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汪紱傳[1]

汪,又名紱,字燦人,號雙池。初能言,母江氏口授四子書五經,八歲悉成誦。自是讀書稟母教,未嘗從師,而以五經四子書為師。母沒,聞父淹滯金陵,泣且往,勸父歸,父曰:吾無家,安歸。叱之返。歸葬母后,無以自活,為景德鎮畫碗傭,且傭且讀,旋教讀于楓嶺浦城。聞父卒,慟幾絕,扶柩而歸。先生二十以後,著書十餘萬言,旁及百氏九流,三十後盡燒之。自是凡有述作,息神莊坐,振筆直書。博極兩漢、六代諸儒疏義,元元本本,而一以宋五子之學為歸。六經皆有成書,下逮樂律、天文、地輿、陳法、術數,無不究暢,卓然可傳於世。所著《易經詮義》十五卷、《尚書詮義》十二卷、《詩經詮義》十五卷、《春秋集傳》十六卷、《禮記章句》十卷、《或問》四卷、《參讀禮志疑》二卷、《孝經章句》一卷、《樂經律呂通解》五卷、《樂經或問》三卷、《讀陰符經》一卷、《讀參同契》一卷、《讀近思錄》一卷、《讀讀書錄》一卷、《先儒晤語》二卷、《山海經存》九卷、《理學逢原》十二卷、《詩韻析》六卷、《物詮》八卷、《芾略》四卷、《讀困知記》一卷、《讀問學錄》一卷、《琴譜》一卷、《醫林輯略探源》九卷、《戍笈談兵》若干卷、《六壬數論》若干卷、《大風集》四卷、《文集》六卷、《詩集》六卷。 先生著書博而用功專,不求人知而功愈嚴焉。其言致知也,曰:有志格物,無物無理,隨處目睹耳聞,手持足踐,皆吾窮理之學,豈獨經書。故朱子《補格物致知傳》曰: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一即字已吃緊教人矣。格物不只是格一物便可貫通,亦非謂必窮盡天下之理。積累既多,自能洞澈。蓋天下之理,同歸殊途,一致百慮。只學者事事尋向裡面去,由已然而想其當然,由當然而求其所以然,則源頭必有相合處。所以積累既多,自能洞徹。故朱子曰: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至於豁然貫通,則雖未格之物、未窮之理,亦可一以貫之矣。然格物之學,非有終窮,縱使可以會通,遇事物猶須印證。孔子入太廟每事問,格致亦終身焉已。又《中庸》言學問思辨皆弗得、弗措,程子曰:若於一事上思未得,且別換一事思之。所言並非不同,蓋《中庸》所言,困勉之用力宜如此也,程子所言,則為學之活法也。朱子《解學記》: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及其久也,相說以解。亦引此為說。謂心覺其難,不妨舍難而治易,易者既解,則難者亦因彼說印證參會。所謂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則必寬以居之,而後仁以行之也。致知力行,道問學之事,存養者,尊德性之事。朱子以《存養》一卷,置於致知克治之間,為旨微矣,曰:一為要者。一即人生而靜之天也。無欲即無極,而太極之體也。主靜立極,使靜無一毫妄念參焉,故靜虛矣。靜虛則動直矣,未有靜不虛而能動直者也。靜虛,靜故靜也;動直,動亦靜也。靜而能虛,自無不明矣,明則無不照矣;動而能直,自無不公矣,公則無不及矣。此一字亦兼內外,該動靜,而靜為之主。無欲者亦自靜而動,皆無一毫私妄,是乃為純一之至。又曰:涵養者,如水之涵物,靜以養之,則樂在其中。若急迫監押,則是苦其心而已,豈涵養之謂哉。又曰:人間百事,須是人為,人有此心,所以應事。今試自家體驗,一念放逸,則一事過差,一事過差,則一物不得其所由。然人之有心,莫非得於天之實理。此心才放逸,則百邪攻之,天理不見,一檢束,則天理炯然自存。此固可驗之清夜之思、平旦之氣也。是閑邪,則誠自存,原非在外,亦非邪與誠不兩立也。閑邪而不存誠者,只欲杜絕外誘,而不求此心之安,則此杜絕外誘之心即為私心,而不足以見天理。故高者只如原思之克伐怨欲不行,下焉則入於佛氏之空寂,此不善閑邪者也。君子只是主一。主一者,外邊整齊嚴肅,即內之所以提攝此心。然整齊嚴肅悉由於靜,使此心既不之東,又不之西,是妄念不興,未發之中,無所偏倚,片時境界,天清地寧矣。及其動也,此心既不之彼,又不之此,是能因物付物,而由中達外,皆中其節,體信達順,老安少懷矣。是閑邪,則誠自存,蓋此心之理非從外得也。其言克治也,曰:乾乾力行之體,損益力行之用。忿則懲之,欲則窒之,善則遷之,過則改之,皆乾乾以實心行之,欲其純乎天而不雜以人也。人之行,不失之忿,則失之欲,不入於善,則出於過而已。不行不見,有得失一動於行,而得失見矣。損益之心不誠,損益之功不力,則凶害之悔且吝矣。故動不可不慎也。又曰:理、欲相為消長,欲消一分,則理長一分,欲盡而誠立矣。誠者,得於天之實理也。欲只是一欲,不外耳、目、口、鼻、四肢,動於欲,則為私慾,以流入於惡,有以節之,是之謂寡。咸歸於則,則可謂之無,聖人非無欲也,歸於天則,則不復謂之欲耳。又曰:己不外視、聽、言、動,禮亦不過此。視、聽、言、動之則,才出於禮,則謂之私。克去己私,則復貫通。而昔之所難者,亦解意通之矣。然則非弗得便措也,正欲其有相說以解時耳。