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精神 · 第五講 中國歷史上的教育
一
政治、經濟、國防,當然是三個很重要的部門,教育也許是更基本更重要的部門吧!
「教育救國」,這是五十年前中國最流行的一句話。一般意見,幾乎都認為教育是救國的主要途徑。換言之,救國要從教育著手。可是此一觀念,在最近一二十年中,卻逐漸模糊低沉下去,好像今天的中國人,已經對「教育救國」失去信仰了。老實講,一般關心國事的人,目睹今天的學校、今天的青年、今天的教師,和一般教育的實際情況,不但不再信仰教育救國,抑且對之有反感,至少都加以輕視。這五十年來的中國教育,從某幾個角度看,實在是失敗了,至少沒有做到五十年前那些主張教育救國的人們所抱的希望與理想。
說來很慚愧,我從民國元年便開始教書生涯。我從事教育界的生命,便和中華民國的壽命一般長。至今回想這四十年中,我們從事教育工作的人,一些也不能達到當時主張教育救國、信仰教育救國者的理想與希望。而且這四十年來的教育情況,實在是愈後愈不如前了。這哪能不深感到一種慚愧呢?但我們也該深深的反省和檢討,這幾十年來中國教育界之失敗,其病根究竟在哪裡?
我們講教育,應該從比較廣泛的看法來講,不要太狹義,不要以為學校教育已盡了全部教育之能事。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從小學直升到大學畢業,當然學校教育是一段重要的過程。但從人類、國家、社會各方面廣義的教育來看,我們決不能只以學校時代年輕的一段,作為教育功能之全體。我想我們幾十年來教育之失敗,便失敗在把教育看得太狹義了。
正為我們把教育看得太狹義,於是使教育與整個人生脫了節。一個大學剛畢業的青年,踏進了社會,便沒有教育了。學校和社會並不是一回事,而家庭和學校又不是一回事。在家裡並沒有教育,跑進社會,跑入政府,都沒有教育,只硬抽出中間一段來作為教育時期。青年一出學校,看到社會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才感到須另求適應。至少我們今天的教育是和其他部門隔離的。學校和家庭不配合,和社會不配合;青年人和中年、老年人不配合,教育當然不能收到預期的功效。我這番意見,並不專針對今天我們的教育失敗而言,我卻是看了整個歷史上的教訓而才有所感的。總之,教育不該僅限於學校,學校教育也不該僅限於青年,這在中西雙方的歷史教訓里,一樣地真實的。
二
今天我講中國歷史上的教育,將從廣義的觀念上來講,同時也如講政治、經濟般,先將西洋歷史上的教育情形作一簡述,來相比照。
西方教育自希臘講起,那時希臘社會上有一批所謂「哲人」,也有人稱之為「詭辯家」,他們到處遊行,教導青年,作為講演及許多奇怪的辯論,造成當時希臘很壞的風氣。在這樣情形下產生了蘇格拉底,他旨在講述人生的共同真理,來挽救當時詭辯學派的流弊。但他實際上也卻仍舊沿用詭辯派的方式,換言之,他仍是用「言辨」方式來啟發思想,只重在求得一公認的結論而已。蘇格拉底大弟子柏拉圖,他有一本名著《理想國》,裡面有一節很詳細地闡述他理想國的教育制度。他說:「一個孩子生下地,就應該交給國家,由兒童公寓撫養,使他們認不得父母,這樣才能訓練成一個國家的公民。」柏拉圖的「理想國」,主張硬性把人分為截然的幾種,如哲學家、軍人、商人、農民之類。政府憑藉考試和測驗,來分別人的天性,從青年時便指派定造成絕對相異的人物。治國的領袖則歸諸哲學家,這國家便是一種哲學理想之實現。一切教育,配合到此哲學理想上。柏拉圖《理想國》里還講到共產主義,公妻制度。這真是一本奇怪的書。他只講理論,並不顧及人生個別的內心要求。但柏拉圖此書,對後代西方卻是影響甚深。
