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故事集 · 西漢故事

張良拜師 秦始皇滅了六國,統一中原以後,經常到各地方去視察。公元前218年春天,他帶著大隊人馬到了博浪沙(在河南)。車隊正在拐彎的時候,突然嘩啦啦一聲響,不知道打哪兒飛來個大鐵椎(chuí),把一輛車打得粉碎。秦始皇就在前面的車上,半截車檔迸(bèng)到他的跟前,差點兒打著他。好險吶!一下子車隊全停下來。武士們四面搜查,沒費多大工夫就把那個刺客逮(dǎi)住了。 秦始皇一定要手下的人把主使刺客的人查出來,主使的人當然是有的,可是那個刺客就是不說。他罵著罵著,不知不覺地露了點兒口風,又怕他們追問下去,就自己碰死了。 從刺客的話語中,他們推想那個主使刺客的人是從前韓相國的兒子。秦始皇立刻下了命令,捉拿那個韓國的公子,韓國那一帶更加搜得緊。那位韓國的公子只好更名改姓叫張良,又叫張子房。 張良的祖父、父親都做過韓國的相國(相當於宰相)。韓國被滅的時候,張良還年輕,他決心替韓國報仇,就變賣了家產,推說到外邊去求學,離開了家。其實他是到外邊去找機會暗殺秦始皇。果然,他交上了一個大力士,情願替他拚命。那個大力士使的一個大鐵椎,足足有一百二十斤重(秦漢時候的一斤,只有現在的半斤)。 他們到處探聽秦始皇的行動。這會兒探聽到秦始皇到東邊來,就在博浪沙埋伏著,給了他一大椎。哪兒知道打錯了車,刺客自殺了。張良逃哇逃哇,一直逃到下邳(在江蘇;邳pī),躲了起來。他雖然逃難出來,好在身邊有錢,就在那邊結交了不少朋友,還想替韓國報仇。不到一年工夫,他在下邳出了名。臨近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很有學問的讀書人,可不知道他就是跟大力士在博浪沙行刺的韓國公子。 有一天清早,張良一個人出去散步,走到一座大橋下,瞧見一個老頭兒穿著一件土黃色的大褂,搭著腿坐在橋頭上,一隻腳一上一下地晃蕩著,那隻鞋拍著腳底心,像在那兒哼歌兒打板眼。真怪!他一見張良過來,有意無意地把腳跟往裡一縮,那隻鞋就掉到橋下去了。老頭兒回過頭來對張良說:「小伙子,下去把我的鞋撿上來。」張良聽了,不由得火兒了。可是再一看那個老頭兒,哪兒還能生氣吶?人家連眉毛帶鬍子全都白了,額上的皺紋好幾層,七老八十的,就是叫他一聲爺爺也不過分。他就走到橋下,撿起那隻鞋,上來遞給他。 誰知道老頭兒不用手去接,只是把腳一伸,說:「給我穿上。」張良一愣(lèng),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可是他已經把鞋撿上來了,乾脆好人做到底,索性跪著恭恭敬敬地拿著鞋給老頭兒穿上。那老頭兒這才理了理鬍子,微微一笑,慢吞吞地站起來,大搖大擺地走了。這一下可又把張良愣住了,天底下會有這號老頭子,人家替他做了事,連聲「謝謝」都不說,真太說不過去了。 張良盯著他的背影望著,見他走起路來又快又有勁,心想這老頭兒一定有點來歷。他趕緊走下橋去,跟在後頭,看他往哪兒去。約莫走了半里地,老頭兒知道張良還跟著,就回過身來,對他說:「你這小子有出息。我倒樂意教導教導你。」張良是個聰明人,知道這老頭兒有學問,就趕緊跪下,向他拜了幾拜,說:「我這兒拜老師了。」那老頭兒說:「好!過五天,天一亮,你到橋上再來見我。」張良連忙點頭說:「是!」 第五天,張良一早起來,匆匆忙忙地洗了臉,就到橋上去了。誰知道一到那兒,那老頭兒正生著氣吶。他說:「小子,你跟老人家定了約會,就該早點兒來,怎麼還要叫我等著你?」張良跪在橋上,向老師磕頭認錯。那老頭兒說:「去吧,再過五天,早點兒來。」說著就走了。張良愣愣磕磕地站了一會兒,只好垂頭喪氣地回來。 又過了五天,張良一聽見雞叫,臉也不洗,就跑到大橋那兒去。他還沒走上橋吶,就狠狠地直打自己的後腦勺兒(勺sháo),自言自語地說:「怎麼又晚了一步!」那老頭兒瞪了張良一眼,說:「你願意的話,過五天再來!」說著就走了。張良悶悶不樂地憋了(憋biē)半天,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來,只怪自己不夠誠心。 這五天的日子可比前十天更不好挨。到了第四天晚上,他翻過來掉過去,怎麼也睡不著。半夜裡,他就到大橋上去,靜靜地等著。 過了不大一會兒工夫,那老頭兒就一步一步地邁過來了。張良趕緊迎上去。老頭兒一見張良,臉上顯出慈祥的笑來,說:「這樣才對。」說著,拿出一部書來交給張良,說:「你把這書好好地讀,將來能夠做一個有學問的人。」張良挺小心地把書接過來,恭恭敬敬地道了謝,接著說:「請問老師尊姓大名。」老頭兒笑著說:「你問這個幹嗎?」張良還想再問個明白,那老頭兒可不理他,連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天亮了,張良拿出書來一看,原來是一部《太公兵法》(太公,就是周文王的軍師姜太公)。張良白天讀,晚上讀,把它讀得滾瓜爛熟。他一面鑽研《太公兵法》,一面還留心著秦始皇的行動。 學萬人敵 博浪沙的大鐵椎並沒把秦始皇嚇唬住,他還是經常到各地去視察。國內還算平靜,可是北方的匈奴很強,老是侵犯中原。公元前215年,秦始皇拜蒙恬(tián)為大將,發兵三十萬去打匈奴。匈奴是北方的遊牧部族,經濟、文化都比中原地區差。他們老到河套一帶進行掠奪,還把那些地區的青年男女抓去當奴隸。這會兒中原大兵一到,他們紛紛逃去。蒙恬就這麼收復了河套地區,建立了四十四個縣,把內地的囚犯大批地送到那邊,讓他們住下來開荒耕種。 為了秦朝邊防的長遠打算,秦始皇下了決心,除了三十萬大軍以外,又送去幾十萬民夫,把過去秦、趙、燕三國原來的長城連接起來,西邊從臨洮(在甘肅;洮táo)起,翻山越嶺一直到東邊的遼東,造一道萬里長城。因為大兒子扶蘇反對他焚書坑儒,秦始皇生了氣,就派他到北方去監督蒙恬的軍隊。 中原的大批士兵和民夫正在北方造長城的時候,南方嶺南一帶的部族又向中原打過來了。嶺南在那時候又叫南越(就是現在的廣東、廣西地區)。那些地區的部族,生產很落後,文化還不發達,老向中原地區掠奪財物和青年男女。秦始皇把中原的囚犯全都免了罪,作為防守南方的軍人,又叫民間的奴僕和一些小販商人一起去服役。將軍、士兵、囚犯、奴僕、小販商人等合在一起,一共有二十來萬人,終於把南方的部族打敗了。他就在那邊建立郡縣,讓那二十來萬人留在那兒防守,又從中原遷移了五十萬貧民到那邊去居住,開荒。為了運輸糧草,秦始皇叫水工開了一條水道叫靈渠,溝通湘江和桂江之間的交通,使長江流域的糧草物資等可以由水道運到南方去。這許多中原的軍民長住在那兒,修建水利,改進農具,發展生產,嶺南一帶就這樣初步安定下來了。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又到東南去視察。這回跟著他出去的,除了左丞相李斯以外,還有他的小兒子胡亥和中車府令(掌管皇帝車輛的官)趙高。那時候,胡亥也有二十歲了,他要求跟他父親一塊兒去,好開開眼界。秦始皇挺喜歡他,就答應了。他們到了江南,越過浙江,到了會稽郡的吳中(會稽郡包括江蘇東部和浙江西部;吳中,就是江蘇吳縣;會稽guìjī)城裡。街道兩旁擠滿了人。車隊過來了。秦朝的旗子多用黑色,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連著,正像一條大烏龍在陸地上游。拿著長戟的衛士和帶著各種刀槍的武士,在馬前車後一批一批地過來,真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老百姓一聽說皇上來了,大伙兒踮著(踮diàn)腳尖要瞧一瞧這位滅六國、統一中原的大皇帝。秦始皇乾脆打開車上的帷子(帷wéi),讓老百姓瞧個夠。 正在這時候,人群里忽然擠出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他身材魁梧,濃眉大眼,後面跟著一個年過半百的大漢。兩個人分開人群,要把秦始皇看個明白。一會兒,車隊到了跟前,只見秦始皇端端正正地坐在車裡,果然十分威嚴。街道兩旁的老百姓都靜靜地站著。這個小伙子可一點兒不害怕,兩個眼珠子閃閃發光,看著看著,嘴裡還嘀咕起來。他說:「這有什麼了不起!誰都可以代他!」背後的大漢聽見了,連忙捂住他的嘴,咬著耳朵說:「你不要命啦!」說著趕緊拉著小伙子從人群里溜了。 這個小伙子是中國歷史上很出名的一個人物,叫項羽。他背後的大漢是他的叔父項梁。項羽是下相人(下相在江蘇),從小死了父親,全仗他叔父項梁把他養大成人。他祖父就是楚國的大將項燕。項家祖祖輩輩都做楚國的大將,曾經封在項城(在河南),就姓了項。公元前223年,秦始皇派王翦攻打楚國,項燕打了敗仗,自殺了。楚國給秦國滅了以後,項梁老想恢復楚國,替父親報仇,可是秦國這麼強,自己又沒有力量,只好忍氣吞聲地等候機會。 項梁瞧見侄兒項羽挺聰明,親自教他念書。項羽學了幾天就不願意再學下去了。項梁看項羽學文的不行,就教他練武。他先教他學劍。項羽學了一點兒又扔下了。這可把項梁氣壞了,直罵他沒出息。項羽可有他的想頭。他說:「念書有多大的用處吶?學會了,不過記記自己的姓名。劍學好了,也不過跟別人對打對打,有什麼了不起的?要學就學一種真本領,能敵得過上千上萬的人(文言叫「學萬人敵」),那才有意思。」 項梁覺得這小子口氣倒不小,心裡也實在喜歡,就說:「你有這種志向也不壞。我教你兵法,好不好?」項羽高興得連連說:「好,好!請叔叔教給我吧。」項梁就把祖傳的兵書拿出來,一篇一篇地講給他聽。項羽才學了幾天,只略略懂得了一個大意,又不肯再深入鑽研了。項梁見他這個樣兒簡直沒法治,只好由他去。 後來項梁被人誣告,關在監獄裡,氣極了。他一出監獄,就去找那個仇人,三拳兩腳把仇敵揍死了。這下子可闖了禍了。他就帶著項羽逃到吳中,隱姓埋名躲避他的仇家。可是他又不願意安安靜靜地躲在家裡,沒有多少日子,就跟吳中人士結交起來。吳中人士見他能文能武,才幹比他們都強,大傢伙兒把他當作老大哥看待。每回吳中碰到有大的官差或者喪事喜事,總請他做總管,大家願意聽他的。項梁趁著機會暗暗教他們兵法。 一班青年子弟見項梁的侄兒項羽長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個兒又高,力氣比誰都大,連千斤重的大鼎(鼎,一種器具,有三條腿、兩個耳朵,用銅或鐵鑄成)他也舉得起來,都很佩服他,喜歡跟他來往。這次他在吳中街上信口亂說,急得項梁連忙把他拉回家裡,還怕他再出岔(chà)子,一連多少天不讓他出去。直到項梁聽說秦始皇已經離開了會稽,才放了心。 秦始皇離開會稽,在路上身子很不舒服,到了平原津(在山東平原南)就病倒了。隨從的醫官給他看病進藥,全不見效。七月里,他到了沙丘(在河北),病勢越來越重。他囑咐李斯和趙高說:「快寫信給扶蘇,叫他立刻動身回咸陽。萬一我好不了,叫他主辦喪事。」 李斯和趙高寫好了信,給秦始皇看。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叫他們蓋上印,打發使者送去。他們正商量著派誰去的時候,秦始皇已經晏駕了(皇上死了,從前叫「晏駕」)。 丞相李斯出了個主意,他說:「這離咸陽還有一千六百多里,不是一兩天就能趕到的,要是皇上晏駕的消息傳了出去,里里外外可能引起不安。不如暫時保守秘密,趕回京城再作道理。」他們就把秦始皇的屍體安放在車裡,關上車門和車窗,放下帷子,外面的人什麼也看不見。隨從的人除了胡亥、李斯、趙高和幾個近身的內侍以外,別的人全不知道秦始皇已經死了。文武百官照常在車外上朝,每天的飲食也像平日一樣由內侍端到車裡去。 那封信存在趙高那裡,李斯叫他把信送出去,請長公子扶蘇趕回咸陽。趙高藏著秦始皇給扶蘇的信,偷偷地先跟胡亥商議篡奪(篡cuàn)皇位的事。趙高是胡亥的心腹,跟扶蘇和蒙恬都有怨仇。扶蘇要是即位,一定重用蒙恬,他必然吃虧。為這個,他要幫著胡亥奪取扶蘇的地位。不用說,胡亥是求之不得,完全同意。他們又逼著李斯參加到他們裡面來。李斯一來怕死,二來怕將來不能再做丞相,也同意了。這麼著,三個人就假造了遺囑,立胡亥為太子。另外又寫了一封信給扶蘇,說他在外怨恨父皇,蒙恬和他是同黨,都該自殺,兵權交給副將王離,不得違命。當時就派心腹把信送去,還逼著他們二人自殺了事。 趙高和李斯催著人馬日夜趕路。可是一千多里路程,一時怎麼趕得到?再說夏末秋初的天氣,屍首擱不住,沒有多少日子,車裡發出臭味來了。趙高派士兵去收購鮑魚,叫大臣們在自己的車上各載上一筐。鮑魚的味兒本來挺沖,現在每一輛車都載上一筐,沿路臭氣難聞,秦始皇車裡的臭味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們到了咸陽,還不敢把秦始皇的死信傳出去,直到扶蘇和蒙恬都被逼死了,才給秦始皇出喪,立胡亥為二世皇帝。朝廷上別的大臣只知道這是秦始皇生前的命令,誰也不敢反對。丞相以下的大臣一律照舊,只有趙高升了官職,特別得到二世的信任。實際上,趙高的權比李斯還大。他就跟二世兩個人商量著要按照他們的意思管理天下,首先是殺害老臣,大興土木,加重稅捐,屠殺人民。那還不把國家弄成一團糟才怪吶! 揭竿而起 趙高要大規模地安葬秦始皇。二世聽了他的話,從各地徵調了幾十萬囚犯、奴隸和民夫,把秦始皇的墳墓修理一下。秦始皇在世的時候,已經在驪山(在陝西臨潼,秦嶺支脈;驪lí)下開了一塊很大的平地作為墳地。這墳地不但開得大,而且挖得深,然後把銅化了灌下去,鑄成了一大片十分結實的地基。在這上面修蓋了石室、墓道和安放棺材的墓穴。地上挖出江河大海的樣子,灌上水銀,還有別的花樣說也說不完。這許多建築物合成了一座大墳,把秦始皇葬在這兒。大墳裡面不但埋著無數的珍珠、玉石、黃金,還埋了不少宮女。為了防備將來可能有人盜墳,墓穴里安了好些殺人的機關,不讓別人知道。一切安葬的工作完了以後,二世下令把所有做墳的工匠全都封在墓道里,沒有一個能出來。最後又讓人在大墳上堆上土,種上花草、樹木,這座大墳就成了一座山。 二世胡亥葬了他的父親以後,怕篡奪皇位的事泄露出來,別人來跟他爭,就開始屠殺自己的哥哥和大臣。大哥扶蘇死了,二世可還有十多個哥哥。這些公子們,還有一些大臣暗地裡免不了說些抱怨的話,二世和趙高就布置爪牙,雞子兒里挑骨頭,捏造證據,把十多個公子和十來個公主,還有一些比較難對付的大臣一股腦兒都定了死罪,殺個精光。二世以為這麼一來,沒有人搶他的皇位,從此可以享樂一輩子了。他想起秦始皇曾經蓋了一個阿房前殿,太小,他就下一道命令,大規模地建造阿房宮。 上次驪山修大墳,徵調了幾十萬人,其中有囚犯、奴隸和民夫,已經擾得天下怨聲載道。這次建造阿房宮,又要從各郡縣裡抽調民夫,人民的怨恨就更大了。那時候,中原的人口大約不過兩千萬,被徵發去造大墳、修阿房宮、築長城、守嶺南和干別的官差的合起來差不多有二百萬人。這樣大規模地強迫使用人力,老百姓怎麼受得了? 這裡忙著蓋阿房宮,北方又緊急起來了。所謂北方,地區很大,除了駐紮在一定地區的軍隊以外,還得從內地押送大批的農民到那邊去防守。公元前209年七月,陽城(在河南登封東南)的地方官接到上級的命令,要他徵調九百名壯丁送到漁陽(在北京密雲)去防守北方。地方官派差役到鄉里,挨門挨戶去抽壯丁。有錢的人出點財物,還可以免了,窮人沒有錢行賄(huì),只好給征了去。為這個,每回送到北方去防守的壯丁總是貧苦的農民。 陽城的地方官派了兩名軍官,押著強征來的九百名貧民壯丁,動身到漁陽去。軍官從壯丁當中挑了兩個個兒高、能辦事的作為屯長,叫他們管理其餘的人。那兩個屯長一個叫陳勝,陽城人,是個扛活的;一個叫吳廣,陽夏人(陽夏在河南太康),也是個貧苦農民。 陳勝年輕的時候,跟別的僱農一塊兒給地主耕地。他們都苦得很,在地頭一歇下來就怨天怨地地嘆著氣。有一天,大伙兒在地頭上休息,又互相訴起苦來了,陳勝聽著聽著,獨個兒想開心事了。他想:我年紀輕輕,身強力壯,這麼成天給別人做牛做馬總不是個出路。要是有一天我能幹出一番大事業來,我一定要幫助這班窮朋友,讓他們也都有好日子過。他越想越興奮,不覺眉飛色舞地對大家說:「咱們將來富貴了,大傢伙兒別忘了老朋友啊!」大伙兒笑著說:「你給人家扛活,給人家耕地,哪兒來的富貴?」陳勝嘆口氣,說:「唉!不能這麼說,一個人總得有志向啊。」 陳勝和吳廣本來並不相識,現在碰在一塊兒,都是受苦人,很快地做了朋友。他們只怕誤了日期,天天幫著軍官督促這一大批壯丁往北趕路。 他們走了幾天,才到了大澤鄉(在安徽宿州南),正趕上下大雨。大澤鄉地勢低,水淹了道,沒法走。他們只好扎了營,暫時停留下來,準備天晴以後再趕路。秦朝的法令非常嚴,誤了日期就得殺頭。雨又偏偏下個不停,急得這伙壯丁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走又走不成,逃又逃不了,他們只能愁眉苦臉地嘆著氣,私底下說些抱怨的話。 陳勝偷偷地跟吳廣商量,說:「這兒離漁陽還有幾千里地。就算雨馬上就住,路上也不好走。算起來,怎麼也趕不上日期。難道咱們就這麼白白地去送死嗎?」吳廣說:「那怎麼辦?咱們逃走吧。」陳勝搖搖頭,說:「逃到哪兒去?給官府抓回去,也是個死。逃,是個死;不逃,也是個死。反正是個死,不如起來造反,推翻秦朝打天下,即使打死了,也比到漁陽去送死強。老百姓吃秦朝的苦頭也吃夠了。咱們借著楚將項燕的名義號召天下,這兒原來是楚國的地界,準會有很多的人出來幫助咱們的。」 吳廣也是個有見識的好漢。他完全贊成陳勝的主張,情願豁出性命跟著陳勝一塊兒干。他們相信這九百壯丁和他們一樣,都會跟著他們一起乾的。為了使大伙兒相信跟著陳勝造反一定會成功,他們又仔細商量了一些辦法,分頭去干。 第二天,陳勝叫兩個心腹到街上去買魚。伙夫剖魚的時候,在一條大魚的肚子裡剖出一塊綢子。魚肚子裡有綢子,這已經夠新鮮的了,綢子上面還有「陳勝王」三個字。一下子這個新聞就傳開了,大伙兒跑到陳勝跟前報告這件怪事。 陳勝故意說:「魚肚子裡哪兒能有綢子?你們可別說出去,要是給軍官聽到了,我還有命嗎?你們平日跟我很好,別害我啊!」眾人給他這麼一說,誰都不願意叫陳勝為難,只好不再開口了。到了晚上,大伙兒怎麼也睡不著。仨(sā)一群兒,倆(liǎ)一夥兒,躺在一塊兒咬著耳朵,還聊著魚肚子裡出的怪事。 大伙兒正瞎聊著,忽然聽到外面好像有狐狸叫的聲音。一下子,誰都豎起耳朵靜靜地聽著。狐狸叫著,叫著,叫出人的聲音來了。第一句是「大楚興」,第二句是「陳勝王」。大家不約而同地用手捂著耳朵沿,再仔細聽去。那狐狸還是「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不停地叫著。其中有十幾個壯丁也不管天黑路濕,一塊兒出去要看個明白。他們順著聲音走去,才聽清楚那聲音是從西北角一座破祠堂里出來的。三更半夜,荒郊破祠堂里,狐狸說著人話,多怕人吶。有的撒腿就跑,有的還想再走過去。可是等他們一走近,那狐狸又不叫了。他們又是害怕又是納悶兒,只好回來睡了。過了一會兒,吳廣也從外面回來了。他的膽兒格外大,單人兒出去,比別人晚回來,什麼都不怕。 魚肚子裡有「陳勝王」三個字,有眼睛的都看到了;祠堂里的狐狸叫喚著「陳勝王」,有耳朵的都聽到了。只有那兩個軍官,天天喝酒、睡覺,要麼就打人,別的什麼也不管,隊伍里的事情都交給兩個屯長。兩個屯長一見大伙兒這幾天特別尊敬他們,他們也就更加待大伙兒好。這麼著,陳勝、吳廣跟大伙兒更加親密,完全打成了一片。 一天早晨,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壯丁們肚子裡不飽,身上穿的又單薄,大伙兒憋在帳篷里又冷又餓,又憤憤地抱怨開了。陳勝一看時機不可失,就叫了吳廣一起去見軍官。大伙兒說給他們助助威,也一齊跟了去,等在營帳外面聽消息。 兩個人進了營帳,吳廣對軍官說:「今天下雨,明天下雨,我們怎麼能到漁陽去吶?誤了期,就要殺頭。我們特意來跟你們商量,還是讓我們回去種地吧。」這幾句話真說到大伙兒的心坎兒里去了,大伙兒屏著氣,聽軍官怎麼說。一個軍官瞪著眼睛,罵吳廣說:「什麼話!你敢違抗朝廷嗎?誰要回去,先把他砍了!」外面的人聽了,氣呼呼地真想衝進去。吳廣一點不害怕。他冷笑一聲,說:「你敢?」另一個軍官也不說話,拔出寶劍就向吳廣砍去。陳勝手疾眼快,一個飛腿,啪的一聲,把那把寶劍踢下來,連忙撿起,順手把他殺了。頭一個軍官馬上拔出刀來要跟吳廣對打,吳廣一個箭步上去,一把奪過他的刀,把那個軍官的腦袋劈開。兩個軍官就這麼都給殺了。這時候,外面的人也擁進營帳來了。 陳勝大聲地對眾人說:「弟兄們!咱們為了活命,不得不把兩個軍官殺了。大伙兒說,現在咱們該怎麼辦?」人群靜了一小會兒,立刻爆發出各種喊聲。有的喊:「咱們聽您的!」有的喊:「咱們回家!」也有的喊:「咱們造反!」吳廣從人群里擠出來,跳上土堆,對大伙兒說:「弟兄們!咱們要是回家,官吏就會把咱們一個一個抓起來殺頭。要活命只有跟著陳大哥,千萬不能散夥!」 他剛說完,人群里又跳出兩個大漢,一個叫葛嬰,一個叫武臣。葛嬰搶上一步,大聲說:「弟兄們!吳廣兄弟說得對。咱們要干就干到底,半途散夥不算好漢!」武臣接著說:「弟兄們想一想,這十幾年來,咱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修阿房宮,造皇陵,守邊疆,打仗,勞役、兵役,接連不斷。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多少人家田地荒了沒人耕種。還有,苛捐雜稅比牛毛還多,差役官吏比老虎還凶,多少人家給逼得家破人亡。這種日子咱們怎麼過得下去。咱們給逼死、累死、餓死,不如拼著一個死造反,自己找活路。」這幾個人的話,早已把大伙兒心裡的火苗兒點著了,大伙兒齊聲喊著說:「對呀!咱們不能散夥,咱們造反!」陳勝等他們喊聲一停,立刻接著說:「弟兄們!大伙兒說得對,男子漢大丈夫不能白白地死。死,也得有個名堂。誰都是爹娘生的,我們為什麼要為他們白白去送死!」好幾百人一齊大聲地說:「對呀!聽您的!」大伙兒圍著陳勝,情願聽他的指揮。這時候雨也停了,天上露出太陽來,大伙兒的心裡也像這時候的天空一樣,又開朗又舒暢。 陳勝叫弟兄們在營外搭了個台,做了一面大旗,旗上寫了斗大的一個「楚」字。大伙兒對天起誓,同心協力,替楚將項燕報仇。他們公推陳勝、吳廣做首領。陳勝就自己稱為將軍,稱吳廣為都尉。這麼著,九百條好漢一下子就把大澤鄉占領了。 大澤鄉的農民一聽到陳勝、吳廣出來反抗秦朝,都說:「老天爺有眼睛,這可有了盼頭啦!」都拿出糧食來慰勞他們。青年子弟紛紛地拿著鋤頭、鐵耙、扁擔什麼的,到陳勝、吳廣的營里來投軍。人多了,一下子要這麼多的刀槍,這麼多的旗子,哪兒來吶?他們就砍了許多木棍做刀槍,砍了許多竹子,梢兒上留著枝子,當作旗子。陳勝、吳廣帶領著這麼一支農民起義軍「揭竿而起」(揭竿,舉起竹竿),浩浩蕩蕩地從大澤鄉出發去打縣城。 陳勝、吳廣起義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比他們的軍隊還跑得快。沒多久,臨近大澤鄉的老百姓都傳來傳去地說,楚國的大將項燕的大軍到了。縣城裡的官兵們一聽到楚國的大軍到了,嚇得逃的逃,降的降。陳勝的起義軍一下子就打下了五六座城。 這幾年來,各地的老百姓給秦朝的官吏壓迫得難過日子,好像又熱又悶的伏天憋得人喘不過氣來似的,誰都盼著來陣狂風,下陣大雨。陳勝、吳廣一聲號召,好像天空中打個響雷,帶來了一陣暴風驟雨,真叫人感到說不出的痛快。為了這個緣故,各地的老百姓和投降的士兵趕著車馬紛紛來投奔陳勝,願意聽他的指揮。不到一個月,陳勝已經有了六七百輛戰車,一千多名騎兵,好幾萬農民。他帶著這些人馬打下了陳縣(在河南淮陽)。陳縣是個大城,陳勝打下了陳縣,聲勢就更大了。除了大批起義的農民以外,有些一向不得志的文人、武士和原六國貴族等,也都來了。陳勝一一收用,隊伍就擴大了。 陳勝召集了陳縣的父老共同商議大事。陳縣的父老一見陳勝的軍隊不搶東西,不傷害老百姓,個個喜歡。他們說:「將軍替天下百姓報仇,征伐暴虐的秦國,這功勞多麼大啊!可是沒有王,誰能號令天下去征伐秦國吶?我們都是楚國人,請將軍做楚王吧。」陳勝就在陳縣做了王,國號「張楚」(張大楚國的意思)。因為他在陳地為王,歷史上就稱他為陳王。陳王派吳廣帶領一部分人馬去打滎陽(在河南;滎xíng),派周文帶領另一部分人馬往西去打京城咸陽,又派了幾路人馬去接應各地的起義。派到各地去的軍隊得到當地農民的擁護,原來六國的地盤好多都給起義軍占領,起義軍沒到的地方也紛紛有人起兵響應,秦朝的統治眼看就給起義軍推翻了。 起義軍雖然節節勝利,占領了大片的地方,可戰線越拉越長,號令不能統一,有好多地方反倒給舊六國貴族占了去。