若於蔽著時勉強去思,則反恐有牽強意見助長之病矣,且以類而推者,因其已知之理而又窮之也。如既識此字,復細玩此字之筆畫,細辨此字之聲音,又求解此字之字義,又推想此字何以一字數用,而音義各有不同,又窮究古人所以制此字之意義,所謂益窮之也。又古人言一草木皆須察,察得來皆有用處,且無非性命。只要會心,鄉里若鄉外,則只求多識,無當身心。如大軍游騎,遠而失所歸矣。日讀書不會疑,便是不會讀,疑而不能悟,亦是不會讀,總是未嘗用心尋求。 先生又曰:格物之格訓至,自程子始,然格字本有至到之訓,如《書》言格於上下、格於皇天、格於上帝,皆至到之義。又如有苗來格、祖考來格,則又來字之義也。物如何格,《詩》雲有物有則,上文致知,致字為推致之義甚明,則格物為窮至物理亦甚明矣。凡物雖在外,而萬物之理則本皆備於吾心,但吾心之知虛,而在物之理實,故欲極推吾心之知,必須實靠事物上,逐件印證。所格之物,原是吾心本具之理。凡可學而知者,即皆吾心所固有之知,而陸、王家反疑其不當,求之在外,不亦異乎。又曰:學者於物、怪、神、奸,既惑而不能不信,然又不敢全信,故只得委之無窮,付之以不可知。然疑念既生,終被神怪牽惑,謂之不敢全信,已是深信之矣。故人貴窮理。窮理者,非窮此神怪有無之理,只是窮究自己身心性命之理。身心性命之理,果能真知其本源,則神怪自不足惑。若鄉神怪,窮究其有無,則終身只是惑也。 其論漢學曰:漢儒說經,於義之本,淺者鑿之使深,最為說經大病。漢儒說《詩》、說《春秋》,往往如是。其論《詩經》曰:《詩經》本不難解,只須依字句吟詠,久之意味自出,不必向字句外別尋事跡,以穿鑿附會也。《雅》、《頌》則義蘊稍深,然風神自和,若得其風神,則義蘊亦久之自見。蓋以性情會之,不是以死字句解之也。以死字句解之,則必失詩人言外之意矣。又《詩》自有韻,讀《詩》者不可不知叶韻,既得聲韻調洽,則詩之段落明白,而吟詠之際,亦意趣愈長。《書》經雖稍難解,然且反身切己視之,如精一執中,不必在帝王事。其《曆象》、《禹貢》、《洪範》等項,亦不可畏難,須著力去考,都是經濟,但不可勉強求合,致生誕妄。 其言存養也,曰:人非能涵養,亦無以致知。然既能致知,則涵養之功宜益加密,天理也。心與物接,視為最先,故言蔽交於前,其中則遷。聽則無形,而以知被誘,故言知誘物化,遂亡其正。視自外,故制之於外;知內動,故欲知其止有定,然亦相通也。或曰:節之九二,何以不取其剛中。曰:卦既名節,則宜一於正。卦惟二三不正,剛則節非所節,柔則不能節也。或曰:克伐怨欲不行,不得為仁,何以能斬絕病根,使之無欲。曰:中有主,則病根除矣,復於禮,則中有主矣。或又曰: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懼,亦偏言之耳。能明理,則能檢七情之失,能克己,則能得七情之正矣。曰:己非私也,而私生於有己。人慾之私,雖曰後起,亦從氣質有偏處帶來。唯氣質有偏頗處,而後物慾乘之,故變化氣質,即克己之事。張子言人氣欲剛,言須剛以自勝也;又言人心欲柔,言須柔以受人也。先生之立說如此。 蓋先生之學,體勘精密,貫徹內外,毫釐必析,由不欺以至於至誠。偶設一喻,能使盲者察、愚者明,說者以為朱子後第一人。先生沒後,門人余元遴刊其書,而其學稍稍行於世,然尊先生之學者,至今未一睹也。 劉光漢曰:昔朱子有言,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語最精。蓋宋儒多尚空談,唯朱子則多務實。格物者,實驗之學也;致知者,窮理之學也。唯能實驗,然後乃能窮理。中儒往往以格物致知之學皆歸之窮理,而實驗之派亡,此陽明所以訓格物為格外物也。若朱子之學,則與倍根、笛卡兒相近。格物之義既與倍根實驗之義同,而窮理之義亦與笛卡兒懷疑之說相似也。朱子又曰:天下之物,皆實理之所為,故必得是理,然後有是物。案此即實驗之說。蓋誠字之精義在於真實無妄,妄之生也,由於虛,虛之生也,由於誕,此妄誕不經之說所由屢見於史冊也。觀於史志五行傳,詳變異妄誕之說,即此可窺。若西國格致之精為世界冠,無非不誠無物之說有以開之耳。《大學》言物格而後致知,致知而後意誠,蓋以實驗之學明,則一切虛妄之念不生耳。特考之名學家言,以物之所具者,為物之德。吾心之所以感物,而物之所以與吾心相接者為覺。蓋物者,形也;德者,象也。近人不知此理,往往誤象為形,不知象也者,只物之所以感吾心者也。物自有形,吾所知者唯象耳。譬如於鏡觀花,於水觀日,豈花與日之真形哉,不過月之象由水而見,花之象由鏡而見耳。德儒污德之言曰:自吾人有生之後,常為氣質所拘,於物之本體,斷無有接而知之之理。英儒罕木勒登之言曰:人心一切之知,主於所發見之形表。由是而觀,則吾人之所見者,唯物之色相,而非物之本體明矣。佛書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此之謂乎。雙池先生明於心物二元之說,故物理、心理均窺其深,殆能守朱子之學者。故即先生之說申論之。 [1] 錄自《左盦外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