柏拉圖大弟子亞里士多德,他闡講教育,沒有像柏拉圖那般偏激。他認為一個國家的教育,要配合這國家的政治,以國家政體為重,而用教育來作為它的工具。亞里士多德有句名言,他說:「人類是一個政治性的動物。」人和其他動物之最大不同點,就因為人類懂得政治,要參加政治,所以教育也該配合國家政體。此話還是脫胎於柏拉圖,只沒有柏拉圖般講得具體。
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在當時,看到希臘盛行的詭辯學派和極端個人主義之流弊,他們想要起來補救,提出他們的一套教育理論,其用心未可厚非。但那時馬其頓已很快併吞了希臘,希臘人也沒有機會來實現他們古代西方最高最先的那番教育理論了。
到了中古時代,西方人的教育,完全掌握在基督教會的手裡。基督教是一種出世的宗教,抹殺了人世間的一切來祈禱於上帝與天國,那是有流弊的。直到他們脫離了漫長的中古時期,現代國家成立了,於是開始有國民教育之興起。這是近代國家的政府,在向教會爭取民眾的教育權。若我們顧名思義,真箇人類教育專以國家為前提,由各一國家的政府專為養成其所需要的國民而確定教育制度,決定教育方針,這一種教育,便很可能走上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的理想。
普、法戰爭後,普魯士威廉大帝曾說:「毛奇將軍的貢獻,還不如我們的小學教師。」從這句話里,便可知道當時德國教育是如何地配合了他們政府的國策。因此,他們的小學教育,幾乎等於是軍事教育,國家是他們教育精神的最高目標。這一種教育,實在也可有極大的流弊。幸而他們這一種教育,還沒有發揮到最高點。但如後來的希脫勒,乃至今天的蘇維埃,他們的教育方針和教育制度,那即無異於真在實現柏拉圖的理想了。
西方人在「教會教育」與「國家教育」之外,還有一種「個人自由」與「現在享樂」主義的教育,那可以說是現代西方的大學教育的最高標準。這一種教育,專重在傳播知識,尋討真理,從智識真理落實到技術與職業。它所嚮往的終極目標,則為個人自由與現世享樂。然而這樣的教育宗旨與教育方法依然有流弊。「知識」和「職業」,根本上都有它先天的「不自由」和「不平等」。人生不能無智愚,有的是天才,有的是下愚,有的則是中乘之才。同時職業必帶有專門性,專門了便不自由。我今天決意做醫生,就不可能再想做律師。天給予人的稟賦不同,甲適宜於音樂,乙適宜於文學。社會環境,又如此般複雜。中國俗語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照理講,民主政治之下,每個人都可做大總統,但事實上,幾年內全國只得有一個大總統。數十萬軍人,只要你有才能,有功績,照理講,人人都可做大統帥,但事實上,也只有一個人可當大統帥。譬如賽跑,人人有跑第一的希望,實際上,不論多少人在跑,第一名只限有一個。那豈不其他許多人,全都為來造成這個人的獲得第一的麼?如果只讓他一人跑,也就無所謂第一了。
如果教育專講知識和職業,對社會必然會發生兩大影響:
一、是使人與人之間逐漸的分離。你學工,我學醫,他學法律,各不相關。
二、是叫人與人盡成為比賽。每一行業裡面都免不了有一個競爭,競爭中卻只許少數成為傑出的,其餘大多數全落後了。那麼人生究為的甚麼呢?是不是專為陪襯旁人做跑龍套,好來烘托出一兩個叫座的主角的呢?
