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孫蘭傳[1]

孫蘭，字滋九，一名禦寇，自號曰柳庭，揚州江都人。明季為諸生，因清兵陷揚州，恥事仇國，遂棄諸生籍，以布衣終。於書無所不窺，尤精六書、九章之學。 先是，西人湯若望以治歷仕明廷，蘭從之授曆法，遂盡通太西推步之術。常推三光之變，謂象懸於天，無與人事。而彗孛盈縮出見，皆有常度；水旱、地震，亦有常經。凡星官曆翁，咸不足與校得失。作《理氣象數辨疑糾謬》（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荀卿亦曰：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治亂於世，非天非地又非時。漢王充《論衡》亦力斥災異之說。近儒若梅定九、戴東原、龔定安亦知災異不足信。惟柳庭之說，得之太西，較諸家所辨尤晰。惜其書今不傳）。又以中國土地在大圜中僅八十一分之一，不推極之，則狃於習見習聞，而無以盡其變。於是作《格事》（凡八條）、《推事》（凡八條）、《外方》（凡八條）、《考證》（亦八條）四論，以窮極夫天地之所以始終，山川之所以流峙，人所以生，國所以建，古今所以遞沿革，人物所以關廢興，凡三十二篇，名曰《輿地隅說》。當明季時，西人地質學未入中國，蘭從西士游，獨窺其深。常謂天地之氣，莫大於水火，天氣既辟，火氣騰空，聚而為日，以育萬物；水氣趨下，洋溢怒張，足以損高就卑，流久則損，損久則變，高者因淘洗而日下，卑者因填塞而日平（以此即《易經》地道變盈流謙之理）。故造化之變，不可端倪。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積年成異，如大雨時行，山川洗滌，洪流下注，山石崩徙，久久不窮，則天地易位。或陽氣鬱遏，天久不雷，土壅山崩，地震川決，忽然異形，山川異觀。若鑿山通道，壅水溉田，起險設障，久久相因，地道頓異，人壽幾何，潛移默奪，如兒童易齒，齒盡而兒不知（又謂往年山東地震，高原之上，忽涌船隻。《通考》載山西地崩，數丈之下，有城郭宮室。蓋太西地學家謂地之層跡，各自不同，自上古以來，地形屢變，故數丈以下，咸有古蹟。觀柳庭所言二事而益信。且柳庭舉此二說，則中國自古代以來，地形必多遷異，惜無有用西人掘地之法者）。故邃古以前，水盈陸地，山在地中，後為洪水消盪，沙石不存，衝激成山，遂為高埠（又謂地當初辟，必先有洪水，故華山之要多螺蚌殼，石子岡下石子如卵，此必潮水摩盪而成。又謂溫州雁宕諸峰，皆包羅谷內，外無所見，此必當年大水衝激，沙土盡去，惟巨石獨存，則水中有山可知矣。與西人言海中有山及山派由水波激成者，其說相合。誠中國古人所未及言者也）。下因於高，無高則下無所受，故兩山之間必有川；高因於下，無下則高不能顯，故兩川之間亦必有山。高依於下，下依於高，因其氣之自行者為江河，因其形之自固者為山嶽，因其者為障塞，因其聚者為淵藪，脈絡相貫，因製成異（又謂：江南之水皆入江，以北之水皆入河，又由江河而入海，故江河性質不同，而水味亦不同。其說亦精）。至大海之中，大氣所流，水亦因之。夏多南風，日行北陸，潮汐騰沸，隨日而北，故春夏北流；冬多北風，日行南陸，潮汐騰沸，隨日而南，故秋冬南流。至於赤道以下，南海以南，海水不風不流，其熱如煮，則地居南北中央之故也（此與西人論潮流之說合）。惟潮汐進退，視月盈虧，其理咸前儒所未發。又因地勢之遷變，推人群分聚之源。謂太古之世，民不知群，有茹毛飲血之世，有污尊飲之世，有佃漁網罟之世，有庖廚火食之世，有耕田鑿井之世。欲捍患興利，不得不互相系維，故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聚則為類，類則為群。因聚成國，其國必依乎山川（又謂古今都會之處，皆為高下得宜之地。如堯都冀州、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太行、太岳之間；商都景亳、周都岐豐，非洪河相繞，則高山成峙），必便於賦稅兵革，必通乎商賈往來。建國維眾，一國之中，有才智卓絕之一人，則群奉之以為君（是柳庭深明君由民立之理），而後山川有定域，眾國相衡，久則併吞，故封建之制易為一統（又謂井田必不可復）。