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精神 · 第六講 中國歷史上的地理與人物
一
我們若譬喻歷史是演戲,則地理就是舞台,人物就是角色。現在我們來講中國四千年第一本大戲中的舞台和角色。
西洋史很清楚,開始是希臘人有希臘史,以下是羅馬人有羅馬史,近代則各國有各國史,如英國、法國、德國史之類,亦即分別記述了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在英國、法國、德國土地上的表現。
講到中國,自古迄今,就是中國人在中國土地上表演,好像很單純。今天我們試拿讀西洋史的眼光來讀中國史,中國土地之大,即等於一個全歐洲。我們若分開地區來看,就會在歷史上發現很多新花樣。
最早的中國,並不和現在中國般,那時的活動範圍,只限在黃河流域一較狹小的地區。古史傳說中之神農氏,大概只在今河南省的西部,黃帝則像在今河南省東部,活動範圍都不大。唐堯、虞舜,便在今山西省南部,龍門下黃河南套的東北面,在同蒲鐵路的南端。夏,商,周三代的活動中心,也不過在今天河南、山東和陝西省東部,山西省南部,及河北省的一部分,最多達到漢水上流和淮水北部,要之是一個不完全的黃河流域。
中國史上擺開一個大規模局面,要從春秋時代起。那時一般的文化經濟,可以東西劃分。黃河流域上游,即西部(實在是中部,今陝西、河南一帶),則文化經濟較差。黃河下游東部,文化經濟較盛,都在今山東境。代表著西周新興的正統的,這一區以齊、魯為主,向西為宋、衛,在今河南省東部,還算像樣,這一半代表著殷商之舊傳統。再西為山西省南部的晉,河南省中部的鄭,文化經濟均已差。再向西到陝西,為文化經濟比較最落後的秦。向南為漢水流域的楚,這在春秋時期,還被視為蠻夷。至於長江流域的吳、越,直到春秋末期才突起,但到戰國時又沒落了。那時長江水道上下尚無交通,從吳到楚的交通線,並不是順江東下,而是經皖北沿大別山脈至河南信陽,再銜接到漢水中流的一條陸路。再看北方,戰國初期,燕、趙文化較落後,要到戰國中晚始像樣。所以黃河流域乃中國古代文化經濟最主要的中心。
秦代統一中國,轄地已同現在差不多,但其實際中心,仍在黃河流域。漢代繼續建都長安,因西方經濟不足維持一個中央政府的需要,常要從東方大批運糧接濟。那時的漕運,則全指的黃河而言。東漢建都洛陽,多半亦為遷就經濟現實問題,可以避免大量物資由東向西運轉上之耗損。洛陽和長安,始終成為古代中國的兩大中心。直到三國時代,長江流域才正式跑上中國歷史舞台。那時所謂魏、蜀、吳三國鼎立,吳、蜀地盤擴充到南方。但人才還都是北方人。即如劉備,諸葛亮,亦均為北人南遷。三國並於西晉。還是黃河統領了長江。
直到東晉南渡,建都金陵,長江流域始獲有中國歷史上的正統政府,但這是一個偏安的,不是一個統一的,而且仍是北人南移,不是由長江流域人所經營而建立。直從三國時代的吳,以至東晉、宋、齊、梁、陳,合稱為「六朝」,都建都南京,這是一個金粉朝廷,大體上只是北人到南方來偷安享樂。南北朝時代的北魏,稱為北朝,與南朝宋、齊、梁、陳對峙。當五胡時,洛陽已經殘破,人民都向四周移動。一部分南遷長江流域,另一大批東北逃出熱河山海關,移向遼東。又一大批西北遷避到黃河西岸甘肅、寧夏一帶(即當時的五涼)。以後此兩大支,又集合起來依附到北魏,奠都平城(在今山西之大同)。到魏孝文再遷洛陽,不久又分裂。長安與鄴(大名),分為東西兩魏,此後隋唐統一,才始恢復以長安、洛陽定為兩京的周、漢舊局面。長安因中央政府所在,戶口稠密,文武百官集中,關內糧食不夠供給,仍如西漢般由東部大量向西運輸。政府為要撙節此一部分運輸費用,採取移人就糧的辦法,一年中幾個月駐節長安,幾個月移居洛陽,這樣來遷就事實。