所以知識和職業教育,雖說給你平等機會自由競爭,實際上,成功的只限於少數人,失敗的必然是大多數。在失敗者的內心裡,一定會感到苦痛,而產生怨恨。由怨恨自己而怨恨家庭,怨恨社會,變成一種忌刻心理。你成功了,我打倒你。即使我沒有成功希望,也要打倒你才甘心。所以這種個人自由的教育,雖有極大貢獻,也有上面所講的病痛。西方人到今天尚不深切感到此種病痛,正為他們在個人自由教育之旁,還有「宗教教育」與「國民教育」之存在。
西方人脫離了學校,跑入社會,擔任一份職業,成立家庭,擔負一份生活費用。在社會上有成敗,有痛苦,有沉悶。可是一到禮拜天,進入教堂,則大家全一樣。上帝看人,是無分智愚、成敗一律平等的。人與人之間,在這時候,內心上是完全溝通了。由於此種宗教修養,無形中瀰漫到全部日常人生中,這在社會風氣,心理習慣上,影響是深微難言的。所以今天的西方,雖是科學極發達,總還離不了宗教。假使沒有宗教,就會單走上柏拉圖「理想國」的道路,不讓個人有自由,蘇維埃便是一好例。
由上所說,今天的西方教育,大別可分三大類:
一、宗教教育。
二、國民教育,或說國家教育。
三、個人自由的教育,即知識與職業的教育。
西方是在此三項教育之配合下,才發生了他們今天教育之功效。他們教育之成功,在這三方面之配合。他們的弊病,則在這三方面中間的磨擦。蘇維埃今天的教育,則專以其中的一項即「國家教育」為中心。個人的知識及職業,均須配合國家意旨,而宗教則根本不存在。若說他們有宗教,便是共產教,把馬克思、列寧來代替了耶穌。
三
倘使我們把西方現代教育如此般分析,再回頭來看中國的教育,則我們對近五十年來中國教育之失敗所在,將更易明了。第一是這五十年來的國家教育,沒有盡其很大的責任。這五十年來,不能說我們的小學、中學教育沒有相當的成績,但國家政治未上軌道,國家的信仰未能建立,法律制度天天在搖動。所以一個青年,在小學、中學裡有國家,出了大學進入社會,便不免以個人為重,國家為輕了。因此中國今天的教育風氣,小學生第一目標在進中學,中學生第一目標在進大學,大學生第一目標在獲得出國留學的機會,如此便成了一種賽跑式的教育,這是一種個人主義的機會比賽。
在今天,一百個中學畢業生,最多能有十人進大學,其餘九十人全失敗了。假使我們留心這九十人的心理,他們總覺得這是人生一憾事,而暗暗地在其內心郁存了一個沒有解開的結。他們對於成功者,從其內心裡並不感到佩服。認為這是機會,是幸運。即使留學生回國,也仍在機會的比賽中,真能找到適合理想工作的,亦還是鳳毛麟角,其餘也都失敗了。中國近五十年來的教育,就走上了這條路。於是一般青年,不是頹唐消極,便是過激破壞、種種不滿意。一個人不怕生長在窮苦的家庭里,最怕是生長在只有父親沒有母親,失了溫暖的家庭,容易造成他孤僻反抗,不近人情的脾氣。今天的中國青年,都像失掉了母親似的。難怪他們有許多壞脾氣。
西方社會的母親就是耶穌,耶穌能夠給他們溫暖,安慰。一逢禮拜天,進去教堂,人與人之間,從其內心深處,獲得了溝通。日常競賽的成敗優劣,在教堂里全停止消失了。每一人在晚上,還可以向上帝禱告,祈求上帝了解他,撫慰他,目前雖失敗,將來一樣可以進天國。所以說到西方最理想的個人自由,實在莫如信仰上帝。耶穌的十字架,便是西方社會個人自由的最高標記。縱使在當時,盡人認為耶穌可殺,但耶穌個人的自由精神,可以直接接觸到上帝,可以獲得上帝的愛與救。耶穌的內心,還是勝利,還是滿足了。
人生在世,國家有法律,社會有風俗,職業有固定,自由是有限的,平等則更有限。人人祈求向上,而人人不免落後。人世間不可能滿足每個人向上的希望與理想。人的智慧有愚智,體質有強弱,家庭經濟有貧富,投入社會又有多樣複雜的不同環境,人好像生來就不平等,不自由的。學校教育若僅是鼓勵個人上進,僅注意到讓每一人都接受知識和職業技能,而沒有注意到每一人的「可能的失敗」,及其內心情緒上的「真實苦悶」,這單方面的教育,又何能達到其理想的效能?