這些六國的後代並不像起義的農民那樣首先要推翻秦朝,他們只想借著機會恢復以前的局面,為自己搶地盤。陳勝起兵不到三個月,趙國、齊國、燕國、魏國都有人自立為王,只短了一個韓國還沒有王。這些王自己帶著軍隊,占據自己的地盤,誰也不去支援吳廣、周文他們。吳廣和周文兩支軍隊開始很順利,沿路打了勝仗。後來吳廣在滎陽碰上了秦國的大將李由,周文碰上了秦國的大將章邯(hán),就抵擋不住了,接連向陳王討救兵。陳王手下的將士已經派到各地去了,自立為王的將軍們又不聽他的指揮。吳廣、周文打了敗仗,都死了。 陳勝做了陳王以後,有不少從前跟陳勝一塊兒種過莊稼的老朋友,聽到他做了大王,都跑來看他。他們見了陳勝,高興得了不得,一開口就陳勝哥長、陳勝哥短,都叫得很親熱。陳王左右的大臣都說他們這些人太沒規矩,污辱了大王,應當處死!陳勝把從前的志向也忘了,窮朋友也不要了。他也討厭他們這樣提名道姓的,聽了這些大臣的話,把幾個老朋友殺了。這一來,這些來投奔他的老朋友都走了。連陳勝的老丈人也說:「陳勝變了,一個好好的莊稼人當上了王,把我也看作是個老廢物!我不願意再住在宮裡,受這份氣!」他就離開陳勝,回到農村去了。有不少跟陳勝一同起義的莊稼人也走了。 秦朝大將章邯打敗周文以後,領著大軍向陳縣進攻,很快把陳縣包圍了。陳勝又振奮起來,帶著大伙兒抵抗。可是起義軍打仗的經驗太少了,武器又差,怎麼也打不過秦軍。陳勝只好退出陳縣,往東邊撤退。到了下城父(在安徽渦陽東南)這個地方,手下人越打越少。陳勝的車夫莊賈看他沒了勢力,就起了歹心,把他殺死,投降了秦朝。 陳勝、吳廣雖然都死了,可是由他們點起來的反抗秦朝的那把火併沒有熄滅,而且越燒越厲害,還引出了不少英雄好漢。 天下響應 陳勝、吳廣起義以後,在吳中的項梁和侄兒項羽也起來響應。他們殺了會稽郡守,占領了會稽郡。那時候,項羽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年齡跟他差不多的青年都樂意跟著他干,不到幾天工夫,就組成了一支八千人的隊伍。因為這些青年都是當地的子弟,就稱為「八千子弟兵」。 項梁、項羽帶著這八千子弟兵渡過大江,很快地打下了廣陵(就是現在的揚州),接著渡過淮河,繼續往北進軍。沿路有不少英雄好漢帶著人馬跟項梁聯合起來,趕到他們到了下邳,項梁就有六七萬人了。將士當中有幾位是很出名的,像季布、鍾離昧、虞子期、英布等等,還有一個蒲將軍。他們一路風順地打勝仗,占領了不少地方。大軍到了薛城(在山東棗莊),駐紮下來,大伙兒準備商議一下以後行軍的計劃。 就在這個時候,從豐鄉(在江蘇沛縣西)來了一位起義軍的頭領,叫劉邦,帶著一百多名隨從來投奔項梁。 劉邦是沛縣豐鄉人,做過泗水亭長(秦朝十里一亭,亭長是管理十里以內的小官;泗水在沛縣)。亭長主要的職責本來是管管當地老百姓打官司,抓抓小偷,遇到重大的事情才上縣裡去報告。可是在秦朝暴虐的統治底下,亭長主要的工作成了抓壯丁和押壯丁到咸陽或者驪山去做苦工。他好幾次到過咸陽,有一次還看見了秦始皇出行的場面。那威風勁兒讓他忘不了,跟旁邊人說:「哎呀,大丈夫就該像這個樣子才行吶!」 有一次,他押送一批民夫到驪山去。路那麼遠,他們一天天地趕路,每天晚上總有幾個人逃走。這麼下去,到了驪山怎麼交差吶?劉邦撓著頭皮,想不出辦法來。最後,他下了一個決心。 那天下午,他一步懶似一步地走著,到了一個地方,雖然還早著,他叫壯丁們休息休息,準備過夜。看見有賣酒的,他就買了十來斤,坐在地下,一聲不響地喝著。喝了一陣,天快黑了。他突然站起來對眾人說:「你們到了驪山就得做苦工,不是累死就是給打死。就算不死,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鄉。這不是去送死嗎?我現在把你們都放了,你們自己去找活路吧。」說著,他把每一個人拴著的繩子都解開。他低著頭,閉著眼睛,揮了揮手,說:「去吧!」眾人感動得直流眼淚。他們說:「那您怎麼辦吶?」劉邦說:「反正我也不能回去了。逃到哪兒是哪兒,走著瞧吧。」其中有十幾個壯士情願跟著他一塊兒去找活路。其餘的人謝過了劉邦,感激涕零地走了。 那天晚上,劉邦他們不能再住客店。劉邦又喝了不少酒,這才醉醺醺地帶著這十幾個人往窪地那邊走去。劉邦東倒西晃地走得慢,有三五個人跟著他落在後頭。走了一陣子,月亮出來了。他們不敢走大路,就揀小道走。不知道怎麼著,前面的人忽然撒腿往回跑,嚇得後面的人還以為碰到了官兵。這一下子倒把劉邦的酒嚇醒了。他跑上一步,著急地問:「出了什麼事兒啦?」他們說:「前面有條大蛇橫在道兒上,大極了。咱們還是走別的道兒吧。」劉邦聽說是條蛇,倒放心了。他說:「壯士走道兒,還怕蛇嗎?」他就跑在頭裡,拔出寶劍,提在手裡,過去一瞧,果然是一條挺大的白蛇。他舉起寶劍來,一下子把那條蛇剁成兩截。大伙兒這才繼續往前走去。 跟隨劉邦的那些人後來就編了一段故事,說劉邦斬了白蛇以後,有人在那邊經過,瞧見一個老婆子在那兒哭著說:「我的兒子是白帝的兒子,變成一條蛇,攔住道兒,給赤帝的兒子殺了。」那個人再要問她,老婆子忽然不見了。這個故事一傳開,有人附和著說:白帝是指秦朝,赤帝的兒子殺了白帝的兒子,這就是說,世上出了真命天子,秦朝的天下長不了啦。跟隨劉邦的人把這個故事傳了出去,好叫大伙兒相信劉邦是真命天子。 劉邦斬了白蛇以後,同那十幾個壯士逃到芒碭山(在江蘇河南交界處;芒碭mángdàng)躲了起來。別的無路可走的人也跑來入伙,日子不多,芒碭山上就聚集了一百多人。他們跟沛縣的文書蕭何和監獄官曹參都有來往。 趕到陳勝、吳廣打下了陳縣,號召天下推翻秦朝的統治的時候,蕭何就打發樊噲(fánkuài)去叫劉邦回來。樊噲是個宰狗的,他的妻子和劉邦的妻子是姊妹。劉邦和樊噲帶著芒碭山一百多條好漢到了沛縣城外,城裡的百姓已經殺了縣令,開了城門,把劉邦他們接到城裡去。這麼著,劉邦做了沛公。這時候,他已經四十八歲了。 沛公劉邦舉行了一個起兵的儀式。他還真把自己當作赤帝的兒子,旗子的顏色都是紅色的。蕭何、樊噲他們分頭去招收沛縣的子弟。沒有幾天工夫,就來了兩三千人。沛公帶領這兩三千人占領了自己的家鄉豐鄉。他派一部分人馬守在那兒,自己又去進攻別的縣城。不料把守豐鄉的將軍叛變了。沛公得到了這個消息,氣呼呼地要去攻打豐鄉。可是自己的兵力不足,就到別處去借兵。到了留城(在江蘇沛縣東南),正碰到張良帶著一百多人想去投奔起義軍。他們兩個一談,挺合得來。沛公覺得相見恨晚,把他當作老師看待。張良看劉邦很能幹,就跟他在一起了。 劉邦和張良一商量,決定到薛城去投靠項梁,向他借兵。項梁見沛公也是一個人才,就撥給他五千人馬,十個軍官。沛公得到了項梁的幫助,打下了豐鄉,把豐鄉改為豐縣,築了城牆防守起來。他剛把家鄉的事情安排好,忽然接到項梁的通知要他到薛城去開會。沛公就帶著張良到薛城再去拜見項梁。 這時候,陳勝、吳廣、周文等幾個主要的起義軍領袖已經死了,趙、齊、燕、魏的那些原來六國的貴族各搶各的地盤,已經跟農民起義軍分道揚鑣(biāo)了。其他各地小股的起義軍彼此孤立,力量分散。另一方面,秦將章邯、李由等兵精糧足,把起義軍一個一個地擊破。就在這個緊要關頭,項梁在薛城召開會議,要把起義軍重新組織整頓一下,準備再作鬥爭。 在會議當中,項梁對大伙兒說:「我打聽到陳王確實死了,楚國不能沒有王。因此,請各位共同來商議,要不要公推一位楚王。」有的說:「請將軍決定吧。」有的說:「就請將軍為楚王吧!」項梁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忽然軍營外面來了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兒,名叫范增,說是來獻計策的。項梁早就聽說范增是個有名的謀士,趕緊把他請了進來。范增好像知道項梁他們正在商議立王的事,他對項梁說:「秦滅六國,其中受委屈最大的是楚國。懷王受騙,死在秦國,楚人一直替他抱不平。您是楚國名將的後代,如果依從楚人的願望,立楚懷王的後人為王,楚人就一定會向著您。」項梁和將士們聽范增說得很有道理,都同意了。 他們就派人到各處去找楚懷王的後代。果然,他們在看羊的孩子裡面找到了楚懷王的一個孫子,才十三歲,單名一個「心」字,也叫「孫心」。大伙兒就立他為楚王。因為楚人還想念著以前的那個楚懷王,他們就稱孫心為楚懷王。 張良趁著這個機會央告項梁說:「現在楚、齊、趙、燕、魏都有了王了,單單韓國還沒有王。在韓公子當中,要數橫陽君韓成最賢明。要是將軍立他為韓王,他必定感激將軍,親楚抗秦。」項梁就打發張良帶著一千人馬去立韓成為韓王,拜張良為韓國的司徒(權力相當於丞相)。韓司徒張良這就跟沛公劉邦分手了。 起義軍在薛城開了大會,立孫心為楚懷王以後,將士們勇氣百倍,聲勢大大地增加了。項梁打發張良去進攻韓地,自己率領大軍,直奔亢父(在山東濟寧南),在東阿(在山東陽穀東北)大破秦軍,緊緊地追趕秦大將章邯。同時,項梁派項羽和劉邦合起來,去打城陽(在山東菏澤東北)。他們打下了城陽,殺了不少敵人,接著往西又大破秦軍。秦軍逃到濮陽(在河南滑縣東北),死守在那兒。項羽和劉邦就一直往西打過去,碰到了秦將李由。李由是秦朝丞相李斯的兒子,在滎陽打敗吳廣的就是他。他可沒碰到過項羽,這會兒碰上了他,一交戰就喪了命。 李由因為抵抗楚軍,被項羽殺了。趙高借這個機會,要殺李斯,自己掌大權。他就造謠說李斯私通敵人,讓二世下令,把李斯一家滅了門,自己接著李斯做了丞相。 這時候,項梁從東阿趕到定陶(在山東菏澤南),再一次大破秦軍,占領了定陶。項梁接連打了勝仗,就得意起來,認為秦軍不過如此,章邯也不是他的對手,這麼著,就對敵人放鬆了。剛巧下了幾天雨,他就趁著機會休息休息,在帳篷里喝喝酒,準備天一晴再進攻。哪兒知道章邯是個用兵的老手,他看準機會,在一個晚上,趁著項梁不作準備,突然率領全部兵馬像山洪暴發似的,一下子衝過來。楚兵正睡得香,連抵抗都來不及,一下子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哪兒還像個軍隊!項梁這一支軍隊全被打垮,連項梁自己也給殺了。 項羽和八千子弟兵聽到這個消息,一時放聲大哭,劉邦和別的將士也都流淚。劉邦跟項羽和范增他們商量說:「武信君(就是項梁)剛去世,軍營中人心不定,不如暫時退兵去守彭城。」他們都同意了。 項羽他們到了彭城,把軍隊駐紮下來。楚懷王也到了彭城。大家小心防守,準備章邯到來,再作抵抗。不料章邯另有計劃,他知道項梁一死,楚軍打了敗仗,已經大傷元氣,就暫時撇開黃河以南這一頭,率領大軍到黃河以北,進攻趙國去了。楚懷王聽到章邯往北攻打趙國去,就準備調兵遣將往西去打咸陽。 破釜沉舟 楚懷王召集將士們,想叫他們往西去進攻京城咸陽。可是秦軍挺強,楚軍新近打了敗仗,他怕將士們不願意打到關里去,就說:「誰先打進關里,就封誰為關中王。」項羽先開口,他說:「我叔父給秦人殺了,這個大仇,我非報不可!請大王派我去。」劉邦說:「我也願意去。」楚懷王就叫他們準備起來,挑個好日子發兵攻秦。項羽和劉邦都出去了,還有幾個大臣留在楚懷王身邊。他們議論說:「項羽性子太暴躁,每次打下了城,殺人太多。沛公年紀大,閱歷深,是個忠厚長者。大王不如派他去打咸陽。」恰巧趙國派使者來求救兵。楚懷王就打算叫項羽往北去救趙國,讓劉邦往西去打咸陽。 第二天,項羽、劉邦向楚懷王請示出兵的日期。趙國的使者還正哭訴著吶,他說:「章邯三十萬大軍圍困巨鹿(在河北平鄉)快一個月了,要是大王再不去救,趙地的老百姓必定遭到屠殺。請大王可憐可憐吧。」楚懷王問他:「燕國、齊國、魏國離趙國都比我們楚國近得多,趙王為什麼不去向他們求救,反倒老遠地派你到這兒來吶?」使者說:「章邯實在厲害,他派王離、蘇角、涉間三個將軍圍攻巨鹿,自己把大軍駐紮在南邊,誰要去救,就先打誰。燕王、齊王已經派兵來了,可是都駐紮下來,守著陣地,不敢跟秦兵交鋒。我們的大王和將軍這才派我到這兒來。」 趙國的使者在楚懷王面前這麼一五一十地哭訴著,項羽已經聽得火兒了。他要替叔父報仇,正想跟章邯拼個死活,就對楚懷王說:「要是連巨鹿都救不了,怎麼還能滅秦吶?我們應當馬上發兵去救。」楚懷王說:「將軍能去,再好沒有,可是還得有別的大將一塊兒去,我才放心。」 原來楚懷王和大臣們已經商量好了,他們怕項羽勢力太大,不容易管束,就拜另一個叫宋義的大臣為上將軍,還加上一個挺美的稱號,叫「卿子冠軍」(卿子,相當於公子;冠軍是第一等上將的意思),拜項羽為副將,還封他為魯公,范增為末將,率領二十萬大軍往巨鹿去救趙國。 公元前207年,卿子冠軍宋義率領著救趙的楚軍,到了安陽(在河南),一打聽,知道秦軍十分強大,就在安陽停下來了。這一停就停了十多天,急得項羽跑到宋義跟前,央告他說:「救人如救火,咱們還是打過去吧。」宋義說:「現在秦軍攻打趙軍,雙方都有力量,讓他們先去消耗兵力。要是秦軍打贏了,他們就算死傷不大,也夠累了。我們趁著他們疲勞的時候打過去,就有把握打個勝仗;要是秦軍打不贏,那我們更能把他們打敗了。我們不如先等秦軍和趙軍決戰以後再說。」他又笑了笑,對項羽說,「穿著鎧甲,拿著兵器跟敵人交鋒,我比不上你;坐在帳篷里出個計策,那你可比不上我了。」 這位卿子冠軍下了一道命令,說:「上下將士儘管像老虎那麼猛,如果不服從命令,都得砍頭。」這個命令明明是對項羽說的。宋義在安陽繼續按兵不動,成天在帳篷里跟將軍們喝酒作樂,救趙的事情好像沒擱在心上似的。 這時候已經快冬天了,天氣很冷,又碰到下大雨,士兵們受凍挨餓,都抱怨起來。項羽對他們說:「現在軍營里糧食不夠,可是渡過河去(指漳河),打敗了秦兵,糧食有的是。」士兵們都說:「對呀,請將軍再跟上頭去說說。」 第二天,項羽又去見宋義,對他說:「秦軍多麼強啊,新立的趙國怎麼打得過秦軍?秦軍要是滅了趙國,就更強了,哪兒會疲勞吶?再說咱們的軍隊新近打了敗仗,武信君(就是項梁)死了,懷王坐立不安,這會兒把國內的軍隊交給了將軍,不光為了救趙,實在為了滅秦。國家興亡,在此一舉。將軍老在這兒待著,按兵不動已經四十六天了。您也該聽聽將士們的意見!」 宋義拍著案桌,怒氣沖沖地說:「你反了嗎?怎麼敢不服從我的命令!」項羽本來就不服宋義,這會兒見他動了怒,自己也火上心頭,趁勢拔出寶劍來就把他殺了。項羽出來對將士們說:「宋義違背大王的命令,按兵不動。我奉了大王的密令,已經把他治死了。請諸君不要多心。」上下將士本來就不滿意宋義做上將軍,這會兒聽說項羽把宋義殺了,就說:「首先立楚國的,原來是將軍一家。現在將軍把背叛的人治死了,就該代替他為上將軍,統領全軍。」項羽就做了代理上將軍,打發人向楚懷王去報告。楚懷王只好立項羽為上將軍。 項羽殺了宋義,派英布和蒲將軍帶領兩萬人馬渡過漳河。章邯聽到楚軍渡河,就派兩個將軍,一個叫司馬欣,一個叫董翳(yì),帶領幾萬士兵前去攔阻。那兩個秦將不是英布和蒲將軍的對手,一交鋒就打了敗仗,急忙後退。項羽看英布和蒲將軍已經占領了對岸,就率領所有的軍隊都渡過河去。等到全軍都渡過來了,他吩咐士兵,各人帶上三天乾糧,把軍隊里做飯的鍋都砸了,把船都鑿沉了(文言叫「破釜沉舟」;釜fǔ,就是鍋)。他對將士們說:「成敗在此一舉。這次咱們打仗,只准進,不准退;三天裡頭一定把秦兵打敗!你們看行不行?」將士們舉起拳頭,一齊嚷著說:「行!行!」 圍攻巨鹿的秦將叫王離。他一見楚軍渡了河,把軍營扎在河邊,忍不住哈哈大笑,說:「楚將不懂兵法。河邊紮營沒有退路,打了敗仗都擠到水裡,非全淹死不可。」他留著蘇角、涉間繼續圍住巨鹿城,自己帶著一支兵馬迎了上去。王離笑楚軍不留退路,他哪兒知道人家正因為有進無退,才下了決心,拼著命打過來。結果兩下一交戰,王離的兵馬就敗得很慘,死傷了不少人。王離不敢再笑,只好哭喪著臉逃到章邯那兒請示辦法。 章邯聽到楚軍破釜沉舟,要跟秦軍決一死戰,已經跟將士們商議了迎敵的計策。這會兒見王離打了敗仗回來,他就說:「項羽十分厲害,我們不可小看了他。你們把所有的人馬分作九路,一路接著一路布置好陣勢。我先去跟他對敵,引他進來。你們每一路先後接應。等到楚軍進入了我們最裡面的陣地,九路人馬一齊上來把他們圍住,准能叫他們全軍覆沒。」章邯吩咐九個大將分頭把九路人馬布置停當,他自己領著一隊精兵迎了上去。 章邯首先碰到的正是項羽。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項羽咬牙切齒地直奔章邯。章邯本來打算假裝打敗,把項羽引進來。哪兒知道楚兵英勇非凡,越打越有勁兒。他們一個人抵得上秦兵十個,十個就抵上一百,項羽的那支畫戟更是神出鬼沒,七上八下地一來,就戳倒了無數人馬。他騎的那匹烏騅(一種黑色的千里馬;騅zhuī)像飛一樣地追趕著逃兵。章邯的這支軍隊不是有計劃地假裝打敗,而是爭先恐後地亂跑亂竄,反倒把後面幾路接應的軍隊都沖亂了。章邯自己也逃了。 項羽的士兵殺到秦軍的第二路、第三路,喊殺的聲音好像山崩海嘯,震動天地。秦軍再也抵擋不住,就嘩啦啦地垮下去了。楚軍所向無敵,三天裡面連著打了九個勝仗。秦將王離邊打邊退,偏偏項羽那匹烏騅「的溜溜」的一聲叫,歡蹦亂跳地追上去,逼得王離只好鼓著勇氣再跟項羽對打一下。項羽見他一槍刺來,就抽出鋼鞭,向上一掄,「當」的一聲,王離虎口發麻,握不住槍桿,那支槍脫手飛去。王離還想逃命,項羽已經把他從馬背上抓過來,扔在地下,叫士兵們綁了。這一場大戰真是非同小可,殺得天昏地黑,秦國的士兵四散逃命。大將蘇角死在亂軍之中。另外幾個秦將也有給殺了的。大將涉間一見王離活活地給逮去,九路兵馬都給打得秋風掃落葉一樣,覺得性命難保,就放了一把火,把軍營燒了,自己也燒死在裡面。 在這次大戰當中,秦兵死傷了一半。按說各路諸侯總該一齊加入戰鬥了吧。可是他們都沒出來。當時各路諸侯前來救趙的就有十幾隊兵馬,他們早給王離嚇唬住,不敢跟秦軍作戰。這會兒各路諸侯聽見楚軍喊聲震天,都擠在壁壘(軍營周圍的牆)上看熱鬧。一見楚軍都像老虎似的,朝著秦兵撲過去,大伙兒嚇得睜著眼睛,連氣都喘不過來,哪兒還能出來打仗?直到項羽打敗了秦兵,請各路諸侯和將軍到大營里相見,他們這才清醒過來。 他們到了項羽的軍營,見了項羽,誰也不敢抬起頭來。項羽請他們坐下,他們還跪著、趴著不敢坐吶。當中有個膽兒大一點兒的咽了口唾沫,開口說:「上將軍神威真了不起,從古到今沒有第二個。我們情願聽從上將軍的指揮!」其餘的諸侯一齊像背書似的,說:「情願聽從上將軍的指揮!」他們就公推項羽為諸侯上將軍,各路諸侯和軍隊全由他統領。項羽說:「承蒙諸公見愛,我也不便推辭。但願咱們同心協力,早日滅秦。今天請諸公暫且回營,以後有事,還要請過來一同商量。」大傢伙兒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珠,都出去了。 項羽準備去追趕章邯,謀士范增攔住他說:「章邯還有一二十萬人馬,一時不容易消滅。趙高這麼專橫,二世這麼昏庸,這回章邯打了敗仗,他們一定不會輕易把他放過去的。我們不如把軍隊駐紮下來,等他們內部爭吵起來,我們直打過去,准能大獲全勝。」 果然不出范增所料。章邯把秦軍打敗仗的情況報告上去,請二世再派兵來。趙高就說章邯他們無能,請二世查辦敗將,不能輕饒。章邯手下的將軍們聽說了以後,一個個氣得要命。司馬欣就勸章邯向項羽投降。章邯只好派司馬欣到楚營里去向項羽求和。范增勸項羽不要計較過去的仇恨。項羽同意了,還跟章邯訂立盟約,封他為雍王,立司馬欣為秦軍上將軍,董翳為副將,叫他們帶著二十萬投降的秦兵走在頭裡,項羽自己帶著章邯,率領著各路諸侯,浩浩蕩蕩地往西打過去。 章邯投降的消息傳到了咸陽,二世和大臣們都著慌了,可是趙高並不著慌。他早已有了打算:只要把一切過錯都推在二世身上,把二世殺了,然後投降項羽,他還能做個關中王。他怕還有一些大臣不服,就牽著一隻鹿到朝堂上,在大臣們面前指著這隻鹿對二世說:「這是一匹好馬,特來獻給皇上。」二世笑著說:「丞相別說笑話了,這明明是一隻鹿,丞相怎麼說是馬吶?」趙高把臉一繃,說:「怎麼不是馬?眾位大臣都在這兒,請他們說吧。」二世就問大臣們。當時就有不少人說:「是馬!是馬!」有的不開口,只有少數大臣說:「是鹿。」沒幾天工夫,那幾個說鹿是鹿的大臣,有暗地裡給殺了的,也有借個罪名治死了的。宮內宮外大小官員誰還敢反對趙高?連二世都怕他了。 約法三章 不久,各路諸侯攻破了武關(在陝西東南),離咸陽不遠了。二世嚇得直打哆嗦,慌忙派人叫趙高發兵去抵抗。趙高不能再等下去,就派心腹把二世殺了。趙高還想自己即位,可是又怕大家不服,只好另外立個王再說。他召集大臣們議事,對他們說:「始皇帝滅了六國,統一天下,開始稱為皇帝。現在六國都已經恢復了,秦國也應該像以前那樣改稱為王。我看公子嬰(子嬰的身份,有二世的侄子、叔叔、堂兄等說法)可以立為秦王。你們看怎麼樣?」這批大臣們已經上了「指鹿為馬」那一課,都說:「丞相的主意錯不了。」趙高就請子嬰齋戒(古人在祭祀之前先使自己身心安靜一下的準備措施叫齋戒,一般包括沐浴、吃齋、不跟家裡的人住在一起等)五天,準備在廟堂祭祀一番,正式即位。 子嬰對他兩個兒子和一個手下心腹說:「趙高殺害二世,想自己做王,又怕大臣們和諸侯反對,假意立我為王。這是他的詭計。聽說他跟楚軍有了來往,約定滅了秦國,讓他做關中王。現在他叫我齋戒,我推說有病。到即位那天,他一定自己來催,來了就殺了他!」他們很小心地做了準備。到了那天,趙高派人去請子嬰來,自己在廟堂上等著,大臣們都鴉雀無聲地伺候著趙高。不一會兒,使者回來說:「公子說今天不舒服,不能來。」趙高火兒了,瞪著眼說:「病了也得來!」他就氣沖沖地親自去請子嬰。 趙高進去一瞧,子嬰趴在几案上好像打盹似的,連頭也不抬。趙高責備他說:「你呀,你真太不識好歹!今天叫你即位,大臣們都等著,你還不去?」子嬰抬起頭來,突然從帳幔里跑出來三個人,兩個使刀,一個使槍,連砍帶刺,立刻把趙高宰了。子嬰這才到了廟堂,宣布趙高的罪狀。大臣們都說他早該死了,就很高興地立子嬰為秦王。秦王子嬰馬上發兵五萬去守嶢關(在陝西藍田;嶢yáo)。 趙高殺二世和子嬰殺趙高的信兒傳到了楚營,項羽要趁著秦國內部混亂,趕快打進去,就催動大軍連夜進軍。那些投降的秦兵在私底下議論起來,他們說:「咱們的父母妻子都在關中。咱們打進關去,受災遭難的還是咱們自己。要是打不進去,諸侯把咱們帶到東邊去,咱們的一家老小還不給朝廷殺光了嗎?」有的說:「章將軍投降也許是個計,也許咱們還有出頭的日子吶。」 有的楚將聽到了這些私底下抱怨的話,挺著急,就向項羽報告。項羽說:「投降的秦兵還有二十多萬,他們心裡不服咱們,就不好指揮。要是到了關中,他們叛變起來,那咱們可就要吃虧了。」英布和蒲將軍說:「可不能讓他們先下手。」項羽說:「為了全軍的安全,不如光帶著章邯、司馬欣、董翳一同進關,其餘的就顧不得了。」他們就這麼定了計劃,起了殺心。大軍到了新安城(在河南西部)南,楚軍把投降的二十多萬秦兵繳了械,都給屠殺了,埋在大坑裡。打這兒起,項羽的殘暴出了名,秦人把他看作宰人的屠夫。 項羽安撫章邯、司馬欣和董翳說:「我們發覺你們營里的士兵正準備著叛變,只好忍痛除了後患。這事跟你們三位不相干,請你們放心。」他們三個人還是可以做將軍,這才放心了。項羽殺了投降的秦兵,毫無顧慮地往西進軍,沿路也沒有什麼阻擋,一直到了函谷關(在河南靈寶東北),才瞧見關上有兵守著,不能進去,可是守關的不是秦軍而是楚軍。楚軍怎麼不讓楚軍進去吶?項羽也不明白,叫英布去問問。 英布朝關上大聲地說:「我們是諸侯上將軍的軍隊。快開城門,讓我們進去!」守關的將士說:「我們奉了沛公的命令守在這兒。沛公下了命令:不論哪一路軍隊都不准進來!」項羽這一氣非同小可,他可不明白,劉邦怎麼反倒先進了關吶? 原來項羽跟著卿子冠軍宋義往北去救巨鹿,在安陽就停留了四十六天,打敗了王離的軍隊以後,又跟秦軍的主力三番五次地展開了血戰。劉邦這時候奉楚懷王命令,就從南路往西進軍。他到了高陽(在河南杞縣),得到了一個謀士叫酈食其(lìyìjī)。酈食其是高陽人,他遇見了劉邦手下的一個騎兵,也是本地人,就對他說:「聽說沛公傲慢得很,可是挺了不起的。我倒願意去幫助他。請你替我說:『我有個老鄉酈先生,六十多了,是個讀書人,很有學問,可以幫助您成一大事。』你推薦我,我忘不了你。」那個騎兵搖搖頭,說:「不行,不行!沛公最不喜歡讀書人。他老說讀書人沒出息,您還去見他吶?」酈食其說:「你就說我是高陽酒徒,去說說吧。」 那個騎兵跟劉邦學說了一遍,劉邦答應酈食其去見他。酈食其去了,就有人一直領他進內室去見劉邦。他進了內室,瞧見劉邦正在洗腳。酈食其也不下跪,光作了個揖,開口就說:「您打算幫助諸侯打秦國吶,還是打算幫助秦國打諸侯吶?」劉邦罵他說:「書呆子!天下吃秦國的苦頭也吃夠了,各路諸侯才聯合起來打秦國。你怎麼說我幫助秦國打諸侯吶?」酈食其說:「要是您真打算聯合諸侯去滅暴虐的秦國,對年長的人就不該這麼傲慢!」