大家知道,隋煬帝開浚運河,自開封到徐州,再由徐州南下直到揚州,在先是軍事性質的由北侵南,在後則是經濟性質的由南養北。在開封以上到洛陽的一段,是和黃河並行的汴水,原來很早便有的。但開封以下的水道,也並非隋焬帝所鑿。三國時曹操率領水師攻東吳,即由洛陽到開封而至皖北,回師時繞道徐州,全路程都由舟船水道。魏孝文亦曾有心利用此一段水道來輸送軍糧,控制南方。隋煬帝不過把此一段連貫南北的原有水道加深加闊,重新整頓,使中原水師可以順流直下,徑抵江邊。在先是為了便利軍事,以後則轉落到經濟目的。南方漕運,即由此轉輸洛陽、長安,來給養這一個大一統的中央。
此下安、史倡亂,北方經濟開始崩潰,更須仰給南方。中國史上的經濟比重,實要到唐代安、史以後,才開始有南重北輕之勢。唐代漕運數字,歷史上均有詳細統計。那時每年運送中央的米糧,在玄宗天寶年間,以河南、河北為第一位,關西、河東(山西)為第二位,淮南、江南為第三位。自經安、史之亂,北方藩鎮星羅棋布,都要養兵十萬二十萬以上,軍隊要俸餉,裝配又講究,所有稅收,都被截留,不解中央。當時的中央政府遂不得不全靠江南稅收來維持。足見當時黃河流域的經濟也並未破產,只為各地軍閥全浪費在武裝上去了。
五代十國幾達一百年的長期擾亂,北方黃河流域才正式趨向衰落,南北經濟比重更見倒轉,此一大轉變,直到宋代始確定。宋代建都開封,其最大原因,也為便利江南米糧北運。若從開封再運洛陽,又要增加數百里水程,於是宋代政治中心,才始脫離了周、漢、隋、唐以長安、洛陽作為黃河流域一橢圓兩中心之舊形勢,而轉移到開封。開封是中國東部的南北中心,但地勢平坦,四周無險要屏障,乃一四戰地區,遷就了經濟打算,折損了國防計劃,所以宋朝始終成為一弱國。
元代建都北京,此系遼、金舊都,那時全部經濟更多取給於長江流域,遂開始採用海運,由天津入口,經白河,運北京。這海運的源頭,便是一條長江,江、浙是第一源,江西是第二源,兩湖是第三源,這是太湖、鄱陽湖、洞庭湖三大水庫之所鍾。大水庫四周,即是糧食盛產之所,亦即南方經濟命脈所在。元代在此三個湖區,所征糧食,幾占全國糧額三分之二。明代不用海運,又另闢一條運河,自揚州、徐州直北經山東、臨清而抵天津。這一運河開挖並不省力,所經地勢有如橋形,兩旁又沒有水源,水量多半要靠地下泉。水流要賴閘門開閉來調節,那是極費工程的。天然的憑藉少,人工的誘導多,那條運河工程之偉大,實不下於古代的萬里長城。
我們現在常說:長江下流太湖流域是中國經濟最富庶的地方,可是在歷史上,唐以前的經濟全在北方,六朝時代南京的食糧,還要靠武昌方面運來,軍隊大部駐紮在荊襄一帶,蘇南則還是漁澤之鄉。唐代財富逐漸轉移到江南,但更重要的是江南西道,而非江南東道。唐代分全國為十道,江南道又分為東、西,東道即現在之江浙,西道即現在之江西省。明代經濟中心,才再從江西移到江東。那時分為南糧、北糧,北糧只占全國五分之一,南糧卻占五分之四。其中蘇、松、常三府即占有三分之一,蘇州一府田賦超過浙江全省,松江一府已抵江西省之一半,常州一府即超過兩湖半數以上。
清代乾隆十八年的田糧統計,南糧占八分,北糧僅占二分。乾隆四十四年統計,南糧收入已達北糧之十倍。明清兩代屢為此種賦稅不平衡提出呼籲,直到曾國藩做兩江總督,李鴻章做江蘇巡撫,仍還上奏為蘇、松、太三府人民請求減租。這三府田租較元代增加三倍,較宋代增加了七倍。這三府田租也比常州府多三倍,比鎮江府多四倍,比其他各省多十倍數十倍不等。大概統計,明清兩代,蘇州一府的田租,比唐朝該增加了五十倍之多。
