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精神 · 第七講 中國歷史上的道德精神

一 我們可以說,近代的西方有三大精神: 一、個人自由主義精神,淵源於希臘,亦可稱為希臘精神。 二、團體組織精神,或叫做國家精神,淵源於羅馬,亦可稱為羅馬精神。 三、世界精神,或叫做宗教精神,亦可稱為希伯來精神。 此三種精神配合成為今天的西方。英國、美國以宗教精神調和國家組織與個人自由的衝突;蘇維埃只有一種國家精神,抹殺了個人自由,並將國家精神升化到帶有宗教的色彩。 至於科學則僅是一種方法,一種技能。雖說科學也另有一套尋求真理的精神,但其運用到實際人生方面來,則仍必依隨於上述三種精神之某一種或某兩種,才能決定其真實的態度與價值,故不得與上述三大精神有平等齊列之地位。 有人問中國的文化精神是什麼呢?我認為中國文化精神,應稱為「道德的精神」。中國歷史乃由道德精神所形成,中國文化亦然。這一種道德精神乃是中國人所內心追求的一種「做人」的理想標準。乃是中國人所向前積極爭取蘄向到達的一種「理想人格」。因此中國歷史上、社會上、多方面各色各類的人物,都由這種道德精神而形成。換言之,中國文化乃以此種道德精神為中心。中國歷史乃依此種道德精神而演進。正因為中國人物都由此種道德精神所陶鑄。即如我們上面所講,無論是政治的、經濟的、軍事的、教育的,各項事變乃及各種制度,以及主持此各項事變與創造此各種制度的各類人物,其所以到達此種境界者,完全必以這種道德精神為其最後的解釋。因此,我稱此種道德精神為「中國的歷史精神」。即是沒有了此種道德精神,也將不會有此種的歷史。 我們所謂的中國道德精神與西方宗教精神不盡同,也與他們的團體精神與個人自由精神不盡合。我們常覺得自己既沒有宗教,而在團體組織與個人自由兩方面,其表現的精神力量也都不如人。實際這種看法,只是忘記了自己所特有的一套,而把別人的尺度來衡量自己,自然要感到自己的一無是處了。中國的歷史、文化、民族,既是以這一種道德精神來奠定了最先的基礎,今天此一種精神墮落,自將顯得一切無辦法,在在都發生了困難。如果我們能再把為自己歷史、文化、民族作基礎的這一種道德精神「從新喚醒」,我想當前的很多問題,也都可以迎刃而解的。 我所講的道德精神,究竟指的是什麼樣的內容呢?我此刻暫不為此「道德」二字下定義,也暫不為此道德二字定內容,我姑先舉出兩項重要的道德觀念或道德理論來作具體的例子。第一個理論在孔子前,第二個理論在孔子後: 春秋時,魯國上卿叔孫豹出使晉國,會見晉國上卿范宣子,在正式的使命任務外,談到了一個哲學上的問題。范宣子問叔孫穆子說:「如何可以做到人生不朽?」叔孫暫不直答,卻反問說:「你如何看法呢?」范答:「我們范家,自堯、舜以來,經夏、商、周三代,直迄現在,相傳兩千餘年,如此的家世,亦可算不朽了吧?」我們只看范宣子這一說法,便可推想,中國人在那時,已不信人死後有靈魂之說,而完全是一種站在現世間的看法。叔孫卻告訴他說:「照我看,那只是世祿,不能謂之不朽。人生不朽有三:立德、立功、立言。」這句話,二千多年來,深印在中國人心裡,成為一個最高的道德理論和人生信條。信耶穌的人說:「我們是活在上帝的心裡。」叔孫穆子的話,我們也可替他透進一層說:「人要活在別人的心裡。」如果別人心裡常有你,便是你的人生不朽。如果別人心裡沒有你,你也就等於沒有活。