若五方風俗，因乎山川，山川隔絕，風俗自殊（又謂冀州至周時已荒。三代以後，北方愈荒，南方愈辟，則因地勢變遷之故。而地形險，亦隨時變遷。所論中國形勢甚精，與景范顧氏之書相合），與太西所言社會學默相符合。鄒衍以還一人而已。又作《山河大地圖說》，一以赤道為中心，一以北京為中心，以明地圓之旨。謂東西無定，南北亦無定，兩極之下，天候極寒，同為冰海幽都。中國處南北平均之地，印度西洋亦然。大地之內，動極而如靜者，地軸也；進退而循環者，日光也；動靜不定，游移而遠近者，人跡也。由天之度，准地之里：以天度三百六十，知地之九萬里；圍三徑一，知地之厚三萬里；折而為半，知地心之一萬五千里。人目高卑在地之面，以地之二百五十里准天之一度，地日移二百五十里。南移一度，其去日也亦近二百五十里，故漸趨於熱；北移一度，其去日也亦遠二百五十里，故漸趨於寒（此語稍欠明晰）。遞進遞退，至於兩極，可以知地面寒熱、進退之理矣。又以天文與水法交成，又咸與算術相輔。禹治洪水，乃勾股所由生。郭守敬精算數，測量水地之高卑，以分殺河勢，故不明地形高下之差，不能疏水。而測量水地，必先審勢辨形（又謂黃河入淮，淮水始為民害。今欲除河患，必先使河、淮分流。使河、淮分流，其策有二：一曰改換運道於揚州之西關小河，直通淮水。一曰放淮入江，以泄淮水。亦明於當日之河勢）。 蓋蘭自從西人游，窮致太西學理，以致用為宗，並旁及語言文字（謂中土聲多於音，外方音多於聲。聲可以成字，而音多牽連不斷。西洋以二十三字母為主，當二十三筆法互相配偶，則成人物之名目，其用甚活，凡萬國語音與風雨鳥獸之聲，皆可寫出，隨聞其音，即成其字。又謂考外方之言，大約極北者，其聲在喉而音不斷；極南者，其聲在唇齒而音飄忽。又舉列西洋之言語甚多，皆譯以中國之文。又謂隔于山川者，水土小異，音聲亦殊，故關中、遼左、新安、閩中之聲。各自不同，九州之土，莫不隨其變以為音。亦極精確之論也）。惟於西教有微詞，常謂西儒以七克為教，似近於孔門克己復禮。然接其人，聆其論，咸精於歷數，合於制器尚象之旨，獨膜拜天神，侈言天堂、地獄，則異教也，殆亦風習使然耳。 觀太西近百年來，實驗之學日進，窮理之士咸知宗教不足崇。蘭生明季，而所見適與相符，殆所謂好而知其惡者歟。蘭之言曰：凡作一書，當說其所以然，又說其所當然，故合古外今中，統為一書。又曰：今世無絕學之人，考古君子，儻有觀予書者不徒視為山經地誌，則作者之幸。嗚呼，使明清之交，人人能讀蘭書而發揮光大，則吾國格物致知學當遠邁西人。顧乃流俗昏迷，視實學為絕學，佔畢之士，僅溺志山經地誌之書。此蘭之不幸，抑亦中國之不幸也。蘭於研治西書外，並著《柳庭人紀》四十卷，多論史之言（焦氏循曾見之，今亦失傳）。善書法，於篆隸之體講貫尤精密，謂古人一波一磔，皆有至義，著《字學》若干卷。晚年隱居北湖課子，以耕暇則手一編，哦於清溪綠樹間。時拿舟入城，與二三知己劇談，或歷百日乃反。素工詩善畫（畫梅、竹、松、菊、蘭、水仙甚多），詩多唐音，不入宋派，而詩題往往不署，曰是何足以入吾集？年九十，耳目聰察，膚理融澤，步於衢，群少年捷足不及之。問何能，曰吾知正心，非世俗所謂引導術者。壽終於家，里人王心湛為作傳。著書多失傳，惟《輿地隅說》四卷，里人焦循刪訂之（焦氏之學，多本柳庭，其疏《孟子》也，以圭田為零星不成井之田。其著《易話》也，發明類聚群分之旨，皆本柳庭之說），儀征吳丙湘刊入《傳硯齋叢書》。 劉光漢曰：明季遺民，若黃宗羲、王錫闡、劉獻廷、張爾岐，咸洞明太西學術，然各以高節著聞，抗志不屈。顏元、李，亦以實學為世，倡工學、數學，導源大秦，而眷懷舊都，形於言表。蓋學術之界可以泯，種族之界不可忘也，而孫蘭學行適與相符。夫以孫蘭之學得所措施，殆郭守敬、徐光啟之流，乃藏器於身，蟄居雒誦，不欲以絕學進身，非深明出處之大義，孰克若此。吾聞孫蘭之學出於湯若望。若望以日官之職歷仕明、清，潔身之義，固不可為客卿責，然歙人楊光先詆西書為誕肆，乃直聲既著於明廷，仁籍復標於清史，彼斤斤於學術之間，衡量夷夏，而出處大節則轉舍夏就夷。嗚呼，此孫蘭所以為高士與。 [1] 錄自《左盦外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