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戴震傳[1]

戴先生震,字東原,安徽徽州府休寧縣人。生具異稟,十歲始能言,就傅讀書,過目成誦,日數千言不肯休。授《大學章句》,至右經一章節,問塾師曰:此何以知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為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應之曰:此朱文公所述。即問朱文公何時人,曰:宋朝人。孔子、曾子何時人?曰:周朝人。周朝、宋朝相去幾何時矣?曰:幾二千年矣。然則朱文公何以知其然?師無以應識者,知其非常人。年十五普讀群經,每字必求其義,好漢許氏《說文解字》,盡得其節目。又取《爾雅》、《方言》及漢儒傳注箋存於今者,參互考究,一字之義必本六書貫群經以為定詁,由是盡通前儒之說。年十七即有志聞道,謂非求之六經,孔、孟不能得;非從事於字義,制度、名物無由通其語言。宋儒譏訓詁之學,輕語言文字,是猶渡江河而棄舟楫,欲登高而無階梯也,故其言曰: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辭也;所以成辭者,字也。必由字以通其道,乃能得之。是則先生之學以小學為入門,故所著之書亦以小學書為最先。 嘗作《六書論》三卷,謂轉注猶言互訓,許君以考、老示轉注之例,後人不得考、老之義,以字形左回右轉釋之,最為紕繆。其他或分形聲當之,或分假借當之,皆不可通。觀《說文》訓考為老,訓老為考,故《序》中論轉注舉之,大抵造字之始,事與形兩大端而已。文字既立,則聲寄於字,而字有可調之聲,意寄於字,而字有可通之義,是又文字之兩大端也。由是而推之於用,則數字共一用者曰轉注,一字具數用者曰假借,是又用文字者兩大端也。六者之次第,出於自然,其涯略見於《答江慎修書》(《六書論》今未見,今有《答江先生論小學書》一篇發明此義,江氏得其書,謂眾說紛紜,此為定論,誠無以易也)。又作《爾雅文字考》十卷,復以訓詁之學自《爾雅》外,惟《方言》。《說文》切於治經,曾以《方言》之字校《說文》,或以字為綱,以《方言》之字傳《說文》之字,或以訓為綱,以《方言》之訓傳《說文》之字,又或以聲為主,以《方言》同聲之字傳《說文》,可謂同條共貫之學矣。嗣又校正《方言》十三卷,正訛、補脫、疏通、證明,一仿邢氏疏《爾雅》例,即今聚珍殿所刊之本也。 然音韻之學較訓詁之學尤精,嘗以訓詁必出於聲音,當據聲音求訓詁。成《轉語》二十章,以為言出於口,聲音以成,而抑揚高下各不同。以喉、齒、唇、舌之音互相參伍,而聲之用蓋備,蓋即中國字母之濫觴也(先生成此書在二十五歲時,孔氏序《戴氏遺書》則雲未見,蓋此書失傳已久,惟自序一篇尚見文集中)。蓋先生深明音韻,其論韻之文有《書玉篇聲論反紐圖後》諸篇,又著《聲韻考》四卷,凡韻書之源流得失,皆櫽栝其間。時江慎修作《四聲切韻表》,細區今韻,歸之字母音等,又著《古韻標準》,囑先生商訂。先生舉艱、鰥二字,以證字從偏旁得聲。特江氏分古韻為十三部,嗣金壇段氏又分古韻為十七類,先生折衷其間,謂亭林作《音學五書》,於古音有草創之功,江、段之書皆因而加密,段氏分支、脂、之為三,自為卓識,然得失互見。乃作《聲類表》一書,析聲韻為九類,類各為卷。於今音古音無不兼綜,彼此相配,四聲一貫,而反切之學大明。