正如兒子心裡沒有父親,那末這個父親等於沒有做父親。 孔子之後,孟子發明了「人性善」的理論。他說,每個人的天性都是向善的,「善」便是道德精神。我想我們可以用孟子的理論,來解釋叔孫穆子的「三不朽」說。一個人活在世上,為何要為別人立德、立功、立言呢?這已顯然不是一種個人主義了。但縱使別人心裡常有了你的德、功、言,這於你究有何關係呢?我們若用孟子的話來回答此問題,正為人的天性是向善的,他情願如此做,只有如此做了,他自己才感到快樂與滿足。而且向善既是人類的天性,你的善,便一定可以得到別人心裡的共鳴。你為人立德、立功、立言,別人必然會接受你、了解你,而且追隨你、模仿你。我們試問:除卻我們的行為,還在哪裡去找我們的生命呢?行為存在,便是生命的存在;行為消失了,便是生命沒有了。我們只有「向善」的行為,才能把握到人類「天性」之共同趨向,而可以長久地存在。我們也只有這一種生命,決不會白浪費、白犧牲,將會在別人的生命里永遠共鳴、永遠復活。身體不是我們的生命,身體只是拿來表現我們生命的一項工具。「身體」僅是一件東西,「生命」則是一些行為,行為一定要有目的,有對象。我們憑藉了身體這項工具,來表現行為,完成我們的生命。 譬如我現在在此講演,這是我的行為,也即是我的生命。行為必然由此向彼,有一到達點。此到達點,即是所謂「目的」與「對象」。若果講演沒有人聽,便等於沒有講,等於沒有這行為,亦即等於沒有了這一段的生命。所以我們的生命,一定要超出此生命所憑藉之工具身體,而到達另一心靈的世界。如講話則必求達到聽的人心裡。身體則只是一工具,只限制在物的世界裡。衣與食則僅是維持工具的一種手段,只是一種生活手段,卻不能說衣食即是生命。衣與食的對象,限制在自己的身體上。身體壞了,一百年八十年的謀求衣食,吃辛吃苦,全浪費,全犧牲了。所以為自己身體謀求衣食,這決無所謂道德精神。除非是以衣食為手段,而別有生命的期圖,這才說得上有道德的意味。 但如孟子說,人性既是共同向善的,社會上為什麼還有很多罪惡呢?據孟子意見,罪惡的來源,不外兩種原因:一是環境不好,一是教育不良。由這兩條路,陷人於罪惡。這只是外面的事勢逼迫人、引誘人,不是人天性愛好如此做。孟子之後有荀子,主張「人性惡」的理論,他說人的天性生來都是傾向於惡的,人類之所以能有善,由於師法教導和法制刑律的管束。倘使今天沒有學校和教育,沒有政府和法律,試問社會將變成什麼樣子? 我們可以代表孟子來回答荀子這一個質問。人類在最先,本無學校和教育的,怎樣會產生學校和教育的呢?人類最先,也本無政府和法律的,又怎樣能產生有政府和法律的呢?人類從「無」教育變成「有」教育,從「無」政府「無」法律產生「有」政府、「有」法律。這即證明人性之「向善」。荀子說:教育和法律,都由聖人而產生的。但聖人也是人,人類中有聖人出現,便可證人性之向善。 根據上述,我將再一提掇,中國人傳統的兩個很重要的道德觀念和道德理論: 一、人無論對自己,對別人,都該信仰人的天性總是向善的。 二、人生不朽,只有在現實世界裡不朽,沒有超越了人世間的另一種不朽。換言之,人類只有憑藉此肉體所表現的生命,而沒有在肉體生命之外的另一種的靈魂生命。人類只有在此現實世界裡的一切行為和道德精神,才是他真實的生命。 西方人認為肉體和靈魂是兩種不同的生命,存在於兩個世界裡;而且又認為人類的天性,根本是罪惡。這兩點,恰和中國人觀念正相反。 我此下再將根據上述兩點,來解釋中國的道德精神。 