清代有所謂堂子者，《嘯亭雜錄》云：「立竿祭天，又總祀社稷諸神於靜室，謂之堂子。」然其所祀實非盡正神，故終清代秘其禮雲。 《金史》謂女真地狹產薄，故其部族極貧窘。《太祖紀》：「康宗七年，歲不登，民多流莩。強者轉而為盜。歡都等欲重其法，為盜者皆殺之。太祖曰：以財殺人，不可。財者，人所致也。遂減盜賊征償者，為征三倍。民間多逋負，賣妻子不能償。康宗與官屬會議，太祖在外庭，以帛系杖端，麾其眾，令曰：骨肉之愛，人心所同。自今三年勿征。過三年徐圖之。眾皆聽令，聞者感泣焉。」然粥身為奴，及粥賣妻子之事，《食貨志》及《本紀》中尚屢見，皆其本部族之人也。又太宗天會元年，詔孛堇阿賓賚曰：「先皇帝以同姓之人，舊有自粥及典質其身者，令官為贖。今聞尚有未復者，其悉閱贖。」則宗室亦不免矣。 惟其然也，故其兵力之強，乃為舉世所罕覯。以少勝眾之民族，考諸往史，殆無如女真者。女真初起，兵不滿千。穆宗襲節度使後，為遼討叛，募兵始得千餘。太祖攻遼，諸部兵皆會，僅二千五百人。出河店之戰，兵始滿萬。然天祚親征，眾號七十萬，金人拒之者，不過二萬。耶律余睹來降，引金深入，太祖親臨前敵，眾亦不過萬人。其追天祚於大魚濼，則僅四千人耳。入燕之役，宗望以七千人先。其後伐宋，恆分兩路，每路不過三萬，已多雜他部族與漢人矣。《金史·兵志》曰：「金興，用兵如神，戰勝攻取，無敵當世。曾未十年，遂定大業。原其成功之速：俗本勁鷙，人多沉雄。兄弟子侄，才皆良將。部落隊伍，技皆銳兵。加之地狹產薄；無事苦耕，可給衣食；有事苦戰，可致俘獲。勞其筋骨，以能寒暑。徵發調遣，事同一家，是故將勇而志一，兵精而力齊。一旦奮起，變弱為強，以寡制眾，用是道也。及其得志中國，自顧其宗族國人尚少，乃割土地，崇位號，以假漢人，使為效力而守之。猛安謀克，雜廁內地，聽與契丹、漢人婚姻，以相固結。迨夫國勢寖盛，則歸土地，削位號，罷遼東渤海、漢人之襲猛安謀克者。漸以兵柄，歸其內族。然樞府僉募，兼采漢制；伐宋之役，參用漢軍及諸部族，而統以國人。非不知制勝長策，在以志一之將，用力齊之兵也。土宇既廣，豈得盡任所親哉？」蓋金兵力之有限，實由其部眾之寡少，至其風氣之強悍，則固不可誣矣。《宋史·吳玠傳》「玠死，胡世將問玠所以制勝於璘。璘曰：璘從先兄，有事西夏。每戰，不過一進卻頃，勝負輒分。至金人，則更進迭退，忍耐堅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戰，非累日不決。勝不遽追，敗不至亂。自昔用兵，所未嘗見也。久與角逐，乃得其情。蓋金人弓矢，不若中國之勁利。中國士卒，不若金人之堅耐。吾常以長技，洞重甲於數百步外，則其衝突固不能相及。於是選據形便，出銳卒更迭撓之，與之為無窮，使不得休暇，以沮其堅忍之勢」云云。《金史·酈瓊傳》：「語同列曰：瓊常從大軍南伐，每見元帥國王，親臨陳督戰，矢石交集，而王免冑，指揮三軍，意氣自若；用兵制勝，皆合孫吳；可謂命世雄才矣。至於親冒鋒鏑，進不避難。將士觀之，孰敢愛死？宜其所向無前，日辟國百里也。」此金將勇而志一，兵精而力齊之註腳也。元帥國王，謂宗弼。清太祖之興也，以遺甲十三副。其攻鄂勒琿尼堪外蘭失圖倫後所居，在今龍江西南，身被卅余創，猶力戰，卒克之。其御楊鎬四路之師，以四旗六萬之眾。雖曰明兵以分而弱，以寡擊眾，實為虛詞。見《聖武紀·開國龍興記》。然其往來捍禦，巧而且速，其智略勇氣，亦不可及也。