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徐石麒傳[1]
徐石麒,字又陵,自號坦庵。其先世為浙鄞人,明初遷揚州。父心繹,傳王心齋之學,以不怠不欺為旨。石麒生當明季,幼承父學,及明亡,身隱北湖,精研名理,蟄居不應試,以著述自娛。
嘗著《枕函待問編》五卷,論治論學,崇尚心得,不事剿襲。嘗謂告子以食、色論性。食、色之性,人與禽獸同,惟仁義之性,人所獨具。然食、色不待教而知,故謂之性;仁義必教而後知,故不可謂之性(焦理堂論性之說多出於此)。又如父子之間,惟慈與孝,慈實天生之,而孝則待聖人之教。夫婦之間,惟情與義,情實天生之,而義則賴聖人之教。又謂聖人不能使人心無欲,惟須安排得法,不使害理。如食、色,人所同欲,同而不為之別,則貪者日相奪,淫者日相侵,將不得各遂其欲。故聖人之禮法,所以因性而遂生別,因論性之說,推及修身應世之方。謂人未服中和之教,鮮不以氣為志。今之所謂狂者,妄也;所謂猖者,戾也;所謂中行者,猾也。聖人以力謀食,凡耕漁屠牧,無不可托以養身,然自食其力,無事苟求;今人以耕漁屠牧為恥,而衣食之計以心謀,不以力謀,不肯自養其力,或反出於苟求。其以隱士名者,於世治無所設施,於世亂無所補救,惟耽泉石之樂以傲王侯,是為天下之惰夫。雖廉靜自好,猶恐不為聖賢所許。若諂縉紳以盜虛聲,則名教之罪人也。其辨論學術,與論性之旨相表里。嘗敘論九流得失,以為莊周之說,有性而無教;荀卿之說,有教而無性。又謂:立言當因其時,以察其事與情。更因論學推及於論政,謂開創之君,必有過人之才,無過人之才不足以奔走天下豪傑;亡國之君,亦必有過人之才,無過人之才,不足以塞抑天下之豪傑。人臣事君,當安社稷、利生民,使僅知恭慎,無益於社稷、生民,乃古人之謂佞。且能廉,僅完己身之名;能死,僅盡己身之節;能去者,僅一遁世之人。若包容荒穢,則又陷於模稜,是均不得謂之忠。江都焦循得其書,稱其語多精實。
又作《客齋余話》五卷,推言象數名物之理,以抉隱辨惑,謂:物之有者均有盡,無則無盡。地盡之處為天,天周地外,地轉天中,無所偏倚。是猶以杯積水,以繩轉杯,碗覆而水不遺也,故虛能戴實。地之四面皆天,四面均人,是猶蟲懸危枝,蟻行覆宇也。又謂:雷電一物。電乃雷光,雷乃電聲,猶之引火發炮,見光而後聞聲。虹由日映雨氣而成,其半灣亘天者,則以日射地球四面,其形當圓,人在地中,止見其半。人於烈日中噴水水氣,必成五采,故虹亦成彩色焉。又謂:釋氏所謂四大,指地、水、火、風言,即《易》之天、地、水、火,亦即乾、坤、離、坎。復深辟堪輿晷卜之說,以事神祈福為諂。謂自然為理,當然為道,舍自然而論理,舍當然而論道,均妄人也。蓋當此之時,石麒里人孫蘭從泰西人士游,傳其格物致知之學,石麒此書,曾屬孫蘭訂正,故所言均前人所未發。
別著《轉注辨》二卷,以轉注為互釋,已啟戴、段之先。《在茲錄》四十卷、《寶倦小言》六卷,均語錄之流。《趨庭訓述》六卷,則述其父心繹之言,咸足俾訓世儆俗之用。又撰《蝸亭雜訂》一卷,為考訂之書。《壺天暇筆》十卷、《壺天續筆》二十卷、《壺天肄筆》八卷,皆摘錄子史粹語,而辨其名實之同異。《坦庵瑣錄》四卷,雜錄箴銘、語錄之類。《古今青白眼》三卷,刺掇諸史及說部各書,於評騭人物之稱匯列成編,其例亦古人所未有。《花傭月令》一卷,記培花種樹之法則,為農家之書。復有《談騷寤語》四卷,為論騷之書。《敘事說》三卷,為論書法之書。《詞府集統》四十卷、《詩餘定譜》八卷,咸為論詞之書。尤精詞律,嘗撰《訂正詞韻》四卷,謂平聲可通者,上、去、入皆可通,惟入聲通法,人多不知。