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救學弊論[1]
士先志,不足以啟其志者,勿教焉可也;尊其所聞則高明,行其所知則光大,不足以致高明光大者,勿學焉可也。末世綴學,不能使人人有志,然猶什而得一,及今則亡。諸學子之躁動者,以他人主使故然,非有特立獨行如陳東、歐陽澈者也。且學者皆趣側詭之道,內不充實,而外頗有聞,求其以序進者則無有,所謂高明光大者,亦殆於絕跡矣。
凡學先以識字,次以記誦,終以考辨,其步驟然也。今之學者能考辨者不皆能記誦,能記誦者不皆能識字,所謂無源之水,得盛雨為潢潦,其不可恃甚明。然亦不能盡責也。識字者古之小學,晚世雖大學或不知,此在宋時已然。以三代之學明人倫,則謂教字從孝,以《易》之四德元合於仁,則謂元亦從人從二,此又何責於今之人邪?若夫記誦之衰,仍世而益甚,則趣捷欲速為之。蓋學問不期於廣博,要以能讀常見書為務。宋人為學,自少習群經外,即誦荀、揚、老、莊之書。自明至清初,雖盛稱理學經學者,或於此未悉矣。
明徐階為聶豹弟子,自以為文成再傳,亦讀書為古文辭,非拘於王學者。然陳繼儒《見聞錄》載其事,曰:吾鄉徐文貞督學浙中,有秀才結題用顏苦孔之卓語。徐公批雲杜撰,後散卷時,秀才前對曰:此句出揚子《法言》。公即於台上應聲云:本道不幸科第早,未曾讀得書。是明之大儒未涉《法言》也。清胡渭與閻若璩齊名,於《易》知河洛先天之妄,於《書》明辨古今水道,卓然成家。然《尚書》蔡沈傳有雲陟方乃死,猶言殂落而死。胡氏以為文義不通,不悟殂落而死語亦見《法言》。且揚子於《元後誄》亦云殂落而崩,以此知《法言》非有誤字,必以文義不通為詬,咎亦在揚子,不在蔡沈矣。是清初大儒未涉《法言》也。夫以宋世佔畢之士所知,而明、清大儒或不識,此可謂不讀常見書矣。自惠、戴而下,誦覽始精,有不記必審求之,然後諸考辨者無記誦脫失之過。顧自諸樸學外,粗略者尚時有。章學誠標舉《文史》、《校讎》諸義,陵厲無前,然於《漢·藝文志》儒家所列平原老七篇者誤仞為趙公子勝,於是發抒狂語,謂游食者依附為之,乃不悟班氏自註明雲朱建,疏略至是,亦何以為校讎之學邪?是亦可謂不讀常見書者矣。如右所列,皆廢其坦途,不以序進,失高明光大之道。然今之學者又不必以是責也。
吾嘗在京師,聞高等師範有地理師,見日本人書嚴州宋名睦州,因記方臘作亂事,其人誤以方臘為地名,遂比附希臘焉。而大學諸生有問朱元晦是否廣東人者,有問段氏《說文注》是否段祺瑞作者,此皆七八年前事,不知今日當稍進邪?抑轉劣於前邪?近在上海聞有中學教員問其弟子者,初雲孟子何代人,答言漢人,或言唐、宋、明、清人者殆半。次問何謂五常,又次問何謂五穀,則不能得者三分居二。中學弟子既然,懼大學過此亦無幾矣。
然余觀大學諸師,學問往往有成就者,其弟子高材勤業亦或能傳其學,顧以不及格者為眾,斯乃惡制陋習使然。制之惡者,期人速悟,而不尋其根柢,專重耳學,遺棄眼學,卒令學者所知,不能出於講義;習之陋者,積年既滿,無不與以卒業證書,與往時歲貢生等。故學者雖惰廢,不以試不中程為患。學則如此,雖仲尼、子輿為之師,亦不能使其博學詳說也。夫學之鄙,無害於心術,且陋者亦可轉為嫻也。適有佻巧之師,妄論諸子,冀以奇勝其儕偶,學者波靡,舍難而就易,持奇詭以文淺陋,於是圖書雖備,視若廢紙,而反以辨麗有稱於時。師以是授弟子,是謂誣徒,弟子以是為學,是謂欺世,斯去高明光大之風遠矣。其下者或以小說傳奇為教,導人以淫僻,誘人以傾險,猶曰足以改良社會,乃適得其反耳。苟征之以實,校之以所知之多寡,有能讀《三字經》者,必堪為文學士,有能記鮑東里《史鑑節要便讀》者,則比於景星出黃河清矣。