劉邦接受了批評,連腳都來不及擦,就這麼拖著鞋,整了整衣服,向他賠不是,請他坐上座,恭恭敬敬地說:「請先生指教!」 酈食其說:「將軍的兵馬還不滿一萬,就要去進攻強大的秦國,這是老虎嘴裡掏東西吃。不行!依我說,不如先去占領陳留。陳留是個好地方,四通八達,來往方便,秦國的糧食有不少堆在那兒。用我的計策准能把陳留拿下來。」劉邦正愁營里糧食不夠,連忙說:「請問先生有何妙計?」酈食其說:「我跟陳留的縣令有點交情,將軍派我去勸他投降,大概可以成功。要是他不答應,我就把他灌醉,在裡面接應,將軍從外面打進去,准能把陳留拿下來。」劉邦就派他先去把縣令纏住,自己偷偷地帶著兵馬埋伏著。這麼裡應外合地一來,陳留給奪下來了,糧食也有了。劉邦很信任酈食其,封他為廣野君。 酈食其有個兄弟叫酈商,他帶了四千人也來歸附劉邦。劉邦立他為將軍,叫他帶領這四千人和陳留的兵馬跟著他一同去。劉邦急於往西走,沿路遇到不容易打下來的城,他不願意去跟守城的秦兵死拼,寧可繞個彎兒往前走。他打了幾個勝仗,到了潁川(郡名,在洛陽東南一帶;潁yǐng)。潁川一帶是張良打游擊的地區。當初張良從項梁那裡得到了一千人馬到了韓國,立了韓成為韓王,打下了幾座城。沒想到秦國的軍隊一到,又把這些城奪回去了。張良和韓王成兵馬不夠,只好來回打游擊。這會兒張良聽到劉邦到了,就帶著韓國的士兵去見他。兩支兵馬合在一起,由張良帶道,很快地打下了韓地十多個城。 劉邦請韓王成留在韓國,守住陽翟(在河南禹州;翟dí),要求他讓張良一同往西去打咸陽。韓王成說:「我派張良送將軍進關。等到將軍滅了秦國,請吩咐他馬上回來。」劉邦滿口答應。他拜謝了韓王成,就和張良帶領三萬人馬去進攻南陽。南陽郡守打了敗仗,投降了,劉邦封他為殷侯。郡守投降了還可以封侯,西路幾個城的郡守等楚軍一到,也都一個個投降了。軍隊有了糧食,沿路又不搶劫,老百姓都很喜歡,劉邦的兵馬就越來越多了。 公元前207年秋天,劉邦進了武關。就在這個時候,趙高殺了二世,派人來求和,說只要讓趙高做關中王,他願意把秦國獻給劉邦。劉邦怕他欺詐,沒答應。沒有幾天工夫,秦王子嬰殺了趙高,派了五萬兵馬守住嶢關。劉邦用了張良的計策,派兵在嶢關左右的山頭插上無數的旗子,作為疑兵,又吩咐大將周勃帶領全部人馬繞過嶢關正面,從東南側面突然打進去,殺了主將,消滅了這一支秦軍。 劉邦的軍隊進了嶢關,一路跑去,到了霸上(在陝西西安東),迎面來了一個好像送殯的儀仗隊,是秦王子嬰帶著大臣前來投降了,車馬好像戴孝一樣都用白顏色。子嬰脖子上還套著帶子,表示準備給勒死,手裡拿著皇帝的大印、兵符和節杖,哈著腰候在路旁。樊噲對劉邦說:「砍了他算了!」劉邦說:「當初懷王派我來,就因為他相信我能寬容人。再說,人家已經投降了,再殺他,也不吉祥。」他就收了大印、兵符和節杖,把僅僅做了四十六天秦王的子嬰交給將士們看管起來。 劉邦的軍隊進了咸陽。將士們亂紛紛地爭著去找庫房,各人都揀值錢的東西拿。蕭何可不稀罕這些東西。他首先進了丞相府,把那些有關國內戶口、地形、法令等的圖書和檔案都收管起來。這些文件是將來治理國家不能少的,他認為比金銀財寶更有用。 劉邦進了阿房宮,一見宮殿這麼富麗,幔帳、擺設好看得睜不開眼睛,宮女們這麼漂亮,他就進了內宮,甜絲絲地躺在龍床上,好像躺在雲端里似的,那麼舒坦。樊噲進來了,他問劉邦:「怎麼啦?沛公要打天下吶還是要做富家翁?這些享受的東西使秦亡了,您要這些幹嗎?還是快點回到霸上去吧!」劉邦對他說:「你出去!讓我歇歇。」恰巧張良也進來了。樊噲氣呼呼向他說了說。張良對劉邦說:「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請您聽從樊將軍吧!」劉邦只好皺著眉頭,把這服苦口的良藥喝下去。他起來,吩咐手下人封了庫房,自己回到霸上的軍營里去。 劉邦召集了關中的父老,對他們說:「你們吃秦朝的苦頭已經吃夠了。批評朝廷的就得滅族,一塊兒談論的就得處死,這種日子叫人怎麼過吶?今天我跟諸位父老約法三章(就是訂立三條法令的意思):第一,殺人的償命;第二,打傷人的辦罪;第三,偷盜的辦罪。辦罪的輕重看犯罪的輕重而定。除了這三條以外,其餘秦國的法律、禁令一概廢除。官員們和老百姓安心做事,不必害怕。」劉邦就叫各縣的父老和原來秦國的官吏到各縣各鄉去宣布這三條法令。 老百姓聽到了劉邦約法三章,高興得了不得,都謝天謝地地感激劉邦,只怕劉邦在關中待不長。劉邦也只怕不能久留在關中,就擔心項羽進來。 有一個謀士瞧出了劉邦的心事,對他說:「關中比別的地方富裕十倍,地形又險要,真是個好地方。可惜項羽他們正從東路趕過來。他們一進來,將軍的地位可就保不住了。依我說,一面立刻派兵去守函谷關,別讓諸侯的軍隊進來,一面招收關中的壯丁,擴大自己的軍隊。這樣才可以抵抗諸侯。」這一番話正說在劉邦的心坎兒上,他就派兵去守函谷關,不准項羽的軍隊進來。 這會兒,項羽帶著軍隊被擋在函谷關外面。他這一氣非同小可,連眼珠子都努出來(凸出的意思)了。他派英布和蒲將軍攻打函谷關。沒用多大工夫,他們就打進了關。項羽的大軍接著往前走,什麼擋頭都沒有。最後他們到了新豐鴻門(在陝西臨潼東),人馬也乏了。項羽一面把大軍駐紮下來,讓士兵們吃一頓好的,一面召集將士們商議怎麼去懲罰劉邦。 鴻門忍辱 謀士范增對項羽說:「我聽說劉邦原來又貪財,又好色。這會兒他進了關,不貪圖財物和美女,可見他的野心不小哇。今天不消滅他,將來一定後患無窮。」 正在這個時候,來了一個使者,說是劉邦手下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來報告機密的。那個使者傳達曹無傷的話說:「沛公要在關中做王,對那個秦王子嬰,不但沒辦罪,聽說沛公還要拜他為相國。皇宮裡的一切珍寶,他都占為私有。我雖然撥在沛公部下,到底是楚國的臣下,因此特地派人前來奉告上將軍。」 項羽聽了,瞪著眼睛罵著說:「可恨劉邦目中無人。天下人恨透了秦王,他反倒要拜秦王為相國,還跟我作對。哼!明天一早,我就領兵打過去,看他逃到哪兒去!」這時候,項羽兵馬四十萬,號稱一百萬,扎在鴻門,劉邦兵馬十萬,號稱二十萬,扎在霸上。兩軍相距不過四十里地。項羽一發動,說話就到。哪兒知道項羽營里有人把這個消息泄漏出去了。 那個泄漏消息的人正是項羽的另一個叔父,叫項伯。項伯曾經殺過人,逃到下邳投奔張良。張良把他收下來,跟他做了朋友。這會兒張良正在劉邦營里。項伯怕張良受牽連,連夜騎著快馬跑到劉邦營里,私底下見了張良,說了一個大概,就要拉他一塊兒走,別跟著劉邦一起死。張良說:「韓王派我送沛公進關,現在人家有了急難,我獨自逃走,太沒有情義了。我要走也得去說一聲。請您等一等,我馬上出來跟您一塊兒走。」 張良進去把項伯的話都告訴了劉邦。劉邦聽了,嚇得連話都說不利落了。他著急地說:「這,這怎麼辦吶?」張良問:「將軍真要抗拒項羽嗎?」劉邦皺著眉頭,說:「有人叫我派兵去守關,不讓諸侯的兵馬進來。」張良又問:「將軍自己合計合計,能不能抗拒項羽?」劉邦說:「本來就不行啊,現在可怎麼辦吶?」張良替他想個計策,告訴他怎麼去結交項伯,替他從旁幫忙。 張良出來,見項伯還坐在那兒,就要求他去見劉邦。項伯只好跟著他進去。劉邦很恭敬地請他坐在上位,還擺上酒席,一次次地給他敬酒,很小心地說:「我進關以後,什麼都不敢拿,什麼都不敢做主,只把秦國的官員和老百姓安撫了一下,封了庫房,一心一意地等候著魯公(就是項羽)來。為了防備盜賊和別的可能發生的情況,這才派些將士去守關。我日日夜夜盼著魯公到來,哪兒敢背叛魯公啊。請您在魯公面前替我分辯幾句,我對魯公始終忠誠,絕不辜負他的恩德。」張良又從旁請項伯幫幫忙,項伯答應下來了。 劉邦還不大放心,他要求和項伯結為親家,把他女兒許配給項伯的兒子。項伯也答應了。張良就替他們斟酒道喜。項伯說:「我回去就替親家說去。可是明天一早,您自己快去向魯公賠不是。」劉邦說:「當然,當然!我一定去。」 項伯回到鴻門,已經三更天了,項羽可還沒睡。他瞧見項伯進來,就問:「叔父哪兒去了?」項伯說:「我有個朋友叫張良,他曾經救過我的命。現在他正在劉邦營里。我怕明天打仗,張良也保不住,特意叫他來投降。」項羽也知道張良,就問:「他來了嗎?」項伯搖搖頭,說:「他不敢來。他說劉邦並沒得罪將軍,將軍反倒去打他,未免有失人心。」他就把劉邦的話說了一遍,還說:「要是劉邦不先打下關中,咱們怎麼能夠那麼容易進來吶?人家有了功勞,還要去打他,這是不合情理的。他說他明天親自來賠不是。我說人家既然願意聽從指揮,不如好好兒待他。」項羽點點頭,可沒說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劉邦帶著張良、樊噲、夏侯嬰等幾個心腹和一百來個人上鴻門來了。到了營門前,劉邦一看項羽的軍營威武森嚴,心裡就有幾分害怕。有個將軍傳令,說:「不准多帶隨從的人。只准帶文官或武將一名。」劉邦只好帶著張良硬著頭皮進去。 劉邦見了項羽,不敢像過去那樣平輩行禮。他趴在地下,行著大禮,說:「劉邦拜見將軍,靜候吩咐。」項羽殺氣騰騰地問他:「你有三項大罪,知道不知道?」劉邦說:「我只不過是個沛縣的亭長,聽了別人的話興兵伐秦,才得投在將軍的旗子下,聽從將軍指揮,絲毫不敢冒犯將軍。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將軍。」項羽說:「天下痛恨秦王,你自作主張把他放了,還要重用他,這是第一項大罪。就憑你一句話,隨便改變法令,收買人心,這是第二項大罪。你抗拒諸侯,不准他們進關,這是第三項大罪。犯了這三項大罪,怎麼還說不知道?」 劉邦回答說:「請將軍允許我表明心跡,再辦我的罪。第一,秦王子嬰前來投降,我不敢自作主張,只好暫時把他看管起來,等候將軍發落。第二,秦國法令苛刻,老百姓像掉在水裡火里一樣,天天盼著有人來救他們。我急於約法三章,就為了宣揚將軍的恩德,好叫秦人知道:進關的先鋒都能這麼愛護百姓,他們的主將就更不用說了。第三,我怕盜賊未平,秦軍的殘餘可能作亂,不能不派人守關,哪兒敢抗拒將軍吶?」項羽聽到這兒,眼珠子轉了轉,臉色可就緩和得多了。 劉邦接著說:「將軍在河北作戰,我在河南作戰,雖說軍隊分作兩路,同心協力可是一樣的。托將軍洪福,我進了關,能在這兒見到將軍,真夠高興的了。哪兒知道有人從中挑撥,叫將軍生氣,這實在太不幸了。還請將軍體諒我的苦衷,多多包涵。」項羽連想都沒想,就挺直爽地說:「就是你們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要不然,我怎麼會發火吶?」說著,他扶起劉邦,請他坐下,還留他喝酒。 項羽和項伯是主人,坐了主位,范增作陪,劉邦坐了客位,張良作陪。五個人喝著,吃著,聊著,帳外吹吹打打奏著軍樂。項羽和項伯殷殷勤勤地勸酒,劉邦可提心弔膽地不敢多喝。范增和張良各有各的心事,再說都是陪客,不便多說話。范增早已勸過項羽及早殺了劉邦,免得以後吃他的虧,這會兒見項羽對劉邦這麼寬容,急得什麼似的。他拿起身上佩著的一塊玉玦(腰帶上拴著的一塊玉;玦jué),拿眼睛向項羽說話,叫他下個決心,殺了劉邦。項羽明白了。可是人家到這兒來賠罪,怎麼能害他吶?項羽瞧了瞧范增,不理他,只管喝酒。過了一會兒,范增又拿起玉玦來向項羽做暗號。項羽向范增有意無意地點了點頭,還是不聽他的,心裡想:「人家自己上這兒來,就這麼謀害他,還像個大丈夫嗎?再說已經和好了,就該好下去。要是容不下一個劉邦,怎麼容得下天下吶?」他反倒向劉邦勸酒。 范增第三次拿起玉玦來,連連向項羽遞眼色。項羽當作沒瞧見。范增實在忍不住,借個因由出去了。他叫項羽的叔伯兄弟項莊過來,對他說:「魯公太厚道了,他不願意自己動手。你快進去給他們敬酒,完了就給他們舞劍,瞧個方便,殺了劉邦。要不然,咱們將來都要做他的俘虜吶。」項莊就進去給他們敬酒。項莊敬過了酒,說:「軍營里的音樂沒有多大的味兒,請允許我舞劍,給諸公下酒。」說著就拔劍起舞。舞著,舞著,慢慢兒舞到劉邦前面來了。項羽只顧喝酒,不說話,劉邦嚇得臉都變白了,張良直拿眼睛看項伯。項伯忙起來說:「一個人舞不如兩個人對舞。」項羽說:「叔父有興頭,請吧。」項伯也就拔劍起舞。他可老把身子擋住劉邦。張良也像范增那樣向項羽告個便兒出去了,留下項羽和劉邦兩個人喝酒。項羽看著項莊和項伯舞劍,劉邦可直擦鼻子上的汗珠,渾身有氣沒力。 張良到了軍門外,樊噲就上來問:「怎麼樣了?」張良說:「十分緊急。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樊噲跳起來,說:「要死死在一塊兒!我去!」他右手提著寶劍,左手抱著盾牌,直往軍門衝擊。衛兵們橫著長戟,不讓他進去。樊噲拿盾牌一頂,就撞倒了兩個衛兵。他們還沒爬起來,樊噲已經進了中軍,用劍挑起帘子,衝到項羽面前,拿著寶劍,掛著盾牌,氣呼呼地一站,連頭髮都向上直豎,兩隻眼睛睜得連眼角都快裂開來了。 項莊、項伯猛然見了這麼一個壯士進來,不由得都收了劍,呆呆地瞧著。項羽按著劍,問:「你是什麼人?到這兒幹嗎?」張良已經跟了進來,搶前一步,替他回答說:「他是沛公的參乘(駕車的)樊噲,前來討賞。」項羽說:「好一個壯士。」接著回過頭去,說:「賞他一斗好酒,一隻肘子(肘zhǒu)。」底下的人就給他一斗酒,一隻生的肘子。樊噲站著,一口氣喝完了酒,蹲下來把盾牌覆在地下,把生豬肉擱在盾面上,用劍切成幾塊,就這麼把生肘子吃下去了。 項羽說:「壯士還能喝嗎?」樊噲說:「我死也不怕,還怕喝酒?」項羽覺得這個大老粗說話實在魯莽,可是挺好玩兒的,就說:「你幹嗎要死?」樊噲說:「秦王好像豺狼虎豹一般,只知道殺人,壓迫人,才逼得天下都起來反抗。懷王跟將士們約定,誰先進關,誰就做王。現在沛公先進了關,他可並沒稱王。他封了庫房,關了宮室,把軍隊駐在霸上,天天等著大王來。派士兵去守關也是為了防備盜賊,防備秦人作亂,沛公這麼勞苦功高,大王沒封他什麼爵位,沒給他什麼賞賜,反倒聽了小人的挑撥,要殺害有功勞的人,這跟秦王有什麼兩樣?我不懂大王是什麼心意。」項羽不回答他,光說:「請坐。」樊噲就一屁股坐在張良旁邊。項伯也歸了座,項莊站在旁邊伺候著項羽。項羽還是叫大伙兒喝酒。他喝多了,閉著眼睛想著樊噲的話,橫靠著幾桌好像在打盹兒似的。 過了一會兒,劉邦起來要上廁所去,張良向項伯低聲地告個便兒,帶著樊噲跟了出來。劉邦要溜回去,囑咐張良留著代他向項羽告辭。張良問他:「您帶來什麼禮物沒有?」劉邦說:「我帶來一對白璧,想獻給魯公,一對玉斗(相當於後來的玉杯),想送給亞父(項羽尊范增為亞父)。因為他們生氣了,我不敢拿出來,請先生代我獻給他們。」 劉邦只帶著樊噲、夏侯嬰他們幾個人從小道跑回霸上去了。他一回到營里,就把曹無傷斬了。項羽見劉邦好久沒回來,就派謀士陳平去請他。張良跟著陳平進去,向項羽賠不是,說:「沛公醉了,怕失禮,叫我奉上白璧一雙,獻給將軍,玉斗一雙,獻給亞父。」項羽說:「沛公吶?」張良又向他行個禮,說:「他怕將軍的部下跟他為難,先走了,這會兒大概已經快到霸上了。我們留在這兒等候處分。」項羽也不介意,很大方地說:「你們都好好地回去吧。」回頭又對自己人說:「你們也散了吧。」他們都出去了。 一會兒范增進來,他見項羽把玉璧擱在几上,一聲不言語地瞅著,又是恨他又是疼他。項羽一見范增進來,就有氣沒力地指著玉斗對他說:「這是沛公送給亞父的。」范增過來,拿起玉斗扔在地下,拔出劍來把兩隻玉斗都打破了,自言自語地說:「唉!真是個小孩子,沒法替他出主意。」他見項羽不動聲色地坐著,就明明白白地對他說:「奪將軍天下的一定是劉邦。我們等著做他的俘虜吧!」項羽一向很尊重范增,這會兒也明白他是向著自己,可是他自己有自己的主意。 火燒阿房 過了幾天,項羽率領諸侯進了咸陽,劉邦很小心地也跟了去。項羽首先得決定怎麼發落秦王子嬰。子嬰僅僅做了四十六天秦王,有多大的罪過吶,況且又投降做了俘虜。可是在六國諸侯和五十多萬士兵的眼裡,他代表著秦國歷代的暴君。項羽一開口:「怎麼處理秦王?」大伙兒一齊嚷著說:「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就有好多將士拿起刀來準備向子嬰砍去。項羽拿手一比畫,大伙兒七手八腳地早把子嬰剁了。 當時又有人嚷著哭著說:「坑害六國的不光是秦王,還有秦國的貴族、文武百官,他們哪一個沒殺害過我們的父母兄弟!哪一個不把我們扔在水裡火里!」項羽下令:「秦國的公子、貴族和不法的官吏都交給你們吧!」范增連忙補上一句說:「可別殺害老百姓!」 一霎時,楚人殺了秦國貴族八百多人,文武官員四千多人,殺得咸陽街上全是屍首和污血。秦人看了怎麼會不害怕、不傷心吶?在秦人的眼睛裡,項羽成了新的暴君,劉邦跟秦人約法三章,這會兒全讓項羽給破壞了。項羽怕城裡太亂了,就吩咐各路諸侯在城外紮營,自己帶著八千子弟兵進了秦宮。 秦宮庫房雖說封著,可是值錢的東西早已沒了。項羽和子弟兵見了阿房宮,引起了心頭仇恨。阿房宮,是由各郡縣拉來的民夫建成的,在楚人看來,變成了血淚宮,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是幾十萬壯丁的白骨架成的。八千子弟兵見到這些,憤怒的烈火在胸脯里燒著,眼睛發射出報仇的火苗。項羽說了一聲:「燒吧!」大伙兒驚天動地地嚷著說:「燒吧!燒吧!趁早燒了吧!」楚人分頭燒去。可是阿房宮這麼大,房子這麼多,不是十天八天燒得完的。天天燒,夜夜燒,燒得火焰沖天,咸陽城全都罩在火光和濃煙底下。 阿房宮給燒成了一堆堆的瓦礫場(礫lì),楚人發泄了歷年積壓在心頭的仇恨。各路諸侯和將士跟著項羽進關,滅了秦國,都希望項羽封他們爵位,賞他們土地。項羽跟范增商議下來,準備重新劃分封地,按功勞大小分封諸侯。 有個謀士叫韓生,向項羽獻計說:「關中是個好地方,地勢險要,土地肥沃,四面都有關口,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將軍占了關中,可以建立霸業。」項羽可不這麼想。他知道這兒的人對他沒有好感,再說宮殿都燒了,將士們又都希望回到東邊去。他就說:「富貴不歸故鄉,正像穿著繡花的衣服走夜路,誰知道吶?」韓生退下去,挺瞧不起項羽。他說:「人們說楚人是戴帽子的猴兒,愚蠢可笑。真是這個樣兒!」這話傳到項羽的耳朵里,他大發脾氣,把韓生殺了。他寧可把關中封給別人,自己非回到東邊去不可。 項羽封了十八個諸侯,都稱為王,其中最出名的有:漢王劉邦、雍王章邯、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九江王英布、常山王張耳等。項羽自己立為西楚霸王,拿彭城(在江蘇徐州)作為都城。春秋時代不是有霸主嗎?霸主是諸侯的首領,在他上頭可還有個掛名的天王。項羽稱為霸王,就是十八個諸侯王的首領。他尊楚懷王為義帝,讓他在上頭就好像掛名的「天王」一樣。這麼一來,國家又回到了分裂的局面去了。 項羽滅了秦國,封了十八個諸侯王以後,他們都帶著自己的軍隊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天下不就太平了嗎?哪兒知道,有好些人認為封賞不公平,不服氣。還有的立了功,沒被封王,更有氣。推翻秦朝的戰爭剛剛結束,諸侯之間爭奪地盤的戰爭又發生了。 第一個不服氣的是漢王劉邦,第二個是齊將田榮,別的人也有對霸王不滿意的。漢王先進了關,沒當上關中王,已經不樂意了,還把他送到漢中和巴蜀去(漢中,劉邦的封地,在陝西西南,秦嶺的南邊;巴蜀,在四川一帶)。漢中巴蜀比起關中差多了,到這種地方去,簡直是充軍,他哪兒肯罷休吶?齊將田榮早在項梁的時候就不聽命令,這回又沒跟著楚軍一同進關來打秦國,分封諸侯沒有他的份兒。他就轟走了霸王所封的齊王,自立為王。昌邑人彭越占據著巨野(在山東菏澤東),也有一萬多人馬,他可還沒有主人。田榮就拉攏他,拜他為將軍,叫他去奪取臨近的縣城。還有一個舊貴族叫陳余,他認為自己跟常山王張耳原來是地位相等的,現在張耳封了王,自己連個侯爵也撈不到,就向田榮借些兵馬,打敗了常山王張耳,占領了趙地,把趙地分成趙、代兩國,立趙歇為趙王,自己做了代王。 田榮這麼一來,齊國、趙國先背叛了霸王。霸王饒不了田榮,可是他最不放心的還是劉邦。所以在分封諸侯的時候,開始只把巴蜀封給他,讓他住在西南偏僻角落裡。後來項伯得了劉邦的禮物,在項羽面前給他說情,項羽才又把漢中封給他。為了防備劉邦回到東邊來,項羽把關中地方劃分為三處,封章邯、司馬欣、董翳三個投降的將軍為王,叫他們鎮守關中,也叫「三秦」,擋住劉邦那一頭,不讓他出來。 漢王劉邦動身到自己的封地去了。張良送他到褒中(在陝西南鄭西北;褒bāo),臨走對他說:「從這兒往前去都是棧道(在山腰裡用木頭和木板架成的道兒),請大王走一段燒毀一段。」漢王說:「那不是斷絕了我的歸路嗎?」張良說:「燒毀棧道不但使別的諸侯不能進去侵略大王,還可以叫霸王放心。」漢王這才明白過來。 張良回來對霸王說:「漢王燒毀棧道,不願意再回來了。田榮背叛大王,倒不能不去征伐。」霸王果然放鬆了漢王這一頭,回到彭城,準備發兵去征伐田榮。 漢王到了南鄭,拜蕭何為丞相,曹參、樊噲、周勃等為將軍,養精蓄銳,準備將來再跟霸王爭奪天下。可是士兵們不願意在這種山地里過活,差不多天天有人逃走,急得漢王連飯都吃不下去。他正憋得慌,有人來報告:「蕭丞相逃走了!」這可把漢王急壞了。他立刻派人去追。到了第三天早晨,蕭何才回來。漢王又是高興又是恨,氣呼呼地問:「你怎麼也逃了?」蕭何說:「我怎麼敢逃?我是去追逃走的人的。」漢王就問:「你追誰呀?」大伙兒也都納悶兒,到底丞相追的是誰呀? 韓信拜將 蕭何追的是淮陰人(淮陰在江蘇淮安)韓信。韓信小時候也讀過書,拜過老師,文的武的都有一套。後來父母雙亡,一向很窮。他沒有事情做,老在淮陰城下釣魚。釣到了魚,賣幾個錢;釣不到魚,就餓肚子。有個老太太經常在那邊洗紗(古時候所說的「紗」就是「絲」),一出來,總是帶著飯籃,干一天活兒。韓信見她吃飯,兩隻眼睛不由得瞧著她的飯碗。老太太就省了些飯給他吃。韓信也顧不得害臊,大口地吃了,完了對她說:「我將來一定重重地報答您。」沒想到這句話反倒叫老太太生氣了。她說:「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已經沒出息了。我可憐你,才給你吃點兒。誰要你報答!」韓信只好說了聲「是!」很難為情地走開了。 韓信雖然窮,他可也像一般的武士、俠客那樣,身上挎著一把寶劍。淮陰城裡的一班少年老取笑他。他們對他說:「韓信,你文不像文、武不像武,像個什麼啊?你還是把寶劍摘下來吧。」其中有個屠夫的兒子,特別刻薄,他說:「你老帶著劍,好像有兩下子,我可知道你是個膽小鬼。你敢跟我拼一拼嗎?你敢,就拿起劍來殺我;不敢,就從我的褲襠底下鑽過去!」說著,他撐開兩條腿,在大街上來個騎馬蹲。韓信把他上下端詳了一會兒,就趴下去,從他的褲襠底下爬過去了。大伙兒全樂開了,韓信也只好附和著咧著嘴笑了一下。打這兒起,人家給了他一個外號,叫「鑽褲襠的」(文言叫胯夫)。 趕到項梁渡過淮河,路過淮陰的時候,韓信帶著寶劍去投軍,就在楚營里當個小兵。項梁死了以後,韓信又跟著項羽。項羽見他比一般士兵強,叫他做了個執戟郎中。韓信好幾回向項羽獻計,項羽都沒採用。一個小兵怎麼能參與大將的計劃吶?鴻門宴上,韓信拿著長戟站崗,看到沛公劉邦低聲下氣地對著魯公項羽,真有點像自己鑽褲襠的滋味。他對沛公就有了幾分同情,而且認為沛公將來准成大事。後來沛公做了漢王,被霸王逼到漢中去。韓信認為投奔一個失勢的主人准能得到重用,就下了決心去投奔漢王。 他帶著寶劍和乾糧,揀小道往西走去。頭兩天,白天躲著,晚上趕路。他知道棧道已經燒毀了,別的道他又不知道。反正方向不錯,爬山越嶺也干。他在樹林子裡請教一個砍柴的老大爺,問他往南鄭去的路。那老大爺撓著頭皮,說:「以前有是有一條,是走陳倉(在陝西寶雞東)的,那可不是路,不好走,還有大蟲(老虎),已經多年沒有人走了。」韓信請他詳細說一說,他就說了一大串。韓信一一記住,拜謝了老大爺,向陳倉那面走去。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韓信終於從陳倉找到了南鄭,進了漢營。可是天大的希望只撈到了一個芝麻綠豆官,人家僅僅給了他一個挺平常的職務。 後來韓信見了蕭何,跟他談了談。蕭何認為韓信的能耐可不小,又專門跟他談了幾次。韓信從天下形勢談到劉、項兩家將來的勝敗,談到怎麼樣打到山東(古時候崤山函谷關以東叫山東,不是現在的山東;崤xiáo)去,等等。蕭何這才知道他是數一數二的人才,就在漢王跟前盡力推薦他,還把他的出身說了一遍。 漢王聽了可不覺得怎樣。他把話岔開去,說:「難道咱們一輩子待在這兒嗎?什麼時候才能打回去吶?」蕭何說:「只要有了大將訓練兵馬,率領大軍,就能夠打回去。」漢王說:「哪兒來這樣的大將?」