其撰述大義,具見於與《段若膺論韻書》,小學家咸奉為圭臬雲。 繼潛心典章制度,擬作《學禮篇》,取六經禮制之糾紛者,事各為類,折衷眾說,萃為一編。雖所成僅十三篇(即冕服記、爵弁服記、朝服記、玄端記、深衣記、中衣裼衣襦褶之屬記、冕弁服記、冠衰記、括髮免記、絰帶記、繅藉記、捍決記是也。後段氏刊入《戴先生文集》之中),然銓釋禮制,以類相求,簡約詳明,遠駕江氏《禮書綱目》上。弟子興化任大椿本之,作為《釋繒》數篇,蓋用先生之例雲(先生所著之文,又有《春秋即位改元考》數篇,亦詳解古禮之文。見文集中)。先生說典制之書,復有《考工記圖注》,齊召南目為奇書。 先生治經之暇,兼留意天文、算法,先成《籌算》一卷,首列乘除,次列命分,次開平分,次列籌式,略舉經籍之資,於算者推衍成帙,以備治經之用。後更名《策算》。孔氏繼涵取以附《九章算術》,謂凡學《九章》者必發軔於此。又作《釋天》四篇,以《堯典》璇璣玉衡、中星,《周禮》土圭、《洪範》五紀命題,而天行之大致畢舉。曾以璇璣、玉衡乃古代觀天之器,漢後失傳,爰詳其制於《釋天》之末,復命工仿造,現藏曲阜孔氏家。繼作《勾股割圜記》三篇(嘗言精神好時,《勾股割圜記》三篇不必要注,就本文亦可瞭然),《釋准望》一篇,《迎日推策記》一篇,咸足裨疇人之用。後合九篇為《原象》,列為《七經小經》(按據《列傳》,《七經小經》應為《七經小記》)之一雲(秦蕙田輯《五禮通考》,於觀象授時一門,詳載先生之說)。其所校之書,復有《周髀算經》、《五經算術》、《海島算經》、《孫子算經》、《張丘建算經》、《夏侯陽算經》、《五曹算經》。嘗謂《周髀算經》即古蓋天之法。自漢迄明,皆主渾天,惟歐羅巴人入中國,始稱別立新法。然其言地圜,即所謂地法覆,滂沱四而下也。其言南北里差,即所謂北極左右夏有不釋之冰,中衡左右冬有不死之草,是為寒暑推移,隨南北不同之故也。其言東西里差,即所謂東方日中,西方夜半;西方日中,東方夜半。晝夜易處,如四時相反,是為節氣合朔加時,早晚隨東西不同之故也。新法曆書述第谷以前西法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每四歲之小余成一日,即所謂三百六十五日者三,三百六十六日者一也。西法出於《周髀》,所謂天子失官,學在四夷者歟。而皇古數學自此大明(先生又作《歷問》一卷,《古歷考》一卷,《洪氏行狀》曾載之,今未見刊本,故不復錄)。 然先生之論地學也,亦發前人所未發。蓋近儒言地理者,有顧景范、顧亭林、胡明、閻百詩、錢竹汀,然皆以郡國為主而求其山川,先生則以山川為主而求其郡國。其敘《水經注》云:因川源之派別,定山勢之逶迤,高高下下,不失地防。又為《汾州府志》發凡曰:以水辨山之脈絡,而汾之東西山為干,為支,為來,為去,俾井井就序。水則以經水統枝水,因而編及澤泊、堤堰、井泉,令眾山如一山,群川如一川,府境雖廣,山川雖繁,按文而稽,各歸條貫。又推其例作《水地記》,欲合天下之山為一山,合天下之川為一川,以山川為綱,凡古今郡國之地望,悉依山川而定。雖僅成一卷(自崑崙起,至太行山止。孔氏刻之叢書中),然以山川定郡邑,則固地學之精言也。又校勘《水經志》一書,謂《水經注》向無善本,乃改正經、注互淆者,使經必統注,注必統於經,以正經、注之互訛,亦為先生之卓識。別著《幾輔安瀾志》,以大川統小川,以今水證古水,其體例一仿《水經》(別修《汾州府志》及《壽陽縣誌》)。