故老傳言：「滿洲初興，漢人望而生畏。以一滿人，可逐數十漢人。如驅羊然，莫敢格者。」知方興之朝氣，必有不容輕視者矣。 然此等野蠻民族，一入中國，即易剛而為柔。其初興也，沛然莫之能御，其衰也，亦一落千丈。則由其程度太低，與文明之民族接，不能傳其文化，而惟紛華靡麗之悅也。金之衰，蓋自遷種人入中原始。猛安謀克戶之入中原也：民口二十五，受田四頃四畝有奇，歲輸粟不過一石。稅之可謂極薄，又多拘良田與之。然諸猛安謀克人，皆惟酒是務。令漢人佃蒔，而取其租。有一家百口，隴無一苗者。《世宗本紀》：「大定十六年，上與親王、宰執官從容論古今興廢，曰：女直舊風，最為純直。雖不知書，然其祭天地，敬親戚，尊耆老，接賓客，信朋友，禮意款曲，皆出自然；其善，與古書所載無異。」秦檜之謀南歸也，告於監者。監者許之。檜猶以為慮。監者曰：「吾國人許人一言，無不生死以之者。」即此一端，亦足見其慷慨誠樸矣。其能滅遼遷宋，豈偶然哉？然及世宗時，業已譯漢姓，改漢名，效南人裝束，寖至不能女直語。世宗雖力主保守舊俗，亦無如之何矣。 清室初興時，即能略知書史。金人忘其本俗之事，太宗時即引為鑑戒。崇德元年，嘗集諸王貝勒大臣，令弘文院官讀《金史·世宗本紀》。諭以勿忘舊制，廢騎射，效漢俗，為萬世之計。康、雍、乾諸朝，於此尤兢兢焉。然其部族風氣，轉移尤速。崇德元年，太宗諭王大臣，即云：「太祖時，八旗子弟，一聞行師出獵，皆踴躍爭先。今則或托妻子有疾，或以家事為辭。」逮乎入關，則戰伐多恃降將。三藩之變，自尚善貝勒一路外，多懷異心。有欲舉襄陽以北降敵者，轉賴漢將持之得免。見《嘯亭雜錄》。滿人至此，已如澤中之麋，蒙虎之皮矣。而其不能勤事生業，亦與金人無異。入關之始，即圈占近畿田宅，以給旗兵。康、雍、乾之世，負債則為代償；典賣田地，則為代贖；又時有恩賜、借貸。其待種人，蓋又較金源為厚。然其人皆侈衣食，事敖游；得田則賣，得粟則糶，得金則揮霍立盡；與金猛安謀克戶，無以異也。初入關時，旗人四出強賣人參；又向商賈強行市易，至有恃強鞭撻者。於是禁不得出外經商。乾隆時，乃藉以庫銀，令其營運。然其人本不能商，不旋踵，虧折以盡。見《熙朝紀政》。時又徙八旗余丁三千于吉林，令其耕墾。亦以所得地典與漢人，逃歸北京。八旗生計，遂終清世無善策。至於今日，猶勞漢族代籌焉。 女真文字，亦本華文。創之者為完顏希尹。自希尹創製後，宗室中通習最早者，當推景祖曾孫宗憲宗憲又通契丹、漢文；其後精深者，推溫迪罕締達；善教授者，稱紇石烈良弼。宗室中精中國文學者，為世宗子豫王允成，孫璹。《始祖以下諸子傳》：穆宗第五子勖：「女直既未有文字，亦未嘗有記錄。故祖宗事皆不載。宗翰好訪問女直老人，多得祖宗遺事。」「天會六年，詔書求訪祖宗遺事，以備國史。命勖與耶律迪越掌之。勖等採摭遺言舊事，自始祖以下十帝，綜為三卷。凡部族，既曰某部，復曰某水之某，又曰某鄉某村，以別識之。凡與契丹往來，及征伐諸部，其間詐謀詭計，一無所隱。有詳有略，鹹得其實。」今一披讀《金史》，先世事跡，秩然可考。不徒遠勝《元史》，亦非《遼史》取資中國舊籍者，所得比肩，皆勖等之功也。 女真部族，程度尚較契丹為低，而其模效中華，則較契丹為力。《金史·文藝傳》謂「金用武得國，無異於遼，而一代製作，能自樹立唐、宋之間，有非遼世所及」，謂此也。以與女真本族無關，今不之及。中國文物，為女真所劫掠者亦甚多。《宋史·欽宗紀》：「靖康二年，夏，四月，庚申朔，金人以帝及皇后、太子北歸。