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崔述傳[1]

崔述字武承,號東壁,初為直隸大名府魏縣人,後魏縣廢,併入大名,遂為大名縣人。父元森,治朱子之學。述幼承父學,父語之曰:爾知吾名汝之故乎?吾素有志於明道、經世,欲爾述吾志耳。年十四,即泛覽群書,里人驚為奇才。時漳決城壞,轉徙流連,衣敝糧罄,誦讀不輟。乾隆壬午舉於鄉,及嘉慶初選授福建羅源縣知縣。羅源近海而沖,號稱難治。述既蒞官,卯起亥休,日接士民,從人、胥吏無所容奸。有某弁誣良民為海盜,述持之急,且投牒大府,謂:卑職焉能殺人媚人。乃調署上杭縣。縣饒關稅,宦閩者視為利藪。及述為令,以關稅所餘數千金,解為洋面緝匪之用。日食蔬飲粥,人或笑其迂,自若也。繼復反任羅源,邑人迎者萬餘人。乃革弊俗,修文廟,課諸士講學,日昃不遑,閩人誦為文翁復生。然廉介自持,不騖聲氣,遂以老病乞休。時桐城汪志伊撫閩,重述為人,且惜其去,乃語之曰:好官,吾不能薦汝,吾愧汝。汝去,吾知汝不能逢時也。是為嘉慶六年事。述既去閩,乃往來河北,以著述自娛。 先是,述覽群書,篤信宋學,繼覺百家言多可疑,乃反而求之六經,以考古帝王、聖賢行事之實。以為周道既衰、楊、墨並起,欲絀聖人之道以伸其說,往往撰為禹、湯、文、武、孔子之事以誣之而絀之。其遊說諸侯者,又多嗜利無恥之徒,恐人之譏己也,則偽撰聖賢之事以自解說。其他權謀術數之家,欲斯世以取重,亦多托之於古聖人,而真偽遂並行於世。然當其初,猶各自為教,而不相雜。至秦、漢間,學者往往兼而好之,雜采其書以為傳記。其後復有讖緯之書繼出,而劉氏向、歆父子及鄭康成皆信之,復采其文以釋六經,兼以斷簡殘編,事多缺佚。釋經者強不知以為知,猜度附會,顛倒訛誤者,蓋亦不少。晉宋以降,復有妄庸之徒,偽造古書,以攻異己,亦往往采楊、墨之言以入《尚書》、《家語》,學者以為聖人之經固然,益莫敢議其失,而異端之說遂公行於天下矣。隋唐以後,學者惟重科目,故咸遵功令,尚排偶,於是《詩》自《毛傳》、《尚書》自偽《孔傳》、五經自孔氏《正義》以外,率視為無用之物,於前人相沿之訛,相率以為固然而不為意,甚或據漢、魏以後之曲解,駁周、秦以前之舊文。至宋,一二名儒迭出,別撰傳注,始頗抉摘其失,其沿舊說之誤而不覺者尚多不可數。其編纂古書者,則又喜陳雜家小說之言,以鳴其博,由是聖人之道遂與異說相雜,聖賢之誣遂萬古不能白矣。蓋嘗思之,古之異端在儒之外,後世之異端在儒之中,在外者距之、排之而已,在內者非疏而剔之不可。故居今日而欲考唐虞三代之事,是非必折衷於孔、孟,而真偽必取信於《詩》、《書》,然後聖人之真可見,而聖人之道亦可明。其所著書,有《考古提要》二卷、《上古考古錄》二卷、《唐虞考信錄》四卷、《夏商考信錄》各二卷、《豐鎬考信錄》八卷、《別錄》三卷、《洙泗考信錄》四卷、《余錄》三卷、《孟子事實錄》二卷、《考古續說》二卷、《附錄》二卷,是為《崔氏考信錄》。其與《考信錄》相輔者,別有《王政三大典考》三卷、《讀風偶識》四卷、《尚書辨偽》二卷、《論語余說》一卷、《讀經餘論》二卷、《五服異同匯考》三卷、《易卦圖說》一卷、《與翼錄》十二卷,惟《春秋類編》四卷未成。其自敘《考信錄》曰:述自讀書以來,奉先人之教,不以傳注雜於經,不以諸子百家雜於經傳。久之,始覺傳注所言,有不盡合於經者;百家所言,往往有與經相背者。於是歷考其事,匯而編之,以經為主,傳注之與經合者則著之,不合者則辨之,而異端小說不經之言,則辟其謬而刪削之。題曰《考信錄》。然述書之凡例,咸見於《考古提要》中,述之言曰:漢初傳經,各有師承,傳聞異詞,不歸於一,於戰國處士說客之言,難於檢核,流傳既久,學者習熟見聞,不復考其所本,但以為漢儒近古,其言必有所本。近世諸儒,類多掇拾陳言,盛談心性,以為道學,而於唐虞三代之事,罕所究心。復參以禪學,自謂明心見性,反以經傳為膚末,而向來所沿之誤,遂莫復過問。而淺學之士,一語一言必據秦、漢之書,見有駁其失者,則攘臂而爭,但殉其名,莫窮其實,故舛誤乖剌,罔可詰窮。