一面是賦稅偏重,另一方面則現出經濟偏枯。中國歷史上以漢、唐為最強最富時期,但那時卻全部靠黃河流域,不靠長江流域。可見古代歷史上的黃河,是中國之利,非中國之害。所以中國文化,大部分由黃河流域人創造建立;長江流域人,僅居承襲發展之功。平心而論,中國歷史宋以後,實不及宋以前。至少遼、金、元、清四個朝代打進了中國,即十足暴露了宋以後中國歷史之弱症。我曾到山東曲阜拜謁孔子廟,參觀碑林,所見是金、元、清三代皇帝的碑多,中國皇帝的碑少。孔廟是中國二千年傳統文化最可紀念的聖地,我們只一看那裡列代皇帝所立的石碑,便該有所感慨警惕了。
再以人物論,唐以前大皇帝、大政治家、大學問家、大軍事家、大文學家、大藝術家、一切有名領導人物,十九都是北方人。宋以後始有南方人跑上政治舞台,由南方人來領導中國。學術上的重心,也漸漸轉移到南方。然而宋以後的中國,便遠不如宋以前,這一層是研究中國歷史很值得注意的。
中國從古代起,經濟上很占地位的是養蠶繅絲。今天講蠶絲,大家很容易聯想到太湖流域,實際上唐以前中國的蠶絲事業,發達在黃河流域。唐代有一將軍率軍駐紮江蘇,他因南方人不懂栽桑養蠶,即募大批北方女眷配合駐軍,來指導江南人的絲織事業。五代十國時,石敬瑭割幽薊十六州,認契丹為父,每年送絹三十萬匹。石敬瑭當時所據地區,只限於黃河流域,但他還有力量年送絹三十萬匹之多。到元代,山東館陶縣蟲災。四十萬棵桑樹被害。也許當時植桑,用來取皮造紙的多,但館陶一縣即有桑四十萬棵,也可想見那時北方蠶絲事業尚未完全衰落。直到明清兩代,絲綢始全部盛產於南方。
另一件是陶瓷工業。大家知道中國磁器開始流傳到法國,幾乎和黃金比價。宋代最有名的磁,如定窯,在河北定縣燒鑄的。汝窯,柴窯,都產於河南省,那時江南有名的,只有浙江處州的龍泉窯、哥窯,江西景德窯還不發達,但是今天大家只知道景德窯。
主要的經濟轉移關鍵在農業,主要的農業轉移關鍵在水利。宋以前的江蘇省,從蘇州到崑山,還都是水澤,沒有陸路交通。宋朝有一位水利工程師,開始設計在蘇州、崑山間築成堤岸,這是歷史上有名的至和塘。在今京滬鐵路所過,蘇州、崑山一帶,在宋代還是一片汪洋。它的地理形勢,有些似西方的荷蘭,陸地比海面低。少水固是害,多水也一樣的受害。那一帶的水利興修,自五代十國的吳、越,開始急激猛進。從此江南的農業經濟,始煥然改觀。若我們在飛機上下瞰這一帶的河流排列,溝洫灌溉,極錯綜,又極整齊,那都是人力,非天然的。這一種的水利工程,很值得我們注意。
我們也盡有理由來推想,在古代的黃河流域,一定也相似於江蘇太湖流域般,水利發達,因此農業亦發達。後來水利逐漸衰敗了,河流都乾涸,農業逐步衰退。今天黃河成災,卻也是人為的。最近幾十年,長江流域也逐漸發生水災了,連太湖流域也時有災荒。如再繼續下去,水道不加疏浚,長江也可能為黃河之續,那亦將是中國之害了。
我們該知道,從來沒有一塊地,天然就只給人類以利的,都得經人為改造,才能日見其利。古代中國的經濟中心在北方,人才也在北方,所以北方地利有辦法;近代中國的經濟中心在南方,人才也在南方,因此南方的地利比較有辦法。今後假使我們不注意這些問題,長江流域也會變成沒辦法的。換言之,若使我們能注意到這些問題上,北方也依然有辦法。
二
我們再從經濟講到文化。
有些地方文化發達得早,有些地方文化發達得遲。譬如珠江流域廣東一省,在唐代只出了一個宰相張九齡(曲江人),福建省直到唐代韓愈時,始有第一個大學生進入大學,可見那時廣東、福建的文化,既不及長江流域,更不及黃河流域。宋明兩代文化學術最活躍的在江西,江西人掌握了全國政治文化上的最高地位。今天的湖南、四川人,很多由江西遷去。江西在宋以後,比較上是南方中國人文中樞。要到明代下半期,始是江浙人興起。到清代才有湖南,廣東、廣西,雲南西南地區人跑上政治舞台。