蓋平聲三十韻,入聲止十七韻,每不知所從,故錯亂耳。乃支、微、魚、虞、佳、灰、蕭、餚、豪、歌、麻、尤、十二韻,原無入聲字,蒸韻無上聲字,故上聲止二十九,蒸亦無去聲。去聲三十者,泰卦分也。十三元韻歷考宋人皆以前、半、原、元等字入先韻,似有確見。庚青、真文自是兩韻,《中州》、《中原》皆不通押,侵、覃、鹽、咸閉口音,不得與真、寒、先通,梅、回、杯、醅等字,不與齊、微同用,人知之,悔、每、對、退,亦不可與尾、味通用,人輒不察。由作詩者皆用平韻,上、去不常用,不免以土音混入耳。其所作詩文,有《松芝集》十卷,《倦飛集》四卷,《三憶草》一卷,《白石篇》一卷。所著之詞,有《瓮吟》四卷,《瓠聲》四卷,《旦謠》一卷。兼工度曲,入白石甫、關漢卿之室,郭士謂其感憤之懷寄之詩賦,滑稽之致寄之南北劇。後徽人凌廷堪於詞曲之學造其微,最稱石麒,謂其合於元人本色。其散曲有《黍香集》三卷,雜劇有《大轉輪》、《拈花笑》、《買花錢》、《九奇逢》、《珊瑚鞭》、《辟寒釵》、《胭脂虎》、《范蠡浮西施》諸種。又有《彩鸞集》,設為男女贈答,而絡以詩餘,為傳奇之變格。以上各書,江都焦循均見之。尚有《談經笥》八卷(蓋說經之書)、《禽愧錄》五卷、《天籟譜》二卷(蓋論音韻之書)、《通言》一卷(亦語錄之流,間引於《枕函待問編》之中)、《如鑒》三卷、《吉凶影響錄》五卷(蓋皆格言)、《文字戲》十卷、《宮闈妝飾》五卷、《指水遺編》六卷、《唾餘癖佳二集》各一卷(此二卷均詞)、均湮佚失傳。蓋明清之交,吾鄉著述之富,未有過石麒者。
然石麒窮窮不自足,沈謐寡言,門無雜賓,不與市人相見。築亨書堂於湖濱,極園亭之勝,四壁圖書,終日靜坐,作《湖居好》十詞以見致,所作《賀新涼》一詞,寄意尤深(其詞曰:恐是愁來路,借緱山、白雲一塊,補聯秋樹。六折山橋三面水,遠卻桃花幾步。穩著得、閒鷗無數。煙火不留林外照,但蒼霞、白石那堪煮。歸去也,豈無故。門前只有浮槎渡。問年年、山中甲子,未曾重數,車馬欲通芳草信,遍訪終南舊主。敢正被、鸞驚鶴誤。不著胡麻流水遠,更一竿、垂向無名處。誰信道,有人住。寓旨良深),其風概略可想見。時王玉藻以故同隱湖中,湖民罕知其賢,而石麒獨與交。高、陳卓均以世家子出仕,而石麒獨退隱。及王貽上司理揚州,招致境中名士高人,吳嘉紀、雷士俊、邵潛均詣其門,而石麒獨不往。時兄子元美、女元瑞皆工詩詞,石麒間與倡和,以供笑樂。始與羅然倩、劉子祉、陳聖茹、吳次、宗鶴問交。劉、陳兵死,與然倩把酒話舊,悽然淚生,歌《唐多令》以寄慨。後次仕至湖州守,以書招石麒、石麒作《浣溪沙》答之,有杖履逍遙懶出山句,竟以康熙十□年□月卒於家,年□十有□。里人范筌敘其文,江都焦循曰:石麒蓋隱於詞曲者,其推論經史,探論道德,豈屯田、夢窗之流。論者以為知言。子三:元聲、元佑、元吉,均知名,而女元瑞才尤高,能傳石麒詞律之學。
劉光漢曰:石麒力斥隱士,目為天下之惰夫,而其身亦以隱佚終,且避世若惟恐不深,得毋行與言違乎?不知石麒所斥之隱,乃隱而盜虛聲者也。不必隱而隱,故為惰夫。若石麒之隱,乃不得已而隱,隱而猶有餘痛者也。以石麒殫精物理,使出其學以媚時,亦足與李光地諸人相勒,乃竟棄利若,遁世無悶,不欲以所學媚異姓,即不屑以所處盜虛聲,此則古之所謂義人也。且石麒學窮天人,不以所學自矜,於家國之誼尤篤,則《大學》推論齊家治國必探本于格物致知者,非無故矣。使遺著未湮,雖擬以姜齋,不是過也。
[1] 錄自《左盦外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