倘使此五十年來,中國政治上軌道,經濟有基礎,在這樣的單注重個人自由競賽的教育風氣之培植下,中國也一定會走上近代西方帝國主義的途徑。大家的競賽精神,沒有痛快發泄,便鼓著向外沖。日本便是一好例。若無向外沖的可能,則必回頭向里,便易造成社會內部的鬥爭情緒。今天共產主義在中國抓到一般青年之追隨,便是這一股情緒在作梗。並不是馬克思的理論,真能引導著他們。情緒到了需要發泄的時候,是不問理論的。我們該注意疏導時代的情緒,這就應該注意到廣義的、多方面的、全人生的教育。
中國今天還是只知有單型的一條線的短暫時期中的教育。在政府的意想中,只知有國民教育的重要。但在社會人心的實際反映上,卻是一種個人主義自由競賽的機會教育在鼓盪。中國人進小學,進中學,都是別有用心,都想借了國家教育的機會,來爬上他們個人自由教育的前程,趨向求知識謀職業的道路去各自奔競。如是則使人生只有鬥爭,只有分離。而社會上也只有聰明強壯的成功,不管愚笨病弱的失敗。盡他們痛苦,怨恨,忌刻,和反抗,教育是不負責任的。於是中國的現代教育,不僅不見有成效,還更發生了許多反作用。
四
現在我們再回頭來,從中國歷史上,看中國自己傳統下的「廣義」的教育吧!中國文化,是一向看重「人文精神」的。世界上任何一民族,沒有把教育看得比中國更重。中國任何一派學術思想,莫不以教育哲學為其最高的核心。中國任何一學者,幾乎全是個教育家。尤其是儒家,尤其是孔子。孔子和儒家所盡力發揮提倡的一種教育思想,和上述西方三大教育派別各不同。孔子和儒家,是最看重「道德教育」「人格教育」,和「文化教育」的。他們創造了中國社會裡「士君子」的教育。「士」指受教育者而言,「君子」則指從教育陶冶中所完成的理想的道德人格而言。
這一種教育之內里,便包含著一種宗教精神。而這種宗教精神,和西方的宗教精神又不同。儒家不主張教人出世,而教人即在此世做一個聖賢人。所以說這是道德的、人格的、文化的。「人皆可以為堯舜」,這是中國儒家傳統教育精神之最高理想,與最高信念。即此便足給予每個人以莫大的鼓勵。多方面的人,在各自一條生活線上,同時有成功,也有失敗。但儒家這一理論,即道德人格之尊嚴,使每個人感覺到都站在平等地位上,都儘自由地可能有成功,可能得滿足。這一精神,在中國社會有其極大的功效。它可使人人內心同樣得到安慰與滿足。
西方社會最尊的是牧師,是耶穌。中國社會最尊的是「先生」即師,是「聖人」。孔子則被尊為「至聖先師」。耶穌的背後是上帝,孔子的背後則是中國人所謂的道。因此中國人常說「尊師重道」,歷史上從來都如此。道寄托在師,在先生,在士君子的身上。西方人的道,是耶穌出世之道,由上帝那邊來。中國人的道,是現世眼前的道,由孔子來。也可說是從人人「天性」中來。中國人罵人說「你這個人不講道理」,這在中國人認為是對人最侮辱的話。中國人看「道」,是高於一切的。因此從「道」來看世界,則一切無分高下,都屬平等。雖高貴如皇帝,亦要尊師重道。在孔子廟堂里,在孔子教訓下,皇帝和百姓都平等了。故說儒家教育,其精神和效用,實可比擬西方的宗教。
西方人因有他們的宗教,故可推行他們近代的國家教育,而不致有甚麼流弊。我們沒有像西方般的宗教,如果抹殺孔子,專講國家教育,則皇帝大總統便成至高無上。人無疑都是一樣的,相差不過在「權」與「位」,權與位由競賽而得,得到的必然是少數,得不到的必然是多數。沒有宗教教育而專來推行國家教育,其勢必走上極權政治,其勢必引起普遍的不滿情緒。