德國史學家斯賓格勒氏嘗說:「文化發展到某一階段的最高峰,必然會衰落。」若把歐洲看,希臘轉向羅馬,再由羅馬轉向英、法諸邦,今天英、法諸邦又開始轉向衰落,似乎斯賓格勒的話證驗了。但中國則不然。中國地方大,因於文字統一,語言也比較統一,思想文化亦隨之統一,此與歐洲不同。因此,黃河流域衰了,轉向長江流域繼起新生,只成為內部變動,大傳統還是個中國。所以我們覺得歐洲史變化大,中國史變化小,這由我們的祖先,替我們先建立了一個大一統的版圖,不像西洋各國此起彼落,都侷促在小圈子裡。一個國家強盛興旺了幾百年,盛極必衰,必然要起變化,好像是自然安排給人生的悲劇。正如一個人到了四五十歲以上,學問深湛了,經驗豐富了,意志也堅強了,可是身體卻衰退了。一個社會安定了好些年,也同樣的一定要動搖,要發生變化。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衰亂的時代,一大批人移居到長江流域,一大批人去到遼東,一大批人分散至河西,文化政治傳統中心的洛陽,正如一陣颶風的漩渦中心,空了。馴至銅駝荊棘,瘡痍滿目。但向四外奔逃出去的人,卻在新環境裡獲得了新生命,慢慢轉回來,再凝結,便形成隋唐的統一。
這種中國歷史里的新生機運,專治西洋史的人,不易了解。因為他們是多元的小單位,而我們則是一元的大單位。若說希臘完了來羅馬,羅馬完了來近代西洋。他們的文化也還是不斷新生,那是無所用其悲觀的。但從小單位看,我們單看希臘、單看羅馬、單看現代的英法,便不免要有斯賓格勒的悲觀意想。但我們若把斯賓格勒的悲觀來看中國的前途,那又錯了。
中國各地區的文化興衰,也時時在轉動,比較上最能長期穩定的應該首推山東省。若把代表中國正統文化的,譬之如西方的希臘,則在中國首先要推山東人。自古迄今,山東人比較上最有做中國標準人的資格。他們最強韌,最活躍,大聖人、大文學家、大軍事家、大政治家,各種偉大典型人物都有。既能平均發展,還能長時期維持不墜。第二才推河南、陝西、山西、河北人。至於江、浙、閩、粵人,大體上說,氣魄不夠雄偉,僅賴北方中國祖先餘蔭,實不足代表中國人的標準風格。目前的中國文化,則都集中在東北從遼東以迄西南達廣東的沿海一條狹邊上,愈向內,愈黯澹,直到西北邊寧夏、蒙古、新疆、西康、西藏,至滇、緬邊境,我們一概置之度外,不加理會。如一個大瓜,腐爛了大半個,只剩沿海一線,則只是一層薄皮了。
西方文化,從歷史轉動趨向言,先由希臘轉到羅馬,再從義大利移向西班牙、葡萄牙、荷蘭、比利時、法蘭西、英吉利、德意志,而到今天的蘇維埃,大致是由小地面移向大地面,由溫帶移向寒帶,由低處向高爬。希臘是小區域的溫暖地帶,德意志、蘇維埃是大面積的高寒地帶,這是西方文化的地面動態。在中國呢?這一趨向卻恰相反。從黃河流域,以長安、洛陽為中心的漸漸移到長江,再由江浙移趨閩粵,正是由大地面移向小地面,由高寒地帶向低暖地帶滑下。西方如逆流而上,中國則順流而下。這一對比是極可注意的。
只為中國地方大,經一次大變亂,人便向四面跑,舊文化移殖到新園地上,又產生出新生命。中國歷史上每一次大亂,同時總留有幾塊乾淨土,留作新文化的處女地。讓舊的人才移殖,讓新的生機萌動。你若遊歷全國各城市,各鄉村,各名勝,到處有歷史遺蹟,到處有文化紀念。即如山西大同,在南北朝北魏時候,那裡是政治文化中心,曾集結了很多人物,軍人、學者、政客、僧侶,都有出色人。這些地方在今日,是荒涼不堪了,僅作為我們憑弔之區。若大同是單獨的一個國家,單獨的一種文化,那是斯賓勒格的話確實有驗了。但在中國,各地區的盛衰興落,無害於大系統的文化之貞下起元,層出翻新。因此中國文化是勁氣內轉的,它能單獨跳出了斯賓格勒文化悲觀論的圈子外,而繼續生長,欣欣向榮,機運不絕。但從大局面上,中國文化之從大處高處冷處轉動到小處低處溫暖處,常是順溜的滑下,不能奮力的翻上,那卻是中國文化演進值得悲觀,至少是值得警惕呀!
