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哲學史 · 第三章 朱王折衷派
第一節 孫夏峰
一 略傳及著書
凡是兩學派互相對立,必有第三之折衷派,出而調和之。清初宋明理學,既已衰頹,王學末流,尤為學者所棄。顧炎武以篤實之程朱學,矯正王學;黃宗羲則提倡真正之王學,排斥末流之狂禪。然顧黃二人,雖於理學有淵源,實不以理學名,而為清代樸學開宗之巨儒。若夫專以理學著稱者,程朱派有二陸,王學則無其人,折衷於朱王二派者,前有孫奇逢、李顒,後有曾國藩。諸人皆有氣節,人格為一世儀表,天下士風,為之敦厚,稱為命世大儒,亦不為過。著作雖缺少新說,然句句精純,俱是人格之表現。
孫奇逢,字啟泰,號夏峰,又號鍾元,直隸容城人。生於明神宗萬曆十二年(紀元一五八四),歿於清聖祖康熙十四年(紀元一六七五),年九十二歲。其一生活動,屬於明朝之時多;故黃宗羲收之於《明儒學案》中。但其教化,則多傳於清初學子,故普通又多敘於《清史》中。
奇逢事父母至孝,有氣節。崇禎九年,流賊圍容城,自示方略,與士民協力,卒將賊擊退。清聖祖聞其賢名,屢征之,不應,天下稱為孫徵君。後移家於衛之共城;辟兼山堂,講《易》其間;率子孫躬耕,簞瓢屢空,晏然自若。晚年,講學於夏峰,學者宗之。嘗言曰:「七十歲的工夫,較六十歲密;八十歲的工夫,較七十歲密;九十歲的工夫,較八十歲密」雲;可見其涵養之深,與體道之精也。著有《理學宗傳》二十六卷,《四書近指》二十卷,《理學傳心纂要》八卷,《讀易大旨》五卷,《夏峰先生集》六十卷。其中《宗傳》一書,是漢代以來,哲學家之學案,為彼最用心之著作,但材料之充實,究不如黃宗羲。
二 學說
奇逢之特長,在兼取諸家而不偏於一派之學。《理學宗傳》一書,即是本此意旨而作。書中自漢朝董仲舒起,至明末止,所有學者之傳記,都搜輯之。宋代舉周、邵、二程、朱、陸六家,明代則舉敬軒、陽明、念庵、憲成四家為正宗;如慈湖、龍溪出入老佛,則附之於後,以明儒家正統。然別無門戶偏見,故其門人湯潛庵說:「先生真能見道之大原,無建安,無青田,惟以庸德庸言,直證天命原初之體,可謂千聖同堂,與造化游者也。」(《徵君孫鍾元墓志銘》) 至其學問之要,則在於體認天理。嘗曰:「聖賢為天地而立心,為生民而立命,其心及今,尚為存在。」且解其理曰:「人者,天地之心也;人失其為人,天地何以清寧。故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者,聖賢之事也。明王不作,聖人已遠,堯舜孔子之心,至今在此;非人也,天也。」(《語錄》) 意謂天地之心,雖即人心,然為人之師表,立心命之義者,乃為聖人之事,此與「我心即聖賢之心」之說,似稍不同;而於程朱「聖人體仁以為天下之儀表,故當以聖賢遺意為標的,窮理以進」之意,則頗相似。奇逢之意,蓋介於朱陸二子之間,試其調和折衷者也。彼謂「渾沌之初,一氣而已,其主宰處為理,其運旋處為氣。指而為二,不可也;渾而為一,亦不可也」。又謂「成缺在事不在心,榮辱在心不在事」。俱是折衷之意,欲合「實在論」、「唯心論」二者為一。世惟折衷者少創造,其功蓋全在於傳道也。
第二節 李顒
一 略傳及著書