二 今天共產主義最重要理論之一,便是要推翻「唯心論」,來建立他們的「唯物論」。「唯心論」是西方哲學思想中一派別,它的產生,在求彌補宗教上信仰之搖動與缺陷。自從哥伯尼的天文學,達爾文的生物學,連接著近代種種新科學的發現,把宗教傳說里上帝創世的舊信心動搖了。但在西方世界裡沒有了上帝,全部人生將沒有一歸宿,於是乃有近代「唯心」哲學之產生。他們大多認為世間一切現象之形成與主宰者是人的「心」。進一步,則認為此宇宙之最先創始,亦是先有了心,然後再有物。馬克思則不認此說,以為這只是一種形上學的玄想。換言之,則是一種不合科學的空論。世界最先只是物質的,並無一個先於物而存在的心,所以說「存在先於意識」。馬克思實是站在一種唯物哲學的立場而來提出他的「唯物史觀」和「階級鬥爭」的理論的。馬克思不信有上帝創世,也不說有另一種先於物或外於物的心或精神之存在。所以他自己說,他的歷史觀,是一種「科學的歷史觀」。 至於十九世紀西方其他的科學家,亦大都抱有唯物的觀念,他們大體也都抱一種反宗教的無神的主張。直到近三十年來,西方物理學家又發現了新的希望。他們研究物質,分析物質,到最後發現了原子能,他們對物質經過了長時期的嚴密考查之後,終於感到是沒有物質那樣東西之存在。於是又回頭來想重新創造一種新神學,認為這個世界在其最後的本質上,或是最先創始的過程上,還是有一個非物質的神之存在。最近西方有很多物理學家、天文學家,依然不斷努力在研究此一問題之可能的進展。所以在他們的思想界,舊的唯心論,所謂上帝創造人類之舊迷信,已為科學所動搖。而新的唯心論,今天的科學界,還正在想創造。這是西方思想上一個大問題。 可是我們站在中國立場來講,則問題並不在此。縱使新的宇宙原始的心發現了,這還是宇宙之心,並非我們所要講的「人之心」,二者之間還是相去十萬八千里。我所指出的中國歷史上的所謂道德精神,則並不要討論世界究從何處來?世界一切物質的最後本質是什麼?這些全屬宇宙問題,而非人生問題。道德精神則在人生問題中出現。它單要研究如何拿我們人類自己的心,來拯救我們的世界和人類的一切災難,而努力領導此整個人世界得以不斷的上進。 因此中國的「人性論」,根本和西方哲學上的「唯心」「唯物」之爭辯無關。中國人只信仰或主張,人之生性都可以向善的路上跑。證據何在呢?能近取譬,只在人之心。人心最大要求是「愛」和「敬」實際上二即是一,愛的中間包有敬,敬的中間包有愛。人生的最高滿足,並不是錦衣玉食底一切物質享受,而在享受到人心之愛與敬。此又包括著兩面,一是人愛我,人敬我。又一是我愛人,我敬人。應知此二者是同樣能使我們感到最高快樂和滿足的。這不是科學問題,也不是哲學問題,僅是人的生活上一種實際經驗,人人皆知,毫不用得辯論。 任何一人從小到老,只有這「愛」與「敬」的心地,無論是你對人,或是人對你,只此最易使你感到滿足。為何呢?正為愛與敬是一種人心的表現,這一種表現,不論是人對己或己對人,境界總是一樣,總是使你親自跑進這愛與敬的圈子,而感到一種「實獲吾心」的無上快樂與滿足。但我們要獲得人家對我之愛敬,這好像不容易。若我們自己肯發心去愛人敬人,則其權操在我,並不困難。人愛我,固使我進入愛的境界,感到愛的享受。其實我愛人,何嘗不是使我進入了愛的境界,感到了愛的享受呢?所得到的都是在同一境界中,都是人生最高的愉快,無上的滿足。 