又手制地圖,畫方計里,用晉裴秀法,以里數之遠近定北極之高下。惜書本失傳。則先生研精地學,乃地理家致用之學也。 殆及晚年,窮究性理之本原,先著《原善》三篇,以性為主,以仁、義、禮為性所生,顯之為天,明之為命,實之為化,順之為道,循之有常曰理,合此數端斯名曰善。又由性生材,因材施教,亦成為善人。性既善,則得於心者為誠信,應於事者為道德。又作《孟子字義疏證》,以為宋儒言性、言理、言道、言才、言誠、言權、言仁義禮智,皆非六經、孔孟之言,而以異學之言糅之。故就《孟子》字義開示來學,謂區而別之是謂理,血氣心知是為性,智能所別是為才,人倫日用是為道,生生之德是謂仁。義、禮該於仁,智該於仁、義、禮。據真實而言則曰誠,就輕事而言則曰權。字各為篇,篇各數千言,然其辨析最精者,則天理、人慾之說也。自宋儒講學,以為天理與人慾不兩立,惟人慾淨盡,斯天理流行。先生力斥其非,謂古人所謂天理,不外民之求,遂民之欲,必求之人情而無憾,然後即安。理也者,即情慾之不爽失者也,故理即寓於欲中,蓋一人之欲,即千萬人所同欲也。自宋儒以意見為理,舍是非而論順逆,然後以空理禍斯民,故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嗚乎,此可以知先生之學矣。別有《答彭進士允升書》,以證宋儒之學出於釋、老,與儒家之言不同,使陸、王不得冒程、朱,釋氏不得冒孔、孟。又作《大學中庸補註》,皆存鄭注而補之,與《原善》、《疏證》二書互相印證,而格物、親民、中和諸說,尤足補先儒所未言。則先生之言性理,殆所謂特立成一家言者與。 蓋先生之學,先立科條,以慎思明辨為歸。凡治一學、著一書,必參互考驗,曲證旁通,博征其材,約守其例,復能好學深思,實事求是,會通古說,不尚墨守。而說經之書,厚積薄發,純樸高古,雅近漢儒。先生初謂天下有義理之源,有考核之源,有文章之源,吾於三者,庶得其源。既而悔曰:義理即考核、文章之源也,義理又何源哉(又《答方原書》曰:好道而肆力古文,必先求其本。求其本,更有所謂大本者。大本既得矣,然後曰是道也,非藝也,如馬、班、韓、柳之文,烏睹其非藝歟)?先生有言:學貴精不貴博,吾之學不務博也。故凡守一說之確者,當終身不易。又曰:讀書當識其正面、背面,好學當得其條理,得其條理則由合而分,由分而合,無不可為。蓋先生治學之功胥於斯乎。 在先生少貧,以課徒為業,繼乃橐筆傭書,往來燕、晉、閩、越間,數更府主,卒以供職四庫館之故,官翰林院庶吉士。生於雍正元年,卒於乾隆四十二年,年僅五十有五。先生既歿,段玉裁匯其學行,輯為《戴氏年譜》。謂先生合義理、考核、文章為一事,浩氣同盛於孟子,精義上駕乎鄭、朱,修詞俯視乎韓、歐。識者以為知言。其所著書尚有《屈原賦注》、《詩補註》及文集若干卷。子一,名中立。 劉光漢曰:戴先生之學出於婺源江氏,特由博反約與江氏稍殊。厥後訓詁之學傳之高郵王引之,典章之學傳之興化任大椿,而義理之學則江都焦循能擴之。故先生之學,惟揚州之儒得其傳,則發揮光大,固吾郡學者之責也。方先生之歿也,京師人士共制輓詞,謂:明德之後,必有達人;孟子之功,不在禹下。雖譽或過失,然探賾索隱,提要鉤玄,鄭、朱以還,一人而已。自桐城姚鼐以宋學鳴於時,為先生所峻拒,因集矢漢學,桐城文士多和之,致毀失其真。嗚乎,夫亦不自量之甚矣。 [1] 錄自《左盦外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