凡法駕、鹵簿，皇后以下車輅、鹵簿、冠服、禮器、法物、大樂、教坊樂器、祭器、八寶、九鼎、圭璧、渾天儀、銅人、刻漏古器、景靈宮供器、太清樓、秘閣三館書、天下州府圖及官吏、內人、內侍、技藝、工匠、倡優，府庫蓄積，為之一空。」其所失，殆過遼之入汴矣。武力不競，文物隨亡，豈不痛哉？金初制度之簡陋，可參看附錄《金初官制》條。 清時，女真開化，又非金世之比。其文字創於額爾德尼，而達海加以圈點。乃以蒙古文為根原。滿、蒙言語多同，固較用漢字為便也。太祖即通漢文，能讀《三國演義》及《水滸傳》。初設文館，後分為三院，弘文院專譯漢書。故一切制度，較金初亦覺美備。太宗時已能修《太祖實錄》，而遼寧所存《滿文檔案》，史家亦視為瑰寶焉。 蒙古雖出室韋，然既與沙陀突厥混合，其居地又在漠北，故其風氣，與室韋等處山嶺之地者少殊。室韋人能種粟麥及穄，又有曲以釀。冬逐水草，夏亦城居。《五代史》稱其地多銅鐵金銀；其人工巧，銅鐵諸器皆精好。且善織毛錦。則已頗進於農工矣。而蒙古初興，純為遊牧種人風習。蓋地勢使然也。然室韋無君長，惟有大酋，號余莫弗瞞咄，管攝其部。死則子弟代立。嗣絕，則擇賢豪立之，其眾大者數千戶，小或千戶，濱散川谷，逐水草，不稅斂。每弋獵，即相嘯聚，事畢而去。不相臣制。而蒙兀汗位，亦時絕時續，必待眾推，似仍室韋舊習也。 蒙古官制，極為簡陋。除以萬戶治軍旅，斷事官治政刑外，可考者惟四怯嶭之制。怯嶭者，蒙古親衛軍之名。其所屬：有火兒赤、昔寶赤、怯憐赤，主弓矢鷹隼之事。有札里赤，主書寫聖旨。有必門者赤，為天子主文史。有博爾赤，親烹飪，以奉上飲食。有雲都赤、闊端赤，侍上，帶刀及弓矢。有八剌哈赤，司閽。有答剌赤，掌酒。有兀剌赤、莫倫赤，典車馬。有速古兒赤，掌內府上供衣服。有帖麥赤，主牧橐駝。有火赤，主牧羊。有忽剌罕赤，主捕盜。有虎兒赤，掌奏樂。皆分番更直，而領於怯嶭之長；實皆近習耳。其兵制，則確能舉國皆兵。用本部族人者，謂之蒙古軍。用他部族人者，謂之探馬赤軍。其法：家有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無眾寡，皆令為兵。孩幼稍長，又籍之，為漸丁軍。故其部族不多，而兵數頗眾。又能取異族之長，以自補其短。每攻破州縣，輒招取鐵木金火等人，以充炮手。其後來之軍，有以技名者，炮軍、弩手軍、水手軍是也。其所向無前，宜矣。 蒙人生事，本至簡陋。驟入中國，惟知見紛華美麗而悅。至於損上益下，藏富於民，為久長之計，則非其所知也。《元史·耶律楚材傳》：「太宗時，近臣別迭等言：漢人無補於國，可悉空其人，以為牧地。又議裂州縣以賜親王功臣。」楚材力爭，乃止。其初下中原，嘗舉降人為驅丁，雖儒者不免。蓋視中國人皆俘虜矣。惟頗喜技巧。凡克城邑，工匠必別籍之。其制：凡攻城，敵以矢石相加，即為拒命；既克，必盡殺之。汴梁將下，速不台欲屠其城。耶律楚材謂奇巧之工，厚藏之家，皆萃於此，遂已。太宗時，商賈讎物於朝廷者，皆得馳驛。太宗崩，乃蠻真後稱制。西域商人奧都剌合蠻，以言利得政柄，使專掌財賦，至付以御寶宮紙，使自書行之。又有旨：「奧都剌合蠻所建白，令史不為書者，斷其手。」其鹵莽滅裂，亦可笑矣。然終元世，其理財之策，除朘民以自奉外，實他無所知，正不特初起時為然也。 蒙古舊俗，亦尚巫鬼。《元史·文宗紀》：「天順二年，正月，封蒙古巫者所奉神為靈感昭應護國忠順王，號其廟曰靈佑」是也。