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戴望傳[1]

戴先生望，字子高，湖州德清人。倜儻有大志，初致力於考據、詞章學，繼從陳碩甫、宋於廷游，通知西漢經師家法，嘗本劉先生《述何》、宋先生《發微》說，以《公羊》義例釋《論語》，成《論語注》二十卷，其自序曰：昔者孔子自衛反魯，始定五經。《詩》、《書》、《禮》、《樂》、《易》是也。猶以為未備，念道既不行，當留其跡，以紹明世，於是感麟至而作《春秋》。《春秋》之書成而夢奠作矣，弟子仲弓、子游、子夏之徒共撰微言。逮至戰國，七十子後學者合記所得，次為《論語》。遭秦燔書，文武道盡，《論語》亦藏壁中。漢興，傳之者有齊、古、魯三家，文字各異，而古《論》分《堯曰》、《子張問》以下為《從政篇》，齊《論》更多《問王》、《知道》兩篇，而河間《論語》有三十篇，其增益不可考。安昌侯張禹合齊、魯兩家，為之章句，名《張侯論》，篇章與魯《論》同，無《問王》、《知道》兩篇。齊《論》蓋與《公羊》家言相近，是二篇者，當言素王之事，改周受命之制，與《春秋》相表里，而為禹所去，不可得見，已。後漢何劭公、鄭康成皆為此經作注，而康成遺說，今猶存次相半。劭公為《公羊》大師，其本當依齊《論》，必多七十子相傳大義。而孤文碎句，百不遺一，良可痛也。魏時鄭沖、何晏集包咸至王肅諸家作解，至梁皇侃附以江熙等說，為之義疏，雖舊義略具，而諸家之書則因此亡佚矣，自後聖緒就湮，鄉壁虛造之說不可殫究，遂使經義晦蝕，淪於異端，斯誠儒者之大恥也。望嘗發憤於此，幸生舊學昌明之後，不為野言所奪，乃遂博稽眾家，深善劉禮部《述何》及宋先生《發微》，以為欲求素王之業、太平之治，非宣究其說不可。顧其書皆約舉，大都不列章句，輒復因其義據推廣未備，依篇立注，為二十卷，皆櫽括《春秋》及五經義例，庶幾先漢齊學所遺，劭公所傳，世有明達君子樂道堯舜之道者，尚冀發其趣，是正違失，以俟將來。如有睹為非常異義可怪之論，緣是罪我，則固無譏焉爾。 又以顏元、李學主實用，竟湮沒不彰，條其言行及師承，成《顏氏學記》十卷，其自序曰：望年十四，於敝簏得先五世祖又曾公所藏顏先生書，上題識云：康熙戊寅某月日，在桐鄉，李子剛主所贈也。望讀而好之，顧亟欲聞顏、李本末，出其書詢諸吾友程貞履正，履正則取毗陵惲氏所撰《李先生狀》示予，又得見王昆繩遺文有《顏先生傳》，始驚嘆，以為顏、李之學，周公孔子之道也。自陳摶、壽之流，以其私說簧鼓天下，聖學為所泊亂者五百餘年，始得兩先生救正之，而緣陳奮筆者至今不絕，何其蔽與？始履正亦惑於其說，既得《存學編》，慨然有開物成務之志，遂盡棄其學而學焉。既又於丁巳秋得李先生《論語》、《大學》、《中庸》傳注、《傳注問》及集，悉舉以畀履正，然猶闕《大學辯業》、《學規纂》、《論學》及諸經傳注。望於顏氏之學，雖好之，不若履正專。始得顏先生書之歲以訖丁巳中，更習為詞賦家言、形聲、訓故、校讎之學，丁巳後得從陳方正、宋大令二先生游，始治西漢儒說，由是以窺聖人之微言，七十子之大義，益嘆顏先生當舊學久湮，奮然欲追復三代教學成法，比於親見聖人，何多讓焉。故遂欲與履正條其言行及授受原流，傳諸將來。不幸更喪亂，鄉所得書盡毀，履正居父喪，以毀卒。每舉顏、李姓氏，則人無知者。會稽趙叔，當世之方聞博學振奇人也，聞望言，焉如己憂，於京師求顏、李書不可得，則使人如博野求之，卒不可得，戊辰春，京師大姓鬻書三十乘於喬氏，喬氏以簿錄遺叔，按簿而稽之則得焉，因喜過望，攜書歸馳，傳達金陵。望既復全見顏氏書，而李氏書雖頗放失，視舊藏為備，於是卒條次為書。自易直、剛主外，昆繩、啟生皆有遺書可考，惟李毅武以下無有，則記其名氏事實，為《顏、李弟子傳》，附其末。書成，命曰：《顏氏學記》，凡十卷。其言憂患來世，正而不迂，質而不俗，以聖為軌，而不屑詭隨於流說，其行則為孝子，為仁人。