李顒,字中孚,號二曲,西安盩厔人。生明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卒清康熙四十四年(一七〇五),其父可從,慷慨有志略,善談兵,且以勇力著於鄉。從汪喬年軍討賊,崇禎十五年,與五千壯士,共戰死於襄陽城下,以殉國難。其時顒年僅十五歲也。(《李二曲全集》二十五卷《家乘》) 家貧不能入塾,有人勸其母,送入縣署為衙役,母不肯,教之習字,然具天稟異材,稍長,學即大進,家無藏書,借於親友,自經史子集以及老佛之書,無不遍讀。既而棄去,從事靜坐觀心,大有所得。顧炎武謂堅苦力學,無師而成,吾不如李中孚,蓋的評也。康熙四年,遭母喪。喪終,往襄陽憑弔乃父戰死之地。既而南下,入道南書院,發顧憲成、高攀龍諸子之遺書,為東林學徒講學,聽者雲集。繼又於無錫、江陰、靖江、武進、宜興等地講學。康熙初,陝撫以「山林隱逸」上疏薦之。特詔徵召,力辭而免。至十七年征「博學鴻儒」,諸人交薦,地方官強迫起行,顒絕粒六日,最後擬拔刀自刎,其議始止。彼覺虛名為累,遂閉戶不復接人。惟有顧炎武來訪,曾一度款待外,雖子弟亦不見面。後聖祖西巡,使陝督傳旨,必欲召見之;以廢疾堅辭,幸而獲免。特賜「關中大儒」四字以尊重之。
當時南有黃宗羲,北有孫奇逢,西有李顒,世稱三大儒。顒為學極博,無所不通,而著述則非其所志。嘗言曰:「著述一事,大抵古聖賢不得已而後作,非以立名也。故一言之出,炳若日星;萬世之下,飲食之而不盡。其次雖有編纂,亦非必誇詡於時人,或只以自怡;或藏諸名山,至其德成之後而後發;或既死之日,舉世思其餘風,想其為人,或訪諸其子孫,或求諸其門人,欲以得其平生一言為法訓。此時也,是惟不出,一出即使洛陽紙貴。」(《全集》十六《與友人》) 真是有道者之言。著有《全集》二十六卷(《四書反身錄》 八卷,亦收在內)及《十三經糾謬》、《二十一史糾謬》等;其中《反身錄》,為彼精力集中之作。
二 學說
李氏思想,亦如奇逢,取陸王程朱之長,不偏於一面。但傾向則趨於陸王。唐鑒《清儒學案小識》中,雖曾謂《二曲》「篤守程朱」,然清初一般學者,率以陸王為根柢,而又讚美朱子之好學,似此兩派折衷,故任從何方面解釋,均可成立。且清代無論「考證派」、「理學派」俱不樹黨派,爭出入,大都欲兼取他人之長,自己更立高處,想成一家。顒即其代表,嘗因門人問「朱陸異同」?答曰:「陸之教人,一洗支離錮蔽之陋,在儒教中最為儆切;使人言下爽暢醒豁,以自有所得。朱之教人也,循循有序,恪守洙泗家法,中正平實,極便初學。要之二先生,均於世教人心有大功,不可輕為低昂也。中於先入之言,抑彼取此,亦未可謂為善學也。」(《全集》卷四《靖江要注》) 正是其不偏不倚,而又能自立之處。又曰:「孔子以博文約禮之訓,上接虞廷精一之傳;千歲之下,淵源相承,確守不變。惟朱子為得其宗。生平自勵勵人,一以居敬窮理為主。窮理即孔門之博文,居敬即孔門之約禮,內外本末,一齊俱到,此正學也。故尊朱即所以尊孔也。然今人亦知辟象山,尊朱子,及考其所謂尊,則不過訓詁文義而已;至於朱子內外本末之兼詣,主敬禔躬實修之旨,則缺如,吾不知其如何也。況下學循序之功,象山雖疏於朱子,然其為學也,先立其大者,峻義利之防,亦自不可得而掩之也。今日尊朱者,能如是乎?不能如是,而徒以區區語言文字之末,辟陸尊朱,則多見其不知量也。」(《全集》十五《富平問答》) 此明說朱子之為學工夫實,陸子之直覺力量偉,朱子稍疏於心,象山則長於此。是故窮理而不居敬,則為俗學;居敬而不窮理,則為空疏無用之學,不能經世宰物,是腐儒也。故必二面兼施,方能精義入神,隨博隨約,當下事理洞明,不至支離,學業德業,兩者並進也。所謂知行合一,必內外本末,工夫一齊併到,始可以成。其兼取朱陸之長,於此可見。
