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習齋學案序[1]

昔西漢中葉，經生蔚起，以《禹貢》行水，以《春秋》折獄，以《三百篇》代諫書，雖緣飾經術諛媚時君，似若無取，然政、學合一，即此可窺。自宋儒區分體、用，政、學以歧，講學之儒漸捨實功，惟習齋先生以用為體，力追三代，教學成法，冠、昏、喪、祭必遵古制，從游之士肄力六藝，旁及水、火、兵、農諸學，倡教漳南，於文事、經史外兼習武備、藝能各科，較之安定橫渠固有進矣，又以建夷宅夏非尚武、不克樹勛，思以武健之風轉易民俗，其旨與晰種藉民為兵同。蓋先生以用為體，即以用為學，身體力行，一矯講學空虛之習。至先生論學，惟《存性》一編，辟宋儒氣質之說，實開東原學派之先。若解釋格物，援據《周官》，又以三物教民，推崇六藝，則立說未免稍偏。夫《大學》經文次第，格物先於修齊，若以《周禮》三物解之，則六德之旨括修身，六行之說備列齊家，非復言乎，言各有旨，奚必強符，西河作《逸講篇》攻斥顏說，誠非無據。然若望溪方氏，囿於明、清功令，偽托宋學以投時尚、博聲譽，以先生講肄多與時違，為剛主先生志墓，於顏學多微詞，至謂剛主末年舍師從己，其是非不具論，特就望溪論顏學者言之。望溪之言曰：顏學忍嗜欲，苦筋力，勤家養親，以其餘力習藝術，講世務備天下國家之用，以是為孔子之學，而自別於程、朱。夫顏學誠與程、朱有別，然謂習藝備用為餘力，則本末顛置。夫先生本旨在於用時，時不可為，乃以遏欲勤身自見，是備用為本，守身特其末耳。望溪之詞未為知言也。此說一倡，而桐城方氏（方東樹《漢學商兌》云：李謂《大學》格物一傳不必補。蓋學於顏元，以躬行為主，此等妄說蓋又沿之王柏、毛奇齡諸人者）、武進湯氏（湯修等《賴古齋文集·書李恕谷外集後》云：大抵顏習齋生長窮鄉，又當陵谷變遷之時，不由師傳，力肩斯道，洵不愧豪傑之士。而矯枉自是，立說欠平，以孟子後一人自許，而歷詆數千年諸儒為虛學欺世，恐非篤論也），咸於先生有詆詞。蓋宋、明學術陷溺人心，先入為主，語稍立異動肆擠排蜉蝣撼樹，亦何損於先生之萬一哉。近儒瑞安孫氏謂顏學近於《墨子》，其說頗得。考《莊子·天下篇》謂墨翟、禽滑以繩墨自矯，備世之急，宋鈃、尹文願天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荀子·非十二子篇》謂：陳仲、史忍情性，綦利，亦墨學之派）。大抵皆墨學派別，顏、李學行多與之符，而《墨子》《備城門》《經說》諸篇，多言工學兵學，與習齋趨重武事技能者相符合，謂顏學近於墨家，要亦近是。然顏氏生當明、清之交，士鮮特立，非緣飾經說無由自立，故又特托成周教學成法，以自隆其書。然即顏學之立說觀之，殆古人所謂成一家言，言之成理者歟。合於儒術不足為益，即背於儒術亦不足為輕。明於此義，庶可以讀先生之書矣。 [1] 錄自《左盦外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