然此等神教，程度甚淺，入人不深。故與他族相接後，信其教甚易。如其接吐蕃，則信喇嘛教，居西域，則信天方教是也。成吉思征西域，嘗掠得徒思婦人名法特馬者，以歸。法特馬好巫蠱，乃蠻真後寵之。太宗朝舊人，半為所讒構斥逐。可見其迷信之易矣。然亦以此故，於各教無所歧視。克敵時，於其民所信之教悉仍之，遂為民心所歸。如古出魯克據西遼，強其民改教，以致滅亡。蒙古取之，人民信教，一聽自由，民遂以安是也。 蒙古初用畏兀文。後據藏文，別造新字。其傳受漢人文化，遠不如遼、金二代。《廿二史劄記》云：「《元史》本紀：至元二十三年，翰林承旨撒里蠻言：國史院纂修太祖累朝《實錄》，請先以畏吾字翻譯進讀，再付纂定。元貞二年，兀都帶等進所譯《太宗憲宗世祖實錄》。是皆以國書進呈也。其散見於他傳者：世祖問徐世隆以堯、舜、禹、湯為君之道。世隆取書傳以對。帝喜，曰：汝為朕直解進讀。書成，令翰林承旨宏藏譯寫以進。曹元用奉旨譯唐《貞觀政要》為國語。元明善奉武宗詔，節《尚書》經文，譯其關於政事者，乃舉文升同譯。每進一篇，帝必稱善。虞集在經筵，取經史中有益於治道者，用國語、漢文兩進讀。譯潤之際，務為明白，數日乃成一篇。馬祖常亦譯《大訓》以進。皆見各本傳。是凡進呈文字，必皆譯以國書，可知諸帝皆不習漢文也。惟裕宗為太子時，早從姚樞、竇默受《孝經》。及長，則侍經幄者，如王恂、白棟、李謙、宋道等，皆長在東宮備咨訪。中庶子伯必，以其子阿八赤入見。太子諭令入學。伯必即令入蒙古學。逾年，再見。問所讀何書？以蒙古書對。太子曰：我命汝學漢人文字耳。此可見裕宗之留心學問。然未即位薨。以後如仁宗，最能親儒重道。然有人進《大學衍義》者，命詹事王約等，節而譯之。則其於漢文，蓋亦不甚深貫。至朝廷大臣，亦多用蒙古勛舊，罕有留意儒學者。世祖時，尚書留夢炎等奏：江淮行省，無一人通文墨者。乃以崔彧為江淮行省左丞。《彧傳》李元禮諫太后不當幸五台。帝大怒，令丞相完澤、不忽木等鞫問。不忽木以國語譯而讀之。完澤曰：吾意亦如此。是不惟帝王不習漢文，即大臣中習漢文者亦少也。」以視遼、金二代，相去不甚遠哉。 金人以同化於中國而敗，元人頗豫防之。《元史·世祖本紀》：至元二十三年，「以從官南方者多不歸，遣使盡徙北還」。《成宗紀》：大德七年，「以行省官久住，多與所部人聯姻，乃詔遷其久任者」。是其事也。然亦終無救於其不振。此事自關文化之深淺，非可以力爭也。 野蠻民族，大都直情徑行。故其寬厚質直之處，或非文明人所及。然其殘酷，亦出意外。蒙古欲空中國為牧地，最足駭人聽聞，然猶空言耳。至女真，則其待中國之酷，有出人意計之外者。洪邁《容齋三筆》云：「靖康之後，陷於金虜者，帝王子孫，宦門仕族，盡沒為奴婢，使供作務。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為米，得一斗八升，用為餱糧。歲支麻五把，令緝為裘。此外更無一錢一帛之入。男子不能緝者，則終歲裸體。虜或哀之，則使執爨。雖時負火得暖熱，然才出外取柴歸，再坐火邊，皮肉脫落，不日輒死。惟喜有手藝，如醫人繡工之類。尋常只圍坐地上，以敗席或蘆借之。遇客至開筵，引能樂者使奏技。酒闌客散，各復其初。依舊環坐刺績；任其生死，視如草芥。」《金史》載海陵殺趙氏子孫一百三十餘人。世宗時，梁肅奏：「天水郡公欽宗本族，已無在者。其餘皆遠族，可罷其養濟。」蓋二帝之親支盡矣。