中國自古以來,政治所代表的是「法統」,教育所代表的是「道統」,道統遠超乎法統之上。政府官吏是「遵守法統」的,士君子是「宣揚道統」的,而「士」則由儒家精神中培植而來。孟子有一天要去拜訪齊宣王,恰巧齊宣王也有事要找孟子,派了一個人來請。孟子說:他適有病不能去。孟子隨即故意出外訪友。門弟子詢問孟子:「先生本有意訪王,何以王來請,卻又推病不往。既推病,卻又仍出訪友?」孟子說:「人生有位、有德、有壽。齊王位高於我,德未必若我,年齡又低於我,我不能受其召而往。」孟子是要保持道統尊嚴,不屈抑於法統之下。漢高祖統一了中國,路經山東,首先到曲阜拜謁孔廟。東漢章帝為太子時,張輔為太傅。後來帝即位,巡狩泰山,路出東郡,當時張輔為東郡太守。帝到,太守自當迎接。章帝說:「今天我們相見,應先行師弟子之禮。」於是張輔上坐,帝下坐,執書請教。然後再改行君臣之禮,帝上坐,太守謁見,報告政事。這是代表法統尊嚴的皇帝,自己屈抑在代表道統的師之面前的隨手偶拾的兩個例。像此類事,充滿在中國全部歷史中,只是說皇帝要做人,也要講道德,也要尊崇人格尊嚴,就也得要尊師。
漢末佛教傳入中國,那時孔子之道便衰了,宗教精神凌駕在教育精神之上。東晉南北朝時,又引起一新爭端,爭的是究竟「沙門該不該拜王者」,這仍是「道統」與「法統」之爭。和尚(沙門)是傳道的,並非皇帝下屬,故不該拜王者。逐漸地王者亦信受其道,轉變成王者要拜沙門。梁武帝不必說,即如唐太宗,也要禮拜玄奘法師,尊為國師。玄奘是傳道的,玄奘便該為師。唐太宗僅是一王者,王者僅是守法的,哪得兼為人師呢?哪得與師比尊呢?因此遂激起韓退之「闢佛」「尊師」的諍議。他說:「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授業、解惑,是指智識教育、職業技能教育而言。傳道才更是師之真職分。韓愈所爭的是道在孔子,不在釋迦、老子。釋迦、老子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道不在,因此亦不得為人師。
那時佛教也另有一套理論,他們說「人人可以成佛」,正如中國儒家所說「人皆可以為堯舜」一樣,故中國人較易接受。可見中國人傳統的道統觀念是人文精神的,因其是人人有份,所以才是道。尊道崇道,只是尊崇人。人的尊嚴,在道德人格上具體呈露了。在師的位分下具體代表了。耶穌教來中國,便不易如佛教般容易為中國人接受。因上帝只此一位,耶穌也只此一位,並非人人皆可為上帝,皆可為耶穌。耶穌教人獲得滿足的在出世,在身後,人人可登天堂,可接近上帝。而中國人教人獲得滿足的即在現在,在當生,即在其本身之現實生活上。故說中國文化是重人文精神的。因其看重人文精神,故必說人皆可以為堯舜,佛教僧徒改口說人人皆可當身成佛,不必再待出世與來生,這才變成了中國化的佛教,這是中西雙方宗教精神和教育精神之相異點。
一到宋代,佛教衰微了,又是儒家精神士君子精神之復活時代。那時的中國人,不再想做佛菩薩,仍想做士君子、做聖賢了。這時期最偉大的人物,首先允推范仲淹范文正公。當他為秀才時,他並沒有擔當得國家大任,但已經在其內心以天下為己任。他曾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正充分表示出士君子的傳道精神與宗教精神。即是道德人格之真實尊嚴。後來範文正率軍到陝西,有一位十八歲青年張橫渠先生,上他一本有關軍事計劃的萬言書。範文正立刻召見,勉慰有加地說:「你正當青年,應該多讀書求道。這些事暫不要理會。」因贈與《中庸》一冊,這是先秦儒家講人生最高哲理的書。張橫渠經此鼓勵,從此閉門折節求學,卒成一代大儒。他後來嘗說:一個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們細細體會範文正和張橫渠兩人的話,我們可以想見中國人之所謂「道」,不是為自己打算,而是為別人、為大眾、為天下,乃至為後世打算。所以說它是「人文精神」。抱負這種精神的,先該犧牲著為個人自己的打算,所以說它具有「宗教精神」。因其不主張出世,所以不全是宗教;因其不主張為自己打算,所以說它有宗教精神。這是中國傳統教育精神之最高意義,在宋代士君子身上又具體復活了。