我們此刻可不必接受耶穌教上帝創世的理論,但同樣可以來體認耶穌釘死在十字架時的內心境界,確為耶穌生命上一種至高無上的滿足。因為在那時,他的心已深入了「愛」的境界,獲得了最高的享受。無論如何,他是在博愛人類而犧牲了自己。耶穌這一段生命,這一剎那時的生命,便可以「永世不朽」。所以耶教傳說認為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之後,忽然又復活了。這一復活,照中國觀點看,是耶穌精神永遠存留在世界上,復活在別人的心裡。耶穌精神就是上述的那種愛的精神,也就是中國人觀念中的「道德」精神。耶穌的信仰,人生根本是罪惡,人類的祖先犯了罪,才始墮落到人間,耶穌代表著上帝意旨降生到世間來傳道,他對人類一切的愛,莫非是上帝的意志。這些意見,在不信耶穌的人,可以不接受。但耶穌那一段真實人生,尤其是他最後十字架上的一段生命,卻十足象徵了中國觀念中所謂道德精神之表現。所以在道德精神里,可以欣賞到宗教精神,也可以包容有宗教精神。 人生問題里,人人都感到急要解決的,卻是一個「人死」問題。因為死了,一切人生都完了。宗教里的上帝和天堂既不可恃,只有中國觀念,認為人生仍可以「不朽」,可以永活在別人的心裡。這不需宗教信仰來支撐,而近代科學的新發現,也並不能把這一觀念推翻了。這是中國道德精神價值的高卓精深處。 三 以上述說了兩個論點,「不朽論」和「性善論」,此兩論題互相配合,才能發揮出中國道德精神之最高的涵義,這實在是中國思想對整個人類社會的最大貢獻。我們必從此兩理論出發,乃能把握到中國道德精神最深沉的淵泉。道德並非由外面給我們束縛,而是人類自己的內心要求。我們的天性,自要向那裡發展,這是人類的最高自由。 孔子、孟子均教人孝,這不是孔孟存心要把「孝」的道德來束縛人,孝亦只是人心一種自然的要求。父母感受到兒子的孝,固是一種快樂;兒子發心孝父母,在兒子本身,同樣是一種快樂。惟其如此,所以欲罷不能。父母生前要孝他,死後依然要孝他。葬祭之禮,並不站在人死有鬼的信仰上,亦非由風俗強制人,這還是人類「孝心」一種自然的要求,自然的趨向。古代人死了,並不懂得有葬禮,只把死屍扔棄野外即完了。有一天,偶有一人跑到郊外,忽然看見野狗在咬死屍的骨骼,蠅蚋在咕吸死屍的血,仔細一看,這屍卻正是他的父母,這人不禁額上泚出了幾滴汗。這幾滴汗,並不是怕人家罵他不孝或是不道德,那時根本也還不懂有孝和道德呀!這幾滴汗,正是證實了人類內心有此「向善」之天性。整個人類文化,便從這幾滴汗中產生。他才立刻回家,取了一把鋤頭,再來死屍處,挖開土,把屍埋了,這即是古代葬禮的開始。決不是憑空來一個聖人,無端定下葬禮,來對他說服。也不是忽地來一個專制皇帝,定下一條法律,來加以限制。 即此一例,可證若非人類「天性」,決不會結出種種文化的美果。只要看人類社會上有善,便知是人類天性中有善;只要見人類文化中有愛,便知是人類天性中有愛。我們既喜歡此「善」與「愛」,便該把此善與愛儘量發展。這在西方是宗教。他們說:「上帝要我們善與愛,我們故該善與愛。」中國人卻說:「你不是喜歡善與愛嗎?我儘量教你善與愛。而且我自己也喜歡善與愛,我情願對你善與愛,我不在求得你任何報酬,縱使對我有絕大犧牲也情願。」這不就是一種宗教精神嗎?故我說:中國文化中雖不創生宗教,卻有一種最高的宗教精神。我無以名之,姑名之曰「人文教」,這是人類信仰人類自己天性的宗教。 人類的自然生命,只有幾十年,最多百年上下,死了便完了。