顒之學說,植基於陸子,而兼取朱子之長,不偏於一派,由是產出自己之學說。但折衷者多乏創造,惟其主張反省事物之理,以直觀為主;又說心當保其平靜,恰與李延平同;其學自然傾於內省的。故曰:「學問之要,學問之得力,全在定心、靜而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廓然大公,物來順應,猶如鏡之照,不迎不隨,此之謂能慮,此之謂得其所止。」(《反身錄》一) 故心之體,本虛,本明,本定,本靜,能虛明定靜,則情忘識泯,心亦不動,恰如鏡中之象。蓋靜中之靜易,動中之靜難,動時能靜,則靜時自能靜。其言定靜工夫,可謂詳密。
彼之學既以心德之涵養為主要,明明德止於至善為工夫,是即以致良知純天理為中心也。故於宇宙問題、心理問題,自不多及。所以門人問《易》時,告之曰:
今且不必求《易》於《易》,而且求《易》於己;人當未與物接,一念不起,即此便是無極而太極;及事至念起,惺惺處,即此便是太極之動而陽;一念知斂處,即此便是太極之靜而陰;無時無刻,而不以去欲存理為務,即此便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人慾淨盡,而天理流行,即此便是乾之剛健中正純粹精。希顏之愚,效曾之魯,斂華就實,一味韜晦,即此便是歸藏於坤;親師取友,麗澤求益,見善則遷,如風之疾,有過則改,若雷之勇;時止則止,時行則行,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動靜不失其時,繼明以照四方,則兌、巽、震、艮、坎、離在己,而不在《易》矣。(《全集》五《錫山語要》)
蓋以為理即吾人之心理狀態,學者收斂其心,則《易》(理) 之變化,即在人之心中,故心中不可無主宰,不可不收斂,如四書中之言,看是易行,而反之於身,欲其體現,亦不易;何況《易》理,欲體用之,豈不更難耶?是故格物窮理之事,實有裨於修齊治平,而後可尊;苟徒博學,而反身不誠,畢竟是玩物喪志,距道愈遠。其《受授記要》有云:「重實行不尊見聞,論人品不論材藝,夫君子多識前言往行,原為畜德也。德既畜矣,推己及人,有補於世。若多聞多識,而不見諸實行,以畜其德,人品不足而材藝過人,擅美炫長,於世無補,徒以夸閭里而驕流俗,焉足齒於士君子之林乎!」蓋觀此可知顒之學風,始終以實踐倫理為重也。
第三節 曾國藩
一 略傳及著書
曾國藩,字滌生,湖南湘鄉人。生於清嘉慶十六年(紀元一八一一),卒於同治十一年(紀元一八七二)。道光年間,會試中式進士,授翰林院檢討。累官至禮部侍郎,丁憂回籍。會太平軍起,自廣西入湖南,銳不可當。在籍督辦團練,立湘軍;初不過保衛地方,後因屢挫太平軍,遂出境禦敵。爾時太平軍已建都金陵,國藩崎嶇戎馬,十餘年間,恢復沿江各省,卒破金陵,成清室中興之業。官至大學士,爵為毅勇侯。國藩居翰林時,即與羅羅山(澤南) 等,講程朱之學,各以學行相砥礪,卒以書生,成削平大難之業。當時湘軍名將,多數是平時講學之朋友及門生。其為人公忠朴誠,言行一致,治軍居官,未嘗一日離開學問,粹然有儒者氣象,當時風氣,為之一變。其論學不主一派,於考證家之詆斥宋學,固不以為然,而於漢學,亦極推段、王、江、戴諸公。所為詩文,亦不主一家,精深博大,卓絕一代。卒年六十二。諡文正。所著書,詩、文、奏議、書札、日記及經史百家雜鈔共百數十卷。門人輯而刻之,曰:《曾文正公全集》。
二 學行