王荊公名滿天下,宋朝皇帝請他教讀,王荊公要求自己坐講,皇帝立聽。人問之,對曰:「我坐而講,皇帝立而聽,我並不是要皇帝尊重我個人,是要皇帝尊重我所講的道。」中國人講的道是代表現世大眾,天下人類的,皇帝哪得不重道?師代表著道,所以要「重道」,必得要「尊師」。此後程伊川做經筵講官,也是要坐而講,皇帝立而聽。這些事,依然是中國人在力爭「道統應該尊過法統」的傳統意見。
但我為什麼要不憚煩地來反覆講述這些事呢?這些事,現在說來,似乎與時代隔遠了,或許我們聽了會不感得興趣。但我們該知道,任何一個社會,定要有大家「共同尊崇」的一些對象,這社會才能團結存在。這大家共同尊崇的對象,才是教育的最高精神所寄託,所憑依。
西方人大家敬重耶穌;蘇維埃大家敬重馬克思、列寧;現在中國,這五十年來,卻缺乏一個大家敬重的共同對象與共同中心。於是在銀行服務的只知敬重銀行行長,在醫院服務的只知敬重醫院院長,這社會自然會四分五裂,必然會引起派系爭端。中國這五十年來的教育,似乎只是教小孩子讀書識字,教青年人謀求職業,不是在教整個的人生,不感得需要一個超乎一切的最高中心,共同尊崇的最高對象。如此般的社會,哪能不各有距離,又哪能從其內心深處獲得互相溝通?試問這樣一個分崩離析的社會,又如何得團結凝聚?
我們必得要求有一個最高中心,為大家共同尊崇的最高目標與最高對象。這一個對象,為人人所共同情願向之低頭而受教的。但這個中心與對象,卻不該把政治上的最高權威來充當。同時這一個最高的目標與對象,又須人人可以走得到,人人可以爬得上,否則豈不變成了一個專用來壓迫人的東西嗎?此在中國,便是「人皆可以為聖人」的道理。聖人只是一種人格尊嚴,而這一種人格,又並不是什麼難做的,卻是人人能做的。我做一件事,若讓旁人做,也只能如我般,不能比我做得更好些;即使聖人來,也只便如此,那我便即是聖人,就是第一等人,就獲得了我的人格尊嚴。這不從智識講,不從才能講,只從「心地」講,只從「道德」講。只有如此,才能人人自由,人人平等。設使叫我做一個數十萬大軍的統帥,我才力智謀有不能,那是無可勉強的。但如我做一小兵,我勇敢地服從命令,忠誠地犧牲生命,那在我是沒有什麼不能的。然而我已盡了我的責任。就小兵論小兵,也有這小兵的人格尊嚴,那小兵便是一聖人。因為任何聖人來當此小兵,也只能如此小兵般當,聖人不能比我當小兵更當得好些。當小兵是我的職分,如何當卻是我的道德人格。聖人只論人格高卑,不論職分大小。天地間只要不能沒有小兵的職分,那如何說當小兵的便不能就是聖人,就是第一等的人呢?明代王陽明先生,發揮「良知之學」,後來說成「滿街都是聖人」,簡言之便是此理。
中國人崇拜道德,崇拜聖人,連皇帝在內,也該同樣的向聖人和道德人格崇拜。因此有時,皇帝該崇拜一小吏,大統帥該崇拜一小卒。滿洲人進中國,是極端專制的,但也不敢違背此理。他們一面崇拜孔子,一面又崇拜喇嘛。拜孔子,用來拉攏漢人;拜喇嘛,可以拉攏蒙、藏民族。若只教崇拜滿洲皇帝,他們也不能維持兩百餘年的政權。但畢竟中國的聖人高過了蒙、藏人崇拜的喇嘛,因為聖人是一種人格尊嚴,人人可做,那才是最自由、最平等、最博愛的,有當於人心所共同要求的;可崇拜、可敬仰、可奉為教育最高理想的合理的對象。