老氏云:大道甚夷而民好徑。夫學者之循大道亦易矣,始驅之於側詭之徑者,其翁同、潘祖蔭邪?二子以膏粱餘蔭,入翰林為達官,其中實無有。翁喜談《公羊》,而忘其他經史。潘好銅器款識,而排《說文》,蓋經史當博習,而《說文》有檢柙,不可以虛言偽辭說也。以二子當路,能富貴人,新進附之如蟻,遂悍然自名為漢學宗。其流漸盛。康有為起,又益加厲。謂群經皆新莽妄改,謂諸史為二十四部家譜。既而改設學校,經史於是乎為廢書,轉益無賴,乃以《墨子·經說》欺人,後之為是,亦誠翁、潘所不意,要之始禍者必翁、潘也。
他且勿問,正以漢學言之。漢人不盡能博習,然約之則以《論語》、《孝經》為主,未聞以《公羊》為主也。始教兒童皆用《倉頡篇》,其後雖廢,亦習當時隸書,如近代之誦《千字文》然,未聞以銅器款識為教也。蓋為約之道,期於平易近人,不期於弔詭遠人。今既不能淹貫群籍,而又以《論語》、《孝經》、《千字文》為盡人所知,不足以為名高,於是務為恢詭,居之不疑,異乎吾所聞之漢學也。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子夏為文學之宗,患人不能博習群經,或博習而不能見諸躬行,於是專取四事為主。漢世蓋猶用其術。降及明代,王汝止為王門高弟,常稱見龍在田,其實於諸經未嘗窺也。然其所務在於躬行,其言學是學此樂,樂是樂此學者,為能上窺孔顏微旨。借使其人獲用,亦足以開物成務,不必由講習得之。所謂操之至約,其用至博也。誠能如是,雖無識字、記誦、考辨之功何害?是故漢、宋雖異門,以漢人之專習《孝經》、《論語》者與王氏之學相校,則亦非有殊趣也。
徐階政事才雖高,躬行不逮王門耆舊遠甚,即不敢以王學文其陋之過。且其職在督學,督學之教人,正應使人讀常見書,己不能讀而諸生知之,於是痛自克責,是亦不失為高明光大也。若翁、潘之守《公羊》執銅器,其於躬行何如?今之束書不觀,而以哲學墨辨相尚者,其於躬行復何如?前者既不得以漢學自飾,後者亦不得以王學自文,則謂之誑世盜名之術而已矣。是故高明光大之風,由翁、潘始絕之也。
夫翁、潘以奇詭眇小為學,其弊也先使人狂,後使人陋。盡天下為陋儒,亦猶盡天下為帖括之士,而其害視帖括轉甚。則帖括之士不敢自矜,翁、潘之末流敢自矜也。張之洞之持論,蹈乎大方,與翁、潘不相中,然終之不能使人無陋,而又使人失其志,則何也?凡學者貴其攻苦食淡,然後能任艱難之事,而德操亦固,漢、宋之學者皆然。明雖少異,然涉艱處困之事,文儒能坦然任之。其在官也,雖智略絕人,退則家無餘財,行其素而不以釣名,見於史傳者多矣。