自漢學極盛,攻擊宋學,不留餘地,門戶之見至深。乾隆以來,宋學二字,幾為學人所不道。但漢學大家,如戴震等,不特學術超越前古,即人格亦足為一世模範,故能壓倒宋學。至其末流,則考證之途,已達於止境;學者支離破碎,徒以辨析名物為事,而薄視躬行實踐。於是浮薄之士,樂其無所拘束,率以漢學家自命,漸惹人心之厭惡,爾時老成賢達之士,遂欲和會漢宋,力矯輕浮之弊習,曾國藩即為折衷派之領袖;彼支持清末數十年之學風,孜孜為學,終身不倦,雖未嘗有特創之學說,然其宗旨,本在調和漢宋,且極重實踐,乃兼容並包之折衷派也。
其治學之宗旨,略見於其所著之《聖哲畫像記》,有云:「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前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為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齗齗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說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何可屏棄群言以自隘乎!」而其《致劉孟容書》(孟容名蓉亦湘鄉人) 、《覆夏弢甫書》(弢甫名炘安徽當塗人,著有《述朱質疑》等書) ,亦皆反覆陳明此旨。(具見《文集》) 可見其兼采漢宋之長,以成文質得中之學派,不以當時之門戶攻擊為然,確為包容眾流之大家也。且不獨對於漢宋之爭主調和,於程朱陸王之爭,亦主調和。是時唐鑒(字鏡海) 著《國朝學案小識》,尊程朱而排陸王,國藩嘗從鑒問學,而於鑒之主張,則非之。嘗云:「朱子主道問學,何嘗不洞達本原?陸子主尊德性,何嘗不實征踐履?姚江宗陸,當湖宗朱(當湖指陸隴其) ,而當湖排擊姚江,不遺餘力;當湖學派極正,象山姚江亦江河不廢之流」(《覆夏弢甫書》) ,此蓋與小儒拘守門戶之見,截然不同者也。其博採眾長之處,且不限於儒學。其《日記》中有云:「以莊子之道自怡,以荀子之道自克,其庶為聞道之君子乎!」又曰:「以禹墨之勤儉,兼老莊之靜虛,庶於修己治人之術,兩得之矣」;又曰:「周末諸子,各有極至之詣,其所以不及孔子者,此有所偏至,即彼有所獨缺,亦猶夷惠之不及孔氏耳。若游心能如老莊之虛靜,治身能如墨翟之勤儉,齊民能如管商之嚴整,而又持之以不自是之心,偏者裁之,缺者補之,則諸子皆可師,不可棄也。」於此可見其博大;其身心實踐,亦悉與以上所言相合;且每日必靜坐數息百入,則又採用道家功夫者也。
國藩生平,極服膺桐城姚姬傳鼐,故《聖哲畫像記》,並尊顧、秦、姚、王,顧即崑山顧亭林,秦則無錫秦蕙田,王則高郵王念孫父子也。然姬傳稱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考據、詞章;義理指宋學,考據指漢學。而國藩則云:「有義理之學,有詞章之學,有經濟之學,有考據之學。義理之學,即宋史所謂道學也,在孔門為德行之科。詞章之學,在孔門為言語之科。經濟之學,在孔門為政事之科。考據之學,即今世所謂漢學也,在孔門為文學之科。此四者闕一不可。」(見《日記》) 惟其局量廣大,故其門下,才智畢集,一藝一長,靡所不攬。學識則廣於程朱,事功則越乎陽明,偉成中興之業,決非偶然。以現在眼光批評,一若以漢人輔佐滿清,殺戮同胞,為大不道,其實時勢使然,不足以損其學問人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