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田寶臣傳[1]

田寶臣，字少泉，揚州府泰州人。年二十八補博士弟子員，屢困場屋，年逾五十始氣於庠。家夙貧，介然自守，郡人鮮知其名。適臨川李聯提學江蘇，奇其文，聘之入幕，及聯職滿，寶臣亦反里門。以咸豐戊午十月卒於家，年六十有七。 寶臣幼治小學，盡通前儒之說，於文字偏旁、音讀，辨證尤精，即字形以求字音，即字音以通字義。凡一字歧為二義、二字訛為一義者，均詳考其由，並以正古籍文字之訛。然深自斂藏，不以所學自炫，若偶析一義，則恆屈座人。先是，明宗室朱謀作《駢雅》二十篇，徵引詳博，及嘉、道之間，固始祝慶蕃錄四庫館所藏者為副本，以授陽湖董基誠，屬為作箋，書未成而基誠歿，後龍巖魏茂林得昭文張氏借月山房刊本，兼博引群書作為《訓纂》，成書十六卷。書既成，以屬寶臣訂正。時寶臣亦治《駢雅》，謂欲通雙聲、疊韻，必以《駢雅》為權輿，乃即茂林所未詳者附以考訂，得義數十條，迥出魏書之右。其解、嶸二字也，謂《說文》以嶸訓嶸，而《方言注》及《玉篇》均以嶸為高峻貌，又《廣雅》訓為深，崢為深冥，而王佚注《楚辭·遠遊》，亦以崢嶸為淪於幽虛，即《文選·高唐賦》之嶸，《上林賦》、《魯靈光殿賦》、《吳都賦》之崢嶸，李注亦訓為深，惟《西都賦》、《天台山賦》、《舞鶴賦》注，以崢嶸為高貌，二訓不同。蓋之，從從山，作深冥訓；崢嶸之嶸，從山從榮，作高峻訓。以形測義，二字本別。觀《說文》，嶸下必立篆，則非嶸省，《玉篇》謂嵤同嶸，非許旨也，況二字互用，六朝始然。段注據之謂即嶸，可謂無左驗矣。其釋字也，謂《廣雅》訓為，舊本作，實則當作，蓋而大篆文相近，故誤為需，《說文》手部字，段氏定作，音而泉反，他本均言從需聲，系後人所淆亂，其說最晰。又《說文》訓為如染繒為色，訓為沒，段氏訓沒為湛浸於中，則《廣雅》訓為，蓋謂沒於中而染之，非謂即是義，不證許書則《爾雅》之義不明也。其釋摵㨖二字也，謂《方言》訓為到，《廣雅》訓、為至，《玉篇》、《廣韻》均訓為到，惟《說文》云：，刺也。一曰刺之財至也。財，今才字。㨖以刺言，從致聲，致為送詣之義，詣為候至之義，若僅以至、到為訓，失其奧旨矣。觀致在部，，為遲行，此正許氏財至之義。幹部，㨖也，從干，入一為干，入二為，請（當為讀字之），若飪，言稍甚也。細玩許旨，既訓，又雲入二，則為矜持之義可知。又《考工》言不微至，無以為戚速。注謂齊人名疾為戚，則亦指戚、疾言。蓋彼注輪之至地者少，言其圜甚，則著地者微，著地者微則易轉，故不微至，無以為戚速。此則針之入腠者少，言其速甚則達疾者微，達疾者微則不傷，故不微至，亦無以為戚速。有疾速意，有矜持意，兼此而之義乃盡，乃《靈樞》九針之精蘊也。其解窶數二字也，謂窶數見《漢書·東方朔傳》，窶當作，數當從作藪，此猶今人所云拘束耳。凡器有方有圓，《景福殿賦》：蘭結重，數矩設。注引蘇林說，以四股訓之，則此為方形；《續博物志》說藪結茅為，以戴頭上，狀如環，即《漢書》顏注所謂以盆盛物，戴於頭也，此為圓象。又《廣韻》窶，字從竹，四竹，幾也，則象四股，鉤而俯甲以薦器，蓋亦方物。《釋名》云：窶數猶侷促，則言拘謹。蓋又引伸而言人，大約數二字均有制而不越之義，故棟宇、戴器、薦幾、姿容悉受此稱。其信而有徵類如此。又謂：陸璣《草木蟲魚疏》謂虺蜴，一名蠑螈，或謂之號。據《說文》，如母猴，鼻長尾，從蟲佳聲，此為獸名；雖似蜥易而大，從蟲唯聲，此為蟲類。