蕭何說:「只要大王肯重用,大將已經找到了。」漢王急切地問:「誰呀?在哪兒?」蕭何說:「淮陰人韓信,就在這兒,可以拜為大將。」漢王皺著眉頭,說:「哎,鑽褲襠的還能做將軍嗎?」蕭何又說了一大套話,漢王只是搖頭。 第二天,蕭何又去見漢王,對他說:「大將有了,請大王決定吧。」漢王眉開眼笑地說:「那太好了。誰呀?」蕭何很堅決地說:「淮陰人韓信!」漢王馬上收了笑容,說:「要是拜他為大將,不但三軍不服,諸侯取笑,就是項羽聽到了,也准小看我們。請丞相別再提了。」 蕭何一連幾天碰了釘子,只好不去說了。可是蕭何不去,漢王又去找他,對他說:「咱們的家小都在山東,士兵們很不安心,天天有人逃走,怎麼辦吶?」蕭何說:「總得先拜大將啊。」漢王說:「又是韓信,是不是?老實對你說,不行!你想想,從沛、豐跟著我出來的將士們立了多少大功,他們能服氣嗎?周勃、灌嬰、樊噲他們能不說我賞罰不明嗎?」蕭何說:「從古以來英明的君王選拔人才,主要是看他的才能,不計較他的出身。我知道韓信的才能,可以拜為大將,我才三番五次地勸大王重用他。沛、豐來的將士都有大功,可是他們不能跟韓信比。」漢王說:「叫韓信安心點,有機會我一定提拔他。」蕭何只好出來,把漢王將來一定重用的話告訴了韓信。 韓信左思右想,越來越苦悶。他準備些乾糧,第二天天一亮,帶著寶劍,騎著一匹馬出東門走了。手下的人慌忙跑到丞相府,報告說:「韓信出了東門,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蕭何跺著腳,說:「哎呀,真給他走了!那還了得?」他立刻騎上快馬,帶了幾個從人,趕到東門,問了問,馬上加鞭,急急地又追上去。到了中午,路過一個村子,打聽下來,才知道韓信已經過去了。 蕭何一路問,一路追,直到天黑了,還沒追著韓信。人也累了,馬也乏了,明天再追吧。可是到了明天,不是更追不上了嗎?他一瞧,月兒這麼明,道上好像灑滿了水銀似的。涼風吹著,汗也收了,他就在月亮底下又趕了一陣。轉過山腰,下了坡,前面是一條雪亮的河。遠遠望見有個人牽著馬在河邊上來回溜達。那不是韓信是誰呀?蕭何使勁地加上兩鞭,大聲嚷著:「韓將軍!韓將軍!」他跑到河邊,下了馬,氣呼呼地說:「韓將軍,咱們總算一見如故,夠得上朋友。你怎麼不說一聲,就這麼走了?」 韓信向他行個禮,掉下了眼淚,可不說話。蕭何又說了一大篇勸他回去的話。韓信說:「我這一輩子忘不了丞相的情義,可是漢王……」他又停住不說了。這時候,滕公夏侯嬰也趕到了。兩個人死乞白賴地非把韓信拉回去不可。他們說:「要是大王再不聽我們的勸告,那我們三個人一塊兒走,好不好?」韓信只好跟著他們回來。 到了第三天,他們才回到了南鄭。漢王聽見丞相追的是韓信,又生氣了。他罵蕭何說:「胡說!逃走的將軍也有十來個了,沒聽說你追過誰,獨獨去追一個鑽褲襠的?這明明是騙我。」蕭何說:「將軍有的是,像韓信那樣獨一無二的人才到哪兒找去?大王要是準備一輩子躲在漢中,那就用不著韓信;要是準備打天下,那就非用他不可。大王到底準備怎麼樣?」漢王說:「我就依著丞相,讓他做個將軍,怎麼樣?」蕭何說:「叫他做將軍,他還得走。」漢王說:「拜他為大將怎麼樣?」蕭何說:「這是大王的英明,國家的造化。」 漢王當時就叫蕭何去召韓信來,馬上要拜他為大將。蕭何很直爽地說:「大王平日太不注意禮貌了。拜大將是件大事,不是小孩子鬧著玩兒似的,叫他來就來。大王真要拜韓信為大將,先得造起一座拜將台,擇個好日子,還得親自齋戒,然後隆重地舉行拜將的儀式。這樣才能讓全體將軍士兵都能聽從大將的指揮,正像聽從大王的指揮一樣。」漢王說:「好,我都依你,請你去辦。」 漢營里幾個主要的將軍一聽到漢王擇日子要拜大將,一個個高興得眉開眼笑,都認為自己能力強,功勞大,心裡說:「不拜我為大將,拜誰吶?」趕到漢王上了拜將台,拜的是韓信,全軍都愣了。漢王舉行了拜將的儀式以後,請韓信坐在上位,拱拱手,說:「丞相屢次推薦將軍,將軍一定有好計策,請將軍指教!」韓信回個禮,說:「不敢當!」接著他問:「大王打算向東出去,是不是要跟霸王爭天下?」漢王說:「是啊。」韓信又問了一句:「大王自己估計估計,比得上比不上霸王?」漢王不作聲,過了一會兒,說:「比不上。」 韓信向漢王道賀,說:「我也以為比不上。大王自己覺得比不上,拿這一點說,就該祝賀大王。我曾經在霸王手下做過事,我知道他。他這個人哪,吆喝一聲,能夠嚇壞千百個人,多麼勇啊;可是他不能任用有本領的將軍,這叫作匹夫之勇。霸王對人很恭敬,看見別人有病,他會流眼淚,心眼兒多麼好哇;可是對於有功勞的人應當封爵的,他不肯封,即使封了,他還把印子拿在手裡橫摸豎摸,捨不得交給人家。他這個好心眼兒只是婆婆媽媽的好心眼兒。霸王雖然做了諸侯的首領,看起來好像很強,實際上並不強。他所到過的地方沒有不被毀壞的,天下都怨他,老百姓不向著他,名義上是個霸主,實際上已經失了人心。所以我說,他的強很容易會變成弱的。」 漢王聽了,心裡很高興。他說:「可是我不行啊。」韓信說:「大王跟他不一樣。大王所到的地方,什麼都不侵犯。進了武關,廢除秦朝殘酷的刑法,跟秦人約法三章,秦人都向著大王。再說三秦的三個將軍,章邯、司馬欣、董翳,欺騙了自己的士兵,投降了霸王,到了新安,霸王把投降的士兵坑害了二十多萬,單單留下這三個秦將,還封他們為王。他們欺壓三秦的子弟已經幾年了,也不知道殺害了多少人。秦國的父兄痛恨這三個人都痛恨到骨頭裡去了。大王發兵往東去,只要發個通告,三秦就能平定。」 漢王越聽越高興,只後悔沒早點拜他為大將。他這麼信任韓信,全體將士也不得不服從韓信的指揮。韓信就開始操練兵馬,準備跟霸王作戰了。 暗渡陳倉 韓信當了大將,馬上調配將士,編排隊伍,操練兵馬,宣布紀律,沒費多少日子,就訓練成一支很整齊的軍隊。過去勉勉強強聽他指揮的將士們,這會兒看他真有本事,都高高興興聽他的指揮了。韓信就跟漢王、蕭何先商議好,然後把東征的計劃告訴了夏侯嬰、曹參、周勃、樊噲等人,囑咐他們保密,分頭干去。公元前206年夏天,漢王和韓信率領大軍靜悄悄地離開南鄭,叫丞相蕭何留在那兒管理政事,收稅征糧,供應軍餉。韓信下令,吩咐樊噲、周勃他們帶領一萬人馬去修棧道,限他們三個月完工。 樊噲、周勃他們督促一萬士兵修棧道。棧道不修好,大軍就過不去。可是燒毀的棧道接連有三百多里,高低不平,地勢險惡。有的地方必須架橋,有的地方還得開山。一萬人馬修了十幾天,只不過修了短短的一段。限期又緊,口糧又少,士兵們個個抱怨。樊噲管不住小兵,自己也火兒了。他說:「這麼大的工程,就是用十萬壯丁,修它一年,也沒法完工。」士兵們聽到監工的也這麼說,大伙兒千埋怨,萬埋怨,幹活兒就更沒勁兒了。 過了幾天,上頭又派來了三五個工頭,還押來了一千名民夫。他們傳達漢王的命令,說樊噲、周勃口出怨言,給他們撤職處分,就把他們調回去了。新的工頭果然比樊噲他們強,天天督促士兵、民工運木料,送糧草,吵吵嚷嚷,鬧得雞飛狗上屋。棧道沒修了多少,漢王要興兵東征的警報早已到了關中。 雍王章邯聽到這個消息,一面派探子去打聽修棧道的情況,一面調兵遣將作攔截漢軍的準備。他聽了探子們的報告,知道漢軍的大將原來是鑽褲襠的淮陰人韓信,漢王的將士們都不服氣;修棧道的士兵和民夫天天有逃走的,別說三個月,就是一年兩年也修不到這邊來。棧道不修通,就算漢軍長了翅膀也不容易飛到關中來,漢王可早就嚷著「東征」,真是雷聲大、雨點小,把行軍大事當作鬧著玩兒。話雖如此,章邯是個有經驗的將軍,沒事也當有事看。他派兵馬到西邊去守住棧道的東口,以防萬一,還天天派人打聽漢軍的動靜。 有一天,突然來了個急報,說:「漢王大軍已經過了棧道,奪去了陳倉(在陝西寶雞東),向這邊打過來了! 」章邯還有點半信半疑,棧道並沒修好,漢軍怎麼能過來吶?他哪兒知道當初韓信投奔漢王壓根兒就沒走棧道,他是聽了砍柴人的指點,繞到陳倉走小道到南鄭的。這會兒韓信用了一個計,叫作「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也可寫成「暗度陳倉」)」。章邯只知道派兵守住棧道那一帶,人家可不走那條道,暗地裡攻占了陳倉,大軍已經到了跟前了。 章邯親自帶領軍隊趕到陳倉那邊去抵抗漢軍。可是他哪兒擋得住歸心如箭的漢軍?章邯打了敗仗,死傷了不少人馬,急忙忙逃回,向司馬欣和董翳討救兵。這兩個人只怕漢軍進來,自顧不暇,沒敢發兵去救。韓信可早就偵察了地形,定下了攻城的計劃。他先派樊噲、周勃、灌嬰他們去進攻咸陽。趕到這邊韓信引水灌城,章邯兵敗自殺,那邊樊噲他們也已經進了咸陽了。 三秦的首領章邯一死,咸陽給漢軍占領,司馬欣和董翳更加孤立了。秦人對「約法三章」的漢王本來就有好感,一見漢軍到來,大多不願意抵抗。董翳、司馬欣打了幾陣敗仗,都先後投降了。 不到三個月工夫,三秦變成了漢王的地盤。這可把霸王氣得鼻孔噴火,頭頂冒煙。齊王田榮、代王陳余的叛變已經夠叫他生氣了,還有彭越仗著田榮的勢力,不斷地擾亂梁地(河南開封一帶),威脅他的後方。項羽認為陳余、彭越跟他作對,全是由於田榮給他們撐腰,只要把田榮消滅,東邊和北邊就都可以安定下來。可是漢王劉邦奪去了三秦,也不能不去征伐。這麼著,他又要向西去攻打劉邦,又得向東去攻打田榮,不能同時進攻兩頭。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張良給他一封信,勸他去征伐田榮。 張良不是幫著韓王成嗎?怎麼會替漢王說話吶?原來霸王因為韓王成從來沒出過力,把他降了一級,改封為侯。韓王成大發牢騷。霸王說他不識好歹,乾脆把他殺了。張良哭得死去活來,一定要替韓王成報仇。他就逃到漢王那邊,替漢王出了個主意,寫信給霸王,大意說:「漢王只想收復三秦,在關中做王,依照懷王的前約就心滿意足了。倒是齊、梁、趙、代等地不及時平定,田榮必定來打西楚。到了那時候,天下將不堪收拾了。」 霸王和范增明知道這是張良替劉邦出的緩兵之計,可是又一想,平定了齊、梁、趙、代,單單關中一個地區,回頭再去收拾也不太難;要是現在先去對付劉邦,那麼往後齊、梁、趙、代就更沒法收拾了。倒不如將計就計,賣個人情,就決定先去進攻齊王田榮。 霸王通知魏王豹、殷王司馬卬(áng)等小心防備漢兵,又叫九江王英布發兵一同去征伐齊王田榮。英布存心自己獨霸一方,推說有病不能到遠處去,派了個將軍帶著幾千兵馬去敷衍霸王。霸王就另外給英布一道秘密的命令,囑咐他暗殺義帝。霸王曾經請義帝搬到長沙去,義帝不樂意,經過幾次催促,他還慢吞吞地在路上磨蹭著。英布打發一班心腹士兵扮作強盜,追上義帝的船,在江面上把他殺了。英布派人回報霸王,霸王去了一件心事,就專心去打齊、梁。 鴻溝為界 公元前205年開春,霸王親自帶領大軍打到齊國。齊王田榮連著打了敗仗,逃到平原。他強迫平原的老百姓供給糧草,慢一步的還得挨揍。平原的老百姓氣憤不過,一下子聚集了上千上萬的人,殺了田榮。霸王另外立個齊王,齊人不滿意新王,霸王就殺了一大批人,又拆毀了一些齊國的城牆,免得齊人再不服從命令。齊人大失所望,趕到霸王一走,他們就叛變了。田榮的兄弟田橫趁著這個機會激發齊人保衛父母之邦,鼓勵他們抵抗外來的兵馬。田橫很得人心,奪取了城陽,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自己做了將軍。霸王再去打齊國。齊人盡力把守城陽,弄得霸王一時沒法打進去。這時候,漢王可從西邊打過來了。 漢王收復了三秦以後,下了一道命令,把以前秦國的林園一律開放,讓農民耕種。三秦的老百姓更加向著漢王了。他又派張良去勸河東的魏王豹投降。魏王豹見漢軍強大,聽了張良的話,投降了。漢王就這樣占領了河東,派韓信向朝歌(在河南淇縣北)進攻。鎮守朝歌的殷王司馬卬打了敗仗,連著向霸王求救。霸王派項莊、季布帶著一隊兵馬去救朝歌。他們還沒趕到,司馬卬已經投降了漢王。項莊、季布回來報告,霸王大發脾氣,責備他們不該在路上走得這麼慢,又把都尉陳平狠狠地罵了一頓,因為司馬卬原來是由陳平收過來的。陳平心裡很不高興,覺得自己成了受氣包。他想起漢王手下也有他的朋友,就偷偷地逃出楚營投奔漢王去了。漢王把他當作謀士,十分信任。 霸王一心想先把齊國打下來,回頭再去收拾漢王,就這樣給漢王鑽了空子。漢王趁著霸王跟田廣、田橫相持不下的時候,一直往東打過來,奪下了西楚的都城彭城。霸王一聽到彭城也給奪了去,連忙扔了齊國這一頭,趕回來在睢水(在安徽;睢suī)上跟漢軍打了一仗。漢軍大敗,掉在水裡淹死的不知道有多少,連睢水都給堵住了。被俘的也不少,漢王的父親太公和夫人呂氏也都做了俘虜,給押在楚營里。諸侯一見楚軍打了大勝仗,有的就離開漢王歸附霸王去了。魏王豹因為漢王把睢水的失敗說是他的過錯,怕漢王辦他的罪,就背叛了漢王。漢王恨透了他,可也沒有辦法。 漢王收集散兵,守住滎陽,又從關中調來一批士兵,重新整頓隊伍。韓信也帶著他的一支軍隊來會漢王,漢軍又振作起來了。漢王採用以攻為守的辦法,一面自己守住滎陽,一面派韓信去征伐魏王豹,收復河東。韓信帶著曹參、灌嬰他們到了魏地,大破魏軍,逮住了魏王豹。他派使者到滎陽向漢王報告,還說:他打算往北去攻打燕、趙,收服了燕、趙,往南進攻齊地,然後前後夾攻,包圍楚軍。漢王完全同意這個計劃,還派張耳去幫韓信。韓信真叫厲害,只兩個多月工夫,就大破趙軍,殺了代王陳余,平定趙地,順手又收服了燕地。 韓信在北邊連打勝仗,漢王可被楚軍在滎陽壓得不能活動了。謀士陳平獻計說:「霸王手下不過范亞父(范增)、鍾離昧他們幾個算是人才。霸王為人猜忌,容易聽信謠言。要是大王肯交給我大量的黃金,我就有辦法收拾他們。」漢王說:「黃金有什麼稀罕的,你就多拿些去吧。你愛怎麼使,聽你的。」 陳平領了黃金,拿出一部分來交給他的心腹,叫他們打扮成楚兵,混到楚營里去。不到幾天工夫,楚營里就三三兩兩議論開了。有的說:「范亞父和鍾離昧有這麼大的功勞,什麼好處也沒得著。」有的說:「要是他們在漢營里,早已封了王了。」這些背地裡議論的話傳到霸王的耳朵里,他不免起了疑,以後有重大的事情就不再跟范增商量了。他甚至懷疑范增私通漢王,對他很不客氣。 漢王派使者去向霸王求和。霸王因為糧食老供應不上,也願意講和,就派使者去回報。使者到了漢營,陳平出來招待。他的那股子熱心勁兒真叫使者大受感動,不說別的,光是吃食,就有牛羊豬肉擺了一大席。陳平問使者:「亞父可好?有沒有他的親筆信?」使者說:「我是霸王派來的,為什麼要帶亞父的信?」陳平故意顯出納悶兒的神情,說:「哦,哦,這是個誤會。我們還以為您是亞父派來的。真對不起,請等一等。」他就出去了。立刻進來了幾個手下人,七手八腳地把酒席撤下去。過了一會兒,進來一個人,端來了一點吃的。使者一看,比普通的飯菜都不如,氣得他一賭氣就跑回去了。使者指手畫腳地向霸王報告,說范增果然私通漢王。霸王更加相信了。 范增看出來了,他就對霸王說:「天下大事已經定了,願大王自個兒好好兒干吧。大王看我年老體衰,讓我回老家去吧。」霸王答應了,還派人護送他回到本鄉養老去。范增一路走,一路嘆氣,傷心得哭都哭不出來。他已經七十五了,哪兒受得了這麼大的委屈?就在路上害了病,脊樑上長個毒瘡,折磨死了。 范增一死,更沒有人替霸王出主意了。漢王拿少數的兵力,在滎陽、成皋一帶牽住霸王的大軍,叫彭越在楚軍的後方打游擊,截斷運糧的道兒,又讓韓信去奪取北邊和東邊的許多地方。漢王就這麼守的時候多,打的時候少,敗的次數多,勝的次數少,跟霸王相持了兩年多。韓信獨當一面,打下了趙、燕,又打齊國,殺了齊王田廣,轟走齊將田橫,攻下了齊地七十多個城。 這時候,漢王盼著韓信早點回來,一則他老被楚軍圍困在滎陽、成皋一帶,沒法打出去;二則韓信的兵力越來越大,只怕他不受管束。漢王幾次派人去催,哪兒知道韓信按兵不動,倒打發使者送了一封信來,大意說:「齊國雖然打下來了,可是齊人多詐,反覆無常,南邊又接近楚地,難免不再發生叛變。可以不可以讓我做個假王(假,這兒是代理的意思),暫時代理一下?不然的話,我怕鎮壓不住齊人。」 漢王看了信十分氣憤,他說:「豈有此理!我困守在這兒,日夜盼望他來,他不來幫我,反倒要做起齊王來了。」張良、陳平在旁邊,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拿腳尖踢了踢漢王的腳。漢王多麼機靈啊,他立刻體會了他們的意思,就裝出掛了火兒,當著韓信的使者罵著說:「真正豈有此理!大丈夫平定諸侯,就該做真王,幹嗎要做假王啊?真是!」他就派張良去送大印,封韓信為齊王,一面又派人去勸說九江王英布脫離霸王,封他為淮南王。韓信當然高興了,英布也答應了,可是他們還不馬上發兵攻打霸王。 公元前203年,漢王突圍出去,退到廣武(在河南滎陽北),楚軍馬上追到了。廣武東西山頭各有一座城,中間夾著一條溪澗,東邊的叫東廣武,西邊的叫西廣武。漢軍守住西廣武,楚軍占領東廣武。兩軍相對,彼此還可以通話。霸王在陣前嚇唬漢王要殺太公。漢王在陣前數落霸王的罪狀,說他不講信義,殺害義帝,屠殺人民,等等。霸王聽得火兒了,用戟向後一揮,後面的弓箭手衝上來,一齊放箭。漢王趕快回馬,胸口已經中了一箭,受了重傷,差點從馬背上掉下來。他忍住了疼,撲在馬鞍上,故意用手摸摸腳,說:「賊人射中了我的足趾,好疼啊。」左右扶著他進了內帳,立刻叫醫官替他醫治。漢軍聽說漢王中箭,受了重傷,都著了慌。楚軍眼看漢王中了箭,但等他一死,全力進攻。就在這緊要關頭,張良勸漢王勉強起來。漢王叫醫官用布帛扎住胸脯,勉強上了車,到各軍營巡查一遍。大伙兒這才安定下來。漢王馬上回到成皋養病去了。 霸王聽說漢王沒死,還親自到各軍營去巡查,大失所望。又聽說自己運糧的道兒也給彭越截斷,更加著急起來。張良就對漢王說:「目前楚軍正缺乏糧食,不能不回去。抓住這個機會去跟霸王講和,要求他把太公和夫人放回來,我們就撤兵回到關中去。我想他是不會不答應的。」漢王就派使者去見霸王,呈上求和的信。信上的大意是這樣的:「我劉邦跟你霸王打仗打了七十多次,雙方都死了不少人馬,弄得老百姓叫苦連天,難過日子。要是再打下去,怎麼對得起天下的人吶?我特地派使者前來求和,建議楚漢兩方拿滎陽東南的鴻溝為界,鴻溝以東屬楚,鴻溝以西屬漢,各守疆土,彼此不再侵犯。這樣,雙方停止戰爭,恢復兄弟的情義,不但你我二人可以共享富貴,就是老百姓也能過太平的日子。」 霸王認為這麼劃定「楚河漢界」倒也不錯,就同意了。鍾離昧和季布竭力反對,勸霸王別上漢王的當。亞父范增的話霸王都不聽,鍾離昧他們更不必說了。霸王就和漢王訂了約,交換了合同文書,還把太公和呂氏放了回去。接著霸王帶著軍隊往彭城撤退。 漢王跟霸王講和,說要回去,原來是個緩兵之計。現在霸王的大軍退了,太公、呂氏又放回來了。張良和陳平就勸漢王說:「如今咱們已經有了大半天下,項羽沒什麼力量了,應該追上去,滅了他,別錯過了機會。不然的話,等他緩過氣,又要大亂了!」漢王就打發使者分頭去約韓信、彭越、英布發兵會齊,共同去進攻楚軍。漢王自己領兵先到了固陵(在河南太康南),把軍隊駐紮下來,一面派使者去催韓信、彭越、英布進兵,一面向霸王下了戰書。霸王氣得直瞪眼睛,大罵劉邦反覆無常。當時就帶著鍾離昧、季布、桓楚、虞子期等大將,發兵三十萬,猛一下子向固陵打過去。漢王慌忙應戰,又打了個大敗仗,只好扔了固陵,往後退兵。楚軍也不追趕,又向彭城撤退。 漢王對張良說:「我總覺得韓信、彭越、英布老不得勁兒。我屢次三番地叫他們快發兵來,他們可都按兵不動。這是什麼意思啊?」張良說:「雖然大王已經封韓信為齊王,英布為淮南王,可是那僅僅是個空頭銜,您沒給他們土地。彭越屢次立了大功,更是什麼也沒拿到。他在名義上是魏相國,這是不夠的。現在魏王豹已經死了,彭越也想封王。俗語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大王不給他們重賞,難怪他們不肯賣力氣。」 漢王說:「先生的話一點不錯。請先生告訴他們:等到他們打敗了項羽,我就把臨淄一帶的郡縣全封給齊王韓信,一切租稅錢糧等項供他支用;大梁的土地全歸彭越;淮南的土地全給英布。煩先生分頭去封他們吧。」 果然,韓信、彭越、英布得到了分封土地的甜頭,沒有多久都發兵來會漢王。漢王不用說多麼得意了。 四面楚歌 漢王見韓信、彭越、英布等各路兵馬先後都到了,就準備跟項羽決戰。各路兵馬從四面八方尾追楚軍,彭城也給攻破了。霸王得知歸路斷了,只好帶人朝南邊逃跑。這時候,相連幾百里地都是漢兵。漢軍這會兒真是兵多糧足,聲勢十分浩大。 公元前203年冬天,霸王退到垓下(在安徽靈璧東南;垓gāi),只剩下十幾萬人了。漢軍幾路人馬都趕過來,把楚軍團團圍住。韓信就布置了十面埋伏,要把霸王引到一個適當的地方,準備把他圍困起來。他故意拿話去激霸王,把他氣得鼻孔噴火,頭頂冒煙才好。他編了四句話,叫士兵衝著楚營叫喊: 人心都背楚,天下已屬劉; 韓信屯垓下,要斬霸王頭! 霸王聽了,罵著說:「這個鑽褲襠的叫花子,想必活得不耐煩了。我就立刻出兵,先斬了韓信這小子再說!」霸王好強,受不了人家的譏笑,火絨子性子,一點就著。他率領十萬大軍一直衝出來,可沒碰著韓信。他把軍隊駐紮下來,一看四面全是漢兵,忍不住瞪著眼睛,抖著雙手,大聲嚷著說:「哎……呀呀!我軍進了重圍了!」大伙兒都嚇了一大跳。霸王只好對將士們說:「今天漢兵聲勢浩大,咱們已經中了計,被敵人圍在垓下了。可是咱們只要守住陣營,漢兵糧草接不上,必然會退的。」 霸王這個說法並不錯,可是他沒想到自己的糧道早已給漢兵截斷了。一連十來天,霸王只叫將士堅守,不准出戰。將士們進來報告說:「三軍沒有糧,戰馬沒有草,士兵們暗地裡抱怨。同心協力殺出去,總比待在這兒等死強。」虞子期和季布說:「八千子弟一向跟隨大王,英勇非凡。大王不如帶著他們殺出去。如果能夠打開一路,我們各人帶領本部人馬保護娘娘,就可以緊接著跑出去了。」 鍾離昧、桓楚他們情願跟著霸王先去打一陣。霸王就帶領一支人馬向前衝過去。楚軍儘管大批地死傷,可是霸王的一支畫戟,誰也抵擋不住。他見了韓信,更不肯放過。韓信只能一邊作戰,一邊後退。霸王追趕了好幾里地,殺散了沿路的漢兵,可是打退一批,又來了一批,殺出一層,還有一層。一支畫戟究竟對付不了韓信的十面埋伏。楚兵死傷了快一半,那邊漢兵又圍上來了,四面八方全是敵人。霸王只好轉過身來,跑回垓下大營,吩咐將士們小心防守,準備瞅個機會再出戰。 霸王進了營帳。他的妃子虞姬(虞子期的妹妹)伺候他坐下,見他悶悶不樂的,故意露出笑容來安慰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這麼煩惱。咱們還是喝幾杯提提神吧。」霸王不願意傷了她的心,就說:「你跟著我在軍中這些年了,沒享過福,我還老給你添麻煩。」虞姬打斷他的話,說:「大王別說這些個。喝幾杯,休息休息吧。」 虞姬勸了霸王幾杯酒,伺候他睡了,自己守著營帳,心裡挺不踏實。到了定更時候,只聽見一陣陣的西風吹得樹枝子「沙啦沙啦」直響,好像有人抽抽噎噎地哭著似的。虞姬聽了,一陣陣地直起雞皮疙瘩。她正想躲進內帳里去,忽然聽到風聲里好像還夾著唱歌的聲音。深更半夜,哪兒來的歌聲?她慢慢地走到外邊,仔細一聽,不是唱歌是什麼?歌聲是由漢營里出來的,唱歌的人還真不少,唱的淨是楚人的歌。這是怎麼回事啊? 她連忙進了內帳,叫醒了霸王。霸王出來,兩個人仔細一聽,四面全是楚歌。這一下可把霸王愣住了。他張著嘴,瞪著眼,說不上話來。他拉著虞姬進了營帳,沒著沒落地對她說:「完了,這一下可真完了!難道劉邦已經打下了西楚嗎?怎麼漢營里能有這麼多的楚人吶?」他光知道劉邦的士兵大多是關中人,韓信的士兵大多是齊、趙、燕、代那些地區的人,壓根兒沒想到英布的九江兵是臨近漢水的老鄉,是會唱楚人的歌兒的。張良就叫他們教會了漢兵,大伙兒唱起楚歌來。他料到楚兵聽了軍心一亂,必然會大批地逃亡,囑咐漢兵不准阻攔逃出來的楚兵。 楚人的歌聲傳到了楚營,楚營里的楚人聽了家鄉的歌,都想起家來了。他們眼看著內無糧草、外無救兵,早就不安心了。這會兒,父母、妻子、家鄉、鄰里,全給這歌聲勾起來,誰還願意待在這兒等死!開頭,還只是三三兩兩地開小差,後來乾脆整批地溜了。連跟著霸王多年的將軍,像季布、鍾離昧他們也暗地裡走了。這還不算,就是霸王自己的叔父項伯,也偷偷地投奔張良去了。大將一走,小兵一鬨而散。留下的大將只有虞子期、桓楚他們幾個人,士兵只剩了千兒八百的子弟兵。楚軍就這麼自己垮了。 虞子期和桓楚進來,對霸王說:「士兵已經散了。大王不如趁著天黑衝殺出去。」霸王叫他們在外邊等一會兒,準備在天亮以前一塊兒突出重圍去。 霸王這時候心裡像刀子扎著似的。他什麼也不計較,可是敗在劉邦手裡他是死也不服氣的。他什麼也不留戀,可是要突圍出去就沒法保護虞姬,叫他怎麼扔得下?他要突圍出去,還得依靠那匹騎了多年的戰馬烏騅。他叫手下的人把馬牽來,一面撫摩著那匹千里馬,一面說:「你辛苦了這些年,弄得這麼下場。唉,咱們的命運太壞了!」虞姬見霸王這麼難受地對著戰馬說話,就叫人把它拉開,可是那匹馬瞅著霸王,就是不走。