在這種人文宗教的精神之下,人類可從幾十年的「自然生命」,轉進為綿歷千萬年的「歷史生命」,和「文化生命」。這幾十年的自然生命,僅如一隻船,或是一座橋,用來渡過這條洶湧河流而進入不朽的生命。所以我們在此短短几十年的自然生命中,應該好好利用,使它達到這「渡」的功能。不朽的生命,不單是大聖大賢可以獲得,人人都可得。孟子所謂:「人皆可以為堯舜。」最高的人生,誰都可得。人性最高的表現,無非在「愛」和「敬」。人心最高的要求,也無非是愛和敬。愛和敬是人人心中所有,也是人人心中所能。我們要達到這人生的最高理想和最高境界,只須從自己心上表現。 人類社會,常有兩種行為相對立:一為自動性的「感」,一為被動性的「應」,人生要常能自動地感,不要儘是被動的應。小孩子打架,說他先罵了我,我才罵他;他先打我,我再打他,好像這是理該的。如此引伸,他今天偷了你東西,難道你也該偷他東西嗎?如此做人,一切權都操在別人手裡。要你罵人,要你做賊,都可以。可見人生真理,不能說人家怎樣做,我便怎樣「應」,必須自己開始發心去「感」。譬如你發心孝父母,父母卻對你冷淡,你就覺得我已盡心盡力去孝,父母對我不歡,以後也莫怪我,我也只得不孝了。可見你的孝與不孝,你的人格,其權不在你,而操在你的父母。你做了不孝之子,你再想諉過於父母,其實是你丟棄了自己的人格。父母是父母的事,你是你的事。這正如射箭,一箭射去不中,是你射的技術差了呢?還是箭垛安放得不合你所射的去處呢?很多人都怪對面不好,卻不自己反省,這是我做得不夠,不到家。這決不是道德精神。 我們該有勇氣做一個主動的「感」的人。君子以自強不息,國家亂,我們還得忠,要使它不亂。不能說我已經努力了,可是國家仍亂,那只有待換一個國家再忠吧!道德在我身上,在我心裡,不能說道德在環境中。我們需憑道德精神來創造環境,不該由環境來排布生命,決定人格。道德就是我們的生命,就是我們的人格。這是人生真性情的流露,它有一個最高意志的要求,再加上方法技巧,便可以完成最高的理想。 再進一步言,完成不完成是另外一件事,只你在這樣做,這便是你的生命你的人格了。我愛你,我敬你,你如何反應,這是另外一件事。耶穌縱上了十字架,耶穌還是敬天愛人。人生必該有一要求,沒了要求,就沒了人生。要求即是我們的生命,人類的最高要求在愛和敬。你說你要滿屋的黃金,其實你還是在要求愛與敬。你只誤會了黃金便可以獲得愛與敬。你自不知道,愛與敬才是你的真要求,才是你的真生命。但這並非甚深妙理,大家可以自己了解,不煩詳細講。 今天我們似乎太重視了物質方面的一切,認為知識即系權力,認為知識與權力勝過了一切,其實知識只是生命使用的工具,權力也是生命使用的工具。為了要求生命滿足,才使用知識和權力。生命所使用的,都只是外物,不是生命之本身。生命不能拿知識權力來衡量,只有人的行為和品格,道德精神,才是真生命。好在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即是我,我即是人。就生命言,實是融成一片的。所以有人誤會了,還是有人不誤會。有人放棄了,還是有人不放棄。這一種道德精神,永遠會在人生界發揚光采。而中國人則明白提倡此一道德精神而確然成為中國的歷史精神了,這是中國歷史精神之最可寶貴處。 四 我今天想特舉兩個中國近代的聖人來證實我上文之所講。 