張之洞少而驕蹇,弱冠為勝保客,習其汰肆,故在官喜自尊,而亦務為豪舉,以其豪舉施於學子,必優其居處,厚其資用,其志固以勸人入學,不知適足以為病也。自湖北始設學校,其後他省效之,講堂齋廡備極嚴麗,若前世之崇建佛寺然,學子家居無是也;僕從周備,起居便安,學子家居無是也。久之政府不能任其費,而更使其家任之,學子既以紛華變其血氣,又求報償,如商人之責子母者,則趣於營利轉甚。其後學者益崇遠西之學,其師或自遠西歸,稱其宮室輿馬衣食之美,以導誘學子。學子慕之,惟恐不得當,則益與之俱化。以是為學,雖學術有造,欲其歸處田野,則不能一日安已。自是惰游之士遍於都邑,唯祿利是務,惡衣惡食是恥,微特遺大投艱有所不可,即其稠處恆人之間,與齊民已截然成階級矣。向之父母妻子,猶是里巷翁媼與作苦之婦也。自以階級與之殊絕,則遺其尊親,棄其伉儷者,所在皆是。人紀之薄,實以學校居養移其氣體使然。
觀今學者競言優秀,優秀者何?則失其勇氣,離其淳樸是已。雖然,吾所憂者不止於庸行,懼國性亦自此滅也。夫國無論文野,要能守其國性,則可以不殆。金與清皆自塞外勝中國者也,以好慕中國文化,失其朴勁風,比及國亡,求遺種而不得焉。上溯元魏,其致亡之道亦然。蒙古起於沙漠,入主中夏,不便安其俗,言辭了戾,不能成漢語(觀元時詔書令旨可知),起居亦不與漢同化,其君每歲必出居上都,及為明所覆,猶能還其沙漠,與明相爭且三百年。清時蒙古已弱,而今喀爾喀猶獨立也。匈奴與中國並起,中行說告以勿慕漢俗,是故匈奴雖為竇憲所逐,其遺種存者猶有突厥、回紇橫於隋唐之間,其遷居秦海者,則匈牙利至今不亡。若是者何也?元魏、金、清習於漢化,以其昔之人為無聞知,後雖欲退處不毛,有所不能。匈奴、蒙古則安其士俗自若也。夫此數者悉野而少文,保其野則猶不滅,失其野則無噍類,是即中國之鑑矣。
中國人治之節,吾所固有者已至交,物用則比於遠西為野。吾守其國性,可不斃也。今之學子慕遠西物用之美,太半已不能處田野。計中國之地,則田野多而都會少也。能處都會不能處田野,是學子已離於中國大部,以都會為不足,又必實見遠西之俗行於中國然後快。此與元魏、金、清失其國性何異?天誘其衷,使遠西自相爭,瘡痍未起,置中國於度外耳。一日有事,則抗節死難之士必非學子可知也。且夫儒者柔也,上世人民剛戾,始化以宗教,漸又化以學術,然後殺伐之氣始調。然其末至於柔弱,是何也?智識愈高,則志趣愈下,其消息必至於是也。善教者使智識與志趣相均,故不亟以增其智識為務,中土諸書皆是也。今之教者唯務揚其智識,而志趣則愈抑以使下,又重以歆慕遠西,墮其國性,與啖人以罌粟膏,醉人以哥羅方,無以異矣。推學者喪志之因,則張之洞優養士類為之也。
吾論今之學校先宜改制,且擇其學風最劣者悉予罷遣,閉門五年然後啟,冀舊染污俗悉已湔除,於是後來者始可教也。教之之道,為物質之學者,聽參用遠西書籍,唯不通漢文者不得入。法科有治國際法者,亦任參以遠西書籍授之。若夫政治經濟,則無以是為也。然今諸科之中,唯文科最為猖披,非痛革舊制不可治。微特遠西之文徒以繡其鞶帨,不足任用而已,雖所謂國學者,亦當有所決擇焉。夫文辭華而鮮實,非賈傅、陸公致遠之言。哲學精而無用,非明道定性、象山立大之術。欲驟變之,則無其師,固不如己也。說經尚矣,然夫窮研訓故,推考度制,非十年不能就。雖就或不能成德行,不足以發越志趣。必求如杜林、盧植者以為師,則又不可期於今之教員也。此由明練經文,粗習注義,若顏之推所為者,亦可以止矣。欲省功而易進,多識而發志者,其唯史乎?其書雖廣,而文易知,其事雖煩,而賢人君子之事與夫得失之故悉有之。其經典明白者,若《周禮》、《左氏》內、外傳,又可移冠史部,以見大原(昔段若膺欲移《史記》、《漢書》、《通鑑》為經,今移《周禮》、《左氏》為史,其義一也),其所從入之途,則務於眼學,不務耳學。為師者亦得以餘暇考其深淺也。如此則詭誕者不能假,慕外者無所附,頑懦之夫亦漸可以興矣。厥有廢業不治,積分不足者,必不與之卒業證書。其格宜嚴而不可使濫,則雖誘以罷課,必不聽矣。