霸王再也忍不住了,他喊了一聲,隨口用最傷心的調子唱起歌來了: 力氣拔得起一座山, 氣魄壓倒了天下好漢; 時運不利烏騅不走, 可嘆哪,可嘆! 烏騅不走由它去, 虞姬呀虞姬,你可怎麼辦?1 左右幾個人都哭得抬不起頭來,虞姬早已變成淚人兒了。虞子期進來說:「天快亮了,咱們走吧。」霸王還是不願意離開虞姬。虞姬催著他,說:「大王快走吧!看,那是誰?」霸王一回頭,說時遲,那時快,她拔出劍來往脖子一抹。霸王和虞子期趕快去救,已經來不及了。虞子期一見他妹妹死了,也自殺了。霸王兩手捂住臉,眼淚像泉水一樣從眼眶裡湧出來。桓楚聽見帳里一片亂鬨鬨的,進去一看,也止不住直掉眼淚。他刨了兩個坑,把他們兄妹倆的屍首分別埋了。霸王跨上烏騅,帶著八百子弟兵,直衝出去,誰也來不及阻擋,誰也阻擋不了。 霸王突出重圍,往南跑下去。他打算渡過淮河再往東去。霸王和八百子弟兵沿路殺散漢兵,桓楚陣亡。韓信、英布、周勃、樊噲他們分頭追趕。霸王拍著烏騅,使出了平生的勁兒,飛一樣地直跑,把漢兵撇在後面。趕到霸王渡過淮河,到了南岸,才瞧見有一百多個子弟兵都快馬加鞭地趕到了。他們搶著渡過淮河,跟著霸王又跑了一程,迷了道兒。霸王四面一望,全是小河溝和小道兒,可不知道哪一條道兒可以通到彭城。再一看後面,又起了一陣塵土,漢兵遠遠地還追著吶。 霸王到了三岔路口,瞧見一個莊稼人,就向他問路。那個莊稼人不願幫他,就說:「往左邊兒走。」霸王跟一百多個子弟兵就往左跑下去,越跑越不對頭,跑得連道兒都沒了,前邊只是一片水窪地。他們的馬陷在泥濘里,連蹄子都不好拔出來。霸王這才知道受了騙,走錯了道,趕緊拉轉韁繩,再回到三岔路口,漢兵可已經追到了。 霸王往東南跑,到了東城(在安徽淮南東),點了點人數,一共才二十八個騎兵。追上來的人馬有好幾千,好像螞蟻抬螳螂似的,都圍上來。霸王覺得這可沒法脫身了,就帶著這二十八人上了山崗,擺下陣勢,對他們說:「我從起兵到現在八年了。親身作戰七十多次,沒打過一次敗仗,就這麼當上了天下的霸主。今天在這兒被圍,這是天數,不是我不會打仗。我已經不想活了,可是我要和諸君一起痛痛快快地打這最後的一仗。就在這種情況底下,我還能夠打三陣,勝三陣,突出重圍,斬殺敵人的將軍,砍倒敵人的旗子,讓諸君知道這是天要我死,不是我不會打仗。」 霸王到了這步田地,還不知道自己的過錯在哪兒。他始終認為只有他一個人力氣最大,最能打仗,最能殺人,所以天下的人都應當聽他的。到了這會兒,跟著他的才二十八個人了,他還不肯認輸,一定要再殺一些人讓他們瞧瞧。他把二十八個士兵分成四隊,說:「我給諸君先殺他們一個大將。諸君分四路跑下去到東山下會齊。」他就大喊一聲,向一個漢將直衝過去。那個漢將仗著人多,想活捉霸王,就跟霸王對打起來。霸王拿畫戟猛力一刺,就把他送了性命。漢兵一見,紛紛退了下去。霸王到了山下,山下的漢將、漢兵又把他團團圍住。可是烏騅衝到哪兒,哪兒就又成了一個缺口。 霸王到了東山下,那四隊二十八個子弟兵全都到了。漢兵趕來,又展開血戰。霸王專挑漢兵多的地方衝殺。他就一手拿畫戟,一手拿寶劍,左刺右劈,又殺了漢軍的一個都尉和不少士兵。漢軍將士不敢逼近楚兵,遠遠地嚷著躲著。霸王點了點自己的人數,僅僅短了兩個。他笑著對他們說:「諸君看怎麼樣?」他們都趴在馬鞍子上行著禮,說:「大王真是天神!大王說的一點不錯。」 霸王殺退了漢兵,帶著二十六個子弟兵一直往南跑去,到了烏江(在安徽和縣東北)。恰巧烏江亭長盪著一隻小船等在那兒。他知道來的是霸王,就催他馬上渡河。他說:「江東雖小,可也有一千多里土地,幾十萬人口,大王還可以在那邊做王,再和劉邦爭天下。這兒只有我這隻船,請大王趕快渡過河去。」 霸王原來打算到了彭城再回到會稽去,還沒想過到了會稽怎麼辦。這會兒一聽到烏江亭長提起「江東」來,反倒戳疼了他的心。他笑著對亭長說:「我到了這步田地,渡過江去有什麼意思?當初我帶著江東子弟八千人渡過江來,往西去打天下。到今天他們全都完了,我哪兒能一個人回去吶?就說江東父兄同情我,立我為王,我哪兒有臉見他們吶?他們儘管不說,我心裡多麼害臊哇。」他接著又說,「這匹馬,我最喜愛,曾經一天跑過一千里地。我捨不得把它殺了。我知道您是個忠厚長者,我很感激您一片好意,這匹馬就送給您吧。」 他下了馬,叫亭長把馬拉去,那匹馬拉也拉不走,淨回過頭來瞧著霸王。霸王掉了幾滴眼淚,拿手一揚,吩咐亭長快拉它上船,渡過江去。亭長只好把烏騅拉到船上。船一離開岸,那匹馬就跳著叫著,差點把那隻小船鬧翻了。亭長放下槳,正想把它拉住,想不到它望著霸王使勁地一蹦,蹦到江里去了。 霸王眼看自己的馬給波浪卷了去,低著頭直擦眼淚。趕到他抬起頭來往後一瞧,大隊的漢軍已經追到了。他和二十六個子弟都拿著短刀,步行著跟漢兵交戰。他們殺了許多漢兵,自己也一個一個地倒下。末了兒只剩下霸王一個人。他身上受了幾處傷。 有十幾個漢將,一齊衝到霸王跟前。霸王拿眼睛向他們一掃,瞧見其中有個將軍,是個同鄉。霸王說:「你不是呂馬童嗎?老鄉也在這兒,正巧。」呂馬童不敢正面看霸王。他耷拉著腦袋,說:「是!大王有何吩咐?」霸王說:「聽說漢王出過賞格,情願出一千斤黃金、封一萬戶買我的頭。我把這個人情送給你吧。」說著,他就自殺了。死的時候他才三十一歲。 霸王一死,西楚差不多都平了。漢王聽了張良的勸告,用安葬魯公的禮節,把霸王的屍首埋了,還親自祭祀他。 漢王登基 漢王滅了霸王,平定西楚以後,馬上跑到齊王韓信的軍營里,把兵權奪過來。他對韓信說:「將軍功勞大,我忘不了你。可是目前天下已經平定,將軍還統領著大軍,這對將軍並沒有好處,別人可能會發生妒忌或猜疑。萬一出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叫我怎麼對得起將軍吶?為了保全咱們之間的情義,我再三考慮,覺得楚地已經平定了,義帝沒有後嗣,將軍又是淮陰人,我就封你為楚王,繼承義帝,你還是回到楚地去吧。」楚地沒有齊地那麼大,兵權又給接收了去,韓信當然不大高興,可是富貴歸故鄉,也很不錯。他就交出了齊王的印,回到楚地,做了楚王。 楚王韓信首先派人去找洗紗的老太太和叫他鑽褲襠的那個少年。在楚王自己的地界裡,很快就把這兩個人都找來了。韓信再一次謝過那個給他飯吃的老太太,送她一千金(漢以黃金一斤為一金)。老太太歡天喜地地回去了。那個屠夫的兒子一進來就跪在地下直打哆嗦,請楚王韓信辦他的罪。韓信叫他起來,對他說:「年輕人鬧著玩兒的事總是有的,何必認真吶?你就在我這兒做個中尉(在王國內捉拿盜賊的武官)吧!」那個人感激得說不出話來,謝過韓信,含著眼淚出去了。韓信對左右說:「當初他侮辱我的時候,我何嘗不能把他殺了。可是殺了他,有什麼意思吶?我就忍受著。他倒是督促我上進的一個人。」 第二年,就是公元前202年,漢王登基,做了皇帝,建立了漢朝。他就是漢高祖,也稱漢高帝。漢朝一開始建都洛陽。有一天,漢高祖召集大臣們開了一個慶祝會。大伙兒喝著酒,有說有笑的,很熱鬧。漢高祖對大臣們說:「今天咱們歡聚一堂,我要問問各位,請你們照實說,不必忌諱。我為什麼能得天下?項羽為什麼失了天下?」大伙兒有這麼說的,有那麼說的,反正都是些奉承的話。王陵說:「皇上派將士去打仗,打下了城邑,有封有賞,所以人人都肯賣力氣,替皇上打下了天下。項羽不肯把地方封給有功勞的人,所以人人不肯盡力,那還不失了天下?」 漢高祖樂了樂,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知道成功失敗,全在用人上。坐在帳帷里訂計劃,算得到千里以外的勝利,論這一點,我不如子房(就是張良)。治理國家,安撫百姓,運送軍糧,源源不絕地供應軍隊,做這些事情,我怎麼也比不上蕭何。統領百萬大軍,開仗就打勝仗,攻城就攻下來,論這一點,我怎麼也不如韓信。這三個人都是當世的豪傑,我能夠信任他們,他們幫我得了天下。項羽連一個范增都不能用,怪不得給我滅了。」大伙兒聽了,都說漢高祖說得對,說得透,不得不佩服他。 漢高祖滅了項羽,總該很滿意了吧,可是他還不怎麼舒坦,喝酒反倒不如平日那麼痛快。有人問他:「皇上為什麼不敞開大量多喝幾杯?」他說:「齊王田橫躲在海島上,項羽的大將鍾離昧還在暗中拉攏咱們的人。這兩個人活著,就好像項羽還沒死一樣,我怎麼能放下心去?」 田橫是齊王田榮的兄弟,田榮的兒子田廣死了以後,田橫接著做齊王。他被韓信打敗,差不多全軍覆沒,只帶著親隨的心腹五百多人逃到東海,躲在一個海島上。漢高祖派使者去叫他來,對他說:「你來,大可以封王,小可以封侯;如果不來,就發兵征伐,一個也逃不了。」田橫就帶著兩個門客,跟五百多個壯士分別,跟著使者動身了。到了離洛陽三十里的地方,田橫又不想見皇帝了,對他的兩個門客說:「我跟漢王本來肩膀一邊齊,現在他得了天下,我們去投降,多麼臊得慌。今天他高興了,封你為王,封你為侯;一不高興,就砍你的頭。我何苦自投羅網吶?」他就自殺了。兩個門客哭了一場,也自殺了。 使者向漢高祖報告。漢高祖嘆息了一會兒,把他們的屍體都埋了,還用王禮給田橫做了一座墳,就是「田橫墓」(在河南偃師西)。接著再派使者去叫田橫手下的人都回來。五百多個壯士每人只帶著一把護身的寶劍,都來了。他們在田橫墓上祭祀了一番,唱了一支悲哀的歌兒,就都自殺了。 漢高祖越想越擔心。田橫手下的人這麼死心眼兒向著田橫,項羽手下的大將保得住不替項羽報仇嗎?尤其是項羽的大將鍾離昧,本領大,這個人非找到不可。有人暗地裡向漢高祖報告說:「鍾離昧逃到下邳,躲在韓信那裡。」漢高祖聽了,臉色都變了。在他看來,韓信加上鍾離昧,好像老虎添了翅膀,那還了得?非把他們都收拾了不可。 他正想召集幾個主要的大臣商議這件事,從隴西來了個獻計的人,叫婁敬,他說:「洛陽四通八達,不是用武之地,不如遷都關中。萬一山東(指崤山函谷關以東)有亂,關中可守得住。」漢高祖問了問左右,他們大多是山東人,誰也不願意再到關中去。漢高祖決定不下,特地請張良進來問問他的意見。正好張良進來辭行,他說身子不好,不能再跟著皇上,現在天下已經統一,他從此不願再過問朝廷的事,他要雲遊天下去了。 漢高祖對於帶兵的將軍確實不大放心,可是對於張良,他一直像對待老師那樣對待他,怎麼也不能讓他走。漢高祖就對張良說:「先生看在我們一見如故的情分上,再幫我幾年。小的事情我也不來麻煩您,大的事情非向您請教不可。剛才婁敬勸我遷都關中,這是件大事,將士們都不願意去,我也決定不下。您要是走了,叫我跟誰商量去。」張良見他這麼誠懇,只好留下了。他想了想,回答漢高祖說:「洛陽四面受敵,真不是用武之地。關中三面險要,都是天然的屏障,獨留東路一面控制諸侯,進可以攻,退可以守。而且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從古稱為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婁敬說得很對。」 漢高祖就決定遷都關中,把秦朝的咸陽改名為長安(現在的咸陽和長安是兩個城市),當作都城。因為長安在西邊,洛陽在東邊,歷史上就把漢朝拿長安做都城的這一個時代叫「西漢」,也叫「前漢」。後來王莽奪走了西漢皇位,另立朝廷,劉秀又重新建漢朝,拿洛陽做都城,歷史上叫它「東漢」,也叫「後漢」。 漢高祖決定遷都長安,先派蕭何去修理宮殿,接著就派人去探查韓信和鍾離昧的行動。公元前201年,他採用陳平的計策,出去巡遊雲夢(在湖北中部),通知受封的功臣到陳地相見。韓信得到了通知,不能不去,可是他收留著鍾離昧,害怕漢高祖追查,又不敢去,急得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末了,他只好向鍾離昧直說,說不能再庇護他了。鍾離昧恨恨地說:「是我錯投了人!不過今天我死,明天就會輪到你。」說著就自殺了。 韓信拜見漢高祖。漢高祖說:「事情發覺了,你才來自首,已經晚了。」他吆喝一聲,武士們上來把韓信綁了。韓信憤憤不平地說:「古人說,『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現在天下已經平定,我也就該給烹了。」 有人勸漢高祖看在韓信過去的功勞上,從寬處分,也好讓別的功臣安心。漢高祖想了想,韓信究竟還沒造反,要是把他辦重了,怕別人不服,就免了他的罪,可取消了他的王號,降低一級,改封為淮陰侯。 在漢高祖看來,田橫和鍾離昧簡直跟項羽一樣重要。這兩個主要的敵人已經消滅了,漢高祖總該把枕頭塞得高高的安心睡覺了吧。萬沒想到完全不是那回事。他正為了三件大事操心吶。管理國家的制度還沒有訂出來;長城外的匈奴常來侵犯;有些分封的諸侯王存心割據地盤。這三件大事不辦妥善,他是睡不著覺的。 制訂朝儀 漢高祖的一批功臣,尤其是從沛、豐起兵一向跟著他的那一幫人,原來都是不分彼此的哥們兒。他們大多舉止豪爽,言語耿直。對於讀書人或者官員們講究的那些禮貌,他們不但不習慣,有些根本不懂。在宮裡宴會的時候,大伙兒一談起打仗來,各人都誇耀自己的功勞。一不高興,就爭吵起來;高興了,又拔劍起舞。經常有人拿著刀劍,大呼大叫地砍柱子,斬案桌,鬧得朝堂快變成戰場了。漢高祖看了挺不高興。 大臣當中有個出名的讀書人叫叔孫通。他原來是秦朝的博士(官名,掌管書籍文典),投到項梁門下,項羽打了敗仗,他投降了漢王劉邦。那時候,劉邦最瞧不起讀書人,叔孫通就摘下儒生的頭巾,脫去長袍,穿上短褂,打扮得像劉邦的同鄉人模樣,得到了劉邦的信任。這會兒劉邦做了皇帝,他就獻計說,應該到禮儀之邦的魯地去召集儒生,擬訂上朝的儀式。漢高祖同意了,他說:「可別太難了,要讓我也學得會的才好。」叔孫通就根據秦朝尊敬皇帝、抑制臣下的精神,制訂了一整套的朝儀(上朝的儀式)。漢高祖下令,吩咐文武大臣都聽叔孫通的指揮,到城外去練習朝儀。練了一個來月,都熟了,才請漢高祖去檢閱。漢高祖看了,滿意地說:「這我也會。」 公元前200年(漢高祖七年),蕭何已經修好了長樂宮。就在元旦(農曆正月初一)那天,大臣們在長樂宮正式朝賀。殿中早已布置了儀仗,嚴肅整齊。大臣們按官銜大小,各就各位,按照一定的儀式俯伏、起立、行禮、就座,連喝酒、敬酒都有一定的規矩。漢高祖一看,往日亂鬨鬨的朝堂,居然井然有序,跟以前砍柱子、斬案桌的情形相比,大不相同。而且文武百官見了他,都畢恭畢敬,連大氣都不敢透一口,心裡更加高興。他得意忘形,不覺脫口而出地說:「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貴了!」 新年慶祝剛過去,還在正月里,北方的匈奴又來侵犯。漢高祖親自率領三十多萬大軍往北去抵抗。那一年天氣特別冷,又下著大雪,有的人凍得連手指頭都掉下來,士兵們沒到過這麼冷的地方,作戰很困難。匈奴人假裝打敗,把漢高祖帶領的一支軍隊引到平城(在山西大同),圍在白登山(在山西大同東)上。漢朝的大軍還沒全到。漢高祖的一支軍隊成了孤軍,在白登山上死守了七天。實在太危險了,總算用了陳平的計策,買通匈奴內部,他們才退兵。漢高祖為了要專心對付國內,此後對匈奴貴族採取了「和親政策」,挑了個後宮的女子嫁給匈奴王,跟匈奴結為親戚。 漢高祖叫蕭何訂了一套規章制度,把國家管理得像個樣子;又跟匈奴和親,使北邊暫時得到了安寧。可是那些帶兵的鎮守四方的諸侯王還不服從朝廷的命令,天下還是太平不了。這些諸侯王過去在戰爭中都立過大功。他們雖然不是舊的六國貴族,可是還夢想回到秦始皇統一中原以前的時代里去,夢想割據一塊土地自立為王,有的甚至認為劉邦可以做皇帝,我何嘗不可以做皇帝。 白登之圍以後第三年(公元前197年),代國相陳豨(xī)造起反來,自立為代王,一下子奪去了常山二十多個城。漢高祖吩咐淮陰侯韓信和梁王彭越一同去征伐。可這兩個大將都推說有病,漢高祖只好自己帶兵去了。 漢高祖還在跟陳豨對陣的時候,家裡出了事了。韓信手下的人上書告發,說陳豨造反是韓信出的主意,他們還秘密約定裡應外合,共取天下。皇上不在家,呂后慌忙請丞相蕭何想個辦法。他們商議以後,使個計,故意派個心腹打扮成軍人模樣,偷偷地繞道到北邊,然後大大方方地回來報告,冒充是皇上派來報信的,說陳豨已經全軍覆沒,皇上快回來了。大臣們聽到了捷報,都到宮裡去賀喜。只有韓信仍舊推說有病,不出來。 蕭何親自去看韓信,對他說:「大臣們都去賀喜,你不去,恐怕給人家說話。還是去吧。」韓信只好跟著蕭何一塊兒到宮裡來。宮裡早已埋伏著武士,韓信一到,一齊湧上把他綁了。韓信回過頭來叫蕭何,蕭何已經避開了。呂后數落韓信不該跟陳豨謀反。韓信當然不承認。呂后就叫出證人來,說陳豨早已招供了,跟著吩咐武士們把韓信殺了。 呂后殺了韓信,才派人向漢高祖報告。漢高祖想起韓信的功勞,有點兒可惜。可是韓信死了,去了他一件大心事,他當然喜歡。 韓信被殺以後不到三個月,就有梁王彭越的手下人告發彭越謀反。漢高祖因為彭越推說有病,不跟他一同去打陳豨,心裡已經很不高興。這會兒他殺了陳豨,平定代地回來,聽了這個消息,自然更加生氣,就派人把彭越帶到洛陽,下了監獄。漢高祖一來因為剛殺了韓信,二來彭越究竟還沒有造反的真憑實據,他不願意人家說他殺戮功臣,就免了彭越的死罪,把他罰做平民,叫他搬到蜀中去住。 彭越總算撿了一條命,到蜀中去就到蜀中去吧。他走到鄭縣(在陝西華縣),正碰到呂后從長安到東邊來,見了面。彭越就向她哭訴說:「我實在沒有罪,我對皇上始終是忠誠的。現在我不要求別的,只求求皇上讓我住在本鄉昌邑,就是皇上和皇后的大恩大德了。」呂后點點頭,把他帶回洛陽。 漢高祖直怪呂后不該讓彭越回來。呂后反倒怪漢高祖太糊塗。她說:「彭越是個壯士,您把他送到蜀中去,這是把老虎送到山裡去,自討麻煩。把他殺了,不是更乾脆嗎?」漢高祖聽了呂后的話,就加了個罪名,把彭越殺了。 淮南王英布聽到韓信被殺,已經不安心了。這會兒彭越又遭到殺戮,就坐不住了,自己跟他們是一起的,不早動手,免不了和他們一樣下場。他乾脆起兵反了,要奪取天下。他對手下人說:「皇上已經老了,他自己必不能來。韓信、彭越已經死了,別的將軍都不是我的對手。」士兵們勇氣百倍地願意跟著他奪天下。 英布一出兵,就打死了荊王,打跑了楚王,把荊楚一大片土地都奪過去,急得漢高祖馬上發兵去對敵。他親自出馬,碰到英布的軍隊,一看他布的陣勢跟項羽的一樣,就有點擔心。他在陣前責備英布,說:「我已經封你為王,你何苦造反?」英布反問一句:「項羽也曾經封你為王,你為什麼造反吶?你造反,做了皇帝;我造反,也想做皇帝呀!」 漢高祖冒了火兒,指揮大軍直衝上去,正碰上英布的弓箭手,當胸中了一箭。幸虧鎧甲護身,箭傷還不太重。他拔出箭,忍住疼,繼續前進,殺得英布大敗而逃,人馬死傷了一半。英布還想逃到長沙去,沒想到半路上被人暗殺了。 漢高祖從淮南回來,半路上箭傷又發作了,匆匆忙忙回到長樂宮,病了幾個月。在公元前195年,就是他六十三歲那一年,他叫人宰了一匹白馬,跟主要的幾個大臣訂立盟約,說:「今後不是劉家的人不得封王,沒有功勞的人不得封侯。誰不遵守這個盟約,天下人共同征伐他!」大臣們都起了誓,決定遵守。漢高祖才閉上眼睛晏駕了。漢高祖自打起義以來,打了十幾年仗,老是在前線指揮,身上受了好多處傷,到了兒把全國統一了。 太子即位,就是漢惠帝,尊呂后為皇太后。漢惠帝為人軟弱,身子又不大強健,朝中大事大半由呂太后掌管。太后參與朝政,有人贊成,有人反對,這就發生了劉家和呂家的鬥爭。 公元前188年(漢惠帝七年),二十三歲的漢惠帝死了。他沒生過兒子,呂太后叫孝惠皇后假裝有孕,到了時候,把後宮美人(皇帝的妃嬪)生的嬰兒抱來,說是皇后生的,立他為太子。又怕嬰兒的母親泄露秘密,就把她殺了。這會兒太子即位,稱為少帝。呂太后替少帝臨朝,朝廷號令全由她發。這時候,朝廷中幾個支持她的大臣,如張良、樊噲都死了。呂太后怕那班立過大功的將軍發生叛變,就打算封呂家幾個人為王,她問右丞相王陵行不行。王陵是個直腸子,他說:「不行!高帝曾經跟大臣們訂過盟約:『不是劉家的人不得封王,沒有功勞的人不得封侯;誰不遵守這個盟約,天下人共同征伐他。』現在要封呂家人為王,這是違背盟約的,我不能同意!」 太后聽了很不高興。她又問左丞相陳平和太尉周勃:「你們說吶?」陳平和周勃回答說:「高帝平定天下,封自己的子弟為王;現在太后臨朝,治理天下,封自己的子弟為王,有什麼不可以吶?」太后點點頭,才高興了。過了幾天,太后免了王陵右丞相的官職,讓他告老還鄉。她先封已經過世的父親為宣王,大哥呂澤為悼武王。接著又封侄兒呂台為呂王,把齊國的濟南郡稱為呂國,封給他。不久,呂台死了,他兒子呂嘉繼承為呂王。 呂太后這麼千方百計地想鞏固政權,幫著少帝臨朝,少帝可並不感激她。公元前184年(呂太后臨朝第四年),少帝知道了母親被殺的事,像懂事又像不懂事地說:「太后怎麼能殺我的母親?將來我長大了,一定要替我母親報仇!」這話傳到了呂太后耳朵里,她十分恐慌,就把少帝殺了,另外立小孩子劉弘為帝,也稱為少帝。 公元前181年(呂太后臨朝第八年)秋天,呂太后得了重病。她把守衛都城的南北兩支禁衛軍交給自己的兩個侄兒呂祿和呂產,封呂祿為上將軍,去掌握北軍,讓呂產去掌握南軍,還囑咐他們說:「咱們呂家封王,大臣們都不贊成。我一死,大臣們可能作亂。你們必須帶領士兵守衛宮殿,千萬別出去送喪,免得被人暗算。」她還立了遺囑:大赦天下,拜呂產為相國。 呂太后一死,按制度下葬,呂祿、呂產都沒去送殯。他們準備謀反,就怕周勃、灌嬰他們這些大臣,不敢馬上發動。朱虛侯劉章的妻子是呂祿的女兒。呂祿謀反的計劃,他女兒知道。他女兒一知道,女婿也知道了。朱虛侯劉章暗地裡派人去告訴他哥哥齊王劉襄,叫他發兵從外面打進來,再約別的大臣為內應,殺了呂家人,就請他哥哥即位。齊王劉襄果然發兵,往西進攻濟南,還發信給各諸侯,列舉呂家人的罪惡,號召大家發兵去征伐他們。 齊王發兵的警報到了長安。相國呂產慌忙派灌嬰為大將,發兵去抵抗。灌嬰本是漢高祖的老部下,他帶領兵馬到了滎陽,對手下的將士們說:「呂氏一幫人帶著軍隊占據關中,要奪取劉氏的天下。現在咱們去攻打齊王,這正是幫著呂氏作亂啊。」大伙兒認為漢朝的臣下不該幫著呂氏去打劉氏。灌嬰就派使者去告訴齊王,雙方都把軍隊駐紮下來,等待呂氏起兵造反,一同打進長安去。齊王同意了,也暫時按兵不動。 呂祿、呂產準備奪取天下,可是他們內怕周勃、劉章,外怕齊、楚的兵馬,又怕灌嬰叛變,倒弄得進退兩難了。這時候,周勃名義上是太尉,可是兵馬全掌握在呂家的人手裡。他知道曲周侯酈商(酈食其的兄弟)的兒子酈寄跟呂祿是好朋友,就和陳平相商,用計把酈商騙到家裡,軟禁起來,逼著酈寄去勸呂祿交出兵權。 酈寄對呂祿說:「皇上叫太尉領北軍,叫您回到趙國去。現在還來得及,您快把將軍的印交出去吧,要不然,大禍臨頭啦!」呂祿就依了他的勸告,交出了兵權,走了。 太尉周勃拿了將軍的大印,進了北軍。他對士兵們說:「現在呂氏和劉氏起了紛爭,你們自己可以決定到底幫誰。凡是願意幫助呂氏的,右袒(袒,脫去衣袖,露出胳膊來的意思);願意幫助劉氏的,左袒!」士兵們好像連想都沒想,全都脫去左衣袖,都願意幫助劉氏。周勃就接收了北軍。 可是南軍還在呂產手裡。陳平叫朱虛侯劉章去幫助周勃。周勃叫劉章監督軍門,再傳達丞相的命令,吩咐宮殿里的衛士不准呂產進宮。呂產不知道呂祿已經離開北軍。他帶著一隊人馬,進宮去收玉璽(皇帝的印;璽xǐ)。衛士們守住殿門,不讓他進去。呂產還不明白底細,劉章帶領著一千名士兵已經趕到,就把他殺了。呂產一死,呂氏的兵權全沒了,勢力就倒了。 大臣們派朱虛侯劉章去告訴齊王,叫他退兵。灌嬰也從滎陽退兵回來。大臣們商議著立誰為帝吶?有的說立這個,有的說立那個,可是多數大臣都說:「代王是高帝的兒子,年紀最長,心眼兒好;他母親薄氏,一向小心謹慎,又沒有勢力,不如立代王。」大臣們都同意,就派使者去請代王。代王劉恆即位,就是漢文帝。 緹縈救父 漢文帝的母親薄氏是個不得勢的妃子,漢高祖在世的時候,她怕住在宮裡受呂后的陷害,就跟兒子住在封地上。再說,薄氏是個吃過苦的人,她娘兒兩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老百姓的苦楚。漢文帝一即位,首先大赦天下,接著就召集大臣們商議一件大事。他說:「一個人犯了法,定了罪也就是了,為什麼把他的父母、妻子也都一同逮來辦罪吶?我不相信這種法令是公正的,請你們商議改變的辦法。」大臣們商議下來,同意漢文帝的意見,打這兒起廢除了全家連坐的法令(連坐,就是牽連著一同辦罪的意思)。 漢文帝又下了一道詔書,開始救濟各地的鰥、寡、孤、獨(鰥guān,死了妻子的年老人;寡,寡婦;孤,孤兒;獨,沒有兒女的年老人)窮苦的人。規定八十歲以上的老人按月發給米、肉、布帛,還規定地方長官必須按時按節去慰問年老的人。 多少年來,老百姓是不能談論政治的,更不用說批評皇帝了。漢文帝下了一道詔書,要老百姓多提意見。這麼一來,上奏章的、當面規勸皇帝的人就多起來了。別說在朝廷上,就是在道兒上有人上書的話,漢文帝也會停下車來把奏章接過去。他說:「可以採用的就採用,不能採用的擱在一邊,這有什麼不好吶?」