撰《蒙兀兒史記》之屠君敬山寄，嘗為予言：「寧古塔人民，有於歲首闔戶哀泣終日者，習俗相沿，莫知其故。實皆趙宋之遺黎，在當日以是志亡國之痛者也。」枯魚過河，泣將焉及？「我寧山頭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頭。」今之高談無國界，無種族界者，其念之哉！ 然金元等雖恃其強盛，陵轢漢人，而及其末葉，則受報亦慘。《廿二史劄記》云：「一代敝政，有不盡載於正史，而散見於他書者。金制，以種人設明安穆昆即猛安謀克，清乾隆時所改譯字分領之，使散處中原。世宗慮種人為民害，乃令明安穆昆，自為保聚。其土地與民犬牙相入者，互易之。使種人與漢人，各有界址。意至深遠也。案世宗為保守舊俗最力之人。其令種人自為保聚，乃慮其與漢人同化，且欲團結以制漢人耳；非為漢人計也。趙氏蓋以清代亦有圈地之事，故不得不為此回護之辭。其後蒙古兵起，種人往戰輒敗。承安中，主兵者謂種人所給田少，不足豢身家，故無鬥志。請括民田之冒稅者給之。於是武夫悍卒，倚國威以為重，有耕之數世者，亦以冒占奪之。及宣宗貞祐間，南渡，盜賊群起。向之恃勢奪田者，人視之為血讎骨怨；一顧盻之頃，皆死於鋒鏑之下；雖赤子亦不免。事見元遺山所作《張萬公碑文》。又《完顏懷德碑》亦云：民間讎撥地之怨，睚眥種人，期必殺而後已。尋蹤捕影，不三二日，屠戮淨盡。甚至掘墳墓，棄骸骨。惟懷德令臨淄，有惠政，民不忍殺，得全其生。可見種人之安插河北諸郡者，盡殲於貞祐時。蓋由種人與平民雜處，初則種人倚勢虐平民，後則平民報怨殺種人，此亦一代得失之林也。」予案今俗猶有殺韃子一語，韃子即韃靼也。然則元室亡時，其種人雖多以改姓自媚於漢得免見《日知錄·二字姓改一字》條，其見屠戮者，亦必不少矣。「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好殺戮者，其念之哉？ 清承金元之後，文化稍高，又能粗知書史，故其待漢族，暴虐無異金元，而又益之以深鷙。當太祖時，獲漢人皆以為奴，得儒士皆殺之。然亦能用范文程等，蓋深知其忠順者則用之，不敢必者則殺之。太祖自知為野蠻人，深慮知計不足與漢儒士敵也。太宗時，漸有窺伺中原之心，務為籠絡人心之計。故待中國降將極厚。又嘗考試儒士，免其為奴。然究非出於真誠，故不旋踵，復定奴僕不許應試之制。崇德二年，都察院承政祖可法以為言。太宗則斥之曰：「今滿洲家人，非先時濫行占取者可比。間有一二生員，皆攻城破敵之際，或經血戰而獲，或因陣亡賞給。無故奪之，彼死職之勞，捐軀之義，忍棄之乎？若另以人補給，所補者獨非人乎？爾等止知愛惜漢人，不知愛惜滿洲有功之人，及補給為奴之人也。」是年，因責都察院承政張存仁等庇護漢人，又曰：「若禮部承政祝世昌，奏請禁陣獲良人婦女賣充樂戶一疏。祝世昌豈不知樂戶一事，朕已禁革？不過徇庇漢人，藉此立言要譽耳。朕料祝世昌身雖在此，心之所向，猶在明也。祝世昌果系忠臣，彼明以大元田、劉、張三姓功臣之裔為娼，即當奏請禁止矣。」不惟私其種族，而又左袒胡元。其仇視漢人之心，可謂深矣。中國以沒入婦女充樂戶，固系秕政，然系本外族一律，非專以此待異族。寧完我云：「漢官不會滿語，常被罵詈辱打，至傷心墮淚。皇上遇漢官，每每溫慰懇至，而國人反陵轢作踐，將何以成一體，徠遠人邪？」清室初年，漢官見滿洲王大臣白事皆長跪，雖大員亦如此。耿、尚、洪、吳等，雖若特蒙寵眷，其所處之境地，亦可想見矣，況其下於此者？