五
今天的中國人,連當年滿洲人的智識也沒有。今天中國教育精神上所最缺乏的,若比擬西方來說,不是國家教育,也不是個人自由的知識職業教育,今天中國僅缺少了宗教教育。中國原有一個孔子之道,今天的中國人,一定要推翻自己的,抄襲別人的,我們偏要高呼「打倒孔家店」,高呼「全盤西化」,但又不能誠心接受耶穌教,於是進來了共產主義,叫人共同來崇拜馬克思。
說到這裡,我還有一個意見該陳述。我們總該以「文化來領導政治」,不該以政治來領導文化。教育是代表文化的,不是代表政治的。
或許有人說,此後中國的教育,應該積極提倡個人自由,但個人自由該有限度,否則必出大毛病。西方人講個人自由,有兩大限度。一是不超過國家和民族,一是不超過上帝和耶穌。因此他們講自由,可以沒有大毛病。
也有人說,此後中國的教育,應該以國家民族為前提。但國家民族是空洞的一句話,誰真代表著這國家與民族呢?若把政府來代表,這便要走上極權。理論盡高的是柏拉圖,當前最具體的是列寧和史太林。若說代表國家民族的是平民大眾,我們正為要教育平民大眾,又誰是代表此平民大眾呢?
說到這裡,只有這一個國家和民族的歷史與文化,此即中國人之所謂「道」,才是真代表了國家和民族的。中國此後的教育最高精神,必然要向自己國家民族的傳統歷史文化中找求,這是無可懷疑的。今天的中國人,往往不探本而求其末,所以要在小節處吹毛求疵,打倒歷史、打倒文化、打倒一切傳統。教育的大綱領、大精神,永遠沒有能提出來,那確是一件最大危險的事。知識愈發達,人生相互間的距離愈遠;競爭愈烈,則人生之痛苦愈深;個人愈自由,將愈不平等,社會將日見其不穩。中國人所講的道,便是穩定社會的基礎。中國社會今天正缺乏此一穩定基礎,而僅知專從教育制度或教科用書上求改進,拚命抄襲西方,那是緣木求魚。
當前的最大問題,仍在如何重建這一個「道」,即重新發揚我們的歷史文化。重新提示出我們一向所看重的「人格尊嚴」和「道德精神」。
這事並不需得我們來悲觀。唐末藩鎮割據,接著五代十國,在中國歷史上,是一段最黑暗的時期。宋初建國,未到百年,便出了兩個大人物,範文正和胡安定。範文正是中國一偉大的政治家,胡安定是中國一偉大的教育家。範文正幼年喪父,其母再嫁,他借讀僧寺,窮無以生,但仍毅然以天下為己任。其人格精神,可謂崇高偉大。胡安定江蘇人,曾在泰山半山腰一個道士廟裡讀書,他每逢接到家書,上有「平安」二字,即棄投澗水,恐開讀了亂其向學之心。他在寺讀書十年,才從黑暗中獲得了光明。範文正聘其辦學,不數十年,中國新時代降臨了。此下宋代的風氣和人才,便由他兩人提倡培植起來。這比西方中古黑暗時期的一輩基督教會的教士,所對人類歷史文化的貢獻,是有勝無愧的。這是我們今天的榜樣。
好了,讓我總結這一次的講演吧!總之,一國家、一社會,必須具有一共同信仰、共同敬重的「道」,而此道又必是整個人生的「道」,既不偏政治,也不偏科學,也不是偏在人生中某一部分的。若今天有人能發明這個「道」,其人便是新孔子、新耶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人自會崇奉他,信仰他。若果今天沒人發明得新的,從前孔子講的道,在我們中國講來並不錯,我們不該輕易喊打倒。空喊也沒用。我們該回過頭來,細心體味,再五體投地的崇拜奉行,如此才始談得到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