因此,誰都可以上書。 公元前167年,有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上書給漢文帝。事情是這樣起來的: 齊國臨淄(在山東;淄zī)有個讀書人,名叫淳于意(姓淳于,名意;淳chún)。他喜歡醫學,替人治病很有把握,因此出了名。後來他做了齊國太倉縣的縣令。他有個脾氣,不願意跟做官的人來往,更不會拍上司的馬屁。所以過了不久,他辭了官職,仍舊去做醫生。 有個大商人的妻子患了病,請淳于意醫治。那女人吃了藥不見好轉,過了幾天死了。大商人就告他是庸醫殺人。當地的官吏把他判成「肉刑」。那時候的肉刑包括臉上刺字,割去鼻子,砍去左足或右足三種。因為淳于意曾經做過官,就把他解到長安去受刑罰。淳于意有五個女兒,可沒有兒子。臨走的時候,他嘆著氣說:「唉,生女不生男,有了急難,一個有用處的也沒有!」 女兒們低著頭直哭。那個最小的女兒叫緹縈(tíyíng),又是傷心又是氣憤。她想:「為什么女兒就沒有用?難道我不能幫助父親嗎?」她決定跟著父親一同上長安去。她父親到了這時候反倒疼著她,勸她留在家裡。解差也不願意帶上小姑娘,多添麻煩。緹縈可不依,尋死覓活地非去不可。解差怕罪犯還沒送去先出了命案,只好帶著她一塊兒走了。 緹縈到了長安,要上宮殿去見漢文帝。管宮門的人不讓她進去。她就寫了一封信,到宮門口把信遞給守宮門的人。他們把她的信傳上去,漢文帝一看,才知道上書的是個小姑娘,字寫得歪歪扭扭,可是挺動人的。那信上寫著: 我叫緹縈,是太倉縣令淳于意的小女兒。我父親做官的時候,齊地的人都說他是個清官。這會兒犯了罪,應當受到肉刑的處分。我不但替父親傷心,也替所有受肉刑的人傷心。一個人砍去了腳就成殘廢;割去了鼻子,不能再安上去。以後就是要想改過自新,也沒有辦法了。我願意給公家沒收為奴婢替父親贖罪,好讓他有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懇求皇上開開恩! 漢文帝不但同情小姑娘這一番孝心,而且深深地覺得過去的肉刑實在太不合理。他召集大臣們,對他們說:「犯了罪,應當受罰,這是沒有話說的。可是受了罰,得到了教訓,就該讓他重新做人才是。現在懲辦一個犯人,在他臉上刺了字,或者毀了他的肢體,這就太過分了。這樣的刑罰怎麼能勸人為善吶?我決定廢除肉刑,你們商議個代替肉刑的辦法吧。」 大臣們商議下來,擬定了三條辦法:廢除臉上刺字的肉刑,改為做苦工;廢除割去鼻子的肉刑,改為打三百板子;廢除砍去左足或右足的肉刑,改為打五百板子。 漢文帝同意了,下了一道詔書,正式廢去肉刑。小姑娘緹縈不但救了自己的父親,也替天下的人做了一件好事情。漢文帝減輕刑罰,有人就怕這麼下去,犯法的人一定會增加。可是正相反,犯罪的人越來越少了。據說一年裡頭,全國犯重罪的案子一共只有四百件。這是因為漢文帝採用了一系列減輕人民負擔的政策。 漢文帝即位的第二年,就免去那一年田租的一半;第十二年,又免去這一年田租的一半;第十三年以後,完全廢除了田租。這時候漢朝立國才二十幾年,當年跟著漢高祖打仗的大批農民都分到一小塊土地,免去田租對農民有一些好處,不過得到好處更多的是地主。好在十幾年來,國內基本上是太平的;匈奴雖然有時候還來侵犯北方,可沒發生大的戰爭,老百姓還可以安心生產。老百姓安居樂業,國家也有了積蓄。 再說漢文帝生活節儉,不肯輕易動用國庫里的錢,國家因此更加富足了。有一次,有人建議造一個露台。漢文帝召工匠計算一下得花多少錢。工匠仔細一算,需要一百金。漢文帝說:「要這麼多嗎?十戶中等人家的財產也不過一百金。我住在先帝的宮裡已經覺得很闊氣了,何必再造什麼露台吶?」 為了給天下做個儉樸的榜樣,他自己穿的衣服是黑色的厚布做的。他最寵愛的夫人所穿的衣服也挺樸素,衣服下擺不拖到地上,宮女們更不必說了。 漢文帝雖然連花一百金的露台都不願意造,可是他為了想長生不老,派人求神仙倒很肯花錢。祭祀天帝的費用也是要多少有多少,被方士(自稱能煉金、能求神仙的人)騙去的黃金也就不少。 有個方士叫新垣平,因為會求仙受到信任。他向漢文帝獻上一隻玉杯,玉杯上刻著「人主延壽」四個古體字。漢文帝問他:「你這隻玉杯是哪兒來的?」新垣平說:「有一位穿黃衣服的老爺爺,眉毛、鬍鬚全像雪一樣白,他囑咐我替他獻給皇上。我問他,『您叫什麼名字?住在哪兒?幹嗎要我去獻?』他說,『你不必問。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他接著說,「沒說的,那位老爺爺就是仙人!」 漢文帝收了玉杯,吩咐左右拿出黃金來賞給新垣平,還給了他官做。方士們正在漢文帝面前搗鬼的時候,丞相張蒼暗地裡派心腹去偵察新垣平的行動。張蒼懂得天文,他不相信方士的鬼話。果然給他查出了在玉杯上刻字的工匠。這樣,方士欺矇皇上、騙取金錢的把戲給揭穿了。漢文帝前前後後仔細想了想,這才從迷夢中醒過來,覺得自己太糊塗了。他越是後悔自己的糊塗,就越痛恨方士。他把新垣平這一些罪惡大的方士辦成死罪,次要的轟了出去。從此,他回過頭來又留心起國家大事來了。他下了一道詔書,首先承認自己的過錯,然後勸老百姓好好地耕種,不要去做買賣。在詔書里還囑咐各地官吏去勸告老百姓不可浪費糧食,不應該把糧食拿來做酒。 公元前158年,匈奴侵犯上郡(在陝西)和雲中(在山西),來勢很兇,殺了不少老百姓。好多年不曾打仗,匈奴忽然打進來,大伙兒慌忙放起烽火來,遠遠近近全是火光,連長安也瞧得見。漢文帝連忙派周亞夫(周勃的兒子)他們幾個將軍首先守住京城和臨近的關口,再發大軍去打匈奴。他還囑咐將士們用心把匈奴打回去,可是不要追到匈奴的地界裡去。匈奴碰到漢朝的大軍,打了一陣,亂鬨鬨地逃回去了。從這一次的戰爭中,漢文帝知道周亞夫是個人才,有大用處。還有一個少年將軍李廣也挺了不起的,漢文帝把他稱讚了一番。可是漢文帝不喜歡用兵,將軍們在平日也顯不出本領來。 打敗匈奴以後第二年,四十六歲的漢文帝害了重病。他立個遺囑,大意說:「萬物有生必有死,我死了,你們不必過於悲傷。安葬要節儉,不可起大墳,也不可把珍寶埋在墳里。照過去的規矩,戴孝的日子實在太長久了。吩咐天下官吏和人民戴孝只需三天,就該滿孝。別的我也不必多說,一切從簡就是了。」 他叫太子劉啟到跟前,對他說:「將來如果發生變亂,可以叫周亞夫掌握兵權,准錯不了。」說了這話,他就咽了氣。接著太子劉啟即位,就是漢景帝。 晁錯削地 漢景帝認為租稅固然不應該太重,但是國家必要的開支也不能省,租稅不能完全不收。他在即位第一年,開始徵收田租一半,租稅還是很輕。 當初漢文帝廢除肉刑改為打板子,原來是件好事情。但是犯人有打到五百或者三百板子就給打死的。漢景帝就規定:原來要打五百板子的減為二百,原來要打三百板子的減為一百。他還規定只准打屁股,不准打別的地方,免得喪了犯人的性命。 漢景帝也像漢文帝一樣,採用減輕人民負擔的政策,決心要把國家治理好。他知道內史晁錯(內史,官職名,是治理京師的大官;晁cháo)有才能,把他提升為御史大夫(地位和宰相差不多)。 御史大夫晁錯眼看分封的那些諸侯王勢力越來越大,有的已經不受朝廷的約束,天下又快變成諸侯割據的局面了,他挺著急。那時候漢朝共有二十二個諸侯國,有些諸侯的土地實在太多了,像齊王有七十多個城,吳王有五十多個城,楚王也有四十多個城。諸侯鬧割據,一來免不了要發生戰爭,二來對發展生產也很不利。晁錯對漢景帝說:「吳王(劉濞bì)一直不來朝見,按理早該把他辦罪。先帝(指漢文帝)送給他几杖(幾就是桌几,疲倦的時候,可以靠著打個瞌睡;杖就是拐杖,可以拄著走道。几杖是古時候尊敬年老人的禮物),原來是寬大為懷,希望他改過自新。哪兒知道他反倒越來越狂妄自大,不受朝廷管束。他還招兵買馬,準備造反。眼看諸侯王的勢力越來越大,還是趁早削減他們的封地,限制他們發展。」漢景帝說:「這個辦法好是好,就怕削地會引起他們造反。」晁錯說:「諸侯要是存著造反的心,削地要造反,不削地,將來他們也要造反。現在造反,禍患還小,等將來他們勢力更大了,造起反來,那禍患就更大了。」 漢景帝聽了晁錯的話,決心削減諸侯王的封地。可巧楚王劉戊(wù)到長安來,晁錯就揭發他的罪惡,要漢景帝把他辦罪,收回他一部分的封地。這位楚王劉戊是漢景帝的從兄弟(堂兄弟),荒淫無度,不守規矩。他以為楚國離長安路遠,誰也不會發覺的,偏偏給晁錯查出來了。漢景帝削去了他的封地中的一個郡,仍舊讓他回去。晁錯又查出了趙王的過失,削去他的一個郡。膠西王私賣官爵,經人告發,削去了六個縣。 晁錯正計劃著要削減吳王劉濞的封地,忽然從他家鄉潁川來了一個老頭兒。晁錯一看,原來是自己的父親,連忙把他迎接進去。他父親責備他說:「你找死嗎?我好端端地在家裡,你可不讓我活下去!」晁錯一愣,說:「這從哪兒說起?」他父親說:「你做了御史大夫,地位已經夠高的了。怎麼還不安分守己,好好地過日子,反倒自尋煩惱,硬管閒事?你想,諸侯王都是皇室的骨肉,你管得了嗎?你把他們的封地削了,他們哪一個不怨你,哪一個不恨你!你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晁錯請他父親別生氣。他說:「削地是為了國家的安全。請您也想一想,各地的諸侯王勢力越來越大,朝廷的權力就越來越小了。這麼下去,天下必然大亂!削地就是要使天下太平。」 他父親嘆了一口氣,說:「我明白了。可是這麼下去,劉家的天下可以安穩,我晁家的性命可就危險了。我已經老了,不願意見到大禍臨頭。」晁錯還是勸他要為國家著想,即使有人不諒解,也該幹下去,任勞任怨有時候也是難免的。可是這位老大爺就是不能體貼晁錯的心意,他回到老家,還真喝毒藥自殺了。 晁錯不能聽從他父親的話專為自己打算。他跟漢景帝商議下來,準備削減吳王的封地。沒想到吳王劉濞先造起反來了。他在漢文帝的時候,就想自己做皇帝。這會兒借著削地的因由,拿「懲辦奸臣晁錯,救護劉氏天下」的名義,煽動別的諸侯王一同起來叛變。諸侯王當中有的不願意打仗,有的還想趁著亂勁兒,再搶些地盤。吳王劉濞分頭接洽下來,參加叛變的有吳、楚、趙、膠西、膠東、淄川、濟南等七個諸侯國。因為參加叛亂的有七個諸侯國,歷史上就稱為「七國之亂」。公元前154年,他們一同發兵,聲勢十分浩大。 漢景帝嚇慌了。朝廷上有幾個妒忌晁錯的人,就說七國發兵完全是為了晁錯一個人。他們勸漢景帝說:只要答應七國的要求,殺了晁錯,免了諸侯王起兵之罪,恢復他們原來的封地,他們就會撤兵回去的。漢景帝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就昧著良心,把忠心耿耿的晁錯殺了。 漢景帝殺了晁錯,下了一道詔書,叫七國的諸侯退兵。詔書送到吳王劉濞那裡,劉濞已經打了幾陣勝仗,奪到了不少地盤,哪兒還肯退兵?他說:「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管什麼詔書不詔書!」他乾脆把詔書退了。這樣,朝廷和諸侯國之間的大戰就正式開始了。 漢景帝沒有晁錯,就好比短了一隻胳膊,一聽到七國的大軍連著打了勝仗,急得直後悔。可是晁錯已經殺了,後悔也沒用。正在沒法的時候,他想起了漢文帝臨終時候的話來了:「將來如果發生變亂,可以叫周亞夫掌握兵權,准錯不了。」他立刻拜周亞夫為大將,發兵去征伐。二十二個諸侯國當中叛變的七國,不叛變的還有十五國。周亞夫很能用兵,首先穩住了這十五個諸侯國,然後使用計策,僅僅三個月工夫,就把七國的叛變都平定了。 漢景帝滅了起兵的諸侯王,可還讓他們的後代繼續為諸侯。不過從此以後,各國諸侯只能在自己的封地內徵收租稅,不再干預地方行政,諸侯的勢力大大削弱,漢朝的政權就更加鞏固了。漢朝能夠加強統一,晁錯是有功勞的,可是他已經死了。 七國之亂以後,天下又安定了。漢景帝還是減輕稅賦,減少官差,國內又出現了一片富裕的景象。歷史上把漢文帝、漢景帝在位這些年的繁榮,叫「文景之治」。公元前150年(七國之亂以後第四年),漢景帝立皇子劉徹為皇太子,那時候劉徹才七歲。到他十六歲那一年,漢景帝害病死了。皇太子劉徹即位,就是漢武帝。漢武帝是中國歷史上很有本領的一個皇帝,文的武的都有一套。別看他年輕,他可知道要治理國家,做一番大事業,首先必須搜羅人才;有人才,才能辦大事。他採用選舉和考試相結合的辦法搜羅人才。這一來,有本領的人還真來了不少。 李廣射虎 漢武帝一即位,就下了一道詔書,叫各郡縣推舉品行端正、有才學、能夠直話直說的人,這叫作「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諫jiàn,用直言規勸在上的人的錯誤)。當時推薦到京師來的有一百多人。漢武帝親自考試,挑選了十多個人,其中最出名的要算廣川人(廣川在河北棗強東北)董仲舒了。他主張拿孔子的學說來統一思想,排斥百家,設立學校,培養人才。這種維持君權的主張正適合漢武帝的想頭,他就重用起董仲舒和他一派儒家的人。可是漢武帝的祖母竇太后不贊成改變文帝、景帝的法度。漢武帝剛即位,年紀又輕,不敢得罪竇太后,只好讓董仲舒去做江都相(漢武帝哥哥劉非封在江都;相是輔助諸侯王的大臣)。 漢武帝的雄心大志沒法發揮,只好跟一班伺候他的臣下喝酒、寫詩、打獵玩兒。他十九歲那年(公元前138年),要大興土木建造一座很大的花園,叫「上林苑」。那一年碰上大水災,黃河開了口子,平原的莊稼全都淹了。可是皇家十分富足,庫房裡的錢不知道有多少萬萬,串錢的繩子都爛了,錢多得數都沒法數;糧倉的糧食一年年地堆上去,都露到外面來,多得吃不完,有的已經霉爛,不能吃了。老百姓遭到了災荒,皇家可有的是錢和糧食。漢武帝要大規模地起造上林苑,有人贊成,有人反對。上書反對大興土木的一個大臣叫東方朔。他說話好像說笑話鬧著玩兒似的,可是說的都是正經話,人家就稱他為滑稽派。 有一回,漢武帝的奶媽因為兒子犯了罪,漢武帝要處罰她。她向東方朔哭訴,請他幫助。東方朔告訴她再去向漢武帝求饒,可不要多說話,只要臨走的時候,回過頭去多看皇上幾回就是了。第二天,奶媽向漢武帝央告,求他開開恩,漢武帝不答應,叫她走,她還不走。東方朔執著長戟正伺候著漢武帝,他吆喝一聲,說:「滾出去!」奶媽只好走了,一步一回頭地看著漢武帝。東方朔責備她說:「滾,老婆子!你該放明白點兒,現在的皇上不是吃奶時候的嬰孩,你還回頭看什麼?」漢武帝聽了,心頭很難受,想起自己是她奶大的,怎麼能忘恩負義不照顧她吶?他馬上免了她的罪,好言好語地囑咐她以後小心點兒。 這位被稱為滑稽派的東方朔勸告漢武帝別修上林苑。漢武帝雖然覺得東方朔的話說得有道理,也愛他忠心耿耿,敢說話。可是他只把東方朔稱讚了一番,賞他一百金,並沒接受他的意見。他照樣下令動工,大修上林苑。上林苑完了工,就有一班專門會拍馬屁湊熱鬧的文人作詩、寫文章來歌頌漢武帝。其中最叫漢武帝欣賞的一篇就是《上林賦》。那篇《上林賦》是漢朝出名的文人司馬相如(姓司馬,名相如)寫的。漢武帝喜歡文學,欣賞司馬相如和別的文人的文章,自己也喜歡作詩,可是他的雄心大志並不在文學方面。這時候竇太后已經死了,漢武帝自己掌了權,他要抵抗匈奴的侵犯,使國家強大起來。 漢武帝看得很清楚,中原最大的敵人是北方的匈奴。漢高祖劉邦曾經親自帶兵抵抗匈奴,可吃了敗仗,只好對匈奴貴族採取「和親政策」。但是他們還不斷地侵犯中原,搶劫糧食、牛羊和別的財物,還把青年男女擄去做奴隸。文帝和景帝不願意打仗,在邊境上只做消極防禦。匈奴的勢力因此越來越大,成了漢朝最大的威脅。 公元前129年,匈奴又來進犯,一直打到上谷(在河北懷來)。漢武帝派衛青、李廣等四個將軍,每人帶一萬人馬,分四路去抵抗匈奴。這四個將軍當中,李廣年紀最大。他在漢文帝的時候就做了將軍。漢文帝曾經對他說:「可惜你在我手裡做將軍,不是時候,如果你在高皇帝手裡,封萬戶侯也算不了什麼。」漢景帝的時候,李廣一直守住北方的邊界,他曾經做過上郡太守。 有一回,李廣帶著一百個騎兵追趕三個匈奴兵,追了幾十里地才追上。他射死了其中的兩個,把第三個活捉了。正準備回來,突然前面來了幾千個匈奴騎兵!大伙兒不由得慌了,逃又逃不了,怎麼辦吶?李廣對士兵們說:「咱們離大軍幾十里地,回不去了。乾脆下馬,把馬鞍子也卸下來,大伙兒躺在地下休息一會兒。匈奴一定以為咱們是來引他們過來的,一定不敢打咱們。」他們就都下了馬。匈奴的將軍果然害怕了,馬上叫士兵們上山,布置抵抗的陣勢,有一個白馬將軍衝下山來,李廣立刻上馬趕過去,只一箭,把他射死。李廣一回來,又下了馬,躺在地下。天黑下來,匈奴認為前面一定有埋伏,提心弔膽地守著山頭。到了半夜,他們趁著天黑,偷偷地逃了。到了天亮,李廣一瞧,山上沒有人。大伙兒這才擦了擦冷汗,回到大營。 多少年來,李廣淨在北方防禦著匈奴。匈奴因為李廣箭法好,行動快,忽來忽去,誰都摸不清他打哪兒來、往哪兒去,就給他一個外號叫「飛將軍」。飛將軍李廣在北方出了名,匈奴都怕他。 這一回,漢武帝派出四路人馬去抵抗匈奴。匈奴的首領叫軍臣單于(軍臣,是人名;單于,是匈奴王的意思;單于chányú),他探聽到漢軍分四路打過來了,就把大部分的兵馬集合起來,沿路布置了埋伏,要活捉李廣。李廣打了一陣勝仗,往前追去。他哪兒知道匈奴是假裝打敗引他進去的。這一下子李廣可倒了霉了,他掉在地坑裡,給匈奴的伏兵活活地逮住。匈奴的將士們高興得沒法說。他們一看,李廣快死了,把他放在用繩子編成的吊床里,用兩匹馬馱著,送到大營里去獻功。 匈奴的將士們一路走,一路唱著歌。李廣躺在吊床上紋絲兒不動,好像死了似的。大約走了幾十里地,他偷偷地瞅著,見旁邊一個匈奴兵騎著一匹好馬,就使勁地一掙扎,猛一下子跳上那匹好馬,奪過弓箭來,把那個匈奴兵推下馬去,掉過馬頭拚命地往橫里跑。趕到匈奴的將士們一齊去追,李廣已經跑出老遠了。他一面使勁地夾住馬肚子催著馬快跑,一面連著射死了幾個追在最前面的匈奴兵。匈奴的將士們瞧著李廣越跑越遠,只好瞪著白眼看他逃回去。 軍臣單于集中兵力專打李廣,李廣這一路打了敗仗不必說了。另外三路怎麼樣吶?一路打了敗仗,死傷了七千多人。另一路根本沒找到匈奴兵,白跑了一趟回來了。只有衛青那一路打了勝仗,逮住了七百來個匈奴兵,立了大功。 四個將軍回到長安,報告經過。漢武帝聽了,只有衛青打了勝仗。他格外賞賜衛青,封他為關內侯。衛青本是個給人當家奴的,他的姐姐後來當了皇后,他才有了出頭的日子,當上了將軍。那兩個打敗仗的將軍定了死罪,都應當砍頭,李廣就是其中的一個。好在漢朝已經有了一條規矩:罪人可以拿出錢來贖罪。他們兩個人交了錢,贖了罪,打這兒起,做了平民。 李廣做了平民,回到老家,打打獵,喝喝酒,日子過得挺無聊。第二年秋天(公元前128年),匈奴兩萬騎兵又打進來,殺了遼西太守,擄去青年男女兩千多人和不少財物。漢朝守邊界的將軍打了敗仗,退到右北平一帶(包括河北豐潤、遵化等地方),守在那兒。又過了幾個月,那個將軍死了,右北平沒有人主持。漢武帝又起用李廣,派他為右北平太守。李廣做了右北平太守,匈奴害怕李廣,逃到別的地方去了。 右北平一帶沒有匈奴了,可是時常有老虎出來傷害人。李廣就經常出去打虎,老虎碰見他,沒有不給他射死的。有一天,李廣回來晚了,天色半明半暗,正是老虎出來的時候。他和隨從的人都很小心,恐怕山腰裡突然跳出一隻老虎來,就一面走著,一面提防著。李廣忽然瞧見山腳下草蓬里蹲著一隻斑斕猛虎,拱著脊樑正準備撲過來。他連忙拿起弓箭來,使勁地射了過去。憑他百發百中的箭法,當然射中了。手下的人見他射中了老虎,拿著刀跑過去逮。他們走近一瞧,全愣了。原來中箭的不是老虎,是一塊大石頭!箭進去很深,拔也拔不出來。大伙兒奇怪得了不得。 李廣過去一看,也有點納悶兒。石頭怎麼射得進去吶?他自己也不相信有這麼大的力氣。他回到原來的地方,擺好馬步,拿起弓箭來,對準那塊大石頭使勁地又射了一箭。那支箭碰到石頭,迸出了火星兒,掉在旁邊。他還不相信,連著又射了兩箭,箭頭都折了,可都沒能射到石頭裡去。 可是就那麼一箭已經夠了。人們都說飛將軍李廣的箭能射穿石頭。這個消息傳了開去,匈奴更害怕李廣,不敢來侵犯右北平了。可是在別的地方,匈奴還是老來襲擊漢兵。漢武帝再派衛青帶著三萬兵馬從雁門出發去打匈奴。衛青打了勝仗,殺了匈奴好幾千人,又立了一個大功。 公元前124年,衛青打了個大勝仗,擄來了十幾個匈奴小王,一萬五千多個俘虜。漢武帝為了鼓勵將士們打匈奴,拜衛青為大將軍,加封土地和戶口,還要把衛青的三個孩子都封為列侯。衛青接受命令做了大將軍,別的都推辭了。他對漢武帝說:「打退敵人全靠皇上的洪福和將士們的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該加封,孩子們更談不到,請皇上開恩!」漢武帝聽了很高興,就把衛青手下的七個將軍都封為列侯。第二年,匈奴再一次侵犯代地,漢武帝派大將軍衛青率領飛將軍李廣等六個將軍和大隊人馬去對付匈奴。衛青的外甥霍去病才十八歲,少年英雄,很有能耐,也跟著他舅舅衛青去打匈奴。 霍去病是第一次出來打仗的小伙子,十分勇敢。他做了校尉,帶著八百名壯士作為一個小隊。八百人的小隊居然闖進匈奴的大營,殺了匈奴的一個頭兒,活捉了兩個俘虜回來。衛青問了問那兩個俘虜,才知道一個是單于的叔叔,一個是單于的相國!捉到了這麼高級的首領,這功勞可真不小。沒想到那個被霍去病殺了的匈奴頭兒還是單于的叔伯爺爺。霍去病立了這麼大的功勞,被封為冠軍侯。 在這次戰爭中,有一個校尉叫張騫(qiān),也立了大功。張騫曾經做漢朝的使者到過西域(漢朝邊疆以西的地區籠統地都叫西域,大部分在新疆),被匈奴逮去,扣留了十多年。後來他逃回來,在衛青手下做校尉。他熟悉匈奴的地形。這次出兵,全靠他帶道,人馬才沒受渴挨餓。衛青奏明他的功勞,漢武帝封他為博望侯。 漢武帝為了專門對付匈奴,派了十多萬人馬去建築朔方城(在內蒙古黃河以南),又徵發十多萬民夫,把黃河以南(指河套一帶)秦始皇時候造的要塞堡壘都修理了一下。光派軍隊駐守還不牢靠,漢武帝接著移民十萬到朔方去。這大量的移民,不但加強了邊防,也部分地解決了沒有土地的農民的生活。他把國內和防守的事情大體上都布置好了,就再派張騫到西域去聯絡。 張騫探險 張騫是漢中人,在漢武帝初年做了郎中(帝王的侍從官)。那時候,匈奴當中有人投降了漢朝。漢武帝從他們的談話中才知道一點西域的情況。他們說敦煌(在甘肅西部)和天山當中有個大國,叫月氏(yuèzhī, 也稱ròuzhī)。月氏給匈奴打敗,往西逃去。他們痛恨匈奴,想要報仇,就是沒有人幫助他們。 漢武帝聽了,就想:月氏在匈奴的西邊,要是跟月氏聯合起來,准能切斷匈奴跟西域各國的聯繫,等於斬斷匈奴的右胳膊。他下了一道詔書,徵求精明強幹的人去聯絡月氏。漢朝跟月氏本來沒通過音信,誰也不知道這月氏到底在哪兒。那幾個匈奴人只知道月氏往西邊逃去,逃得很遠,可是究竟有多遠吶,誰也不知道。諸侯王、文武大臣當中沒有一個人敢到那種地方去。他們說不是不敢去,是因為連地名都不知道,沒頭沒腦地怎麼去吶? 那時候張騫還是個小伙子,他覺得這件事情很有意義,首先應徵。張騫帶頭應徵,別的人膽子也大了。有個匈奴人叫堂邑父(姓堂邑,名父),還有一百多個勇士都願意跟著張騫一塊兒去尋找月氏國。 公元前138年,漢武帝就派張騫為使者,帶著這一百多個人從隴西(就是現在的甘肅)出發去找月氏。隴西外面就是匈奴地界。他們要到月氏去,必須經過匈奴。張騫他們小心地走了幾天,還是給匈奴兵圍住。這一百多個人怎麼打得過匈奴吶?沒說的,他們做了俘虜。 匈奴倒沒殺他們,只是派人管住他們,不放他們回去。張騫他們走不了啦,只好住在那邊,過著匈奴人的生活。一住就是十多年。可是他們全都分散了,只有堂邑父跟張騫在一起。日子久了,匈奴人管他們就不怎麼嚴了。他們說話、做事,比以前自由得多了。 有一天,張騫跟堂邑父商量了一下,帶著乾糧,趁著別人不留心的時候,騎上兩匹快馬,逃了。他們沒忘了自己的任務,還是要到月氏去。雖然不知道月氏在哪兒,可是他們斷定:只要往西走,准錯不了。他們跑了幾十天,吃盡苦頭,逃出了匈奴地界。出了匈奴地界,總該到了月氏了吧。哪兒知道月氏還沒找到,倒闖進了另一個國家,叫大宛(在中亞)。 大宛在月氏的北邊,是出產快馬、葡萄和苜蓿(就是草頭,也叫金花菜;苜蓿mùxu)的好地方。他們到了大宛,就給大宛人截住。大宛是匈奴的鄰國,懂得匈奴話。張騫和堂邑父都能說匈奴話,言語方便,一說就明白。大宛人就去向國王報告。大宛王早就聽到過在很遠很遠的東方有個漢朝,地方很富庶,吃的、穿的、住的講究得沒法說,金銀財寶、綢緞布帛多得用也用不完,就是太遠,沒法來往。這會兒一聽到漢朝的使者到了,連忙歡迎他們。 張騫見了大宛王,對他說:「我們是奉了皇上的命令到月氏去的。要是大王能夠派人送我們去,將來我們回到中原,皇上一定拿最好的禮物來送給大王。」大宛王答應了,就派人送張騫他們到了月氏。張騫見了月氏王,談到漢朝願意跟月氏聯合起來,共同去打匈奴。他以為月氏王能夠得到漢朝的幫助,殺父大仇可以報了,月氏王還能不高興嗎?