一是一百年前山東的武訓,武訓只是一乞丐,自己感到沒受過教育,總希望別人家小孩子們都能受教育,不惜把行乞所得,節約復節約,積累復積累,傾其畢生行乞所得來捐辦學校,並跪請當地有名的先生來為他學校教書。這種行為,便是一種道德精神的表現,便是中國的歷史精神在武訓身上之表現。 我這次到台灣,又新知道了中國近代第二位聖人,兩百年前的吳鳳。吳鳳是台灣嘉義人,他原籍福建,跟隨父親來台,在阿里山高山族裡做買賣,貿易度生。當吳鳳二十餘歲時,便做了高山族的通事,代表政府管理高山族。高山族人受他人格感染,都很敬愛他。高山族向例每年要殺一個人,環繞著人頭來跳舞祭神。吳鳳勸他們不要再殺人,高山族人說:「你吳鳳是好人,你的話我們都肯聽,但這件事卻不能聽。此乃我們祖先所遺,每年必須殺一個人,環繞著這人頭跳舞祭神,否則一族都會要遭殃。」吳鳳說:「你們去年與人家大械鬥,殺了幾十人,你們盡可拿那些被殺的頭顱保留,逐年用一個上祭,不好嗎?」高山族人聽了他的話,大概過了三四十年,保存的死人頭都用完了,又向吳鳳說:「我們今年只得開始殺人了。」吳鳳那時也已七十上下的年紀了,他說:「你們停了幾十年不殺人,不是很好嗎?我盼你們永遠停止殺人祭神吧。」勸講再三,終於無效。吳鳳說:「你們定要殺人,我沒法勸阻,但也不可亂殺,讓我今年送一個人給你們,你們在某一天去某地看見有人頭上披紅巾的,你們殺他吧!」高山族答應了。吳鳳回家安排後事,並囑咐家人對高山族必須循循善誘,不該憑勢欺負他們,也萬不可報仇尋冤。那天到了,吳鳳自己頭上披了紅巾,走到他所指定的那條路上去,高山族就用箭把來人射死,前往戮首,一看卻是幾十年來崇敬愛護的吳鳳。於是才明白他因一再勸說無效,不得已親以身殉。從此高山族人為所感動,也永不殺人了。自此以後,高山族與平地人相處融洽,雙方皆崇奉吳鳳為當地神聖,立廟敬事。即在日治時代,日本人也屢次為他建新廟宇,重立碑文,對吳鳳道德人格一樣推崇備至。 吳鳳僅是一小小通譯。殺人是高山族自古相傳的風俗,吳鳳既已再三勸說無效,已屬盡心盡力,儻不身殉,亦並非吳鳳之不道德,並無損於吳鳳平日之人格,而吳鳳卻這樣做,這全是吳鳳的道德精神發自內心,並不在顧忌社會旁人批評,也並不想死後有何報酬。吳鳳的內心希望,只盼感化到高山族從此不殺人,吳鳳內心也享受到他一種高度的滿足了。這不正像耶穌的十字架精神嗎?耶穌復活了,吳鳳一樣復活了。耶穌永生了,吳鳳也一樣永生了。只要此地仍有人類,有文化,吳鳳的生命,是始終活著不朽的。何以故?以人類同有像吳鳳般的善心故。 上述的武訓與吳鳳,都不是受過高深教育的人,何以有如此偉大的道德精神之表現?這不十足證明我上述中國觀念人性善的理論嗎?武訓終身是一乞丐,吳鳳終身是一高山族的通事,並沒有其他了不得,何以今天講到此兩人,大家依然會肅然起敬,油然生愛,好像武訓、吳鳳立在我們面前,鑽入我們心裡的呢?這不十足證明我上述中國觀念不朽的理論嗎?中國這兩百年來,是天地閉賢人隱的衰亂之世,何以在窮鄉僻壤,忽然降生此兩大聖人,這不十足證明我上述中國歷史是一部道德精神的歷史的理論嗎? 今天我們因為環境關係,教育關係,以及其他種種的關係,大家感到生活不舒適,不痛快。但我想,我們終有一天可以過得極舒服極痛快,那就是發揚我們歷史相傳道德精神的時候。諸位試想!吳鳳那天,披了紅巾,走去他指定的路上,那時吳鳳心裡,我想是他一生生命中最痛快最高潮的時候吧!一個人在其遭遇生命之最痛苦最沒有辦法的時候,往往自殺了之,這也是他認為最痛快的。由其智識不夠,遂出此下策。