三
我在對日抗戰期間,曾為此意,寫過兩篇文章,主張抗戰勝利後,國都決不可再設在南京。江浙沿海一帶,雖是今天經濟文化之重要地區,一切人才集中,然而像一樹繁花,已經開發到爛漫極盛之時,快該凋謝了。我們從歷史教訓上,早宜積極尋找新生命,誘導成新力量,決不當苟安姑息,只顧目前。而且一個國家,也斷不能使其內部顯然有兩種形態之對立。民國二十六年我由洛陽而長安,遊覽西北,一路看到許多農村社會的生活情況,已覺得中國大亂之將至。正如天空的氣候,一邊太熱,一邊太冷,雙方醞釀,一接觸後必然會發生大旋風。中國的內地西北和東南沿海,在同一國家之內,卻存在有兩個絕不同的社會,經濟文化太過懸殊,這真是一大問題。
近代中國人只知沿著順勢,向東南沿海跑,這因東南沿海有許多引誘我們的東西。可是黃河中上游,大陸西北,荒蕪已久。但那地方人民的血液,還是我們古代漢、唐的遺傳,本質上並不比東南沿海的人差,或許會更好些。若我們能從經濟文化上再加培植,再加開發,一定仍能到處發揚我們北方祖先寬宏的氣魄,雄偉的精神。這是找尋我們歷史文化新生命的主要路向。我們的文化新生,決然當由我們內部自身來,不可能從外國西洋來,這是很顯然的。
當時我第一篇文章,[1]即主張抗戰勝利後應建都西安。我認為一個國家的立國精神,應該走逆勢,不可走順勢。正如個人般,應努力向上,不該順勢滑下。中央政府在南京,全國知識分子經濟力量都集中向東南,西北本已荒廢,再加東南引誘力一拉,將更沒有辦法。在先是半身不遂,若不根治,到後必然會全體麻木。假使建都西安,由中央政府的領導,知識分子、經濟力量,便可倒拉向那一邊,逐漸移回一部分,好讓兩邊逐漸得平衡。漢、唐立國,便是如此般由東向西倒拖的,此刻則當由南向北地逆轉。我寫此文後不久,美國華萊士來中國,他自新疆入境,他遇見中國歡迎使節,發表談話說:「別人認為我從中國的後門進,實在我是從中國的大門進的呀!我經過了你們河西蘭州一帶,便想像到我們美國當年西部的開發。」不錯,華萊士這番話,我實在非常贊同。
不久有一位朋友提醒我說,你主張建都西安,孫中山先生早曾提過了。在章太炎先生的《文集》里,有一篇記載著孫先生與章先生的一夕談,文中記明談話的年月日。當時孫先生說:「我們革命的首都應在武漢,此乃內陸中心,一呼百應。建國的首都應在西安,這是中國全國中心。將來要做一個亞洲的中國,則應該建都在伊犁。」孫先生這番話,實在有氣魄,有遠見。從他話里,可以指導我們有一百年以上的興奮和努力。我們統治著偌大一個中國,總不該專門注意在天津、青島、上海、杭州、福州、廣州那些專供外國人吸血的新都市。應該同樣注意到察哈爾、綏遠、寧夏、新疆、青海、西藏以及滇西一帶廣漠區域。不該對這些大地面視若無睹,認為無足輕重。我因此便寫了第二篇文章,再來強調我移都西北的主張。[2]
我認為中央政府是一國的頭腦指導中心,頭腦該擺在冷的地方,要曝露在外,要擺在大門口,擺在前面。頭腦所在,全部血液都向那裡輸送,全部神經都向那裡會合。頭腦不能安放在胸腹安逸處。太溫暖是不行的。假使像宋朝般建都開封,開封如人體的腹部,頭腦放在腹里便昏昏然,血液也停滯了,不流通。這樣便會生機窒塞。北京是契丹、金、元、滿州建都所在,就他們講,也是站在最前線,用來控制整個中國的。明朝建都北京,因為剛打掉蒙古人,也是針對著敵人的最前線。今天中國的敵人已非日本,而是蘇聯。照對外形勢講是如此,就對內實情說,中國所面對的問題,也是西北重於東南,內陸重於沿海。我們該將中國經濟文化來一個大對流,南方人該儘量向北方搬,三五十年後,中國自然有辦法。