沒想到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原來月氏老王被匈奴殺了以後,月氏人立他的兒子為王。新王率領著全部人馬和牲畜遷移到西邊。他們越走越遠,一直到了大夏(就是現在阿富汗北部的地區),大夏人就跟他們打起來了。雙方打了幾仗,月氏人打敗了大夏人,占領了大夏大部分的土地。那邊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月氏人得到了那塊土地,很滿意,就建立了一個「大月氏國」。月氏王不想再去跟匈奴作戰,報仇的念頭已經冷了。他聽了張騫的話,不大感到興趣,只因為張騫是個使者,很有禮貌地招待著他。 張騫和堂邑父在月氏住了一年多,還到大夏去走走,學到了許多東西,就是沒法叫月氏王去打匈奴。他們只好回來。他們離開月氏,經過康居(在中亞)和大宛,到了匈奴地界,又給匈奴逮住了。堂邑父本來是匈奴人,張騫又能說匈奴話,只要他們不回到中原去,匈奴還是不殺他們。他們只好留在那邊。過了一年多工夫,匈奴內部出了事兒,太子和單于爭奪王位,弄得國內大亂。張騫趁著亂勁兒,同堂邑父逃回來了。張騫原來帶著一百多人出去,在外邊足足過了十三年,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回來。漢武帝慰勞他們,拜張騫為大中大夫,封堂邑父為奉使君。 大中大夫張騫因為熟悉匈奴的地理和情況,這次隨大將軍衛青出征,能夠在漫荒野地找到水和草。衛青特地向漢武帝奏明張騫的功勞,所以漢武帝就封他為博望侯。 博望侯張騫還想再到西域去。他向漢武帝詳細報告西域各國的大概情況。最後他說:「我在大夏那會兒,看見邛山(在四川;邛qióng)出產的竹杖和蜀地(四川成都)出產的細布了。」 漢武帝奇怪起來。他說:「邛竹和蜀布是咱們國家很出名的東西,怎麼你能在大夏見到吶?」張騫說:「是啊!我當時就問大夏人這些東西哪兒來的。他們說是買賣人從身毒(又寫作『天竺』,都是古代譯音,就是現在的印度;身毒juāndǔ)買來的。身毒在大夏東南好幾千里,是個大國,風俗跟大夏差不多,就是天氣熱。還有,他們騎著大象打仗,這就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大夏在長安西邊一萬二千里,現在大夏人從身毒買到蜀地的東西,可見身毒離蜀地一定不遠。我們走西北這條道到大夏去,必須經過匈奴,阻礙重重。要是從蜀地出發,走西南那條道兒,經過身毒到大夏,就不必經過匈奴了。」 張騫又講了一些別的西方國家的情況。漢武帝聽了,才知道在匈奴的西邊還有大宛、大夏、安息(古代的波斯)、大月氏和康居這些國家。漢武帝打算用禮物和道義去跟這些國家來往,使得他們都聯合起來對付匈奴。他非常欽佩張騫的探險精神,完全同意他經過身毒到大夏去的計劃。 漢武帝派張騫為使者,從蜀地出發,帶著禮物去結交身毒。按照張騫的推想,身毒是在蜀地的西南方,可是誰也沒有去過。那條道兒還得用他們的腳去踩出來。 張騫把人馬分成四隊,從四個地點出發去尋找身毒國。四路人馬各走了兩千里地,都碰了壁。有的給當地的部族打回來,有的給殺害了。 往南走的一隊人馬到了昆明(在雲南),也給當地的人擋住了。漢朝的使者只好換一條道兒走。他們繞過昆明,到了滇國(也叫滇越,在雲南)。滇國的國王原來是楚國人,已經有好幾代跟中原隔絕了。他願意跟漢朝來往,很客氣地招待著使者,也願意幫助使者找道兒去通身毒。可是昆明在中間擋著,一過去就打,他們只好回來。 張騫回到長安,向漢武帝報告經過。漢武帝認為這次出去雖然沒能找到身毒,可是已經通了滇國,在南方結交了一個從沒聽到過的國家,也很滿意。 公元前121年,匈奴再一次打到上谷,殺了幾百個漢人,搶了一些牲畜、財物,不等漢軍過去就走了。這可把漢武帝氣壞了,他決定要跟匈奴拼一拼。 再通西域 漢武帝拜青年將領霍去病為車騎將軍,叫他率領一萬騎兵,從隴西出發去進攻匈奴。霍去病的軍隊打了個大勝仗,奪取了燕支山和祁連山。 過了兩年,就是公元前119年,一萬多匈奴騎兵從東邊打進來,殺了一千多名當地的老百姓,搶了一些糧食和財物又回去了。漢武帝就派大將軍衛青和車騎將軍霍去病各帶五萬人馬去追擊匈奴。這時候,飛將軍李廣做了郎中令(宮廷的守衛官),經常在漢武帝左右,也要求派他去打匈奴,漢武帝說他太老了,不讓他去。李廣再三要求,他說:「匈奴這麼瘋狂,一次次地侵犯我們,屠殺我們的老百姓,我實在不能再在京師里消消停停地住下去了。」漢武帝就叫他帶一隊兵,跟別的三個將軍一共四隊人馬,由大將軍衛青統領,一同出發。臨走的時候,漢武帝囑咐衛青說:「李廣年老,不可讓他獨當一面。」衛青點了點頭。 這次漢軍出去跟以前大不相同。除了十萬騎兵以外,還有幾十萬步兵和十四萬匹馱(tuó)東西的馬。衛青、霍去病分兩路進兵,一定要打敗匈奴。 衛青派李廣往東繞道進兵,指定日期到漠北(沙漠以北)會齊。李廣要求打先鋒,可不願意往東繞道,因為他不熟悉東路的情況。衛青不答應,派另一個將軍趙食其(yìjī)跟李廣同去。 衛青自己向北進軍,一碰到匈奴,就打起來了。匈奴連連敗退。衛青在三天裡頭追了二百來里地,可沒追上單于。漢軍又追了一段路,沒找到一個匈奴兵,又不知道前面的路,就回到漠南(沙漠以南)。 衛青的大軍回到漠南,才碰到李廣和趙食其的軍隊。衛青責備他們誤了日期,他說:「人家已經從漠北回來了,你們可才到了漠南。」趙食其說:「東路水草少,道兒遠,彎彎曲曲的小道兒又多,我們迷了道兒,差點兒連漠南都到不了啦。」李廣氣憤不過,連話都說不出來。衛青一面送酒食給李廣,一面派人審問李廣他們行軍誤期的案子。 飛將軍李廣流著眼淚對將士們說:「我自從投軍以來,跟匈奴打仗,大小七十多次,有進無退。這次大將軍不讓我跟他在一起,一定要我往東繞道兒。東路遠,迷了道兒,耽誤了日子。我還能說什麼?我已經六十多了,犯不著再上公堂。」說著就自殺了。士兵們一向敬愛李廣,一聽到他這麼死了,全都哭了。 李廣的兒子李敢,跟著車騎將軍霍去病從代郡出發去打匈奴,倒立了功勞。霍去病的大軍連著打了勝仗,逮住了單于手下的三個王,還有將軍、相國、軍官等八十三人,消滅了匈奴八九萬人。匈奴逃到漠北。打這兒起,漠南不再有匈奴的軍營了。 西域一帶有許多國家本來都受到匈奴的壓迫,現在看到匈奴打了敗仗,失了勢,就都不願意再向匈奴進貢、納稅。漢武帝趁著這個機會,打算再派張騫去通西域。 張騫獻計說:「匈奴西邊有個烏孫國(在新疆伊寧以南的地區),原來也給匈奴納稅進貢。最好先結交烏孫王,要是他願意和我們結交,皇上不妨跟他和親。這麼一來,烏孫以西的國家,像大宛、康居、大夏、月氏,就容易結交了。」 漢武帝一聽到能夠聯合這許多國家來對付匈奴,挺贊成。他派張騫和他的幾個副手為使者,拿著漢朝的使節,帶著三百個勇士,每人兩匹馬,還有牛、羊一萬多頭,黃金、錢幣、綢緞、布帛等價值幾千萬的禮物,動身往烏孫去。 張騫到了烏孫,烏孫王出來迎接。張騫把一份很厚的禮物送給他,對他說:「要是大王能夠搬到東邊來,皇上願意把那邊的土地封給大王,還把公主嫁給大王做夫人,兩國結為親戚,共同對付匈奴,這對咱們兩國都有好處。」 烏孫王一時不能決定。他請張騫暫時休息幾天,自己召集大臣們商議商議。烏孫王和大臣們只知道漢朝離烏孫很遠,可不知道漢朝的天下到底有多大,兵力到底有多強。他們離匈奴又近,大伙兒都害怕匈奴,不敢搬到東邊去。可是烏孫王又想得到漢朝的幫助,因此商議了好幾天,還是決定不下來。 張騫恐怕耽誤日子,就打發他的副手們拿著使節,帶著禮物,分別去聯絡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在新疆和闐;闐tián)等國家。烏孫王還派了幾個翻譯幫助他們。這許多使者去了好些日子還沒回來,烏孫王倒先打發張騫回去了。他借著送回張騫,回拜漢朝的因頭,派了幾十個人到長安去探看一下。 張騫帶著烏孫的使者來見漢武帝。漢武帝見了他們已經很高興了,又瞧見烏孫王送給他的幾十匹高頭大馬,喜歡得了不得,格外優待烏孫的使者。 過了一年,張騫害病死了。漢武帝失去了這麼一個人才,愁眉苦臉地悶了好幾天。又過了幾年,張騫派出去的那些副手們帶著各國的使者陸續回來了。各國的使者又都送來了各色各樣的土特產作為禮物。漢武帝非常高興。他想知道西域各國的情況,向他們問長問短地問了許多話。 使者們也說不上西域到底有多少國家,大伙兒把到過的地方合起來算一算,就有三十六國。這些國家一向受著匈奴的壓迫,匈奴還派官員到那邊去收稅,要牛羊,要奴僕。他們害怕匈奴,只好把自己的奴隸和財富交給匈奴。這會兒漢朝打敗了匈奴,跟這些國家交好,他們不必納稅,而且還能得到禮物,都很樂意跟漢朝結交。 烏孫王不願意搬到東邊來。漢武帝就在那邊設立了兩個郡,一個叫酒泉郡,一個叫武威郡(在甘肅酒泉和武威),一年到頭有官員和兵士守衛著。這麼一來,匈奴不能再從那一邊往南來侵犯了。 漢武帝為了聯合西域各國一致抵抗匈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發使者分別到這些國家去。西域三十六國都知道博望侯張騫,說他心眼兒好,夠朋友。因此在很長一個時期內,派到那邊去的使者都不說張騫已經死了。他們每次出去的派頭大體上都跟當初張騫出去的時候差不多。出使一次,多則幾百人,少則一百來人。西域的道兒上每年都有使者來往。路近的兩三年來回一次,路遠的八九年來回一次。漢朝和西方的交通就這麼建立起來了。這對漢朝和西域各國都有好處。漢朝從西域那邊得到的,有高頭大馬、葡萄、苜蓿、胡桃、蠶豆、石榴等幾十種物產;西域各國從漢朝得到了絲綢、茶葉、金銀財寶,還跟漢人那裡學會了耕種、打井和煉鐵,這對於發展當地生產大有幫助。這麼著,從長安到西邊就開出了一條「絲綢之路」,特有名氣。 漢朝和西域各國這麼來往著,匈奴當然很不服氣。他們準備了一個時期,就派騎兵去阻礙交通,搶劫使者帶著的貨物。漢武帝除了加緊酒泉和武威的防禦以外,又設立了兩個郡,一個叫張掖郡,一個叫敦煌郡(都在甘肅西部)。這四個郡都駐紮著軍隊,隨時可以打擊匈奴,保護著通向西域的交通。 通神求仙 漢武帝派衛青、霍去病他們打匈奴,派張騫他們通西域,都得到了很大的勝利。漢朝的江山早已坐穩了。他還打算幹什麼吶?俗語說:「做了皇帝想登仙。」這話對漢武帝來說一點不假。他從十六歲即位以來,一直相信鬼神。這一二十年來,已經有不少方士向他騙過俸祿和黃金。他一發現方士的欺詐,就把他們殺死。可是他認為神仙是有的,就是這些方士本領太差,所以他殺了一個,接著就相信另一個。 這會兒他相信一個方士叫少翁。「少翁」就是「少年老人」的意思,看過去少翁還像個少年,可是他自己說他已經二百多歲了。少翁對漢武帝說:「皇上要跟神仙來往,先得把自己住的宮殿、用的被服都裝飾成像神仙用的,神仙才能下來。」漢武帝一心想做神仙,先要見見神仙,就聽了少翁的話,把宮殿的頂子、柱子、牆壁都畫上五彩的雲頭、仙車什麼的,帷幕和被服也都繡上這一類的玩意兒。 少翁又請漢武帝蓋了一座甘泉宮,裡面畫著各色各樣的神像,擺著祭祀的東西,為的是請神仙下來。這麼搞了一年多,花了不少錢,神仙還是沒下來。漢武帝開始起了疑心。少翁也覺出來,自己要是再不想辦法,恐怕就要失去皇上的信任了。 有一天,少翁跟著漢武帝到甘泉宮去,路上瞧見有人牽著一頭牛過去。少翁指著牛對漢武帝說:「這頭牛的肚子裡准有天書。」當場就把那頭牛宰了,從牛肚子裡拿出一條布帛來,上面寫著字。字儘管寫得古怪,字句也不大好懂,漢武帝還是認出是少翁的筆跡。審查下來,果然是少翁耍的把戲。漢武帝就把方士少翁殺了。 少翁的騙局拆穿了,他的徒弟還想靠著欺騙過日子。他們又耍了一個花樣。過了一個多月,有人說在關東碰見了少翁,回來向漢武帝報告。漢武帝又像相信又像不相信。他派人把少翁的墳刨開,打開棺材瞧瞧。方士們又買通了掘墳的人,他們對漢武帝說:棺材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個竹筒。這一來,漢武帝又相信起別的方士來了。 公元前115年,漢武帝用柏木做棟樑,造了一座二十來丈高的台,叫「柏梁台」,台上用銅做柱子,有三十來丈高,銅柱頂上有個盤,叫「承露盤」。承露盤由一隻手掌托著,那手掌就叫「仙人掌」。柏梁台上的仙人掌托著承露盤。盤裡的露水和著玉石的粉末變成玉露。方士們都說,經常喝玉露就能長生不老。漢武帝一有玉露就喝。喝了露水倒無所謂,玉石磨成的粉末怎麼能吃吶?玉露喝得多了,害得他生了一場大病。 他病一好,就老想著少翁棺材裡的竹筒。他以為殺的只是一個竹筒,真的少翁早已遁走了。他直怪自己得罪了仙人。正在這時候,又來了一個方士,叫欒大(欒luán)。他對漢武帝說:「我以前在海里來往,碰到了一個仙人,拜他為老師,學到了一些皮毛。只要功夫深,黃銅可以煉成金,大河開了口子,也可以堵住,長生不老的仙丹可以得到,神仙也可以請到。可有一樣,少翁受了冤枉死了,方士有幾個腦袋吶?因此,我欒大也不敢多嘴。」漢武帝連忙撒謊,說:「他是吃了馬肝中毒死的,你別多心。只要你有法術,儘管說,要花錢,我有。」欒大說:「我的老師都是仙人。只有人求他們,他們並不求人。皇上誠心求神仙,就該尊重仙人的使者,才可以叫他去求仙通神。」 漢武帝真信了欒大的話,就封他為將軍,賞給他十萬斤黃金,叫他去迎接神仙。欒大動身以後,漢武帝打發幾個心腹扮作老百姓暗暗地跟著他,觀察他的行動。 這幾個心腹沿路跟著欒大,看他幹什麼。欒大上了泰山,坐了一會兒,下來又到海邊溜達溜達,就這麼待了幾天,回到長安來了。那幾個暗探瞧見欒大這麼搗鬼,根本沒有神仙跟他來往,就實話實說,把這些事告訴給漢武帝。欒大見了漢武帝,還想捏造鬼話。漢武帝叫出證人來,揭穿他的勾當,不怕欒大不招認,把這個方士又拉到大街上斬了。 殺了一個少翁,來了一個欒大;殺了一個欒大,又來了一個公孫卿。公孫卿勸漢武帝上泰山去祭天。他說:「黃帝祭了天,有黃龍下來迎接他。他騎著龍上去,當時攀著龍鬚上天的有黃帝的宮女和大臣一共七十多人。還有別的臣下也拉著龍鬚不放,想一同上去,可是龍鬚拉斷了,全掉下來。我的老師沒法上去,只好留在人間修道。」漢武帝聽了,嘆了一口氣,說:「要是我能學黃帝的樣,我情願拋棄榮華富貴。」他拜公孫卿為郎中,叫他準備上泰山去祭天。 漢武帝帶著方士和大臣們上了泰山,在山上刻了字留個紀念,祭祀一番。他下了山,齊地的方士成群結隊地來拜見漢武帝,都說蓬萊島上有神仙。他就吩咐人準備船隻,自己要坐船到海里去找神仙。可是海上風浪很大,漢武帝直皺眉頭。大臣東方朔勸他,說:「皇上還是回去吧。求神仙也不能太心急。只要安安靜靜地住在宮裡,多修修好,神仙有靈,自然會降臨的。」漢武帝聽了東方朔的話,回到長安。 這一次出門,費了五個月工夫,花了無數的金錢,還是沒見到神仙。沒見到神仙倒也罷了,誰想得到東邊、北邊、西南邊都出了事,漢武帝不得不把求神仙的事暫時緩一下子,去對付外來的侵擾。 蘇武牧羊 匈奴自從給衛青、霍去病打敗以後,逃到漠北,休息了好幾年。他們表面上做出要跟漢朝和好的樣子,實際上還是招兵買馬,準備侵入中原。單于還一次次地派使者來求和,可是漢朝的使者到匈奴去回訪,有時候就被他們扣留了。這幾年來,漢朝的使者前前後後被匈奴扣留的就有十幾起,匈奴的使者被漢朝扣留的也有十幾起。公元前100年,漢武帝正想出兵去打匈奴,匈奴又派使者來求和,還把漢朝的使者都放回來了。 漢武帝見到被匈奴扣留的使者都回來了,很高興。為了報答單于的好意,他特地派中郎將蘇武拿著使節送匈奴的使者回去,把以前扣留下的使者也都放回去,還帶了許多禮物去送給單于。 蘇武奉了命令,帶著兩個副手,一個叫張勝,一個叫常惠,和一百多個士兵到匈奴去。他在路上跟匈奴的使者們交了朋友。 蘇武到了匈奴,送回扣留的使者,送上禮物。哪兒知道單于並不是真心要跟漢朝講和。他把漢朝的使者送回去只是個緩兵之計。他一見漢朝把使者送回來,還送了這麼多的禮物,就認為漢朝中了計,更加驕橫起來了。他對待蘇武也不講禮貌。蘇武為了兩國和好,不便多說話,更不能發脾氣。他只等著單于寫了回信讓他回去就是了。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出了倒霉的事兒,害得蘇武吃盡了苦頭。 蘇武沒到匈奴以前,有個漢朝的使者叫衛律,投降了匈奴。單于正需要漢人幫助他出主意,特別重用他,封他為王。衛律有個副手叫虞常,雖然跟著衛律,心裡可很不願意。他見到衛律替匈奴出主意去侵犯中原,心裡更不痛快。他老想殺了衛律,逃回中原去,就因為沒有幫手,不敢莽撞。這會兒他見到蘇武和他的副手張勝來了,高興得了不得。他跟張勝本來是朋友,就暗地裡對張勝說:「聽說咱們的皇上恨透了衛律,我準備替朝廷把他殺死。我母親和兄弟都在中原,我不希望別的,只希望立了功,皇上能夠照顧照顧我的母親就是了。」 張勝很同情虞常,願意幫他去暗殺衛律。誰知道「路上說話,草里有人聽」。虞常沒把衛律弄死,自己反倒給單于的手下人逮住了。單于叫衛律審問虞常,還要從他身上查出同謀的人來。到了這時候,張勝害怕了。他只好把虞常跟他說的話告訴了蘇武。蘇武急得什麼似的,他說:「要是虞常供出了跟你同謀,咱們還得去上公堂。堂堂大國的使者像犯人一樣去給人家審問,不是給朝廷丟臉嗎?還不如早點自殺吧。」說著,就拔出刀來向脖子上抹去。張勝和常惠眼快,連忙拉住他的手,奪去刀,沒讓他死。 蘇武只希望虞常不供出張勝來就夠造化的了。虞常受了各種殘酷的刑罰,只承認張勝是朋友,他們曾經說過話,不承認跟他同謀。衛律把供詞交給單于,單于叫衛律去召蘇武他們投降。 蘇武一聽衛律來叫他投降,就當著大伙兒的面說:「喪失氣節,污辱使命,就算活下去,還有什麼臉見人哪?」一面說,一面又拔出刀來向脖子上抹去。衛律慌忙把他抱住,蘇武的脖子已經受了重傷。他倒在地下,渾身是血。衛律叫人去請醫生。常惠他們哭得不像樣子。趕到醫生到來,蘇武還沒醒過來。醫生給蘇武灌了藥,讓他緩醒過來,然後給他塗上藥膏子,扎住傷口,把他抬到營房裡去。常惠很小心地伺候著他。那個願意幫助虞常的張勝已經給關在監獄裡了。 單于十分欽佩蘇武的骨氣,早早晚晚派人去問候,一直等到他完全好了,才叫衛律想辦法再去勸他投降。衛律奉了單于的命令審問虞常和張勝。他請蘇武坐在公堂上,聽他審問。審問下來,衛律把虞常定了死罪,殺了。他對張勝說:「你是漢朝的使臣,不該跟虞常同謀暗殺單于的大臣。你也有死罪。可是單于有個命令:投降的免死。你要是不投降,我就砍了你的腦袋!」說著,他就拿刀向張勝舉著。張勝貪生怕死,投降了。 衛律回過頭來對蘇武說:「你的副手有了死罪,你不投降也得死!」他又拿起刀來,還沒砍過去,蘇武脖子一挺,不動聲色地等著。他這一挺,反倒叫衛律的手縮回去了。他說:「蘇先生,您聽我說吧。我當初也是不得已才投降匈奴的。多蒙單于大恩,封我為王,給我幾萬名手下人和滿山的馬群。您瞧我多麼富貴呀。蘇先生今天投降,明天就跟我一樣。何必這麼固執白白地喪命?先生聽我的勸告,我就跟先生結為兄弟。要不然,恐怕您不能再跟我見面了。」 蘇武站起來,指著衛律的鼻子,罵著說:「衛律!你做了漢朝的臣下,忘恩負義地背叛朝廷,厚臉無恥地投降了敵人,做了漢奸,我為什麼要跟你見面吶?我決不會投降,要殺要剮(guǎ)都由你!匈奴闖下這場禍,將來漢朝來問罪,你也逃不了。」 蘇武的責備,義正詞嚴,連衛律這號人聽了也紅了臉。單于聽了衛律的報告,更加欽佩蘇武,可是他更加要想辦法叫蘇武投降。單于想折磨蘇武,叫他屈服,就把他下了地窖(jiào),不給他吃的喝的。這辦法可真毒辣,沒有吃的已經夠受的了,沒有喝的,簡直叫人連喘氣都喘不過來。可蘇武仍舊不屈服。這時候正好下大雪,破破爛爛的地窖里也全是雪。他就捧著雪大口地吃。嘴倒是不渴了,肚子還是餓的。他把扔在地窖里破舊的皮帶、羊皮片什麼的啃著吃下去。這麼著,他又過了幾天。 單于見蘇武還活著,只好把他放出來。單于要封他為王,他不干。到了兒,單于把他送到北海(就是貝加爾湖),叫他在那邊放羊。他的副手常惠也不肯投降。單于罰他做苦工,故意不讓他跟蘇武在一起。 蘇武到了北海,口糧不夠。他就挖野菜,逮田鼠,作為補充。吃的、喝的,是冷是熱,他都不在乎,最叫他念念不忘的是他沒完成使者的使命。現在他什麼都沒有,跟他同生同死的就剩下這根使節了。他從這根使節上得到了安慰。他拿著使節放羊,抱著使節睡覺,還想著總有一天能夠拿著使節回去。 大雁帶信 一年一年地過去了,蘇武一直在北海放羊。那個代表朝廷的使節日夜沒離開他的手,這麼多年來,使節上的穗子(穗suì)全掉了。可是他把那個光杆子的使節看成自己的命根子一樣,緊緊抓住這根杆子,想念著漢武帝,想念著朝廷,想念著父母之邦。 蘇武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叫李陵,是名將李廣的孫子。蘇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漢武帝派李陵帶著五千名步兵,去跟匈奴作戰。單于親自率領三萬騎兵,把李陵這點兒步兵都圍上。李陵帶著士兵拚死抵抗,打了九天,殺了六七千名匈奴兵,可是因為沒有救兵,糧食沒了,箭也沒了,還是打了敗仗,只剩下四百零幾個人回來。李陵自己被匈奴逮去,就留在了那邊。 李陵留在匈奴的消息驚動了朝廷。漢武帝立刻把李陵的母親和全家人下了監獄,召集了大臣們給李陵定罪名。大臣們都罵李陵,說應該處死他全家。只有太史令司馬遷站出來替李陵講情,他說:「李陵一向忠心,這一次雖然打了敗仗,可是殺了那麼多的敵人,也足足可以向天下的人交代了。李陵不肯自殺去死,准有他的主意。他不會真投降,一定還想找機會,來報答皇上。」 沒想到漢武帝火兒了,他責問司馬遷說:「你怎麼知道他的主意?是李陵告訴你的?是我叫李陵去投降的?要像你這種說法,誰都可以投降敵人了。你替李陵強辯,不是存心反對朝廷嗎?」他吆喝一聲,把司馬遷下了監獄。 審查下來,司馬遷被定了死罪。按照漢朝的規矩,定了死罪,可以拿出錢來贖罪,或是接受腐刑(就是割去生殖器)。司馬遷拿不出錢來,只好受了刑罰,成了個殘廢的人。依他的脾氣,他寧可自殺,也不願意受這份奇恥大辱。可是他想到自己有一項頂重要的工作沒完成,不應該死。因為他正在寫著一部歷史書,就是後來的《史記》。他要忍受一切痛苦來完成這部書。「有志者事竟成」,多年以後,司馬遷終於寫完了《史記》,咱們今天還讀這部書吶。 漢武帝把李陵的一家下了監獄,把司馬遷辦了罪。後來風傳李陵要幫著匈奴來打漢朝,漢武帝大怒,就把李陵的一家全殺了。李陵得到了全家滅門的消息,哭得死去活來,他索性死心塌地地投降了匈奴。一直過了十幾年,這一回蘇武不肯投降,單于知道了李陵跟蘇武的交情,就派他到北海去勸蘇武。 李陵對蘇武說:「單于聽說我跟您過去素來要好,特地派我來跟您說,他很尊敬您。您反正不能回到中原去,何苦在這兒吃苦吶?不管您怎麼忠心,有誰知道吶?現在皇上已經老了,今天殺這個大臣,明天殺那個大臣,無緣無故地就把人家滅了門。皇上這個樣兒,朝廷這個樣兒,您受罪還為了誰吶?」蘇武回答說:「我是漢朝的臣下,我不能對不起自己的祖宗,不能對不起父母之邦。請您別再說了。」 過了一天,李陵又對蘇武說:「老兄,您能不能再聽聽我的話?」蘇武板著臉說:「我早已準備死了。大王(李陵被封為匈奴王)一定要逼我投降的話,我就死在大王面前!」李陵見蘇武這麼堅決,忽然稱他為「大王」,聽了實在刺耳,就嘆了一口氣,只好跟蘇武分別了。 自從蘇武被匈奴扣留以後,十多年來,漢朝跟匈奴經常作戰,漢武帝發兵,少則幾萬人馬,多則幾十萬人馬。打一次仗,匈奴總得死傷幾萬人馬,懷著胎的牛、馬、羊也流了產,那些才生下來的小牛、小馬、小羊,碰到打仗照顧不了,也大批大批地死去。匈奴因此大傷元氣。後來老單于死了,他兒子即位當了單于,就派使者到漢朝來要求講和。 漢武帝同意了匈奴的要求,答應兩族和好。原來這時候漢朝也很困難。漢武帝為了打匈奴、通西域,再加上他生活奢侈,好講排場,又迷信鬼神,連年大興土木,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這許多年來,把文帝景帝時候積下來的錢財糧食,早花得乾乾淨淨。為了弄錢,他重用殘酷的官吏,加稅加捐,加重官差,甚至於讓有錢的人出錢買爵位,買官做。這班人做了官,當然要拚命搜刮老百姓,加幾倍、幾十倍撈回買官的本錢來,逼得老百姓難過日子。大大小小的官僚、地主還趁著農民有困難的時候,大批地兼併土地。當初漢文帝和漢景帝減輕租稅,原來是件好事情,可是受益最多的是地主,貧苦農民遭到了天災人禍,還只好把土地賣給他們。到了漢武帝的時候,土地更加集中到大中地主的手裡,失去土地的農民不是做了佃農,就是逃亡成為流民。再加上水災、旱災,各地方都有大批的農民起來反抗官府。精明強幹的漢武帝已經看到了:他要是再這麼幹下去的話,國內一定大亂,漢朝的統治準會給這一代的陳勝、吳廣推翻。這不能不叫他害怕。