又謂:凡人多所見則少所誤,少所見則多所誤。而凡人之情,好以己度人,以今度古,以不肖度聖賢。至於貧富貴賤,南北水陸,通都僻壤,亦莫不在相度,往往徑庭懸隔,而其人終不自知,故以戰國、秦、漢之人,言唐虞三代之事,有移甲為乙者,有以今度古者。加以戰國之時,說客辨士往往借物以寓意,後世以虛言為實事,篤信不疑,故有古有是語未必有是事者,如《列女傳》采漆室之女是也。亦有古有是語而相沿失其真解者,如以羲和日馭為御車之御是也。非惟秦、漢之書述春秋之事多誤也,即近代之書述近代之事,其誤者亦復甚多。舉是以推,則古書所紀聖賢之事,其有年世不符者,均不可盡憑。又非惟漢儒多信戰國策士寓言也,即前人所言本系實事,而遞傳遞久,因以致誤。舉是以推,則古史既亡,若僅據傳記,古人之受誣者豈可勝道。蓋傳記之文,有傳聞異詞而致誤者,有記憶失真而致誤者,有兩人分言而不能悉符者,有數人遞傳而失其本意者,又有因傳聞異詞遂誤而兩載者。後人之書又往往因前人小失,巧為曲全,互相附會,以致大謬於事理。學者不察其致誤之由,遂信其說為固然,不敢少異,良可嘆也。又謂:二帝三王,去今甚遠,言語不同,名物各別。且易竹而紙,易篆而隸,遞相傳寫,豈能一一得其真。故漢人說經,多出於意度,漢代以後,兼從事於作偽,致帝王聖賢之行事為異說所淆誣,雖有聰明俊偉之才,亦俯首帖耳,莫敢異詞。故辨異端於戰國之時易,辨異端於兩漢之世難,辨異端於唐、宋之世,尤難中之難。蓋人之信偽也久矣,但震其名,而不復察其是非,此考信所由難也。復謂:經傳之文,賢哲之語,亦往往過其實,學者惟當求其意旨所在,不必泥詞而害意。況傳雖美不可合於經,記雖美不可齊於經,後世廢經而崇記,故古制雜亂不可考,本末顛倒,於斯而極。此皆闡前人未發之隱。及自述其著書之旨,則謂:古人之學貴精,後人之學貴博,故世益古則取捨益慎,世益晚則採擇益淆。而文人學士又好議論古人是非,而不復考其事之虛實,不知虛實既明,則得失是非昭然不爽。故今為《考信錄》,專以辨其虛實為先務。凡無從考證者,輒以不知置之,寧缺所疑,不敢妄言以惑世。若摘發古人之誤,則必抉其致誤之由,使經傳之文不致終晦。又曰:以予所見所聞,其人之僨事者,均由含糊輕信,不復深問,未有細為推求而憤事者。其語均前人所未發。 述卒於嘉慶二十一年,年七十有七。弟子滇南陳履書刻其遺書。當述之著書初成也,自為諧語以評之,曰:薄皮繭。蓋北方有諺,於人之科名不遂,僅以舉貢終身,與仕宦以州縣畢世者,皆稱薄皮繭。其意以為蠶有強弱,繭有厚薄,而人之樹立淺者,謂之無成不可,謂之有成又瑣屑不足道,故目為薄皮繭雲。崔氏既歿,其書不顯。近歲日人那珂通世復刊其遺書,閱者始稍眾。崔氏學術之不墮者,其以此夫。 論曰:近世考證學超越前代,其所以成立學派者,則以標例及徵實二端。標例則取捨極嚴而語無雜,徵實則實事求是而力矯虛誣。大抵漢代以後,為學之弊有二:一曰逞博,二曰篤信。逞博則不循規律,篤信則不求真知,此學術所由不進也。自毛奇齡之徒出,學者始悟篤信之非,然以不求真知之故,流於才辯。閻若璩之徒漸知從事於徵實,辨別偽真,折衷一是,惟未能確立科條,故其語多歧出。若臧琳、惠棟之流,嚴於取捨,立例以為標,然篤信好古,不求真知,則其弊也。惟江、戴、程、凌起於徽歙,所著之書均具條理界說,博征其材,約守其例,而所標之義,所析之詞,必融會貫通,以求其審,縝密嚴栗,略與晰種之科學相同。近儒考證之精,恃有此耳。述生乾、嘉間,未與江、戴、程、凌相接,而著書義例則殊途同歸。彼以百家之言古者,多有可疑,因疑而力求其是。淺識者流僅知其有功於考史,不知《考信錄》一書,自標界說,條理秩然,復援引證佐,以為符驗,於一言一事,必鉤稽參互,剖析疑似以求其真。使即其例以擴充之,則凡古今載籍均可折衷至當,以去偽而存誠。則述書之功,在於範圍謹嚴,而不在於逞奇炫博,雖有通蔽,然較之馬氏《繹史》,固有殊矣。近人於考證之學,多斥為煩蕪,若人人著書若崔述,彼繁蕪之弊又何自而生哉。 [1] 錄自《左盦外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