然今之文科,未嘗無歷史,以他務分之,以耳學囿之,故其弊有五:一曰尚文辭而忽事實。蓋太史、蘭台之書,其文信美,其用則歸於實錄,此以文發其事,非以事發其文,繼二公為之者,文或不逮,其事固粲然。今尚其辭而忽其事,是猶買珠者好其櫝也。二曰因疏陋而疑偽造。蓋以一人貫串數百年事,或以群材輯治,不能相顧,其舛漏宜然,及故為回隱者,則多於革除之際見之,非全書悉然也。《史通·曲筆》之篇,《通鑑考異》之作,已往往有所別裁。近代為諸史考異者,又復多端,其略亦可見矣。今以一端小過,悉疑其偽,然則耳目所不接者,孰有可信者乎?百年以上之人,三里以外之事,吾皆可疑為偽也。三曰詳遠古而略近代。夫羲農以上,事不可知,若言燧人治火,有巢居檜,存而不論可也。《尚書》上起唐虞,下訖周世。然言其世次疏闊,年月較略,或不可以質言。是故孔子序《甘誓》以為啟事,墨子說《甘誓》以為禹事,伏生、太史公說《金滕》風雷之變為周公薨後事,鄭康成說此為周公居東事,如此之類,雖閉門思之十年,猶不能決也。降及春秋,世次年月,始克彰著。而遷、固以下因之,雖有異說,必不容絕經如此矣。好其多異說者,而惡其少異說者,是所謂好畫鬼魅,惡圖犬馬也。不法後王而盛道久遠之事,又非所以致用也。四曰審邊塞而遺內治。蓋中國之史自為中國作,非泛為大地作。域外諸國與吾有和戰之事,則詳記之,偶通朝貢則略記之,其他固不記也。今言漢史者喜說條支、安息,言元史者喜詳鄂羅斯、印度,此皆往日所通,而今日所不能致。且觀其政治風教,雖往日亦隔絕焉。以餘暇考此固無害,若徒審其縱跡所至,而不察其內政軍謀何以致此。此外國之人之讀中國史,非中國人之自讀其史也。五曰重文學而輕政事。夫文章與風俗相系,固也。然尋其根株,是皆政事隆污所致,懷王不信讒,則《離騷》不作,漢武不求仙,則《大人賦》不獻。彼重文而輕政者,所謂不揣其本,求之於末已。且清談盛時,猶多禮法之士。詩歌盛時,猶有經術之儒。其人雖不自於世,而當世必取則焉。故能持其風教,調之適中。今徒標揭三數文士,以為一時士俗,皆由此數人持之,又舉一而廢百也。揚榷五弊,則知昔人治史,尋其根株。今人治史,摭其枝葉。其所以致此者,以學校務於耳學,為師者不可直說事狀以告人,是以遁而為此。能除耳學之制,則五弊可息,而史可興也。
吾所以致人於高明光大之域,使日進而有志者,不出此道。史學既通,即有高材確士欲大治經術,與明諸子精理之學者,則以別館處之。誠得其師,雖一二弟子亦為設教。其有豪傑間出,懷德葆真,與宋明諸儒之道相接者,亦得令弟子赴其學會。此則以待殊特之士,而非常教所與也。能行吾之說,百蠹千穿,悉可以使之完善。不能行吾之說,則不如效漢世之直授《論語》、《孝經》,與近代之直授《三字經》、《史鑑節要便讀》者,猶愈於今之教也。
[1] 錄自《太炎文錄續編》,卷一。