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哲學史 · 第七章 和會儒釋派

第一節 彭紹升 附汪縉、羅有高 一 略傳及著書 當漢學風靡天下之際,學者均不肯道宋學,更不敢講佛學。乃有彭紹升其人,竟由儒入釋,不效宋儒之陽儒陰佛,直捷了當,自成和會儒釋一派,不可謂非豪傑之士也。紹升,字尺木,又字允初,法名際清,號知歸子,長洲人。世為儒,父兄皆以文學官於朝。紹升年二十餘,治先儒書,以明先王之道為己任,兼通晦庵、象山、陽明、梁溪之學說,治古文,出入韓李歐曾。以乾隆三十四年,成進士,選知縣,不就而歸。既而專心淨土,尤推重蓮池憨山,竭力宏揚佛教。年二十九,即斷肉食。又五年,受菩薩戒,自此不近婦人。嘗言志在西方,行在《梵綱》。晚歲,屏居僧舍者十餘載,日有課程,雖病不輟。卒於嘉慶元年(紀元一七九六),年五十七。 著書有《一乘決疑論》,以通儒釋之閡;著《華念佛三昧論》,以釋禪淨之諍;又著《淨土三經新論》。此外有《居士傳》、《善女人傳》、《淨土聖賢錄》,皆為世傳誦。紹升之文集,專闡揚內典者,為《一行居集》;講論外典者,為《二林居集》。 二 學行 紹升嘗曰:「吾於觀艮二卦,見聖人之心法焉。《詩》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緝熙者,觀也;敬止者,艮也。乾知大始,其觀之所從出乎!坤作成物,其艮之所自成乎!是故觀艮者,乾坤之門戶也。《論語》體之為學識,《中庸》標之為明誠,千聖復生,無以易此矣。」(《二林居集·讀易》) 是明明以天台之止觀通《易》也。又曰:「知至雲者,外觀其物,物無其物,是謂物格。內觀其意,意無其意,是謂意誠。進觀其心,心無其心,是謂心正。由是以身還身,以家還家,以國還國,以天下還天下,不役其心,不動於意,不淆於物,是謂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二林居集·讀古本〈大學〉》) 此則以華嚴之理事無礙通《大學》也。紹升不但究心教理,而且篤修淨土,名其居曰二林;一梁溪之東林,為高攀龍講學之所;一廬山之東林,為釋慧遠結白蓮社之處,蓮社實我國淨土開宗,故紹升托意於是,明其世間法則有取於梁溪,出世法則有取廬山也。夫自宋明以來,儒者講學,殆無不參用佛說,而表面則又闢佛,且其所竊取者,大率禪宗,禪宗末流,大率口頭參究而缺少行持,明季蓮池大師(祩宏) 住持雲棲,欲挽其弊風,極力提倡淨土之教,以實行矯正之,於是雲棲之遠紹廬山,一時稱盛。紹升既不蹈宋明儒者之舊轍,且由儒歸禪,由禪歸淨,提倡實行,更不蹈禪宗之舊轍;其特立獨行之概,有足多者。然戴東原則極不以為然,謂其誣孔孟,亦兼誣程朱。(《東原集·答彭進士允初書》) 考證家之眼光,當然如是。 汪縉,字大紳,號愛廬,休寧人。居吳,終於諸生。羅有高名台山,號尊聞居士,江西瑞金人,乾隆三十年舉人。紹升敘《汪子文錄》雲「予年二十餘,始有志於學,其端實自汪子大紳發之」;又謂:「予之於汪子之言也,一以為創穫,一以為固然,其不合者希矣。持以示人,人莫測其所謂,獨羅子台山,見而識之曰:是無師智之所流也。汪子既樂與余言,及見台山而大樂,遂樂與台山言,又樂與余言台山,其言台山也,不獨讚嘆而已,詆訶笑謔,無不有也。其於予也亦然,時或與台山言予,詆訶笑謔,無弗有也。」(《二林居集》) 是知三人為學之途徑,大率相同,其交誼之深,又可想見。惟大紳卒於乾隆五十七年(紀元一七九二),年六十八。台山卒於乾隆四十四年(紀元一七七九),年四十六。皆在紹升之前。 大紳曾以《易》理,融貫淨土曰:「眾生本來成佛,必以淨土為歸者,何也?則以阿彌陀佛,為萬佛之師,《易》所謂大哉乾元;淨土為阿彌陀佛所攝,《易》所謂至哉坤元也;乾坤合撰,萬物之所以資始資生也。身土交融,眾生之所以去凡入聖也。」(《汪子文錄·讀淨土三經私記敘》) 有高有云:「物之爭也以我,其忘爭也以無我,我也者,器之景,昧性而妄有執者也。」(《尊聞居士集》) 此則有取於釋氏身器之說,而其《無量壽經起信論敘》,則亦極贊淨土功德。 要之此三人者,志同道合,其始皆有用世之心,後皆由儒入佛,且皆篤修淨土,表里如一,其學行遠過於宋明儒者之矯飾,故能自成一派,開後世居士之風,于思想上有重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