陸《疏》所言當作號雖，今奪口作，蓋版刻之訛也。郭璞《方言注》謂：守宮似蛇醫而短身，有鱗采，江東呼為蛤，汝潁直名為蛤。戴氏《疏證》改蛤蚖為蛤蚧，改蛤為蛤解，實則郭本非訛。《說文》頷字，朱翱音侯坎反，段氏音胡感反，則蛤雙聲，即嶸螈之螈。又《廣韻》領音公答反，《說文》段注音，為丁活反，則蛤二字以疊韻兼雙聲。蓋蛤之蛤音頷，守宮之雄者也；蛤之蛤音丁活切，守宮之雌者也。雌而雄侈，故蛤有二音，此古人名物之精也。復謂：《史記·貨殖傳》時有奇羨，《索隱》以奇羨為時有餘衍。據《索隱》單行本，應作奇為餘羨，蓋奇，作畸零解，時乃畸字之訛。《淮南子·形訓》凡介者生於庶龜，高注云：「介，國也，魚之先。潭讀譚國之譚。」據王一鸞刻本，魚之先之魚作龜。蓋魚非甲蟲，當以作龜為是。自此以外，於《史記·陳丞相世家》之主臣，則引馮唐及陳琳之語，以證主臣為驚怖之詞。於《伯夷傳》之恣睢，則引《後漢書·崔傳》文，以證恣睢為自用之貌。於《韓策》睚眥之意，則引《漢書·孔光傳》，以證睚眥一作眥。於《漢書·王莽傳》恐良民，則引《史記·蘇秦傳》，以證恫異於恐。於段氏《說文注》補正尤多，謂段氏釋安二字引《廣韻》說，謂音乃回、奴回切，然《廣韻》字實無乃回、奴回二音，山韻則女閒，翰韻則奴案也。段氏又謂訓為咽，咽當作嘻笑名。噱，在喉而噱則口。今觀揚雄《羽獵賦》遙噱中，顏注以口內之，上下為噱，雖指獸言，然段氏在口之說為有徵。彼《文選·琴賦》噱終日，蓋指聲而噱指容也。其他說字諸條悉稱是。於參校《駢雅》之餘，復取字義之有疑者，詳晰其說，成書八卷，名曰《小學駢支》，以其書繫於《駢雅》，而《駢雅》則隸小學類也。李聯曾見之，謂其書以《說文》為主，以《爾雅》、《方言》、毛氏、鄭氏為根柢，而波瀾於孔、賈、郭諸注，旁及《莊》、《荀》、《淮南》、《素問》、《大戴禮》、《史記》三家注、班書顏注、范書李注、《廣雅》、《釋名》、《水經注》、《玉篇》、《顏氏家訓》、《文選》、《眾經音義》，下逮二徐《說文》、《集韻》、《類篇》以及近日諸名儒，均採擇其說。欲溯其原始，故參互之詞多；欲暢其支流，故參互之說盡。復載其自題《駢支》之詩曰：平生嗜研經，動輒墨盈紙。辛勤八卷書，荒陋未足恥。風雪小燈前，頗亦皴吾指。煙塵浩蕩來，流落固其理。儻有拾燼餘，拉雜幸無毀。厚意在仁人，鴻碩望君子。素業未就湮，冥報首當稽。聊錮箱篋中，鎖鑰終當啟。浮生數十年，聲華不能起。作此誰何思，哀忱寄知己。蓋自傷之詞也。素工詩，派出眉山，加以精煉，尤精律句。惟流傳之作甚鮮，即《小學駢支》亦失傳。妻某氏，子一，名鳳聲。 論曰：臨川李氏《好雲樓集》有《田少泉墓表》，惟載其《爾雅河鼓說》，並摘錄其詩。今觀其訂正《駢雅》諸條，如、窶數二則，明於音訓之變遷，雖高郵王氏、棲霞郝氏，曾不是過。循是以推，則古人於義象相同者，事物雖異，必錫以同一之稱，乃小學之精蘊也。若別嶸於，易擩為，易為雖，校勘之精，亦與顧、盧相勒。至於蛤有二音，說雖稍曲，然亦持之有故，非諳明音讀者不克知。使《駢支》具存，其解字之精，必多前儒所未闡，惜所傳之止於斯也。又觀《駢雅訓纂》評論門，載有朱氏《校正文心雕龍跋》，從田氏藏本抄錄，以是知田氏多藏書。然予嘗三游海陵，諮詢田氏學，知其詳者惟袁先生鑣然，於遺著亦未見。時袁先生議續修州志，予謂儒林一傳，宜首田氏。蓋海陵知聲音詁訓之原者，近代惟田氏一人也。 [1] 錄自《左盦外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