現在的中國,是血脈不流通,神經不健全,營養和神智,都堆積在一個角落裡,臃腫了,偏枯了。要使人才移流,中央政府要領頭向前跑,政府更該要接近國內大多數想接近政府而無法接近的民眾,卻不必刻意專接近蘇、浙、閩、粵沿海一帶人。他們自身有能力,自會向政府接近。目前西北是太落後了,政府又遠離他們,他們也沒有力量來接近政府,那終非好現象,終非好辦法。
我們應該知道,北方人還有潛力存在。拳匪之亂發生于山東、河北,今天的共產黨,也是到了延安後,把種子散布到北方農村,才始壯大起來的。今天的東北人,也大都是山東人移去,他們都是強韌能動,有活力。北方人本質上哪裡會差過南方人,只是文化經濟環境埋沒了他們,壓抑了他們。
從前唐朝時,江西人開始興起,那時期從北方到廣東,都經由江西贛江流域。廣東為沿海大口岸,江西是一條南北交通要道,行人往返不絕。我們讀王勃《滕王閣序》,直到韓愈的《滕王閣記》,便可想見當時之盛。文化隨物質文明而提高,江西文化之提高,也是有它的背景的。但物質文明發展到一相當階段,文化便不再在此地滋長。所以成為政治中心如北平,商業中心如上海,在那裡便不大產生人才,僅只是各地的人才匯向政治商業的中心跑。其地成了中心,便不再出人才。即小可以見大,可見一地區發展到某一階段便易停滯不前。人才也萎靡了,機運也窒塞了。
又如,一個人總不可住在十字街口衝要去處。理想的居住地應在郊區。交通要便利,容易去熱鬧處,而回來又有安靜環境休歇,如此可以刺激見聞,創辟事業。若住得太僻了,和繁盛地區遠隔了,往返不便,即成孤陋寡聞,也不行。唐代的江西,便是退可安、進可動的好環境。黃巢造反,也是走這條大道,直去廣州。直到五代,中國亂,四方人士逃避上廬山的很多,正因其在鬧中取靜,近交通大道而又僻陋可安,一時廬山成為避難的文化中心,影響到北宋。清代去廣東的南北通道,不再經江西,而轉由湖南,於是湘江流域變成交通要道,這樣,在那邊又產生了不少人物。
據此一例,可見地靈則人傑,文化和人物興起是有它的外在條件的。今天的西北大陸,只是地理上的氣運變了,不是在那邊人的本質上有何弱點。地理氣運是人事形成的,不是先天命定的。一個民族,最重要的是求其能「動」又能「安」。今天中國,全為西方商業吸引,大家都跑向海邊。但一到海邊,便沒有地方可走,粵人便向南洋海外跑。這亦是一種開創精神,對國內經濟並有甚大助益。但究竟在外國境,非自己的殖民地,政府不能好好護養培植,如是則不免把民族精力在許多處浪擲了。許多天生的人才也白費了。
實在今天的中國人,應該拉過頭來,向內地跑,跑向內地,一樣有發展,而內地人連帶興起刺激。而且中國人今天向內陸跑是主動的,向海邊跑是被動的。在國家的立場,至少該用些力量,引導文化經濟逆轉的跑回黃河流域,由此繼續向西北前進。在這裡,我們一定可以得到新刺激,一定可以產生新力量,並使國內各方面發展平衡,而得到竟體壯健的現象。
清朝到末年,西洋勢力已侵入沿海一帶,所以在國內平衡上還沒有出大弊病,還是依賴當時的考試制度。例如甘肅省,每年仍有十五至三十個進士定額,配給他們參加政府,這樣還可維繫當時甘肅人在全國的比重。民國肇建,孫中山先生雖亦提倡考試制度,實際此制度已不復存在。於是文化愈落後的地區,愈不出人才;人才愈不出,文化愈落後。而那些地區的經濟也遂更無辦法。人才、經濟均集中東南一角,於是中國的真病,乃逐漸由遠離東南的西北地區暗滋漸長,由甘肅蔓延向陝西、河南,而逐步侵蝕皖南,到蘇北,像一個箭頭,由西北大陸向東南沿海發射。依此一條線,再向兩旁推廣,愈推愈廣,幾乎布滿了中國整個的大陸內地。國家從不注意這現象,這趨勢,不想法使西北與東南發生對流,力求平衡。文化、經濟都隨著呆定,無法通流。一個舞台已崩倒了半個,在那半個舞台上酣歌醉舞的,卻不知快要整個的垮台了,那真是怪事!