於乎，如顏氏者，可謂百世之師已。其餘數君子，亦皆豪傑士也。同時越黃氏、吳顧氏，燕秦間有孫氏、李氏，皆以耆學碩德負天下重望，然於聖人之道，猶或沿流忘源，失其指歸，如顏氏之摧陷廓清，比於武事，其功顧不偉哉。世乃以其不事述作，遂謂非諸公匹，則吾不知七十子之徒，與夫孟、荀、賈、董諸子，其視後儒箸書動以千百計者何如哉。語曰：淫文破典。孔子曰：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天下無道，則辭有枝葉。敢述聖者之言，用告世之知德君子。 蓋先生治學，嫉視宋儒有若大敵（先生雖嫉宋學，然力崇王陽明，其詩有曰：艱危觸處見經綸，周漢而還有幾人。怪雨盲風江路濕，陽明古洞自生春。觀此可見）。由西漢之微言，上窺三代教學成法（先生有一詩云：鉅儒二百載林立，吾獨傾心大小莊。亦有北方顏李學，天衢朗朗日重光。蓋先生之學有二派：一為實用學，一為微言大義學，實則欲推經學而施之用也），殆師淑常州莊氏者與（先生於莊氏之書，片言隻字皆珍重之，曾作《劉申受先生行狀》，謂：宋先生授以先生遺書，徐徐取讀之，一旦發悟於先生及宋先生書，若有神悟迥然，於吾生之晚，不獲侍先生也。蓋劉、宋皆莊氏之弟子）。當此時，湘軍甫克金陵，公卿慕儒術者，多偽托宋學以投時尚，博聲譽。先生壯罹兵厄，客游江南，其所講肄，多與世違，一時卿士大夫雖躋先生雅才之右，及論學輒牾齬不相合，而先生特立獨行，竟以此不克伸其志，常繪夢隱圖以見意。 然先生非無意時事者，潛心兵農禮樂之學，曉然於民生利病所在，慨民柄之不申，嫉國政之失平，嘗謂：舜禹有天下，咸與天下共之，未常以己意與其間（《論語》巍巍乎二節注文）。又謂：毀生於造惡，譽生於造好，惟驗以民言，斯好惡出於公（《論語》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章注文）。其精理粹言，一於《論語注》發其微。迨及晚年，日茹□□之痛，謂：後世兵不知學，斯盜賊夷狄甬逐於天下（注《仲伊握奇圖解序》）。喜誦姜齋、亭林遺書，以發揚幽潛為己任（嘗作《亭林像贊》，稱為明職方，又曰：後之君子，稱新朝處土，焉揆厥情）。於明儒書刊禁目者，博採旁收，隻字片言，珍若拱璧（如《廣陽雜記》、《熊經略奏疏》之類），謂：睹其遺物，輒悠然有故國之思（《記明地山人琴》）。尤留心明末野史，獲書數十種，擬網羅散失，輯為《續明史》一書（蓋以近世所輯明季史書，無一直筆，無一信史，故發憤而為此書也），惜有志未逮，僅成記蔡氏二列士數篇。蓋先生眷懷勝國，有明季遺民之風，慨冠帶之沈淪（《劉蕺山祠堂詩》云：冠帶遂沈淪），昭陽秋之直筆（《魯王廟詩》曰：儻法陽秋筆，書王未敢刪）。尤嫉視湘軍諸將帥，方□□□刺□□□，先生適居金陵，聞其報，拍案稱善，目□□為英傑。嗚乎，此可以觀先生之志矣（先生於亭林及閻古古之集，皆別求原本以校之）。先生善談辯，精校勘，於書工小篆，於詩工五言。惜遽隕天年，未盡厥才，卒於同治十二年，年僅三十有五。妻凌氏，無子。其所作書，尚有《管子校正》、《謫堂文集》若干卷（聞尚有《古文尚書說》，惜未成書）。 劉光漢曰：自西漢經師以經術飾吏治，致政學合一，西京以降，舊制久湮，晚近諸儒，振茲遺緒。其能特立成一家言者，一為實用學，顏習齋、李剛主啟之；一為微言大義學，莊方耕、劉申受啟之。然僅得漢學之一體，惟先生獨窺其全。故自先生之學行，而治經之儒得以窺六藝家法，不復以章句、名物為學，凡經義晦蝕者，皆一一發其指趣，不可謂非先生學派啟之也。況復明華夏之防，茹□□之悲，蟄居誦，不欲以曲學進身，亮節高風，上躋顏、李。豈若近儒詁麟經者飾大同之說，以逞其曲學阿時之技哉。 [1] 錄自《左盦外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