他不懂得只要我們一旦道德精神發揚,什麼問題都可以解決,什麼困難艱險都可以感到舒適與痛快。 我常聽中國人在說甘地是近代東方的聖人,這不錯。其實武訓、吳鳳,何嘗不是近代東方聖人呢?或謂武訓、吳鳳所幹事業,遠不如甘地,不能相提並論。這又錯了,聖人不從事業論。事業要看機會,哪能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大事業的呢?哪能每個人都著書立說成大學者的呢?所以中國觀念中之立德、立功、立言,「德」為首,「功」「言」次之。陸象山先生曾說:「我雖不識一個字,也要堂堂地做一個人。」怎樣才是堂堂地一個人呢?吳鳳、武訓才算是堂堂地一個人,但他們識字多少呢?我今天說他們是聖人,他們實在當之無愧的。將來的歷史上一定要把武訓、吳鳳大書而特書的。 現在我們再講一個歷史人物,而為今天的中國人所大家知道,而且也奉之為神聖的。不僅中國大陸如此,我最近來台灣,也是如此。我從前去安南,也是如此。這是什麼人呢?我所要講的,是三國時代的關羽。關羽為什麼遭受中國人如此般地崇拜呢?正因為關羽有他的道德精神。關羽跟從劉備,當時劉備不過是一個光棍軍人,無地盤,無軍隊。同時的曹操則聲勢浩大,卻又愛才如命。關羽是當時能文能武了不起的人物,曹操得到關羽,愛之殊深,錫以高爵,優禮備至。但關羽仍舊不忘情於劉備。曹操知道了,派關羽好友張遼去看他,探其意向。關羽說:「曹公待我厚,我豈不知?但劉備是我患難弟兄,我何能棄之。」遼又問他什麼時候才走呢?他說:「我必有以報曹公,等我有機會報答了他就走。」張遼據實轉告曹操,操嘆曰:「是義士也,人各為其主,我不能強。」其後關羽殺了袁紹大將顏良,曹操憶及張遼之言,心知關羽要走,更加厚賜,但關羽卒封金掛印而去。曹操手下人說關羽無理,請派兵追拿,曹操卒止之不聽。關羽後來為東吳呂蒙所殺,事業未成,而且失敗了,但無損其道德精神之長存千古。中國一般老百姓,崇拜關公,直到今天。其實在中國歷史上,如我所稱,合於道德精神的人物,合於道德精神的故事,舉不勝舉,講不勝講。所以我說,中國的歷史文化精神,是一種道德的精神。 五 人總有一死,在此短短數十年間,總盼有能感到痛快舒服的一段。這決不是知識,也不是權力,又不是經濟,又不是環境,而是將我內心中所蘊蓄的最高要求,能發揮出來,而成為道德精神的,這決然是人生中最舒服最痛快的一段。道德精神是無條件的,在任何環境下,都可以發揮。因為,我們只有講道德,才能使每個人發揮其最大的力量,盡其最大的責任,而享受到生命之最高快樂與滿足。 救世界、救國家,不是幾個人幹的事,要大家干。如何能使大家來干呢?就要發揚道德精神。因為只有道德精神,是人人所具有,而又是人人所喜歡的。只要能道德精神發揮,一方面便完成了大家最大的責任,同時也滿足了大家最高的要求。 中國民族經過千辛萬苦,綿歷四五千年的歷史生命,直到現在,始終存在著,就是依靠這一種道德精神。世界上任何一民族,沒有能像中國這樣大,這樣久,這因中國往往在最艱苦的時候,能發揮出它的道德精神來,挽救危機,這應即是我們的宗教。中國以往文化精神正在此,以後的光明前途也在此。 完了,謝謝諸位,風雨無阻,不厭不倦地,在公務百忙中,抽出這夜間唯一可供休息的寶貴光陰,來繼續不斷地聽完我這七次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