近代歐洲人,正為發現了新大陸,不斷向外跑,天天有新刺激,所以天天發生新力量,到今天全地球各地區都給他們跑遍了。歐洲人從發現新大陸以來的這一股力量,現在也慢慢兒要衰頹了。今天中國積衰積弱,不可能向國外跑,中國的將來,決不可能追隨己往的西洋成為一向外侵略的帝國主義。中國的新天地,就在中國之本身內部,回過頭來,向內地跑,不僅如華萊士所說的像美國人開發西部般,我們卻還兼帶了恢復歷史上漢唐精神的一種更要的意義。那是迎接中國文化新生一條唯一可走的路。
長江一帶,尤其是長江下游,氣候暖,地方小,人口多,那是今天我們的十字街頭,一切像在動、在亂、在擁擠、在衝撞,已像無轉身餘地,不容易再產生大氣魄、大力量的人。只是開著窗口,接受一些外面空氣是適合的,卻沒有元氣淋漓。不能希望在此地區來旋乾轉坤,挽回氣運。我們該再來復興北方,重新開闢黃河水利,來解除今日黃河的災害,黃河就可重成為中國之大利。北方人便可再跑上舞台扮演新腳色。
再舉一例言,黃河在包頭的一段,很早便是中國人的活動區。秦時包頭附近,便辟有四十三個新縣,大量移民,引水灌田。上流的水利用了,下流的災害也自然減少了。以後中國歷史上,很可以看得出,包頭在中國人掌握中,黃河的水害就小;包頭在匈奴乃至蒙古人掌握中,黃河的水害就比較大。這原因不難想像。長江所以沒有大災害,因為四川是一個農業區,四面引水灌田,水在上流即疏散了。逮其過三峽後,又有洞庭、鄱陽等水庫存儲,泛濫自少。此刻試問,目前的包頭,何嘗不可大大振發呢?
再如經徐州到開封,今天是一片荒涼,從前卻很繁盛,這是隋唐運河的經流地帶。這一地帶從古出過許多的奇才異能,大哲學家莊周、老子,大政治家張良、謝安之類,這是無人不知的,其他的例很多。正為古代在這一帶是湖澤水流,交錯歷落的。黃河、淮水,都可藉以蓄泄。現在則乾枯了,再不是文化人才的理想園地了。但試問目前的這一帶,又何嘗不可大大地振興呢?今天的中國,如此般荒蕪的何啻一大半。長江、珠江流域的人,素質上實不及較古的黃河流域,無論體魄毅力均遜。近代的中國,由南方人沿海人領導,至少該使北方人內陸人追隨。到得他們追上了,那就是中國之又一度的文化新生,那即是新中國新生命之再度成長,至少也是為目前中國弭息災亂急需注意的現實問題。
所以今天而後,中國只要上軌道,中國人一定該把力量推向落後的內地去。如孫中山先生的預言:從武漢到西安,再從西安到伊犁,必須解決此北方西北方落後的問題。唐代的敦煌文物,不是我們現在仍在向世界誇耀嗎?魏晉南北朝時西域出了幾許佛學大師名德高僧,可見新疆人也不是沒有出息的。若我們自己在鄙視自己人,中國將永不得安寧。縱使沒有外患,依然仍會有內憂。中國的現實問題,主要的顯然在內地,不在外國。中國的歷史教訓,主要的也同樣在內地不在國外。大家往內地跑,文化可以流動,個人精力也可以發泄。在文化集中地區,每個人重現實,少想像,不大會引生大理想。到一個落後新地區去,才有想像,才能創造,才能發展。今天的中國,實在是只有沿海一圈,沿江一帶。田園將蕪胡不歸,讓我們自己認識了自己的舞台,再來扮演自己的腳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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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簡體版編者註:即一九四二年所著《戰後新首都問題》一文,已收入《政學私言》中。
[2]簡體版編者註:即一九四五所著《論首都》一文,已收入《政學私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