他下了決心,要盡一切努力來鞏固自己的統治,挽救自己的命運。 公元前89年,就是漢武帝六十九歲那一年,農民正開始春耕的時候,他吩咐大臣們準備農具,自己親自下地,裝模作樣做個耕種的架勢,還吩咐全國官吏勸導農民好好耕種。 正在這時候,有個管財政的大臣向漢武帝建議說:「輪台(在新疆)東部有五千多頃(古時候田一百畝為一頃)土地可以耕種。請皇上派人到那邊去建造堡壘,駐紮軍隊,然後招募老百姓到那邊去開荒。這樣,不但輪台可以種五穀,而且可以幫助烏孫,讓西域各國有所顧忌。」漢武帝趁著這個機會,下了一道詔書,說: 輪台在車師以西的一千多里。以前發兵去打車師,雖然打了勝仗,但是因為路遠,飲食困難,沿路死了好幾千人,到車師去已經死了這麼多人,別說再到車師以西更遠的地方去了。要是派人到遙遠的輪台去築堡壘,駐紮軍隊,這不是又要擾亂天下,苦了老百姓嗎?我聽也不願意聽下去。目前最要緊的是:廢止殘暴的刑罰,減輕全國的賦稅,鼓勵農民努力耕種,養馬的可以免勞役。只要國家開支不缺乏,邊疆防守不放鬆,就很好了。 這道詔書,後人稱為「輪台悔過」。從此以後,漢武帝就不再用兵,還用各種辦法讓老百姓能夠過日子。農民反抗朝廷的行動開始緩和下來。 公元前87年,漢武帝死了,小兒子劉弗陵即位,就是漢昭帝,才八歲。驃騎將軍霍去病的異母兄弟霍光是個託孤大臣(皇帝臨死把自己的子孫托給大臣叫託孤),掌握著朝廷的大權。公元前85年,匈奴的單于也死了,他兒子即位。新單于的叔叔和別的匈奴王都要做單于,就這麼起了內亂,無形中分成了三個部分。新單于知道沒有力量再跟漢朝打仗,又打發使者到長安要求跟漢朝和好。霍光也派使者去回報,只提出一個要求:要單于放回蘇武、常惠等漢朝的使者。匈奴騙使者說,蘇武他們已經死了。 第二次漢朝又派使者到匈奴去。常惠買通了單于的手下人,私底下跟使者見了面,說明蘇武的底細,還教給他一個要回蘇武的辦法。使者見了單于,要他送回蘇武和其他的使者。單于說:「蘇武早已死了。」漢朝的使者很嚴厲地責備他,說:「匈奴既然存心要跟漢朝和好,就不應該再欺騙漢朝。我們皇上在上林苑射下了一隻大雁,大雁的腳上拴著一條綢子,是蘇武親筆寫的一封信。他說他在北海放羊。您怎麼說他死了吶?大雁帶信,就是天意。您怎麼可以欺騙上天吶?」 單于聽了嚇了一大跳,眼睛看看左右,左右目瞪口呆地都愣了。一會兒單于張著嘴,眼睛望著天,說:「蘇武的忠義感動了飛鳥,難道我們還不如大雁嗎?」他當時就向使者道歉,答應一定好好兒地送回蘇武。使者說:「承蒙單于放回蘇武,請把常惠和別的幾個人一概放回,才好真心真意地互相和好。」單于也答應了。 當初蘇武出使的時候,隨從的人有一百多,這次跟著他回來的只剩了常惠等幾個人了。蘇武出使的時候剛四十歲,在匈奴受難十九年,今天回國,鬍鬚頭髮全都白了。長安的人民聽說蘇武回來,都出來看。他們瞧見了白鬍須、白頭髮的蘇武手裡拿著光杆子的使節,沒有不受感動的。有的流下眼淚來,有的蹺著大拇指,說他真是個大丈夫。 蘇武他們拜見了漢昭帝,交還使節。漢昭帝拿著那個光杆子,看了好大的工夫,又看看蘇武他們,酸著鼻子,可說不出話來。他把使節親手交給蘇武,對他說:「您到先帝(指漢武帝)廟裡去祭祀祭祀,把使節交還給先帝,讓他老人家也高興高興。」說著,他直流眼淚。大臣們也都流著眼淚,心裡直痛恨匈奴不講信義。蘇武回來以後,漢朝和匈奴沒再打仗,雙方都有使者來往。 霍光輔政 漢昭帝雖然年紀小,可挺聰明,還能聽從大臣們的話。霍光忠心耿耿,他叫漢昭帝儘可能地照顧老百姓,減輕賦稅,減少官差,有時候還借種子、借糧食給農民。因此有的人說:「孝文皇帝和孝景皇帝的日子又快回來了。」可是朝廷中有幾個大官因為霍光不講情面,他們不能為所欲為,就把他看作眼中釘,非把他拔去不可。 左將軍上官桀和他的兒子上官安首先反對霍光。上官安是霍光的女婿。他有個女兒,才六歲。上官安要把這個六歲的女兒嫁給漢昭帝,將來好立她為皇后。他請父親上官桀先去跟岳父霍光疏通疏通。霍光說:「您的孫女才六歲,現在就送進宮裡去,不合適。」話是一句好話,可是上官桀和上官安從此更恨霍光了。 上官安不死心,他另外找了個幫手。他找到了漢昭帝的大姐蓋長公主的朋友丁外人,請他去請求蓋長公主。丁外人向蓋長公主一說,蓋長公主就答應下來了。漢昭帝從小死了母親,一向把大姐蓋長公主看成母親一樣。蓋長公主怎麼說,他就怎麼依。這麼著,上官安六歲的女兒進了宮,沒有多少日子就立為皇后。上官安做了國丈,還做了車騎將軍。他非常感激丁外人,就在霍光面前說丁外人怎麼怎麼好,可以封他為侯。霍光對於六歲的小姑娘進宮這一件事本來很不樂意,因為蓋長公主主張這麼辦,他不便過於固執。可是封丁外人為侯,算是什麼規矩吶?就算上官安嘴皮子說出血來,霍光也是不依。 上官安央告他父親上官桀再去跟霍光商量。霍光對上官桀說:「無功不得封侯,這是高皇帝立下的制度。」上官桀降低了要求,他說:「拜他為光祿大夫行不行?」霍光說:「那也不行。丁外人無功無德,什麼官爵都不能給。請別再提啦。」霍光因此得罪了上官桀他們爺兒倆和蓋長公主、丁外人他們。 上官桀他們勾結燕王劉旦(漢昭帝的異母哥哥),先想辦法消滅霍光,然後廢去漢昭帝,立燕王劉旦為皇帝。朝廷里有左將軍上官桀、車騎將軍上官安,還有別的大臣,外邊有燕王劉旦,宮裡有蓋長公主和丁外人,他們聯合起來布置了天羅地網,不怕霍光不掉在裡面。 燕王劉旦不斷地派人送信、送金銀財寶給蓋長公主和上官桀他們,叫他們快想辦法。剛巧霍光出去檢閱羽林軍(保護皇帝的禁衛軍),又把一個校尉調到大將軍府里來。上官桀他們抓住這個機會,派個心腹,冒充燕王劉旦的使者,假造了一封燕王的信,去告發霍光。漢昭帝接過信一看,信上大意說:「聽說大將軍霍光出去檢閱羽林軍,耀武揚威地坐著跟皇上一樣的車馬,又自作主張,調用校尉。這種不尊重皇上、濫用職權的人哪兒像個臣下?我擔心他准有陰謀,對皇上不利。我願意歸還燕王的大印,到宮裡來保衛皇上,免得奸臣作亂。」 漢昭帝把這封信看了又看,念了又念,就擱在一邊。上官桀等了半天,沒有動靜,就到宮裡去探問。漢昭帝只是微微地一笑,可不回答他什麼。第二天,霍光進去,聽說燕王劉旦上書告發他,嚇得躲在偏殿里等候發落。過了一會兒,漢昭帝臨朝,大臣們都到了,單單少了一個霍光。他問:「大將軍在哪兒?」上官桀回答說:「大將軍因為被燕王告發,不敢進來。」 漢昭帝吩咐內侍去召霍光進來。霍光進去,自己摘去帽子,趴在地下,說:「臣該萬死!」上官桀他們心裡得意地想:「這回你可真該死啦!」漢昭帝說:「大將軍儘管戴上帽子。我知道有人存心要害你。」大臣們聽了,一愣。霍光又是高興又是奇怪。他磕了個頭,說:「皇上怎麼知道的?」漢昭帝說:「大將軍檢閱羽林軍是在臨近的地方,調用校尉也是最近的事,一共不到十天工夫。燕王遠在北方,他怎麼能夠知道這些事?就算知道了,馬上寫信,馬上派人來上書,也來不及趕到這兒。再說,如果大將軍真要作亂,也用不著調用一個校尉。這明明是有人暗傷大將軍,燕王的信分明是假造的。我雖然年輕,也不見得這麼容易受人欺矇。」這時候漢昭帝才十四歲,霍光和別的大臣們聽了,沒有一個不佩服他的聰明的。 霍光戴上帽子,恭恭敬敬地站著。上官桀他們嚇得涼了半截。漢昭帝把臉一沉,對大臣們說:「你們得想個辦法把那個送信的人抓來!」送信的人就是上官桀他們,大臣們哪兒知道吶?漢昭帝連著催了幾天,也沒破案。上官桀他們怕追急了弄出大禍來,就勸漢昭帝說:「這種小事情,陛下不必追究了。」漢昭帝說:「這還是小事情嗎?」打這兒起,他就懷疑起上官桀那一伙人來了。 上官桀他們還在漢昭帝面前說霍光的壞話。漢昭帝可火兒了,他說:「大將軍是忠臣。先帝囑咐他輔佐我。以後誰敢在我面前誣賴好人,我就砍他的腦袋!」上官桀他們只好再使別的花招。他們商議停當,由蓋長公主出面請霍光到宮裡去喝酒,上官桀爺兒倆布置埋伏,準備在宴會的時候刺死霍光。他們又派人通報燕王劉旦,請他到京師來即位。燕王答應上官桀他們為王,當時先派使者去接頭。 上官桀爺兒倆自己又秘密地定下了計策:準備殺了霍光之後,再把燕王劉旦刺死,上官桀自己即位做皇帝。上官安高興得像躺在雲端里一樣。父親做了皇帝,自己就是太子了,心裡太高興,不能不向自己的心腹聊聊。有人把他們的秘密告訴了霍光,霍光連忙告訴了漢昭帝,漢昭帝又連忙囑咐丞相田千秋火速撲滅亂黨。 田千秋首先逮住了燕王劉旦的使者,再派人分別去抓上官桀、上官安和丁外人,錄了他們的口供。他們好像做夢似的都給殺了。蓋長公主沒有臉再做人,自殺了。燕王劉旦得到了這個消息,正想發兵,詔書已經到了,叫他放明白點。他只好上吊自殺。皇后上官氏才九歲,謀反的事情連聽都沒聽到過,她又是霍光的外孫女兒,還是做她的皇后。 霍光撲滅了亂黨以後,希望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不願再用兵,偏偏北邊的匈奴、東邊的烏桓和西邊的樓蘭,又來侵犯中原。漢昭帝前後發兵打敗了匈奴、烏桓和樓蘭。他改樓蘭為善鄯,給善鄯王一顆漢朝的王印,又把宮女嫁給他做夫人。西北方從此太平了一個時期。 公元前74年,漢昭帝二十一歲了。他下了一道詔書,叫大臣們商議減少人頭稅。因為這十幾年來,由於鼓勵節約,撤銷了不必要的官員,國庫還算充實。商議下來,減少人頭稅十分之三。才過了兩個月,漢昭帝害病死了。 昭君出塞 漢昭帝死了,上官皇后才十五歲,沒有孩子,別的妃子也沒生過兒子。大臣們議論紛紛:立誰好吶?霍光聽了別人的話,把漢武帝的一個孫子昌邑王劉賀立為國君。沒想到昌邑王是個昏君,他荒淫無度,據說即位才二十七天工夫,就做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不應當做的事。霍光他們一班大臣只好廢了昌邑王,另立漢武帝的曾孫劉詢(原名劉病己)為國君,就是漢宣帝。不久,霍光死了,漢宣帝重用丞相魏相、衛將軍張安世、老將軍趙充國等。 這時候,匈奴由於貴族爭權,國內不團結,勢力越來越衰落,根本沒有力量再跟漢朝作對了。原來匈奴出了五個單于,互相攻打。其中有個單于叫「呼韓邪(yé)」,他殺了一個主要的敵手,打敗了別的幾個單于,差不多可以把匈奴統一了。想不到他的哥哥自立為郅支(郅zhì)單于,又跟呼韓邪單于打起仗來了。呼韓邪單于打了幾個敗仗,死傷了不少人馬,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大臣當中有人勸他跟漢朝和好。呼韓邪單于跟大臣們商議了好幾天,最後他下了決心,親自帶著部下到長安來見漢宣帝。 漢宣帝召集大臣們商議用什麼儀式去接待呼韓邪單于。大臣蕭望之對漢宣帝說:「單于不是漢朝的臣下,他的地位比諸侯王高。他是第一個親自到中原來的單于,咱們應當按禮節接待他。這樣,別的部族也會樂意跟咱們結交了。」漢宣帝採用蕭望之的建議,下了一道詔書,說要像招待貴賓那樣去招待呼韓邪單于。 公元前51年春天,匈奴呼韓邪單于親自來見漢宣帝。漢宣帝打發使者送給他一套最講究的衣帽、一顆金印、一輛頭等的車馬和許多別的禮物。呼韓邪單于打扮起來,坐著新的車馬,跟著使者到了長平(離長安五十里地)。漢宣帝也到了長平。 到了漢宣帝和單于會見的那一天,各部族的君長、諸侯王等一同去迎接的就有好幾萬人。漢宣帝上了渭橋,大伙兒全都高呼「萬歲」!呼韓邪單于先到了長安公館裡,然後再到建章宮去參加盛大的宴會。漢宣帝又送了不少禮物給他,請他參觀了各種珍寶。 呼韓邪單于和匈奴的大臣們在長安住了一個月。到了二月里,他們準備回去了。呼韓邪單于請求漢宣帝讓他們住在漠南光祿塞(在內蒙古固陽西南)一帶。萬一郅支單于再來攻打,可以退守在受降城(為接受匈奴人降順建造的城,公元前105年建成,在內蒙古烏拉特中旗)。漢宣帝答應了,還派兩個將軍帶領一萬六千名騎兵護送他到了漠南。這時候,匈奴正缺少糧食,漢朝送去了三萬四千斛(古時候十斗為一斛;斛hú)糧食。呼韓邪單于十分感激,一心跟漢朝和好,不必說了。 郅支單于怕漢朝幫著呼韓邪單于去打他,他也打發自己的兒子到長安來,表示和漢朝友好。他自己帶領部下往西邊撤。離匈奴故城已經七千多里了,他還不斷打發使者來訪問漢朝。就是西域各國也都爭先恐後地來和漢朝打交道。漢宣帝不用說多麼高興了。 漢宣帝在位的二十多年,漢朝強盛了一個時期。公元前49年,漢宣帝害病死了,太子劉奭(shì)即位,就是漢元帝。漢元帝立王政君為皇后,封皇后的父親王禁為陽平侯。他即位沒幾年,西邊的郅支單于忽然派使者來要求漢朝把他的兒子送回去,話還說得很強硬,弄得漢元帝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郅支單于當初聽到呼韓邪單于在漠南建立了國家,就率領部下往西去攻打堅昆(古部族名,也是地名,在新疆哈密西邊)。他占領了堅昆,把它當作都城,兼併了那邊三個小國,又強大起來了。他這才派使者到長安來,要求漢朝把他的兒子送回去。漢元帝聽從了大臣們的話,決定跟郅支單于交好,派大臣谷吉為使者護送他的兒子回去。 谷吉把郅支單于的兒子送到堅昆,郅支單于反倒把谷吉和隨從的人都殺了。他知道這麼得罪漢朝,漢朝是不能放過他的,又聽說呼韓邪單于由於漢朝的幫助,也強大起來了,他就再往西到了康居,強迫康居王聽他的指揮,強迫當地的老百姓費了兩年工夫給他造一座城叫郅支城。接著他就攻打烏孫的大宛,弄得西域沒有一天安寧。 到了這時候,被郅支單于壓迫的各國都希望漢朝能出兵去幫助他們。西域都護(是漢宣帝時設立的衛護西域的官)甘延壽和他的副手陳湯徵調了在西域屯田的漢兵和當地的人馬,一共有四萬多人,分兩路去攻打郅支單于。一來因為甘延壽和陳湯得到了西域十五個國家的幫助,二來因為郅支單于不得人心。兩下打了幾仗,漢兵打下了郅支城,郅支單于也給殺死了。甘延壽和陳湯把郅支城裡的金銀財寶和牲口等都拿出來,分別送給一起圍攻郅支城的十五個國王和他們的將士。他們全都歡天喜地地回到本國去了。 郅支單于一死,呼韓邪單于的匈奴王位可以坐定了。他在公元前33年,再一次親自到長安來,要求和漢朝結親。漢元帝也願意同匈奴和親,就答應了。他吩咐大臣到後宮去傳話:「誰願意到匈奴去的,皇上就把她當作公主看待。」 後宮的宮女都是從民間選來的,她們好像關在籠子裡的鳥兒,永遠沒有飛的份兒。能夠出去嫁人的話,就是嫁給一個平民也夠稱心了。可是要她們離開本國到匈奴去,誰都不樂意。其中有個宮女叫王嬙(qiáng),又叫王昭君,她很有見識。為了兩國的和好,她向上報名,願意到匈奴去。 管這件事的大臣正為了沒有人應徵而著急,難得王昭君肯去,就把她報上去。漢元帝就吩咐幾個專門辦理喜事的臣下,準備嫁妝,擇個日子,給呼韓邪單于成親。 到了娶親那一天,呼韓邪單于瞧王昭君年輕美貌,從心眼兒里感激漢元帝。不說別的,那份嫁妝已經夠叫他高興了。光是綢緞布帛一項,就有一萬八千匹,絲綿一萬六千斤。從漢朝方面說,只要匈奴不來侵犯,使邊界上和臨近的居民能夠不受到搶劫和屠殺,已經夠稱心了。現在呼韓邪單于一心跟漢朝和好,從此不再來侵犯,漢朝怎麼樣優待他也都樂意。因此,在呼韓邪單于夫婦離開長安那一天,漢元帝在宮廷里舉行一個盛大的宴會歡送他們。 王昭君到了匈奴,住在塞外(塞sài,就是有防禦工事的邊界),從此見不到父母之邦,心裡不免難受。可是匈奴人都喜歡她,尊敬她,她慢慢兒也就生活慣了。打這以後,匈奴和漢朝和睦相處,六十多年沒有打仗。 公元前33年,漢元帝死了。太子劉驁即位,就是漢成帝。漢成帝立母親王政君為皇太后,拜大舅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二舅王崇為安成侯,還有五個小舅舅都封了侯。外戚王家從此掌握了朝廷的大權。 王莽稱帝 皇太后王政君有八個弟兄,大哥叫王鳳,王鳳下面就是她。二兄弟叫王曼,生了兩個兒子,他死得早,沒趕上封侯。王曼的大兒子結婚以後沒多久死了,次子叫王莽。王政君是王莽的姑母。王鳳做大司馬大將軍,執掌朝廷大權的時候,王莽的叔叔和叔伯兄弟們都好像互相比賽著看誰更驕橫、更奢侈似的。王莽因為父親死得早,沒有勢力跟他們比賽,對人不那麼霸道。人們都說王家子弟當中就數王莽最好。朝廷上有名望的大臣也上書稱讚王莽。漢成帝就封他為新都侯,叫他做大官。王莽做了官,對人更加恭敬,做事特別謹慎,越來越得人心。 大司馬王鳳死了以後,他的兩個兄弟前後做了大司馬。後來漢成帝見王莽能力強,就拜王莽為大司馬,叫他掌握朝廷大權。王莽用心搜羅天下人才。遠遠近近一些知名之士來投奔他的,他都收用。 公元前7年,漢成帝死了,新君劉欣即位,就是漢哀帝。漢哀帝尊皇太后王政君為太皇太后。漢哀帝身體不好,只做了六年皇帝就死了。他沒有兒子,王莽和別的大臣們立了他的堂兄弟劉衎(kàn)為新君,就是漢平帝。漢平帝才九歲,懂得什麼吶?這麼著,太皇太后王政君替他臨朝,可是她已經七十多歲了,國家大事全由大司馬王莽做主。 王莽掌握了大權。他手下的人都說王莽是安定漢朝的大功臣,一致請太皇太后加封他為「安漢公」。太皇太后一一照准。不想王莽怎麼也不接受封號和封地,還告了病假,躺在床上不肯起來。大臣們一面聯名請求太皇太后一定要封王莽,一面都去勸王莽上朝。太皇太后又下了一道詔書,封王莽為太傅,尊為安漢公,加封兩萬八千戶。王莽接受了封號,可是還把封地退還了。 公元2年(以後公元幾年,都是公元後幾年的意思),中原發生了旱災和蝗災,公家要糧要稅還逼得很緊,全國又騷動起來了。為了緩和老百姓對朝廷和官吏的憤恨,王莽向太皇太后建議節約糧食和布帛,公家的伙食和衣服也都得節省一些。為了向全國將近六千萬人表示關心,王莽自己一家先吃起素來。他一下子拿出一百萬錢,三十頃地,當作救濟災民的費用。他一帶頭,貴族、大臣當中就有二百三十人也只好拿出一些土地和房子來。這麼一來,王莽的名聲就更大了。 到了公元3年,漢平帝十二歲。王莽請太皇太后給漢平帝定親。太皇太后選定了王莽的女兒,準備第二年給漢平帝完婚。王莽又推讓一番,太皇太后和大臣們怎麼也不依,他也就同意了。 王莽自己以外戚的身份掌握了大權,他怕漢平帝的母親一家也參與朝政,分了他的權力,就封漢平帝的母親衛姬為中山王后,叫她留在中山,不准到京師里來。有個大臣上書給王莽,大意說,皇上還是個小孩子,誰能像母親那樣照顧他吶?衛姬只生這麼一個兒子,兒子做了皇帝,把她接到宮裡來,讓他們母子相會,也是符合孝道,只要不讓她參與朝政就是了。王莽馬上把那個上書的大臣革了職,以後誰也不敢說了。 王莽的大兒子叫王宇,他怕將來漢平帝長大了,一定怨恨王家,就跟他老師吳章和大舅子呂寬商量,怎麼去勸告他父親。吳章說:「你父親十分固執,光說說不頂事。可是他迷信鬼神,咱們就在夜裡把豬羊狗血潑在他門上,嚇唬他。他必然起疑。要是他向我問起,我就可以借著因由勸告他了。」王宇、呂寬都認為不妨試一試。 當天晚上,呂寬把豬羊狗血潑在王莽家的門上。沒防到他給管門的瞧見了,向王莽報告。王莽就把呂寬逮去,拷問他說出主使的人來。呂寬以為王宇是王莽的親生兒子,在門口灑上些血也不致判成死罪,就招認了。 王莽借著這個機會要消滅反對他的人,就逼著兒子王宇自殺,把吳章、呂寬定了死罪,殺了。這還不算,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衛姬的一家,除了衛姬外,滅了族,又把大臣中反對他的人都牽到裡面,里里外外殺了好幾百人。這一來,王莽的權勢沒人能比了。 過了年,十三歲的漢平帝做了小女婿,楞頭磕腦地成了親,王莽的女兒給立為皇后,王莽做了國丈。他掌了大權,太皇太后以下,大多都說他好,說他真能「謙恭下士」(虛心對待人士),又能「大義滅親」,他的功德只有古代的伊尹(yīyǐn)和周公才可以相比。這樣的功臣應當大大加封。太皇太后答應了,要把新野的土地二萬五千六百頃賞給他,可是王莽又推辭了。 王莽派王惲(yùn)等八個大臣分頭到各地方去觀察風土人情,收集民間的意見。他們一下去就到處宣揚王莽不肯接受新野土地這件事情。小地主們和農民都恨透了兼併土地的豪強,一聽到王莽連兩三百萬畝的土地都不要,說他真是個了不起的大好人。可是王莽越是不肯受封,人家就越要太皇太后封他。朝廷上的大臣和地方上的官吏紛紛上書要求加封安漢公。據說前後上書的一共有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諸侯、王公、列侯、宗室等好多人還到太皇太后面前磕頭,說:「要是不快點拿最高的榮譽賜給安漢公,天下的人都不答應了。」 劉家皇族裡有個泉陵侯劉慶,他上書給太皇太后,說:「周成王小時候,全由周公代理;現在皇上還很年輕,應當請安漢公執行天子的職權。」太皇太后叫大臣們去商議。大臣們都說:「應當照劉慶的話去做。」王莽就真像周公那樣做了漢平帝的代理人。 王莽派出去觀察風土人情的八個人都回來了。他們寫了各種各樣歌頌王莽的詩歌,一共有三萬多字,他們說這些都是從老百姓那兒採集來的歌謠。這些詩歌差不多篇篇都是用好字眼兒寫成的,不是說國泰民安,五穀豐登,就是說人民安居樂業,沒病沒災。這些全靠安漢公的洪福,足見全國人民都擁護王莽。王莽很得意,當下把王惲他們八個人都封為列侯。 別人越是歌頌王莽,漢平帝可越覺得王莽可怕、可恨。母親不能到京師里來團聚,不必說了,王莽還把他舅舅一家殺光,連他們的親戚朋友也都遭了禍,不是殺就是充軍。漢平帝免不了在背地裡說些抱怨的話。宮裡上下都是王莽的人,他們向王莽報告。王莽可冒了火兒,他想:「小小年紀竟敢口出怨言,將來長大了,那還了得?」 那年(公元5年)年末,有一天,大臣們歡聚一堂,給漢平帝上壽。王莽親自獻上一杯椒酒。漢平帝接過來喝了。第二天,宮裡傳出話來,說漢平帝患了重病。王莽連忙求告老天爺,說情願自己死,可別讓皇上遭到不幸。他依照從前周公替武王祈禱的故事,把自己願意代死的禱文封在匣子裡,很鄭重地把匣子放在前殿,還囑咐大臣們別傳出去,表示他忠於皇上,願意暗暗地替他死。沒幾天工夫,漢平帝死了,只做了五年皇帝。王莽哭了一場,下令天下官吏六百石以上(相當於縣一級的官)的都穿孝三年。 漢平帝死的時候才十四歲,自然沒有兒子。就是漢元帝也絕了後。可是漢宣帝曾孫倒很多,封王的有五個,封列侯的有四十八個,一共五十三人。王莽因為他們都長大了,不好指揮,就挑選了漢宣帝的一個玄孫(孫子的兒子叫曾孫,曾孫的兒子叫玄孫)叫劉嬰的,才兩歲,立為皇太子,又叫孺子嬰。尊漢平帝的皇后(王莽的女兒)為皇太后。漢高祖劉邦打下來的劉家天下,眼看著要落在王莽手裡了。 有個安眾侯(安眾是漢朝的縣城,在現在的河南鎮平)劉崇,首先起來反對。他對自己的心腹張紹說:「王莽準會篡位,可是誰也不敢起來反對。這是我們劉家的羞恥。我先發動起來,全國的人一定會幫助我的。」張紹幫著他召集了一百多個部下,就這麼冒冒失失地進攻宛城。宛城有幾千名士兵守著。兩下一交戰,劉崇的兵馬就垮了。劉崇和張紹死在亂軍之中。劉崇的伯父和張紹的叔伯兄弟恐怕王莽追究,自動地到了長安,請王莽辦他們的罪。王莽為了安定人心,把他們都免了罪。 大臣們又商議了一下,向太皇太后建議說:「劉崇他們謀反是因為安漢公的權還太小,地位也還不夠高。為了便於統治天下,安漢公應當有個更合適的名稱。」太皇太后王政君就下了一道詔書,稱王莽為「假皇帝」(假,是代理的意思,不是真假的假)。想不到第二年秋天,東郡太守翟義又起兵了。他約會了皇族裡的一些人,立東平王的兒子劉信(漢宣帝的玄孫)為天子,自己稱為「大司馬柱天大將軍」,號召天下說:「王莽毒死漢平帝,要奪劉家的天下。現在已經有了天子了,大家應當起來去征伐王莽。」劉信、翟義他們從東郡出發,到了山陽(郡名,在山東金鄉西北),已經有了十幾萬人馬了。 警報到了長安,王莽抱著三歲的孺子嬰,日日夜夜在廟裡祈禱,還通告天下,說他只是代行職權,這個職權是要還給孺子嬰的。可是不管他怎麼說,劉信、翟義的大軍已經向長安打過來了。王莽就派孫建、王邑等七個將軍帶著關東的兵馬去對付翟義。 正在這個時候,長安西邊有兩個壯士,一個叫趙朋,一個叫霍鴻,他們眼看著王莽的大軍往關東去了,長安空虛,就率領當地的農民起義。他們占領縣城,火燒官府,沿路招收青年子弟。沒有多少日子,趙朋、霍鴻他們有了十幾萬人了。因為他們接近長安,皇宮裡都望得見西邊的火光。王莽拜王奇、王級為將軍,發兵去鎮壓趙朋他們。 孫建他們率領大軍到了陳留,殺敗了翟義、劉信,又去幫助王奇、王級的軍隊。趙朋、霍鴻他們勉強支持到年底,到了第二年春天,也給壓下去了。 滿朝文武百官都想做開國元勛,王莽也覺得假皇帝管不了天下,還不如做個真皇帝吧。當時就有一批湊熱鬧的人,紛紛地報告「天帝的命令」,什麼「王莽是真命天子」的圖書也發現了,「漢高祖讓位給王莽」的銅箱也在高帝廟裡發現了。一向以推讓出名的王莽這會兒不再推讓了。公元9年春天,王莽決定把漢朝改為「新」朝,自己稱為「新皇帝」,廢孺子嬰為定安公。王政君這才後悔,大罵王莽篡位,可她有什麼法子吶?西漢從漢高祖到漢平帝一共十二個皇帝,二百一十四年的天下到這兒就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