而其能引決，曾不若臧獲婢妾；且甘為胡虜鷹犬，以搏噬父母之邦，其用心豈不異哉？入關而後，圈占田宅之奪民生計；嘉定、揚州之肆行屠戮；列朝文字之獄之挫折士氣，摧毀文化；迄今言之，猶令人髮指眥裂焉。而炎黃之胤，神明之胄，猶有被發效忠於胡者，無所迫而為之，其用心，以視當日之降俘，尤可異矣。 清代深謀，尤在聯合滿、蒙，以制漢族。不特關東之地，不許漢人屯墾，即於蒙地亦然。奉天將軍歲終例須奏報並無漢人出關，至末葉猶然也。然而究何益哉？藏舟于山，夜半，有力者負之去矣！坐使滿、蒙之地，廣田自荒，致生異族之覬覦，此則其禁阻漢人之效耳。今日關東，欲求一但知滿語之滿人，豈復可得？升允崎嶇，終於齎志，蒙人之所以助滿者，又何如乎？沃沮葉魯，終即華風。白水黑山，轉滋異類。清朝之祖宗，得毋令後人笑汝拙乎？然此皆汝曹自為之，又何咎也？老子曰：「天之道，其猶張弓與？」「其事好還。」「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附錄一　金初官制 《金史·百官志》：「金自景祖，始建官屬，統諸部，以專征伐，嶷然自為一國。其官長皆稱曰勃極烈。故太祖以都勃極烈嗣位，太宗以諳班勃極烈居守。諳班，尊大之稱也。其次曰國論忽魯勃極烈。國論，言貴，忽魯，猶總帥也。又有國論勃極烈，或左右置，所謂國相也。其次諸勃極烈之上，則有國論、乙室、忽魯、移賚、阿買、阿舍、吳、迭之號，以為升拜宗室功臣之序焉。其部長曰孛堇，統數部者曰忽魯。凡此，至熙宗定官制皆廢，其後惟鎮撫邊民之官曰禿里。烏魯圖之下，有掃穩、脫朵。詳穩之下，有麼忽、習尼昆。此則具於官制而不廢。皆踵遼官名也。」此段文字，殊欠清晰。其《國語解》云：「都勃極烈，總治官名，猶漢雲冢宰。諳版勃極烈，官之尊且貴者。國論勃極烈，尊禮優崇，得自由者。胡魯勃極烈，統領官之稱。移賚勃極烈，位第三曰移賚。阿買勃極烈，治城邑者。乙室勃極烈，迎迓之官。札失哈勃極烈，守官署之稱。昃勃極烈，陰陽之官。迭勃極烈，倅貳之官。諸糺詳穩，邊戍之官。諸移里堇，部落墟寨之首領。禿里，掌部落詞訟，察非違者。烏魯古，牧圉之官。」胡魯，即忽魯。國論勃極烈、忽魯勃極烈，據解乃兩官，而《志》誤合為一。下又重出國論勃極烈之名。「則有國論、乙室、忽魯、移賚、阿買、阿舍、吳、迭之號」句，國論、忽魯又重出。阿舍，即《解》之札失哈。吳為昃字之誤。蓋此諸號，至熙宗皆廢，故作史者亦不能瞭然也。《桓赧散達傳》：「國相雅達之子也。雅達之稱國相，不知其所從來。景祖嘗以幣與馬求國相於雅達。雅達許之。景祖得之，以命肅宗。其後撒改亦居是官焉。」案《遼志》：屬國職名，有左相右相。又載景宗保寧九年，女直國來請宰相，夷離厪之職，以次授者二十一人。則雅達之國相，必受諸遼，故須以幣與馬求之。然則金初國論勃極烈為最尊之官；都勃極烈、諳版勃極烈，皆後來所設；故移賚勃極烈，位居第三也。 《志》又云：「諸糺詳穩一員，掌戍守邊堡。麼忽一員，掌貳詳穩。習尼昆，掌本糺差役等事。」「諸移里堇司。移里堇一員，分掌部族村寨之事。」「諸禿里。禿里一員，掌部落詞訟，訪察違背等事。」「諸群牧所，國言謂烏魯古。提控諸烏魯古一員。又設掃穩、脫朵，分掌諸畜，所謂牛馬群子也。」此等序謂踵遼官名，其下皆無勃極烈字。然則凡有勃極烈字者，皆女真之舊也。金初官制，大略可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